中了毒,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就任由邵梓孺带走了她,可是现在想起来,那时她虽然从城墙上落下,但她的身体是完好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冥冥中他总觉得她还没死,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子,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了?连他都还活着。
安静的大殿忽然响起了声音,他抬头,却看见唐麒麟走了进来,指尖因为激动而微颤。
“有消息了吗?”低沉微哑的嗓音有几分连他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唐麒麟抱拳道:“皇上,属下找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大夫,似乎七日前,邵大人曾带皇后去过他那里。但他语无伦次,属下不知他的话可不可信。”
元怀瑾抿紧唇:“人带来了吗?”
“他怎么也不肯离开他的医馆,属下百般询问,他只说那个女子——就是皇后娘娘,命格奇特,非普通人可以消受。”唐麒麟蹙眉道。
“朕亲自去一趟。”
“皇上!”
“不必多说,马上备马。”元怀瑾立刻提步往外走。
唐麒麟心知无法再劝,只得应下。
“皇上,就是这片小树林。”唐麒麟指着前面道,“当日几个歹徒便追到了这里,他们总共四个人,有三个人后来被杀,只剩下一个胆小如鼠的整日疑神疑鬼,但从他的叙述中,似乎在他们抢了钱后不久就来了一批人马,不但救走了邵大人,还杀了他的几个同伴,他说那时皇后娘娘从这里落下,就是不知后来的那批人马可找到了。”唐麒麟说着,想起皇后娘娘的尸体就从里滚落,声音立刻艰涩了几分。
他想,那日如果他在娘娘身边,不知有没有可能救下娘娘,只可惜他在此之前被娘娘派去慈宁宫。想起她从城墙上跳下的悲壮,心中便是一痛。
“多半是齐珩的人。”元怀瑾看着眼前高高的陡坡,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眼底晦暗一片。
“皇上,要不要属下先下去看看?”
元怀瑾仔细看了看陡坡的环境,颔首道:“一起。”说罢双腿一夹马肚,率先冲了下去,唐麒麟紧随其后。
台山脚下绿草如茵,空旷无比,一眼望不到头,因此不远处的小山坳很快就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意外的是,小小的山村竟然如此热闹,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神情很是神秘。一个小孩看见骑着马的两人,怔了怔,忽然大喊:“不得了啦,又有人来抢亲啦!”
正文 再见了
又?
元怀瑾眉心一蹙,立刻策马向前,村里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赶,因此不用问他便知道今日这一切的发源地在哪里。+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而那个小孩还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嚷嚷:“娘!快看抢亲!秦阿伦家今天好热闹!三拨人啦!三拨人啦!”
小孩的娘走出来,见不远处高高的马背上两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均蹙着眉,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忙捂住儿子的嘴把他拖回家!
“唔……娘,我要去秦阿伦家看热闹!”
“闭嘴!你个死小孩!”说着偷偷觑了眼骑马而去的两人,脸上热了热,今天是咋了,刚刚那个男人已经好看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又来了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真是……
她怔怔出神,忽然手上一痛,不由的哎哟一声松开了儿子,小孩立刻刺溜钻了出去,噔噔往村尾跑,她气得不行,抓起蒲扇就追了出去!
“死小子,我叫你咬我!看我不打死你!”
秦大娘的院子里,众人听到秦阿伦的声音都愣住了,却是秦大娘率先反应过来,一脸喜色道:“卿卿,大约是你家里人找过来了!”
秦阿伦进了院子道:“我见领头的面色焦急,很是担心,不像坏人,我就把他们领过来了,娘,他们现在就在外面。”
裴容卿开口:“阿伦哥,领头的人长什么模样?”
“是个很俊的年轻人。”阿伦说着偷觑了眼裴容卿,补了句,“很俊,就跟……姑娘你一样。”说完掩饰般的咳了一声,严肃问道,“张阿德,你来我家干啥?”
张阿德回过神来,笑道:“卿卿姑娘,正好你家里人来了,我跟他们提亲去,嘿嘿。”
阿伦大怒:“你来提亲?就你这模样,你也配?”
“咋了?至少我家底比你厚着呢!看来你也不是没想法嘛!”
