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自动自觉地往店里走,瞥了一眼招牌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前天一番闹腾俩手机全部阵亡,昨天小孩儿的脸整整黑了一下午,晚上谭泽尧说了句啥大不了的人不就没接到电话吗还关机,凌方平立刻就火了。
火了的结果是俩人又干了一架。谭泽尧如何敢跟大着肚子的爷们儿真打,由着他发泄了一通,就把人给摁住了。别说,那小胳膊腿儿虽然啥劲儿都没有,但快、准、狠一个都不缺,谭泽尧自认是很会打架的人,却也差点儿被扫中了要害。
谭泽尧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灌了凌方平整整一杯牛奶,就直接把人摁床上睡了。
谭泽尧已经做好大早上被人一拳锤在脸上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那小孩儿一觉醒来啥事儿没有,该吃吃该喝喝。于是谭泽尧乐了,这啥性格不知道啥时候踩着尾巴就火了,火完了立马没事儿人似的。心大到这程度的人,也当真少见。
正好谭泽尧轮休,便挑了件宽松的背带裤和短袖t恤让小孩儿换上,带着他出门挑手机。
唔,太轻了。凌方平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glock18,却一下子闪了手。模型和真枪毕竟有很大的区别,凌方平一面摩挲一面皱眉,尺寸、手感都不对劲儿。
店员在一旁热情地介绍:“这是最新款的,电力持久,充电一次最长可使用八小时。”
凌方平:“?”
谭泽尧在一边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凌方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摆出射击的姿势一扣扳机。
扑扑。两发子弹争前恐后地弹了出来。凌方平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哪里是子弹,分明是两个椭圆塑料球,被两条电线模样的细丝连在枪口上。
这什么玩意儿?
谭泽尧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凌方平疑惑地抬头,店员过来解说:“开关在这里。”握着他的手一推,两个塑料球立刻疯狂舞蹈起来。店员关上开关,放回小球,手一扳把枪筒扭了下来,里面惟妙惟肖正是个漂亮的男形,店员按下另外一个隐藏的开关,那玩意儿立刻震动起来:“这个是特制的,可以慢慢胀大,回旋,收缩,震动的频率也可以根据您的喜好调节……”店员一面讲解一面示范。
什么破玩意儿竟然做成枪的模样?!凌方平没等店员说完便拉着谭泽尧落荒而逃。一路上小孩儿装着看橱窗,头都快扭180度了。耳后和脖子上本来雪白的肌肤,已经是水灵灵的粉嫩。
“这是今年刚上市的手机,用的是最新的安卓系统,市面上还很少见。电容全触屏接打电话,发短信,上网,挂q,玩游戏都很方便,35寸的屏幕分辨率也很高……”
凌方平好奇地接过来问这问那,兴致勃勃地玩了半天。推销员问:“您看这款怎么样,白色、黑色我们都有现货,您要哪一种?”
凌方平把样机递回去:“……太贵了。”
“……”推销员镇定地微笑,“要不然您看这一款,大翻盖的经典款式,钢琴烤漆面优雅华贵,按键舒适……”
凌方平接过来又玩了半天:“不错……”
“您要的话我去给您拿新机……”推销员兴奋了不到两秒,就听见凌方平大喘气的后半句话:“……还是太贵了。”
推销员镇定地继续微笑:“那您看看这款,这款原价1099搞特价只要699,很经典的一款机子。”
……
如此反复了五次之后,推销员脸上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那您随便看看,相中了哪款我给您开票,去那边款台付款。”
等谭泽尧把自己的手机拿去换外屏,又出去溜达了一圈买了若干东西逛回来,凌方平还在那儿纠结:“你说是交150块话费赠一个划算呢,还是69元买个裸机划算呢?”
