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今天的第三份调查报告,同时首先纠正了秦志远口中的一处口误:“我们只是在互联网方面布局,不是互联网科技方面。因为从根本上来说,阳一文化以后想要做的,是依托于日后将要出现的各种互联网技术,但我们本身并不会从事第一线研究。阳一文化只是下游的受益者,产业核心的本身不在这上面。”
“至于联系嘛,第一就是国内的互联网发展成熟以后,阳一文化的全新转播方式,比如现在一本漫画出版,出版行业最上游的作者作品资源,这都不用说,紧接着就是中游的印刷行业,以及下游的各种渠道商经销商。但有了互联网以后,这些东西都可以省略,直接做到作品面对消费者。而当互联网和电脑普及以后,有关阳一文化出版物的各种周边产品,也能得到进一步的开发。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依托于现在集团下两个版权源头,新丝路和炎幻这两个文学网站,可以进一步开发出电视电影,游戏动漫,彻底把这种传统文化类产业,和新兴的互联网结合起来……” “思路倒是不错。”秦志远肯定道:“但是嘛……”
还但是?杨一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其实他刚才透露的这些,已经是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间,国内几个互联网巨头的发展思路了,尤其是游戏娱乐产业,几乎可以说是暴利性质的现金奶牛。试问第一批互联网富豪里,有多少是依靠一款游戏从而被民众所认识熟知?
“你们阳一文化在传统文化产业,尤其是出版方面的实力不错……”
杨一叹了口气,秦志远的话不算轻视,自己虽然是重生者,但有些东西的确不是再来一遍就可以做好的。即便是没有出现这一场剧变,阳一文化也同样算不上什么引人瞩目的商业集团,所以对方用一个实力不错,在某种程度上都要算是场面话了。
见杨一神色如常,秦志远在内心肯定了一下,才继续道:“但你刚才说的影视,游戏等等文学作品的衍生产品问题,到底能有多大的效益,这一点还真的不太好说,所以这个可不能作为你们的优势列上去。”
少年笑了笑,丝毫不因为秦志远的点名而着急,而是径直指着第三份调查报告:“这是我们的邻居高丽那边的游戏产业调查报告,您可以看一下,这个行业到底有多朝阳。下面则是大洋对面花旗国的调查报告,为了得到这一份报告,我们可是花了一大笔钱呢。”
秦志远闻言,这才慢慢翻看起来面前的资料,当一个个数据从他心头划过后,内心的惊讶也不由得肆意蔓延生长,作为一个在体制内厮混了几十年的成熟官员,他对于游戏这个全新行业的资金造血能力,也是异常惊讶,显然没想到给小孩子家家玩得东西,居然也能产生如需的经济效益。
但是在花了十几分钟,粗略看完了手 上的资料后,秦志远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怎么样利用好这个行业,而是冒出了作为华夏官员最基本的某种本能——谨慎。略作考虑之后,他才神色严肃地看向杨一:“这个产业的利好,的确让我有些惊讶,但不知道你们注意到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没有,游戏始终是游戏,现在国内的一些教育专家那里,已经出现了‘精神鸦片’、‘电子毒品’等等看法,要是你们阳一文化想要把这个产业做大做强,要怎么样面对舆论质疑,甚至是来自于国家层面的政策干预?毕竟这个东西面向的消费对象是青少年,而在青少年思想引导方面,国家从来都是宁严勿松的!”
