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怎讲?”
唐世礼就将上回他跟上歌在朱子七门外听到的话说了出来。上歌着急地给他打眼色,唐世礼装作没看见,急得上歌掐了他好几把。
他一说完,展实意首先就怒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其实也没什么的,谁没有秘密呢,何必穷根究底?道家讲究,一切顺其自然。”上歌打马虎眼。
展实意冷哼道:“这样说起来,那聘书上的手印也是朱子七在作怪,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另外两个男人一起瞪她。
上歌脸色讪讪的:“算知道吧。我来到凡间……我来到南阳,就只写过一次签名划过一回押,就是刚刚接手八卦楼的时候,朱子七说,他既然将店铺盘给了我,有些手续,最好还是交接一下,就写了这张字据。”
“就是这张。”上歌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字据。
展实意拿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聘书上的签名和画押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冷笑道:“想来前段时间,这字据一直是搁在你房里的吧?”
上歌不敢说话。
展实意深吸一口气:“这样说起来,他曾经拿走过字据,雕刻了一个跟你的指痕一样的印鉴。现在一切都明了,只是,你不曾得罪过他,他怎么会这样争对你?”
“如果我没猜错,一切起因,都是因为展捕快你。”唐世礼给上歌倒了一杯水,曼斯条理的说。
“我?”展实意莫名其妙。
唐世礼抬起头来看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冷:“要不是展捕快你,上歌一个小姑娘,会跟他有仇不成?”
展实意害得上歌被人冤枉,唐世礼老大不爽着呢,这是借机发难了!
展实意抖抖手:“愿闻其详。”
唐世礼冷哼:“朱子七,他是江都五虎之一,排行最末。”
“什么?”展实意跟白无垠同时惊呼。
上歌见他们神色大变,直觉有戏,想了想,张开结界,才说:“他是谁?”
说起朱子七,天下没几个人知道,但若说起江都五虎,只怕整个中原都要谈“虎”色变。
江都城跟南阳城一样,都是不大不小的县城,江都挨着长江,繁华比南阳更甚。正因为如此,江都城里的巨贾也要比南阳城多,人民富足,在这个时代,自然也让江都成为众贼惦记的富窝窝。
江都五虎,就是这些贼里的老大。
白无垠盘踞北方,偷盗那叫兴趣爱好,这江都五虎,却是以此为职业。
五虎行事很有原则,穷不劫,善不抢,纵横中原近五年,名声颇胜。虽然行的是不法之事,取的却是不义之财,百姓多有爱戴。五虎出动之时,都头戴虎头面具,因而得名。
原来人人夸赞,后来人人色变,自然是有原因的。
两年前,江都五虎中的大虎首先坏了规矩,杀了一个从南阳去往江都做生意的商人林昭。
林昭在南阳城颇有声名,为南阳城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前往江都,是为了替南阳城南新修建的学堂筹集木材,置办课桌书本等。大虎杀了他夺了钱财,离开的时候,没注意到,跟着林昭前去的小跟班,将他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小跟班哭着回到南阳城,当即跑到南阳府击鼓鸣冤。
张仲唐接了这个案子,办案的人,正是展实意。
展实意前往江都查案,江都五虎畏惧他查到自己真身,凡是展实意问到的人,都通通遭了毒手。
但展实意何其聪明,就算这样,最后还是成功查到了江都五虎的落脚点,设下陷阱,终于逮到了大虎,押回了南阳城。
这大虎真名叫宋毅,生得高大俊朗,若不是行事手段太残忍,没人会将他跟杀人狂魔联系起来。宋毅落网后,一口咬定所有人都是他杀的,与其他四虎无干,张仲唐最终判决宋毅斩立决,不追究其余人等罪责。
再后来,江都五虎从江湖上彻底销声匿迹,展实意也就慢慢忘记了他们。
想不到如今,四虎竟然追到了南阳城来!
唐世礼看着上歌,缓缓说:“朱子七就是江都五虎里的老五,上回他屋子里的你看到的那个男人江陵,在五虎里排行老三。”上歌看着司命星君消失的地方,默默地内伤了好半天,才想起展实意还在八卦楼,连忙起身去找人。
展实意却也没有跑开,就在院中坐着,见她过来,脸皮有可以的红晕,默不作声。
上歌在他身边坐下来,双眼囧囧有神:“刚才你怎么冲进来了?”
展实意幽幽地看着她:“你说我是为什么?”
“我……”上歌本来想说不知道,但看着展实意红彤彤的双颊,突然间有些福至心灵,竟然笑了起来,见展实意越发的窘迫,就笑得更开心了:“你……你该不会以为,我……我又在跟谁玩脱衣服的游戏吧?”