阿伦气的脸色通红,秦大娘皱眉:“吵什么吵?看热闹的都滚!阿伦,去把人请进院子,瞧瞧是不是卿卿的家人。”
阿伦瞪了一眼张阿德,这才走了出去,张阿德哼了一声,伸头看着外面,不一会儿,一个长相极出色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众人的眼中,他没看众人,只朝着阿伦微一颔首算是道谢,面色焦虑而又满怀期待的走进院子,只是在看到院子里的人时,脚步一下子顿住,愣愣的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裴容卿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进了院子,只是很久没听到对方说话,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邵梓孺?”她低低的开口。
许久才听到一声低哑的回复:“……是我。”
裴容卿闻言心中一松又一紧,忽然走到他那个方向,试探着伸出手,低声道:“你还活着,太好了。”
“你也还活着。”邵梓孺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缚着白绫的眼睛,嗓子堵的厉害,“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完,忽然用力将她抱在怀里。
如果不是他,她的眼睛怎么会……
裴容卿呆了呆,虽知这么做不妥,但劫后余生的喜悦占据了上风,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颤抖和激动,低叹道:“是我让你担心了。”如今想来,自己的那一跳,对他的伤害应该是最大的。
邵梓孺紧紧的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心里堵的厉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抱着这样的她,温热的身体,温热的呼吸和熟悉的慵懒嗓音,什么都没变,不,从前他绝不会对她做这样的事,但如今他可以肆意的将她抱在怀里,用力的,没有后顾之忧的将她抱在怀里。
多好。因为这一刻的温暖,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都值了,仿佛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个拥抱。
“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想它。”他哑着嗓子道,轻抚着她的发丝,低下头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亲昵而自然,仿佛他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裴容卿又是一怔,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想到众人都还在看着,不由的一笑:“认识一下秦大娘和阿伦哥,是他们救了我,这么多天也亏得他们照顾我。”
邵梓孺忙拱手道:“多谢二位。今日来的匆忙,改日我一定再次登门,重重感谢两位。”
秦大娘看的眼圈发红,摆着手道:“不必谢我。你们重逢了,多好。”
秦阿伦也憨笑道:“没啥。只是这位小哥,你是……”
“我是卿卿的未婚夫……”
“他是我的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众人愣了。邵梓孺轻咳一声:“卿卿不好意思了,让各位见笑了。”
裴容卿此刻很想抚额。果然张阿德嚷嚷开了:“她不是说她克夫,把未婚夫都克死了吗?”
“我没死。”
“我的未婚夫不是他。”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裴容卿抿紧唇,邵梓孺捏了捏她的手,意思是事从权宜,这样方便行事。裴容卿却不领情,只一笑道:“家兄怕我惹麻烦才这样说,大娘不要见怪。”
“没事没事,大娘听你方才说你哥哥叫邵……什么,哈哈,既然姓邵,肯定是一家人嘛!来,今儿在大娘家吃晚饭,好好休息休息,别急着回!”大娘笑道。
那边张阿德嚷嚷开了:“哥哥!你是卿卿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我今儿来向卿卿姑娘提亲了,哥哥,您给做个主呗!”
邵梓孺闻言眯起眼睛看了眼这个神情猥琐的男人,悠然道:“我就是她的未婚夫。”
张阿德愣了,随即怒道:“你这个人好不要脸,卿卿都说了你是她哥哥!”
“可我的确是她的未婚夫。”邵梓孺微微一笑,“这位小哥,抱歉了,还请你回吧,卿卿已经订了亲了!”
“可她……”
“就算我是她哥哥,我也不会同意的,您请回吧!”邵梓孺冷淡的截断他的话。
张阿德脸涨的通红,几个汉子嘲笑道:“张阿德,你省省吧,人姑娘的情郎都找来了,还有你什么事?“
“还不带着你的东西回去,人姑娘怎么可能看上你?”
他忽然怒道:“住进了这个台山村就是我台山村的人!老子娶定了!怎么着?”说着他把聘礼一放,恶狠狠对秦大娘道,“我七日后来找接人,要是接不到人,你们家就别想在这里待下去!”说着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秦大娘气的发抖:“好你个不要脸的张阿德,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人哥哥都在这里也敢撒野?以为我怕你呢?”