一旁的孟昶担忧地看向杨一,他自己就是体制内人,最明白国家在这上面的谨慎。 但既然敢于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说,杨一自然是早有准备,少年不慌不忙地点点头:“秦秘书长的疑虑是应该的,对于涉及到青少年成长方面的产业,怎么样谨慎都不为过。但是这个东西其实跟很多事物一样,都只能疏导而不能完全禁止,毕竟游戏是儿童……甚至是人类的天性,没有了在游戏和玩耍中放松,要让所有人都始终正经严肃,这同样也不太可能。其实相关问题可以参考成|人类游戏,比如说扑克牌,麻将等等等等,只要做好监管不去放任就可以了。只有打击赌博,可从来没有彻底禁止此类游戏吧?如果真要说电子毒品什么的,那在八十年代出现红白机的时候,国家就应该全面禁止了。”
见秦志远不说话,杨一只能继续努力:“比如说漫画,说白了也就是画,完全可以看成是艺术的一种表现形式。那么游戏呢,以前的打弹珠拍画片,不都是游戏嘛?这个东西我们可以提前一步制定监督机制,在市场蛋糕做起来以前,就开始有意识的引导,到时候说不定只会有功无过。”
秦志远闻言,又看了看手上的报告,上面来自另外两个国家的数据,让他很是念念不舍。
要是真能像杨一所说的这样,在国内,也能把游戏产业做到类似的地步,那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新兴产业了。
其实在杨一给出的报告上面,有关的数据还都是单机游戏而已,现在的网络游戏还方兴未艾。如果再晚个一两年,等棒子国的泡菜网游开始发力从市场上吸金以后……算了,真等到那个时候,已经不用秦志远支持,早就有眼光敏锐关系过硬的家伙,开始在这个行业发力了。
“这样吧,其实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了,不管纸面上有多少分析数据,前景有多么多么美妙,最终还是要靠事实来支撑验证。如果希望魔都市政府方面能给予支持,我们阳一文化确实还需要拿出更多的东西,这也是应有之义。”会面进行到现在,杨一大致上也摸清楚了对方的想法,于是干脆直接抛出底牌来:“阳一文化的意思,是可以和政府方面,进行一个对赌协议,这样一来,市政府方面在支持我们的时候,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了吧?”
“对赌协议?”秦志远第一次将诧异的表情流露在外。
很显然,杨一的这个提议,终于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从头到尾都稳坐钓鱼台的政府办公厅秘书长,也有些坐不住了。
“就是对赌协议,如果在规定时间内不能完成阳一文化自己定下的目标,我愿意将整个集团的股权让给政府方面,由市政府出面接收我个人的股份资产。”少年同样是第一次露出自己的锋利一面。
秦志远想了想,居然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但长久的历练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找到切入点:“那阳一文化……或者说小杨你吧,定下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在经济效益,也就是最终缴纳的税收方面,这还需要双方的进一步讨论,另外由阳一文化在经营过程中所产生的无形影响,也就是精神层面的正面效益,这同样需要专业的人员进行分析论证,但在过来之前,我们内部已经在大致上达成了看法——前三年的经济效益比在越州时期翻番,从第四年也就是2002年开始,做到每年翻一番。精神效益方面则是打造出魔都在南中国,也就是长江以南地区文化中心的品牌。另外最后还有一点,是我个人提出的想法,可以在魔都市里,建立一所人文社科类学院,这个学院将会成为剑桥大学不算女子学院和研究生院外,第36个学院,也是唯一的一个海外学院。”
听到这里,秦志远终于忍不住了,前面那些经济效益也就先不说了,魔都作为华夏的经济金融中心,经济方面的些许成绩,其实很难成为打动执政官员的筹码,但后面两个,尤其是最后一个条件,则格外让他吃惊。
或者说……是让他惊讶。
让魔都的高等人文社科类学院,成为百年剑桥的一个海外分院?
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可看面前这个小小少年的神情,又不像是对方头脑发热之下拉出的虎皮。
如果对方说的这一个目标,真的能够顺利达成,那么随之而来的政绩和口碑……秦志远已经不敢想象了。
一个大学不算什么,甚至现在市政府方面发布消息,要在魔都建设出第二所震旦,第二所交大,这都不算什么,无非在教育界内部引发部分震荡而已。
可如果引入的学院,和百年剑桥搭上了关系,那说明什么?那将会有怎样的波澜?