展实意给她一笑,反而淡定了:“你自己仔细琢磨。”
上歌真的一琢磨,想起她跟司命星君无意中让人蛋疼的对话,本来想笑展实意思想不健康,一抬眼见他眉目安静,幽幽凝视自己,大有你有胆子就笑的意思在里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给憋得脸红脖子粗。
展实意白她一眼,见她难受,又心软了,伸手给她顺气。
上歌就顺手拢了他的手,殷殷切切地说:“你刚才不是要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上歌,我……”展实意欲言又止,有些话,他不知道怎么启齿。
刚才,他本来是打算回家的,刚刚走出八卦楼,白无垠就追了出来。
白无垠不愧是小时候跟他穿过同一条裤衩的,十分了解他,劈头盖脸就问:“你是不是打算一人做事一人当,让朱子七离上歌远一些?”
“是。”抵赖无用,展实意索性大胆承认了。
白无垠脸色一沉,骂道:“懦夫!”
两人兄弟这么久,白无垠很少跟他翻脸,看来这一次是真的生了大怒气。
展实意一愣,就听见白无垠道:“上歌她……看得出来很喜欢你,你要是这样离开她,反而叫她伤心,你舍得?”
见他脸色犹豫,白无垠叹口气:“算了,我知道你肯定舍得,可我舍不得!”
他瞪展实意一眼:“我舍不得,谁让她哭,我就跟谁没完没了,你也不例外!”
“近来我一见着上歌,就觉得我该是喜欢她的,很喜欢很喜欢!”展实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白得有些透明,他的心思也恍若透明:“这样,我怎么舍得她受伤?”
“那你……”白无垠有些吃惊。
展实意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他:“正是因为舍不得,才更要努力护她周全。朱子七若是一门心思只对付我,我自然不畏惧他。可他很懂得拿人软肋,争对上歌,摆明了是要我伤心难过,我若还对上歌有意,就是害了她。她若是因为我有半点损伤,日后想起来,我只怕要悔恨一辈子。”
他跟白无垠是这样的说法,到了上歌这里,也是这样的说法。
上歌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等着他回答。
展实意努力让自己正视她,一字一顿地道:“我想清楚了,我前些日子答应你以身相许,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其实,是我有私心。我并不喜欢你,只是因为白小王爷的缘故,他很喜欢你,我就偏要纯心让他难过。”
上歌只觉得他嘴巴开开合合,竟然听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你到底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适合,就到此为止吧。”展实意强迫自己转开头,不去看她伤心难看的表情。
上歌的声音颤抖,连她自己都没觉得,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哭音:“胡说,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展实意听见这声音,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骗你的”,他张了张嘴,眼光无意扫过墙角。有风吹过,一片月白的衣角露在墙边,显然有个人已经在那听了许久。那布料他很熟悉,正是朱子七的。
“我话已经说完,你若多做纠缠,休怪我不客气。”展实意逼自己硬下心肠,不去看她的眼睛,生怕那抹黑色,刺痛他的心。
他站起来,挺着腰板笔直地背对着上歌,语气十分冷淡:“我娘已经给我重新定了一门亲事,再过不久,我会娶妻。你……回青丘去吧!”
“你管我!”身后,上歌呜咽着回了一句。
展实意看也不敢看她,举步往外走:“ 那随你。”
上歌见他头也不回地跨出院子,黑衣飒飒,飘逸中带着绝情,一时间心口空空,天地浩大只剩她一人,孤独难以忍受,眼泪滚落了下来,大声吼道:“展实意,你混蛋!”
展实意脚步一顿,只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打中,他微微侧身,顺手捞在了手里。
随即,展实意的拳头紧了紧,一咬牙,大步出了院子。
身后,上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走到院子外,突然觉得脚步沉重,竟然迈不开步子,索性停在那里歇息。手中的东西摊开来,是她写写画画用的墨笔,细长的一根摊在手掌心,似乎还带着她热情的温度,烫手得吓人。
他似乎被烙痛,听得院子里低低的呜咽,脸上也一派痛苦忍耐。
白无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抬脚进了院子:“放心!”
展实意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毫无声息,又独自站了一会儿,将那墨笔放到袖中,才转身走开。
院子里,上歌依然趴在桌子上,白无垠坐在她身边,抿着唇角,单手搂着她。
第一次,巧舌如簧的他,找不到话来安慰眼前心爱的姑娘。她的眼泪,好像根本就是他自己落下来的伤心,他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痛了。
他愣愣地凝视着她的头发,三千青丝绕指柔,心中通透得跟明镜一样,从未有过的明白。
打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这人,注定了是他的劫数。
白无垠看得如此专心,手掌无意识地顺着她的头发,手下的发丝柔软乌黑,偶尔一丝金色荡漾,像个调皮的姑娘舞蹈,分外惹人怜惜。
突然,他顿住了。
金色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上歌的头发,终于在后脑勺的发林里,准确地找出了那一根特别的头发。他赶到南阳城,那人的尸骨已收敛在南阳城外乱葬岗,他连他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就已经天人永隔。山寨众人自那个人死后,全无主心骨,都渐渐散去,只余他一人守着空屋子,日日盼着有朝一日,那人还能推开房门,对他暖暖一笑。
他日日等着,只觉得一颗心无处着落,唯有为那人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朱子七缓缓抬头,眼睛定定地瞧着上歌,轻轻说:“上歌,人的一生做错了什么,就再也回不去。你说,是不是?”