谭泽尧:“……不用这么纠结,一个手机我还是买得起的。”
凌方平转过头来看他:“可是我买不起啊……”
谭泽尧抚额:“……放心,你买的起。你卡里少说也有十几万。”
凌方平差点冲口而出,说老子至少有几十万,要不是你他妈圈着老子,老子至于这样吗?好在最后一刻生生吞进肚里,千回百转百转千回,好不难受。谭泽尧瞅着小孩儿的表情千变万化分外好玩儿,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笑道:“不过呢,你现在花的都是我的钱。你这么贤惠替我省钱,我很高兴。”
去死!
凌方平最后选择了交150话费赠手机,屏幕没亮的时候黑乎乎一片扔垃圾堆里都分不出来,亮起来的时候幽绿幽绿活像黑夜里一只独眼狼,按键摁起来咯嘣咯嘣响得让人心惊胆战。
然后谭泽尧看到小孩儿满意地把“手机”揣进裤兜,然后拍了拍推销员的肩膀:“我真不是故意耍你,我只是想开开眼界,看看现在的手机发展到哪一步了。大恩不言谢,兄弟,微笑有助于健康,来笑一个。”
果不其然,推销员本来就黑如锅底的脸更黑了一层。
谭泽尧搂着小孩儿出门,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凌方平道:“想笑就笑吧。没必要忍着。”
谭泽尧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太可爱了。”
凌方平问:“这是去哪儿?”
暖热的风透过错开一线的车窗呼呼地吹进来,吹得谭泽尧轮廓分明的脸蓦然柔软下来。车窗外都市的喧嚣渐渐褪去,属于乡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谭泽尧唇角一勾:“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路口。谭泽尧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过青石板小桥,风吹杨柳,桥下的水波微波粼粼反射着日光。炎热的夏日午后,凌方平却意外地感到一丝清凉。
河边一溜小巷,两边的石板缝隙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阳光错落地漏在斑驳的石墙上,巷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风声、鸟声、流水声和他们俩有节奏的脚步声。
谭泽尧在一扇红漆木门前停了下来,门前有个青砖砌的小花坛,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开得自在夺目。谭泽尧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门开了。谭泽尧蹑手蹑脚地往里走,伸出食指朝凌方平比了比:“嘘,我妈在睡觉。”
凌方平立刻浑身僵硬。
谭泽尧轻声催促:“愣着干啥,快进来。”
屋里传出一个带笑的女声:“赶紧滚进来,又不是不知道我耳朵好!”声音并不年轻,但依然好听。只听那个声音又道:“娃,你带了谁来?”
“俞远。妈我跟你提过的。”
第一卷 9重生追与逃(九)
这就是所谓的见丈母娘吗?最要命的是他这个女婿还是冒牌货。(凌凌你搞错了吧==)
多少次生死之间都没紧张过,这会儿胸腔里却咚咚响成一片。凌方平一面鄙视自己,一面又忍不住好奇,不知道谭泽尧这样恶心自负的人,会有个啥样的母亲。
里屋走出来的女子穿了件月白的半袖旗袍,虽然眼角眉梢的风霜显示她已经有了年岁,但娇小的身材并未变形,裹在月白旗袍里好像画像里的民国淑媛。是个很有气质的小老太太。
谭泽尧搂着秦月的肩膀亲昵地轻轻摇晃:“妈,你不是早说要见见他么?”看凌方平还愣在那里,催促道:“小俞!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凌方平走过去唤了声“阿姨”,秦月答应了一声,招手让他过来,伸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摩挲。凌方平惊异抬头,才发现她的眼睛虽然黑亮如同常人,但却没有焦距。凌方平心里一紧,只听秦月笑道:“小尧,终于有人长得比你好了。老天有眼。”
凌方平:“……”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夸自己的儿子?
秦月一把打掉谭泽尧玩儿她头发的贱手:“冰箱里有酸梅汤,去拿来给小俞喝。”
谭泽尧哼着歌跳走了,凌方平惊得13&56;看&26360;网掉出来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谭泽尧吗?也许,一个人不管长到多少岁,只要在妈妈面前,永远是个孩子吧。
秦月把凌方平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在他耳边悄声问:“喂,我儿子怎么样?”