平复下内心的震动后,秦志远沉吟半晌,却并没有马上松口,而是以一种莫名的目光看向杨一:“小杨你提出的这些条件,我还要上报到上面,等专门的政府工作会议召开以后,再给你答复。”
事关重大,而且对方最后一个条件着实有些异想天开,到底最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还需要组织专家论证一番,轻易下不了结论。
杨一点头,对方的表现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这不要紧,只要市政府还打算在文化形象方面做文章,他的提议就不会被忽视。。
正文 398狼烟处处
虽然在这次不算深入的会面中,杨一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但秦志远依旧不可能立即对他做出什么保证,实际上这也是必然的结果至少在杨一前来魔都的时候,对于这种情况就已经预料到了。要是连接受眼下情况的承受力都没有,那他干脆也不要步入商海,就直接老老实实做一个重生的文抄公,赡养好老妈,再娶个不算顶级漂亮但也绝对不丑的老婆,安安心心过上文学新星的悠闲生活即可。
任何一个项目的投资,对于投资者和当地政府来说,都是需要万份谨慎一再验证的过程,尤其还涉及到政策方面的倾斜,这本来就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果杨一给未来阳一文化的总部选址,换成是其他经济水平不太发达的城市,或者这个过程会简略快速一些,但魔都不缺能够带来经济效益的公司,这个城市的主政者,更为需要的是一种声望和口碑,这种心态,决定了他们对待阳一文化这个新生事物的谨慎。
会面即将结束的最后,秦志远倒也顺带提了一下,想要旁敲侧击,眼前这个成熟过头的小孩子,需要他们给予什么样的支持,但在听完了条件后,却不免显得态度暧昧,一直到最后也没有给出一个相对肯定的答复。这倒不是魔都方面对阳一文化的迁入完全不看好,而是和后者的自身实力相对偏弱有关,要是阳一文化进驻魔都,到最后却又无法达到杨一所规划出的远景目标,那么在税收减免上的支持倒也罢了,最重要是的在土地上会形成大规模的浪费。
杨一提出的条件,除了在洋浦大学城附近,给出一块足以建造区级城区地标建筑的土地外,还要求在浦东新,松江,嘉定等片区划拨另外三块地盘,以便于阳一文化日后的仓储物流计划。
少年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是为了以后的云上书城——也就是云中书城的网络版,或者说当当以及亚马逊的“杨一版”打基础。这个布局,只要是后世经历过网购,对于实体书店和网络购物稍有了解的人,都会同意是无比正确的做法,然而在没有经历过互联网用户爆炸式增长,以及对电子商务前景无法预料的人们看来,杨一的这些做法就很难让人理解了。
“如果是你们阳一文化,还有在魔都开办实体书城的打算,我们大可以紧密合作,建立起另一个魔都的‘云中’吗,现在你一开口就要三块地,不对,是四块地!这就着实有些让我们为难啊。”秦志远摇摇头,他是实干型官员不假,而且对于华夏官场生态也摸得透彻,但从政和经商始终是两个不同的行当,作为普通人类而非重生者的他,自然对杨一的战略还抱有保守的态度。
很明显,魔都政府不愿意为了可能存在的风险,而帮阳一文化的未来策略买单。
“这些都可以慢慢谈的,我们也不是要政府无限让利,成本价拿地。这样吧,等秦秘书长把这些资料上报以后,我们再举行一个正式的洽谈会议,您看?”杨一理解地点点头,魔都虽然已经出现了经济高速发展的苗头,但现在毕竟还是98年,远未到新世纪以后地价一天一变的夸张地步,就算是以正常的商业用地价格寻求交易,阳一文化也绝对不会吃亏。
“那好,我会尽快把资料拿到工作会议上面讨论,到时候再商谈细节吧。”
……
夏末的溪止,景致依旧是一片脉脉江南的动人风光,镇子刚刚修缮的痕迹尚存,可片片楼台重画翡翠掩映之中,人为的斧凿开始消融在一天天逝去的时光中。黑的瓦片上苔藓微有枯黄模样,下面是粉白的墙壁,再下面就掩映着幽绿的波光倒影,进了镇子的第一眼,就能看到一处三层的轩阁,下面是青石条砌成一个不大的院子,依依呀呀的吴越曲调传来,平添一份幽静。