张阿德走了几步就被众人挡回来了!小小的山村极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此刻几乎全村的人都挤在了门口,听到张阿德这种混账话,当然不依,一个个骂的他竟然不得不回涨红着站回了原处,恶声恶气道:“姑娘,我好声好气的跟你提亲,你怎的这种态度!”
邵梓孺笑的有些邪气:“我们拒绝的也很好声好气。”
张阿德只觉得难堪至极,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姑娘白玉般的脸蛋心里又痒痒,表情千变万化,忽听得一个小孩道:“抢亲啦!抢亲啦!张阿德抢亲抢不过人家就哭啦!丢丑啦!丢丑啦!”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张阿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好趁这个机会钻出人群:“你个狗蛋,敢编排你爷爷我,给我站住!”
有人一把拉住他:“跟个小孩计较,你还是不是男人!”
平时张阿德仗着是里正家的儿子处处摆威风,得罪的人可不少,眼下众人看到他丢脸都高兴的很,丝毫不给他面子,狗蛋咯咯直笑跑远了。这边张阿德见状不对,只好扭曲着脸道:“姑娘,你既不想与我做这门亲,那就罢了,我张阿德又不是娶不着媳妇!”说着走到院子中间准备带回自己的聘礼,秦大娘斜眼道:“我们家还在这里住得住不得?”
“你爱住便住,啰嗦什么!”张阿德恼羞成怒,收拾好聘礼便准备走,众人眼见没热闹可瞧了,正要离开,狗蛋老远开始喊:“第三拨抢亲的来啦!第三拨啦!”闻言众人又兴奋了,纷纷扭头向外瞧去。
第一次被人这么露骨的打量,元怀瑾微微蹙眉,脸上便露出了几分不快来,众人见着心中一凛,竟然不敢再看他,自动让了一条路出来。邵梓孺看见来人,瞳孔狠狠一缩。
他早知元怀瑾没死,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变,裴容卿蹙了蹙眉道:“邵梓孺,是谁?”
她一直以为元怀瑾已经死了,邵梓孺抿紧唇看着来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因着众人的让开,元怀瑾很快看见了站在院子里与邵梓孺携手而立的清丽身影,虽然她的脸上缚着白绫,但不掩绝色姿容。他缓缓的握紧拳,怔怔的看着她,面色依然是平静的,但眼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真的活着,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好好的,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这十多天本来的时间根本不存在,她 是未央宫里运筹帷幄而又安静自如的皇后。
她俏生生的站在那里,问着来者是谁。他忽然觉得口中发苦,此时此刻,他要如何表明自己的存在?
却是秦大娘打破了沉默,有些拘谨的问道:“请问您是……”
元怀瑾无言,只是安静的看着裴容卿,看着她疑惑的蹙眉,此时此刻,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邵梓孺终于轻叹一声,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裴容卿惊的后退了一步!
“……真的?”
“是,他后来带着人来了,只可惜到底迟了。”邵梓孺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
裴容卿握紧了拳,甚至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心仿佛被人用力摁进了水里又忽然浮起,既酸又涩,又隐约的想松一口气。
他到底没死,这么说大元的危机解除了。裴容卿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是想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吗?”
胸口似乎堵的越发厉害了,元怀瑾缓慢的走了进去,在她的面前站定,如果她的眼睛能看到,一定能发现他眼底隐隐浮动的水光和惨白的唇色,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我……来接你回家。”他低低的说,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她何尝听到他这样颤抖而不确定的声音呢?看来他也很清楚,这一句也不过是徒劳。
嘴角浅浅的勾起几分讽刺的弧度:“家?我的家已经覆灭了,和曾经的我一起。”
尽管看不见,她依然抬头,用这个角度对着他,让他能够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表情,缓缓说了几个字,她不曾出声,但他还是看懂了。
陛下,您的皇后已经死了。
心里狠狠一痛,虽然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可是真的面对的时候,他依然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她淡然,甚至是漠然的表情。
“她没有死,我知道她没有死,她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的笑容几分惨淡几分自嘲,“至少,我还欠她一个解释。”
裴容卿忽然很好奇他此刻的表情,她勾了勾唇角,说:“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我,再也帮不到你什么了。我已经为你死过一次,还不够么?”