“……”照凌方平的真实想法,那鬼医生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自以为是,除了做饭好吃之外简直一无是处,但在人老娘面前可不能造次,凌方平愣了一下,回答道:“挺……挺优秀的。我我……我是他病人,我们不是很熟。”
秦月笑道:“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他小爱人。”
凌方平:“……”原来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跟父母说的?作为母亲的不是应该把人暴揍一顿,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命相胁逼着断了,然后找一大堆女的轮番上阵相亲吗?
秦月道:“小尧打小性格就傲,从来不带同学回家。他既然带你来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凌方平:“……”
谭泽尧抱了一罐子酸梅汤过来,倒了两杯出来,先端一杯给秦月,另一杯自己先抿了口,然后递到凌方平面前:“张嘴。”
靠,又来这招。你喝过的要老子怎么喝?
谭泽尧不屈不挠地举着杯子,笑道:“老子的口水你又不是没吃过,至于吗?张嘴!”
“噗——咳咳咳。”秦月捂着嘴连连咳嗽,谭泽尧凑过去替母亲拍背。小尧十三四岁跟人在外面混,调戏小姑娘的话那是张口就来,没啥好吃惊的,只是这娃自恃高人一等,从小骂人不吐半个脏字,“老子”这种自称听上去实在……咳咳……
酸梅汤凌方平还是喝了好些,很没面子地跑了好几趟厕所。有一趟上厕所回来,凌方平听见秦月低声问:“没再发作吧?”
谭泽尧回答:“没。”
然后是秦月的声音:“这是我托人找来的药。万一犯了就吃一颗,别多吃。”尾音似乎是轻轻的叹息。
“嗯。我知道了。”
特种兵经过锻炼的神经天生敏感,这对话也只是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凌方平故意放重了脚步,屋里的对话就停了。
晚饭是自个儿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煮了一大锅。凌方平吃了好些,路上一直捧着肚子打饱嗝儿:“吃得太饱了。你看我肚子都大了。”
谭泽尧嘴角抽搐了片刻,没笑。
凌方平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谭泽尧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勾起一边唇角:“没想到你会包饺子。”
“废话!老子啥不会?”老妈的人生信条是,饭可以她一个人做,爷们儿不必下厨房,但饺子一定要一家人一起包,团团圆圆的才好。凌方平想起被老妈逼着包饺子的惨痛经历,心中蓦地一酸。
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看看。
谭泽尧一面重新发动车子,一面笑道:“是是是,您厨艺好得很。只是我们家那塑料底儿的锅一捅就漏,该换个金刚石的了。”
凌方平再次摸了摸鼻子。
这一天折腾下来,实在有些倦了,回到家扑到床上眼睛就睁不开了。凌方平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温热地毛巾在脸和手上擦过,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凌方平突然感觉右手向上高举着无法活动,坐起来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腕被一个精致的手铐铐在床头上。上面一圈镂空的梅花纹,繁复精雅,手镯一样,钢圈内侧还细心地贴了一层黑色绒布,真他妈的舒适又漂亮。
操,这是他妈的啥意思?
凌方平无语地欣赏了很久,谭泽尧端了碗热粥推门进来:“醒了?来喝粥。”
凌方平瞅了瞅谭泽尧,瞅了瞅手铐,然后翻了翻白眼,意思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喝?
谭泽尧舀了一勺热粥,放在唇边吹了吹,送到凌方平嘴边:“张嘴!”
凌方平:“……”好吧,貌似有个人喂也不错。粥熬得很稠很烂,绵软香甜,一碗下肚,谭泽尧拿手背替他擦了擦嘴,凌方平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抖了抖右手,开始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谭泽尧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怕你逃跑啊。”
“……”还真是坦白。
谭泽尧看凌方平无语的样子,似乎更加愉快:“没事玩玩□也不错。这东西做得真是让人赏心悦目。我还买了些其他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凌方平嘴角抽搐:“……免了。”
谭泽尧从床头拿过一个黑袋子,朝他晃了晃,然后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床边。各式各样的“枪模型”,线条坚硬中含着柔和,在早晨的阳光下说不出地新鲜漂亮。
凌方平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我靠,你他妈恶心不恶心?!”