此时正是午后…,一天中除了夜晚以外最为静谧的时光,除了蝉鸣鼎沸,应该就只剩下河巷两边夹岸的绿柳。哪怕是游客,也多半躲在一家家小茶馆的前庭后院,闲闲品味吴越之地的盛夏风貌。
可今天却有些出人意料,古镇上明明没有什 么游客,可喧嚣声却在镇口的牌坊下面不断蒸腾发酵,直冲整个古镇的天空,如同故事里不详情节的预兆来临般,笼罩在这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上。
“不行,什么明辉旅游开发公司?这是我们溪止人的地方,你们都滚远点,不要想在这里动手动脚!”一个汉子神色激动地站在牌坊下面,手里的镰刀不时挥舞一下,在两拨人马之间带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光影。
而与之对峙的另一波人马,则是几个公务员模样的人,在不停苦笑开解着,他们后面则是一队商务人士,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古镇上的人们肯定会以为这是哪个大公司组织的公司福利,来溪止组团旅游,但偏偏诡异的气氛却证明了事实并非人们的想象。在这一队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身后,还有好几十施工统一着装的工人,都是蓝衣蓝裤,还带着清一色的安全帽。此时见气氛不对,这些本应该朴质无害的普通工人,也纷纷露出隐藏极深的暴戾一面,很是深色不善地盯着古镇的镇民。
“这位师傅,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溪止是市里面指定,重点照顾的旅游开发区,怎么就成了你们本地人的私有土地了呢?要是没有政府的大力支持,你们溪止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先的白衬衣摇摇头,满脸好好先生的架势,对着镇民们不断苦口婆心:“我们区政府把明辉公司引进来,也是希望能让溪止的发展更上一层楼,能够让溪止不仅是在省里面,还要再整个华夏范围内都出名,这是双赢的好事嘛!其他的先不说,要是不靠外界力量,你们这里能比越州另外三个古镇还好?”
一边说,他一边指着头上的牌坊,指着周围摇拽的树影花荫。
溪止古镇大门口的这座牌坊,是翟筠芳的同事们,根据当地族谱以及越州府志的记载,又在整个旧时期苏松府的范围内进行了多次考证后,才重新复制出来的一块状元牌坊。配合周围的粉墙黛瓦,飞檐翘脚,还有入口轩阁后面,若隐若现的清波荡漾,让旧时江南风貌扑面而来。旁边还有一块记事碑文,详细记述了状元牌坊的来历。
“哼,算了吧,你少在这里谝三谝四,什么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们只记得这都是镇上杨家那个娃带来的好处,没有人家的阳一旅游,光靠政府?我呸!”中年汉子并不买账,很是不屑地撇撇嘴,根本就不为所动。
“这位师傅,你这么说就未免有点太狭隘了,虽然你说的那个阳一文化,在溪止的重建上面,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但总体来说还是离不开政府的领导嘛,要是没有一个中枢发挥调配指挥作用,光是地方企业怎么能把古镇恢复的这么漂亮?”那个政府方面的工作人员倒是很耐得住性子,还在强笑着不停缓和场面。
……
三中的校园里,在经过了让人昏昏欲睡的又一个四十五分钟后,学生们所期盼的下课铃声终于姗姗来迟,或前或后几分钟的时间里面,原本平静的校园忽然间开了锅一样,陡然鼎沸起来。其中也不乏被老师拖堂的班级,学生们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却不得不忍受所剩无几的休息时间继续被占用。
一瞬间,整个校园都多了几分活力和生气。
而正常下课的班级里,有学生不畏酷暑,来到走廊上远眺活动时,就正好看到两辆分不清牌子的小轿车,正驶向校园最深处的教师宿舍。
两辆小车鱼贯停在了一颗巨大的法国梧桐下面,在经历了一轮对这种会引起过敏症状树木的砍伐后,国内很多城市的法国梧桐,都被其他更安全更健康的城市绿化树种取代,眼前这一颗能够逃过一劫,多半是因为它体形的巨大,影影倬倬的树冠遮盖下来,足以让七八辆小车在下面停靠了。