还不够么?要做到哪一步你才满意?从此以后,无论你再怀念谁,无论你愿意死多少次,都与我无关。
还不够么?这句质问狠狠鞭在他的心口上,元怀瑾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再也没有资格。
邵梓孺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卿卿,我们回盛京吧,含烟她们已经急的快疯了。”
她向着他的方向,嫣然一笑:“好。”
兜兜转转这么久,一切终于回到了轨道,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元怀瑾,再见了。
正文 让我来照顾你
葡萄藤下,邵梓孺小心翼翼的为她取下白绫,看到她眼角的那道深深的伤疤,他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
“疼不疼?”他轻抚着那处伤疤,心疼道。
裴容卿无奈一笑:“你当我是小孩子呢?”
邵梓孺抿紧唇,神色紧张的为她换好药,缚上白绫,这才松了一口气说:“昨日我刚看到,还以为你……”
“难怪你问都不敢问一句。”裴容卿躺在他的腿上,感受着透过葡萄藤架后的细碎阳光。
“没事就好。”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不敢相信她好好的在自己身边。
多好,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裴容卿轻轻的“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昨日元怀瑾离开时的沉滞脚步,大概他也以为自己失明了吧。看来自己这么长久的努力,到底还是换来了他几分愧疚和悔意。她自嘲的勾起唇角,好像这样就可以忽略心底的那几分淡淡的失落和涩然。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忽然开口问道。
“因为……我就是在这里把你弄丢的。”他的声音忽然嘶哑了几分,那日的场景即使想起来都让他撕心裂肺的痛。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体力透支的厉害,也不会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天,恢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她。齐珩以为她已经死了,坡下没有尸体,就以为她已经被野兽叼走,所以早已放弃了寻找,但是他笃定她还活着,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她。
听完他的叙述,裴容卿久久不能回神,最终低声道:“邵梓孺,谢谢你。”
他挑了挑眉,忽然一笑:“如果真的感谢我,就让我亲一个好不好?”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如今你已经不是皇后了。”他得意,“这是唯一的一个好结果。”
是啊,皇后已经死了,现在她只是她自己,从此和那个男人不再有任何关系。这或许真的是唯一的好结果。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后来,是齐珩救了你?”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如果没有他,我大概早就死了。”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你若要帮他也没什么。在他的手下,也许你可以更好的施展自己的才华。”裴容卿扬唇道。
“……你不怪我?”
“只要你高兴就好。如今我已经是个普通人,大概帮不了你什么了。”
“那么,以后让我来照顾你!”他握紧她的手,声音紧张而慎重。
裴容卿沉默了一会儿:“邵梓孺,我一个人可以生活的很好,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卿卿,即使到现在,你也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苦涩一笑。
“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仕齐国,我也在盛京。”裴容卿斟酌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知道对她而言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何况从此以后她的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想到这里,他露出笑容,轻声道了句“好。”
留在秦大娘家的最后一晚,裴容卿听着夜色中的虫鸣,想了很多。
一直以来她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是这一次,她却迷茫了,去了盛京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吗?齐珩真的会放过自己?邵梓孺选择了帮助齐珩,会不会有一天与自己产生分歧?真的……就这么彻底与从前的身份告别?
难道你还不舍吗?她自嘲一笑,忽然想起元怀瑾说的那句,我还欠你一个解释。
可是,她要的只是一个解释吗?