谭泽尧满意地看着绯色如云霞,慢慢地在小孩儿的脸上晕开。那清明如画的眉眼,也胧上了蒙蒙的水意。虽然知道那是气得,但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谭泽尧继续逗小孩儿:“别扭啥,我知道你喜欢。看你昨天那爱不释手的样儿,就知道买回来你一定惊喜。”
凌方平突然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他:“谭泽尧你不要太过分了!你平常再怎么折腾我圈养我强j我,我都不跟你计较,你可别当我是真怕了你了!”
眼里还含着蒙蒙的水意,气势却惊人地凌厉。谭泽尧明白这大约是他的极限了,于是笑着掂起一把枪,朝天扣了下扳机。
——什么都没有弹出来。
谭泽尧扬手丢给小孩儿:“放心,只是枪模型。”
凌方平接住拧了两下枪管,牢牢地不动。仔细看去才发现是由一整块木头雕成,然后上漆的。他这下是真不好意思了,握着枪模型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脸红得一塌糊涂。
其实凌方平本来就是个容易脸红的人儿,只是从前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怎么看得出来。如今换了个壳子,动不动就白里透红起来。
谭泽尧看得心痒难耐,勾过他的脖子来就是一个长吻。吻完了小家伙一面气喘吁吁红霞满脸,一面正色开口:“谢谢。”谢谢你尊重了我心中至为重要的东西,谢谢你送我这个。
谭泽尧唇角一勾,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一个大椭圆牵着俩小椭圆,正宗的跳蛋。
天蓝蓝,草青青,谭泽尧心情爽朗地走出家门,依稀还能听到背后愤怒的大吼:“谭泽尧!你他妈浑身上下就长了一脸,那叫一个一望无垠比宇宙还大!”
第一卷 10重生追与逃(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风吹叶落,天气渐凉。凌方平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那个华丽的手铐从那天以后就再没出现过,谭泽尧也渐渐不再限制他的行动,有时候还会带他到外面走走。只是凌方平的身体渐渐沉重,肚子也渐渐无法遮掩,倒是不怎么愿意再出门了。
谭泽尧买了套健身器械回来,每天逼着他锻炼至少一小时,说是预防难产。凌方平一听到“难产”这两个字就觉得浑身发麻,两个人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知道吵过多少架,吵完了该咋过还咋过。
找自己身体的事,凌方平晓得着急也没用,自己挺个大肚子跑去猎鹰基地,根本不现实。为今之计只有先把孩子生下来了,再该干嘛干嘛去。
谭泽尧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买了好多光碟和书,又往支付宝里充了钱,由着他玩网游买装备,只是三令五申必须穿防辐射服。就算老婆肚子里是别人的便宜孩子,也不能整个畸形儿出来祸害人民。
于是凌方平整天在家除了吃除了睡就是百~万\小!说看碟上网打游戏,或者无所事事,单等发霉。偶尔打套军体拳吧,各种动作全部扭曲。
有一天偶然点开了钱明的博客——这博客还是为讨好青梅竹马的小恋人而开的,为的是偶尔装装文艺青年,显示他虽然是个兵痞可是文武双全。当时,这个一年只有年假那几天才能添上寥寥几个字的博客,成为全队队员训练之余的笑柄。
点开博文目录,瞄了眼最近的更新日期。心脏立刻止不住狂跳起来。
一行标题撞入他的视线:《谨以此文,献给我最亲爱的战友》。日期是2007年8月2日03:45,正是……他拨通钱明电话第二天的凌晨。凌方平直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已经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静悄悄地发生了。
凌方平抖着手点开文章,迎面而来的第一句就是:“作为一个军人,我很少哭泣。但是今天,跟我最亲近的战友、搭档做最后告别的时候,我哭了。”看到这儿,凌方平对事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心中反倒平静下来,接着看下去:“看着他身上盖着鲜红的党旗,静静地躺在那里不会再张开眼睛,不会再说话,不会再严肃地命令我们执行任务,也不会罚我们绕着操场跑无数圈。曾经埋怨过暗中骂过的人,到如今想来只恨不得让他再罚一次再骂一次。”
“那些日子,在纷飞的枪林弹雨中,我们始终并肩作战。不论多危险的任务,他都能领着队友们安全返回。我以为我们都会好好的,一直到退役,一直到娶妻生子……等我们老了,聚在一起喝喝茶下下棋,谈谈当年的事。可是这一次,五个月,整整五个月看到他悄无声息地躺在病床上,再也看不到他朝气蓬勃的灿烂的笑容,再也没有人在训练场上吼叫:‘他妈的你是猪吗?’再也没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老子是铁打的。’五个月,我一直坚信他会回来,回到战友们身边,可是……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凌方平突然泪流满面。