车子里钻出来的,是五六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有的衣冠严整一丝不苟,有的则随意豁达得很,似乎跟这个城市任何一个闲来遛弯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一行人下车后,径直就往季棠郸的家中而去,这位吴中国学大家的二楼门口,纱门都已经早早敞开来,明显是早早就在等着客人的到访了。燕清大学建筑系博士生导师,工程院院士翟筠芳听到楼下的动静,已经站在了门口。
看到自己的同事,研究领域内的同行终于登门,翟筠芳连忙把人都迎进来,又招呼自己的老伴儿去端茶倒水,后者知道自己的老妻有事情要做,倒也甘之如饴。等到宾主都坐定以后,女主人才对来访的老人们开门见山:“这次我请各位老师过来,想必大家也都清楚是为什么了?我们这边刚把溪止修缮恢复,后面就有人要捡桃子搞破坏!如果真是单纯的利益争夺,那么虽然涉及到我们家老头子的学生,但那也不至于麻烦大家,真正让我气愤的,还是市政府对于古镇的后续规划!”说着翟筠芳不免有些火气冲上头:“这是我家老头子从一个学生手里拿到的报告,上面是越州政府最新引入的一个旅游开发公司,针对溪止古镇设计的开发计划,多的我就不说了,你们先看一下。”
一群国内最顶尖的古建筑学领域专家们,闻言纷纷互相交换了目光后,就从翟筠芳手里接过来文件。
正文 399奔走
沙发最头上的一个,本身也同样是燕清大学的建筑学教授,同样也是京城故宫维护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真正的技术派专家,对于翟筠芳这个和自己同一办公室的同事,或许比季棠郸还要了解其性格脾气,知道虽然说这位老太太脾气直爽心里藏不下事,但也少有如此气愤填膺的时候。现在看到翟筠芳掩饰不住的气愤,就疑惑地接过文件仔细查看起来。
第一页大抵都是些公式化的文字,这倒还没有什么,可当老人看到第二页的时候,脸上就也忍不住泛起了不虞的脸色,当看到更后面的时候,干脆也跟翟筠芳一样,直接满脸的怒气了。
强忍着不满,老人从报告中抬起头来,脸上挂满了讥讽的笑容:“这年头啊,真是一屋子当官的,还比不上一个小娃娃。对了,老季的那个学生现在怎么样了?他们阳一文化听说因为一些制度上的缺陷被害惨了,那阳一旅游是不是也要被整改?”
在对溪止古镇进行修缮的那段时间里,这里的老教授老专家们,或多或少也都见过杨一的面,对于这个经常表现的老神在在,却又并非只会夸夸其谈,相反却对华夏传统文化——包括古建筑领域极其感兴趣的早慧少年,也都是大有好感的。尤其是他“重保护轻发展”,甚至是“只要保护不要效益”的做法,全都产生了相当程度上的喜爱,甚至是尊敬。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们,虽然没有经历过汉唐以来一脉相承的士人风气洗礼,但深藏在骨子里的华夏血脉,却让他们有着在崖山之前为人所称道的知识分子风貌。尊重那些尊重知识的人,而无论对方的年纪性别身份。
听到老伴儿的同事问起自己那个弟子,季棠郸就开口解释道:“没什么,贪小便宜吃大亏,有了这个教训,他以后再做什么事情也能谨慎小心一点。至于阳一旅游嘛,你以为姓罗的那个小胖子很老实?筠芳手上的这份报告,就是他找到我的学生去弄来的。”
很显然,有人想要趁着阳一文化深陷泥潭之际,从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蛋糕上掠夺下一块。根据报告上面的开发规划,溪止古镇的二期计划,将要建设起一个集住宿,餐饮,购物为一体的综合性五星级酒店,这座酒店的选址,就在第一期维护工程没有照顾到的一排古建筑上面。那些古建筑,翟筠芳他们也都清楚,并非没有修缮维护的价值,而是阳一旅游先期投入过于巨大,所以实在是照顾不到所有的方方面面。但杨一和罗戈都跟他们保证过,一旦溪止开始大规模接待游客,旅游收入达到预期后,就会再度拨款,供这些专家们进行考察和重建。
但现在这一份报告,不仅把那些极有价值的民居直接推翻,更是要把一个原生态的古镇变成充满铜臭味的商业圈子,这让在溪止付出了无数心血的老人们怎么能忍?