那么,她要的到底是什么?那个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她却不敢再去想,更不愿意承认。
活了两辈子都未曾真正尝过情爱滋味,如果栽在这么一个男人手里,未免太可悲,想起沈茉涵的结局,她长叹一声,不由的苦笑。
其实……早有征兆了吧,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正视,如果不是心怀期待,又怎么会怨,会怒,会失望,会不甘。她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自己陷的还不深。
就这样吧,她闭上眼睛想。她不是不知事的闺阁少女,一个男人而已,再让自己心动,如果心有所属,自己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同一时刻,元京城的承乾殿里,元怀瑾终于在提笔,在折子上落下一个“准”字,写完最后一笔,他忽然觉得心中剧痛,几乎无法自处。
夜色极深,殿中伺候的人都已经被他打发了出去,空旷大殿里只剩他一个人,茕茕孑立,他自嘲一笑,合上手里的折子,不再看那上面的内容,仿佛这样就不必面对这个结果。
第二日早朝,他将这份折子返回到刘明德手上,彼时这个忠诚的老臣激动的老泪纵横,跪下大呼皇上英明,他却有些怔忪,许久才想起来让他起身,把此事交予他办。
从此,太庙里又会多了一个牌位,他的第二任皇后。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皇后其实还活着,如果他将这个消息公布,宣布迎她回宫,也许还有几分希望让她回来。
可是她那样的性格,最厌恶的便是这种手段了吧,为了这个国家,她已经做的够多了,从此以后她只属于她自己,再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束缚她。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裴皇后办的丧事极尽奢华,刘大人一向清廉俭省,只是一想起当日皇后被逼到那样的地步,甚至不惜以身殉国,刘大人就心痛如刀绞,哪怕把最奢侈最名贵的东西给予她也不过分,甚至要求前朝后宫所有人都斋戒三日,至少穿素衣一个月,举国哀悼。即使是先帝逝世也不曾如此。
就在整个大元所有人都在祭典先皇后的时候,慈宁宫里的太后沉疴日重,快要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因此这些日子,元怀瑾每日都会去一趟慈宁宫,只要他在,太后的脸上便是难得的欢欣喜悦。
这一日,她拉着他的手,喃喃道:“可是在为哀家那可怜的侄女办丧事?”
元怀瑾眼神暗了暗,低低的应了一声。
太后的眼角滚出了泪珠:“她是哀家的好儿媳,是哀家对不住她,是裴家对不住她,皇儿,你也对不住她。”
他的脸色顿时苍白,却依然面无表情。太后怔怔的落泪:“很快哀家也要去陪她了。”
元怀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就算告诉太后她还活着也没什么用了,何况,他不想再去打扰她。
“母后,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了。”他低声安抚。
“皇儿,你去吧,明日不要再来了。哀家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哀家只是担心你。”她忽然握紧了他的手,睁大眼睛说,“我要强了一辈子,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得到,就这么下去了,只怕你父皇也懒怠看我一眼,我从前一直不明白,我的家世、样貌皆在那尹氏之上,怎的你父皇迷恋她至此,对我却不屑一顾,现在我想,大约是因为我太要强了,我在他面前永远端着皇后的架子,可是我与他不仅是帝后,更是夫妻,如果我能以一般的妻子对丈夫的心态对他,也许我跟你父皇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只是,如今也晚了……可是皇儿你,你切不要再犯我犯过的错误,一个人太孤独了,再选一个皇后吧,这一回好好待她,好好保护她,这个世界上,痴情都是女子,都不容易,让她弥补我的遗憾,也……也弥补容儿的遗憾……”
再选一个皇后,那么便意味着,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吧。他扯了扯嘴角,轻声应道:“母后,朕答应你。”
太后露出了笑容,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连回他的力气都没有了,衰弱的气息让人心中哀凉。
他为太后掖了掖被角,站起来离开了慈宁宫。
一个人太孤独了,他已经孤独了太久,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身在皇家,身在这个位子,他早就清楚的知道自己需要舍弃什么,可是如今,他忽然觉得这份孤独如此难以忍受。
可,这都是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
台山距离盛京并不远,马车行了七八日便到了。这是裴容卿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可惜却没法亲眼看一眼,眼上的白绫还需几日才能解下。
她扶着邵梓孺的手下了马车,偏着头问道:“这里可是兴安街?”
兴安街便是她的住处所在,楚飞阑当日为她的屋子。
邵梓孺顿了顿:“我们先进去。”
脚下踩着的似乎不是普通的青石板,虽然里面很安静,但她还是知道,周围的人不会少。
“邵梓孺,这里到底是哪里?”
邵梓孺苦笑一声:“东宫,齐珩的住处,在皇宫之内。”
难怪。裴容卿顿住脚步:“为何带我来这里?”
“卿卿,暂时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么?你这样在外面,我实在不放心。宫里的条件比外面好太多了,还可以让太医再帮你看看你眼角的伤。”
这个理由也算过得去,可她实在不想和齐珩扯上关系:“含烟她们会照顾好我的,你不必担心,还是送我去兴华街吧。”
“我已经把她们接过来了,你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们。”邵梓孺柔声道。
心里腾的冒出一股怒气来:“邵梓孺,你至少应该和我商量一下。”
他无奈叹道:“就知道你是这个脾气。你要怪我自作主张也罢,现在一切都得治好你的伤再说。这个时候,你只能听我安排!”