上歌站立片刻,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又能怎么办呢?守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就足够。
朱子七是傍晚的时候离开八卦楼的,八卦楼里只宋子怡一个人送他出去。
他站在八卦楼门口,回身去看身后的宅楼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阁楼上,那无限美好的姑娘的身影映在窗花上,他知道上歌是看着他的,这样一来倒也不算最坏,他不自觉地笑了一笑,转身走开。
那一日,赵青衣说:“你是喜欢上歌的。”
喜欢吗?
是的,这一辈子,除了宋毅以外,唯一喜欢的人。
朱子七的嘴角紧了紧,下午展实意的话又落入耳朵中,他说他跟上歌不合适,他答应跟上歌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白无垠。
其实朱子七知道,这话只不过是展实意说来骗他的,上歌那样好的姑娘,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所谓 的不喜欢不合适,不过是因为他当时站在那里,都是展实意说给他听的罢了。上歌是个傻瓜,听不到展实意话里的勉强。
但是朱子七不傻,男人……总是了解男人的!
好半天,他绷着的下巴慢慢松开,眼中又带上了笑意。
也罢,这一次就给自己一个理由,相信了展实意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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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止这一去青丘,就是大半个月没回来。上歌也知道天上一日凡间一年,离止大概是被绊住了,急也急不得,索性放款了心思,又拿出已经整理好的书稿,开始正儿八经地写《审美录》。
展实意、白无垠、朱子七加上勉强算凡人的唐世礼,已经有了四个。
上歌将写好的重新用语言润色了一遍,读起来顺畅曲折,这才满意的笑了。
还差六个美男子呢……
上歌咬着笔杆开始发愁,这可去哪里找去?她倒不是找不到,只是如今南阳城的这个形容,她一时走不开。
白无垠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人一脸愁容,咬着笔杆发呆。
他绕道上歌的身后敲了敲她的脑袋,见上歌仰头看她,生怕她脖子弯得太厉害扭伤,连忙扶着她的脖子,走到她跟前笑道:“在干什么呢!”
说着,顺手拿过她写好的《审美录》,细细看起来。
翻开这一个就是展实意。
不得不说,上歌还是挺有才的,一只素炭笔画了一幅展实意的小像,眉眼中的冷淡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珠子画得极为传神,似乎正看着人,勾魂的很。
小像之下,是展实意的生平纪事,挑了些重大案子写上,有几个破案过程,写得颇有文采曲折耐读,白无垠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生平纪事下就是八卦趣闻。
突然,白无垠的眼光顿住了,停在了一句话上:“最喜欢的人?”
那下面,小正楷整齐写着两个字:上歌。只是下笔无力,不如其他的那样坚定,显然见得写得时候,作者不肯定。
白无垠手一抖,差点握不住《审美录》,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翻下一页。
第二个就是他自个儿。
同样的布局,同样的写法,画像也画得极好,只是他私以为,不如展实意那样有灵气。他飞快地扫到八卦趣闻,看到“最喜欢的人”这一栏,果然见那下面,写的是:展实意。
一时间,白无垠又是悲愤又是无奈。
白无垠丢下《审美录》拉起上歌,强自笑道:“别烦了,走,我带你去玩。”
上歌任由他拽着出门,嘴里却嘟囔道:“干嘛,我不想去!”
“就见不得你这样!”白无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满不在乎,流里流气地训她:“不就一个男人嘛,满大街都是,我就不信你找不到一个好的。”他拍拍胸脯:“我,白无垠,就不比他展实意差!”
上歌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白无垠心中就舒了一口气,为了让她一笑,就是耍耍宝,对他来说可算不得什么。
白无垠笑道:“不是本大爷吹牛,我跟你说,我要在京都称第二,可还没人敢说自个儿是第一!说风流,本大爷绝世无双;说潇洒,本大爷风华绝代……”
“说脸皮厚,万里长城都比不过你。”上歌心中郁结稍稍缓解,忍不住嘻嘻哈哈地接口。
白无垠道:“胡说,万里长城不到我境界的十分之一!”
“是!”上歌转过身来大声说:“你就是个……”
不知怎的,话音戛然而止。
上歌的眼睛盯着白无垠身后,脚步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弹。白无垠眼见她眼中所有的光彩都瞬间黯淡下去,弯弯的嘴角倾塌下来,神色颓废无助。
白无垠的心一沉,想说一句“没那么巧吧”,身子却也跟着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身后不到两丈的地方,展实意穿了一身丹青色长袍,一副贵公子打扮;他身边站着一个淡黄|色裙裳的姑娘,两人并排走着,那姑娘眉开眼笑,正兴高采烈地拽着展实意的袖子扯动,指指旁边的东西。
展实意一动也不动,只盯着前面的两个人瞧。
他身边的姑娘也终于觉得不对劲,狐疑地顺着他的方向,看向了这边。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上歌跟那姑娘的眼睛对上,只觉得一团十分熟悉的气泽扑面而来。那人想来也是同样的感觉,只那一瞬间,两人眼里都闪过了一丝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