再好脾气的人也是会发火的,何况就算是抛开专业角度,从一个普通人的立场来看,这个明辉公司,也实在是很有些趁火打劫的味道。
老人们碰头,互相交换了意见以后,决定不再等待了,立即就要做出行动。先不说他们和阳一旅游,和溪止当地镇民的情谊,光是身为专业人士的责任感,就让这些老人们无法袖手旁观。对于一个在相关领域干了一辈子,把自己这一生的岁月都奉献给了华夏建筑文化的人来说,现在帮助阳一旅游和溪止摇旗呐喊,这是良心所为,就算阳一文化没有通知他们,自己也要主动站出来。
既然有了决定,而且又都是行动派,也就没什么好推诿的了,翟筠芳和同事们很快就分配好了任务,两个在中央有关系的,直接就电话连线到了部委方面,从文化部和国土资源部两个方面开始发力动作起来。而另一方面,剩下的大部分人,则是跟着翟筠芳一起,现在就赶往溪止那边,为古镇的保护性开发呼吁,同时也是帮着古镇镇民和阳一文化支撑场 面。
……
“大哥,这些当地人不好对付啊,他一个个油盐不进,我说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古镇镇口的牌坊下面,那些统一着装的工人里,跑出来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来到了那十几个商务人员的面前,对其中领头的那人建言道。
作为和马勇宏穿着同一条裤裆长大的好兄弟,马强担任着明辉集团下属建筑工程公司的工程队长,这个四肢发达孔武有力的大块头并型的越州男人体格,而且虽然看上去十分憨厚,但其实是个江湖气息很浓厚的人,担任工程队长之后可以说是小错不断,但恰恰因为明辉集团的经营性质,使得他这种在社会上很能吃得开的角色,迅速成为了建筑公司里一员不可或缺的悍将。要不是他很能在一些场合“打开局面”,他的堂兄马勇宏也不可能提拔他到公司里面担任头目。
就象现在,眼看着随同自己出面的政府人员劝说毫无效果,马强立即就有些忍不住,又想到了自己的那些粗燥手段。
与不耐烦的马强相比,马勇宏的脸色看上去要正常许多,但至于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就没有人能够知道了。或者说,可以驾驭马勇宏的人,现在并不在场中,而只有马强因为自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而感觉到了自己这个堂兄心里的恼火情绪。
穿着polo衫的马勇宏摇了摇头,止住自己小弟躁动的举止,一边掏出电话,一边示意他先稍安勿躁等待自己的指示。
在打了一通电话以后,马勇宏嗯嗯啊啊一阵,似乎是得到了什么上级的命令,脸上的阴沉部分转为狠戾之色,点点头后挂上电话,才又重新换上了生意人的和气面孔:“老乡们啊,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一句?我们明辉旅游,也是抱着资源互补,有钱一起赚的想法才来的,并不是想要占溪止的什么便宜,虽然你们都是这片山水的主人不错,但我们这些外来户,也没说不遵守规矩嘛是不是?而且退一步说,那些私人住宅是你们的,但是整个镇子上其他的土地呢?那也是集体所有制对不对?我们看中的地方,也不会说是要在这里搞拆迁,为什么就不能双赢呢?要我说呢,大家就都各退一步,毕竟我们也是在政府那边取得了合法的手续,非要强行阻拦那是不算数的。大家总不至于为了个人的一点儿私利,就无视政府的法令法规吧?而且等我们明辉大酒店建立起来了,也能为老乡们提供不少工作岗位啊,你好我好,不必要对我们产生抵制情绪嘛。”