“邵梓孺你……”
“既然病了就要有病人的自觉!”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二人说话间,一声轻笑响起:“裴小姐似乎不愿意住在孤这里。”
是齐珩。
裴容卿向着他的那个方向颔首:“殿下,民女身份低微,不敢麻烦殿下。”
“孤唤你一声小姐只是不想惹麻烦,但孤可不敢怠慢于你。”他笑道,“阿惜,裴小姐行动不便,需你费心了。”
一个温婉的女声道:“殿下的吩咐,妾如何敢不上心?何况裴小姐是邵大人的心头肉,若妾不尽心,只怕邵大人也不会放过我。”
邵梓孺含笑道:“太子妃说笑了。”
裴容卿方知这个女子是齐珩的妻子,既然他的宫里有女主人,自己住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不妥,何况自己眼下的确没有任性的资本。遂含笑道:“多谢太子妃,民女要给太子妃惹麻烦了。”
宁惜见状欣喜道:“不麻烦,这宫里一向只得我一个,好不容易有妹妹作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她上前扶着裴容卿,对邵梓孺道,“邵大人,你便放心的把她交给我吧。”
邵梓孺微笑颔首。宁惜一笑,领着裴容卿走向偏殿:“裴小姐随我来,你的住处在这里,你的几个贴身丫鬟知道你要回来了,可高兴坏了,早早便等着了。”
裴容卿对她的热情有些抵触,可眼下自己不能甩开她的手,这种必须依靠别人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是不舒服。齐珩对自己如此自然是因为邵梓孺,可她总觉得不止如此,这个太子妃对自己未免热情的有些过了,即使她知道自己曾经的身份,也不必事事亲为。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便多了几分警惕。
没走多远,她便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声:“小姐!”
是含烟和敛翠!她不由的握紧拳,竟然也有几分不可自抑的激动和颤抖,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们了,没想到今日还有再见的机会!
正文 楚大侠可能知道
“小姐!”含烟看着裴容卿脸上缚着的白绫,心痛如刀绞,虽然邵大人早已派人交待过,知道伤不严重,可是一想到小姐离了她便受了这么大的苦,心里还是自责的不行。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
敛翠呜呜的哭出来,她可不像含烟还有所顾忌,直接抱住裴容卿,让裴容卿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离了自己胆子倒是大了,从前她可不敢对自己这样的放肆。只是自己这段时间恐怕让她们担心的狠了,轻叹一声,她伸手抚了抚敛翠的头发,轻声道:“好了,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含烟擦了擦眼泪,扶着她对宁惜道:“奴婢见过太子妃,多谢太子妃带小姐来这里。”
“你们无需客气。好了,快扶你们家小姐进屋去休息吧,有事直接来主殿找我便是。”宁惜笑道。
两个丫鬟对她福了福,便将全部的心神放在裴容卿身上,裴容卿对着宁惜的那个方向含笑颔首,得到对方的一声轻笑:“裴小姐不必多礼。”
听到宁惜远去的脚步声,裴容卿终于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进屋后,含烟立刻端来热水:“小姐,先梳洗一下吧,您坐马车这么久定是累了。”
裴容卿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怎么不见东方舞?”
两个丫鬟一下子顿住,最后还是敛翠期期艾艾的开口:“舞姐姐因为……她父亲害的娘娘如此,一直自责的很,早就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裴容卿一愣:“你们也不拦着么?那是他父亲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含烟幽幽道:“娘娘,的确是与她无关,可东方慎是她父亲,小姐何必对仇人的女儿这样尽心尽力。”
看样子,东方舞的离开和这两个丫头的怨怼也有关系,裴容卿不由的抚额:“她一个女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离开了你们能去哪里生活?”
敛翠道:“奴婢们一开始也拦着,虽然心里有些不喜,但奴婢知道这事不是她的错,可,舞姐姐执意如此。”
“知道她在哪里吗?”