他这边刚刚说完,和他们对峙的人群忽然潮水般分开,让出来几个本镇的老人,最中间的赫然是杨家大族备份最高的老叔公:“这位老板,你的话有多少水分,我们不想听,而且现在我们溪止人的日子很好,不需要有什么改变。你还不晓得吧,上次孟书记过来的时候,就对我们这种经营模式大力赞扬过的,所以你那个什么明辉酒店,根本就是要和我们溪止人抢生意。”
“老人家,你这个话就有点儿狭隘了。”马勇宏摇摇头,脸上带着“你是外行”的优越感:“其他的都不说,就说溪止的发展潜力和接待能力,您认为现在就到头了?我看溪止人不会这么目光短浅吧?万一以后有更好的发展了,你们那些私人旅社接待不过来怎么办?而且这些也就算了,毕竟接待能力不够还可以多改建几个家庭旅馆,多开几家家庭饭店,但是再多的家庭小作坊,也不能提升溪止的整体形象嘛,别人一说到溪止,那就是家庭私营,这样一来,永远也没有办法吸引那些政府和商务客户,而恰恰是这一类人,才是旅游消费的主力。老师傅,你懂不懂什么叫市场分析报告?要是能听懂的话,我可以让人解释给你听。”
“不用不用,什么分析报告的,我一个泥腿子听的懂什么?”老叔公连连摆手,显然不吃对方这一套:“我就晓得,现在溪止为什么名气这么大?就是因为原生态,如果不是我们这里经过专家的维修,不是我们这里的风景原汁原味,哪个会大老远跑到我们这里旅游?”
正文 400暗
马勇宏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然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恼火心情,挤出一个略微有些虚情假意的生硬笑容:“不是这么说啊老师傅,现在赚钱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广告打得好,你这里到底是不是原汁原味,哪有那么重要?而且我们也就是修建一个酒店而已,基本上不可能破坏古镇的风貌,毕竟这么有名的景区,没有一个高档点儿的接待场所也说不过去嘛!”
就在马勇宏亲自上阵,一个劲儿喋喋不休的时候,在古镇入口的那座轩阁里面,两个清秀的小姑娘正透过雕花木格窗,满脸担心地紧张注视着。
“唉,刘珊,你说我们的老板怎么不出面阻止,这个什么明辉公司要来修酒店,完全就是趁火打劫嘛!要是真让他们修起来了,你想啊,那么大一栋楼竖在在镇子上面,也太不好看了吧?而且就算大部分客人想体会本地风味,但也肯定还有愿意住酒店的人,那些人不是抢了我们的生意?”短袖公主衫的马尾巴女孩,凑在自己同伴耳边,话里话外都露着对明辉公司的不满和敌意。
被她称作刘珊的小姐妹,显然要成熟许多,闻言就苦笑着摇摇头:“我们公司怎么好插手呢,毕竟只有景区范围的经营管理权,没有对古镇土地的处理权,政府又不是老板他们开的。你没听,那些人要的是竹林那边没来得及修缮的地方,那一片房子除了几家搬到新屋的人,剩下就都是没有主儿的东西了……”
“那又怎么样,不是说你们溪止这边,都是按宗族划分,老辈人说了算的嘛?村委会区政府又说不上话。”
刘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以前是以前,那个时候我们溪止又不是什么金山银山,当官儿的没必要就为了一个风景点,就跟本地人过不去。但是现在又不一样了啊,你看以前都是说越州四镇,但是现在大家一提起来,就只有一个溪止了,为了钱,那些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正在说着悄悄话的两个小姑娘,一个是溪止本地人,一个是从越州市区外面招聘而来,两人都是阳一旅游旗下的员工。当然,她们两人在镇口把守,到并非为了销售门票,古镇是免费的,这一点从杨一投资之日起,就作为长久方针确定下来。这两个小姑娘的实际工作,是为前来旅游的游客提供咨询服务,相当于导游的功能,但是涵盖的范围更加广泛全面。