“奴婢们不知。”含烟咬唇道,“但楚大侠可能知道。”
盛京最大的青楼名为天星阁,和大元的飞星阁系出一家。
三楼的雅间里,楚飞阑正坐在床沿边,一脸的苦大仇深。
他早已知道裴容卿大约今日会到,所以他早早的在这里预定了一间房,一躲便是一天。
当日如果不是他多嘴,只怕也不会有后面的那一出了,唉,直到现在他还不知该怎么去面对那个女人,何况那日听齐珩说她后来还差点因为夺命散而又一次丧命,唉,谁知道夺命散能在她的身体里潜伏那么久,他用夺命散这么久,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毒可以潜伏的。
因为这个原因,他又愧疚了一番,更不好意思去见她,虽然当日给她下毒是齐珩的命令,可是毕竟下药的人是他。
嗷,想起来他就郁结的要死,何况他还把她托付给自己的一个女人给弄丢了。当日他明明把东方舞送到了一处首饰店做工,谁知隔日她就不见了,回头裴容卿肯定要问他要人,他上哪给她找去?
她跳下城墙的消息传到盛京,他吓得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早知道这个女人不同寻常,可是那一刻连他都忍不住佩服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后来又听说这个女人没死,他只能感叹,这个怪物。
眼看夜幕已深,他懊恼的抓了抓头发,还是决定趁着夜色去见她一面,反正大晚上的她肯定不能对自己做什么,想到这里他果断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刚下到二楼,一个瘦小的人影忽然窜过来,狠狠撞在他的身上!楚飞阑额角跳了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怒道:“你走路不看路吗?”
怀里的人抬起头一脸无辜的望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迷茫,看模样应该是个小女孩,只是极为瘦小,明显的发育不良,头发枯黄,乍一看他还以为是个臭小子。
见状楚飞阑心底的怒气散了几分,松开她蹙眉道:“算了,以后走路小心点!”
刚才如果他避开,只怕这丫头就要撞到柱子上了。
她愣了愣,点了点头又飞快跑了。楚飞阑挑眉,很快把这个插曲抛在了脑后,只是走出天星阁他才忽然发现自己腰上的一块玉佩不见了!
那块玉佩可他定做的,花了他不少银子!肯定是刚刚那个小女孩!他顿时大怒,想他行走江湖多年,今日竟然栽在一个小女孩手里!正准备回天星阁,他忽然在街角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的跟着她,直到隐蔽处,她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才小心翼翼的将那块玉佩取出来放在手里的摩挲着,这时一只大手忽然出现攥住了她手里的玉佩,她吓得一哆嗦,抬头见是刚才的那个男人,正要逃跑,对方却轻而易举的抓住了她!
“想跑?连你大爷我的东西都敢偷!”楚飞阑挑眉冷笑,虽然对方只是个小女孩,自己不能对她如何,可是至少要给她个教训,“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巴的眼睛,忽然抱住他的胳膊狠狠的咬下去!楚飞阑气的笑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小女孩见这一招没用,终于害怕了,忽然扯开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要杀我啊!”
东宫。
齐珩端起手边的杯子,微微一笑道:“元帝将她的后事办得极为奢侈。”
邵梓孺握紧了拳,元怀瑾为她办丧事的消息他也是刚刚得知,元怀瑾明知她没死,为何要这样做?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齐珩意味深长道:“这样做,她的这个身份便死了,你也无需有任何后顾之忧。”
邵梓孺浅浅一笑:“多谢殿下提点。”
“从前看到你与她一起的场景,孤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为孤做事。”齐珩想起当初在元国皇宫中所见,感慨道。
邵梓孺闻言有微微的失神,曾经他也以为除了她,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为任何人效忠,如今也是为了她,自己选择了齐珩。
“能为殿下做事是梓孺的荣幸。”他含笑道,“她曾经向我打听过殿下,那时我便说,做殿下的盟友是一件幸事。”
齐珩显然极为高兴:“甚好,你为了她忙碌至今,现在可以为孤做事了么?”
“殿下请吩咐。”
“孤才得到消息,前几日,元帝将大元的几个主要的世家彻底铲除了,虽然颇费了一些工夫,损失了一些人马,但总体来说他还是受益颇多。”他沉吟道,“当初若孤占据了大元的京城,只怕今日做这件事的就是孤了。”
“元帝知道殿下也不会放过这些世家,才会借殿下的手,甚至不惜以损失几座城池的代价。”
“元帝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连孤也佩服不已,虽然孤一直对他有所怀疑,但的确不曾想到他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事实上,就算京城失守,待孤解决了那些?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