现在看到有新的公司,想要过来分一杯羹,身为阳一旅游旗下的员工,各种不满也是理所应当。
“那怎么办啊,不会真让这个什么明辉公司进来掺一脚吧?”马尾巴女孩就担心地叫了起来,她虽然不是溪止本地人,但对这个江南古镇的喜爱之情,未必就比身边的小姐妹要来的少,一是阳一旅游的管理理念,和阳一文化一脉相承,在员工招聘上面力求精挑细选,管理制度方面也相当严格,但是在这种异常严格的管理背后,却也不乏高福利的优渥待遇和各种细节小问题上面的周到关怀,正因为后面两个原因,所以大凡是在阳一文化里待过的员工,几乎稍有跳槽的人,也就直接导致了整个公司的向心力格外强大。
“这我就不知道了,希望阿公他们能不被那些人开出来的条件打动,不让这个公司进来。”刘珊也十分没把握地摇摇头,典型江南女子的温婉鹅蛋脸上,忧虑和信心交织辉映。
对着镇民们劝说了许久,可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马勇宏也渐渐失去耐心了,干脆扭头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对先前那个政府工作人员商议什么起来。
“这个,有些不太好吧?毕竟现在这里也是全省的五级景区,而且听说市委宣传部那边已经申报了重点文物保护名录,各方面引起的关注很多,要是这么弄的话,搞得不可收拾就不好了。”
马勇宏皱皱眉头,心里很是看不上面前这个旅游局的小科长:“那不这么弄,张科倒是拿一个比较可行点的方案出来嘛,你看我们明辉的各项手续都办理完备了,凭什么拖延我们的开发进度?我看这里这些本地人就是些刁民,完全可以按照治安管理条例进行处理。”
被他称为张科的政府人员只能挂起苦笑:“话不是这么说,虽然其他方面都没问题了,但是镇上大部分集体土地,都被阳一旅游承包下来了,而你们看中的那一片土地,又很有几栋老房子在产权上还有纠纷,他们宗族老人不发话,根本就没办法随便动手。”
马勇宏闻言更是一阵恼火,脸色阴沉地撂下狠话:“那我不管,这个事情是曹市长都交代下来,要你们尽全力协助的,现在被这些本地人阻挠了,你们要给个说法。如果你们拿不出来办法,那我就只能按照既定计划来了。”
事实上所谓的曹市长交代下来,也只是说给外人的幌子而已。
明辉集团真正的面目,是市长曹建国的钱袋子。这个集团的前身不过是本地的一个高利贷组织,龙头老大在灰色地带捞够了资本后,随着国家法制的相对逐步完善,也开始打起了转型的念头,毕竟越州是东南沿海的二线城市里,最为引人注目的一个,在这里作j犯科的成本,远比在内陆地区要高得多,公检法系统好几次联合执法打击,都险些把火烧到他们头上来。然而苦于没有上流社会的人脉关系,明辉集团的老总肖国涛一直都走不通门路,无法找到完全洗白的途径,直到92年曹建国上台后,正式出任越州市常务副市长一职,主抓经济方面的建设,这个在越州从基层位置一步步爬起来,对于本地各种人事关系耳熟于心的人,才主动对肖国涛抛出了橄榄枝。
或者说,是抛出了一块狗啃的骨头。
从此以后,明辉集团就成为了曹市长的钱袋子,为他的政治上升道路,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要不是有了明辉集团,让曹建国身背“清廉”的美名,而且打通关节时也出了不少力气,96年换届选举的时候,曹建国还真不一定能坐上市长宝座。
而当曹建国上位之后,明辉集团也把原本的金融借贷,投资担保业务,给扩展成了涉及房地产,建筑工程,百货超市,物流运输,以及矿业开采等等十多个领域的大型综合集团。现在在整个江南省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