“在告别仪式上接到个电话,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我竟奇异地觉得是他。奇异地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个恶作剧,就像他惯常讲的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冷笑话。只是等我从殡仪馆出来,再拨过去,便无人接听了。打错电话本就是常有的事,我大约是太想他了。
“他不怎么会唱歌,除了《团结就是力量》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唱什么歌都跑得没调儿。记得他那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哼唱那首《血染的风采》,他说,作为一个军人,就要有随时为国家民族献身的觉悟,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我们中的某一个人先行离去,那么请不要悲伤,请为他骄傲,因为,共和国的旗帜上,会有他们血染的风采。
“凌队,今天、现在,我再次为你唱一遍这首歌,你是不是还能听得到,听得到我的歌声?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也许我长眠将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做了山脉?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血染的风采!’
“放心,写完这几个字,我便不会再悲哀。我会记得你说过的话,会沿着你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
凌方平默默地关掉网页,唇角勾出一个很是凄凉的微笑。
这下子,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多可笑,自己的壳子被丢进焚化炉里烧成灰的时候,谭泽尧的□正插在他屁股里,他竟然还他妈的觉得欢愉。
简直他妈讽刺到极点了!
谭泽尧这几天连着做了两个大手术,每天到家都筋疲力尽了,虽然觉得凌方平不太对劲儿,但因为这孩子常常脱线,也没怎么多想。
这一天中午刚下班,谭泽尧接到顺丰快递的一个电话,说他的包裹到了。莫名其妙地跑去签收,打开一看立刻囧了。
满袋子五颜六色的小衣服小裤子小袜子小鞋小帽子,里面唯一一块比较大的布料,谭泽尧掂起来怎么看怎么诡异。我靠这不是一件秋装孕妇裙吗?
谭泽尧瞬间满脸黑线,这小孩儿究竟想干嘛?终于开窍了想当妈想疯了吗?
“喏,你从网上订的衣服到了。”
凌方平“嗯”了一声,抬起头对他笑笑。
谭泽尧伸手试试他的额头:“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凌方平笑笑,“只是身子有点儿倦。”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是明显,胎动和腰痛折腾得他整夜无法入眠,再加上心情抑郁,整个人都有些憔悴苍白,但却添了一种特别的韵味。
谭泽尧在他面前蹲下来,环住他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静静地听了许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小俞,你知不知道,我盼着有个家,盼了多少年……”
一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车子疯了一般在公路上狂飙。油门一路踩到底,他还是觉得太慢了太慢了,恨不能飞到火车站。握着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喂?”车载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姚海山的声音。
“姚老师,我是谭泽尧。有急事跟您请个假,下午不能过去了。”
“好,我知道了,”姚海山并没有多问,他知道谭泽尧的为人,如果不是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是不会耽误工作的,“明天的手术,行不行?用不用我顶你上?”
谭泽尧一面猛打方向盘飞速超车,一面道:“放心,我可以。”姚海山刚刚升任副院长,忙得要死,他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谭泽尧飞快扫了眼手表,14:28,离k676次列车开车时间,只剩下17分钟。
中午下班回家,发现小俞不见了。按照惯例这娃是憋不住了出去转悠,谭泽尧也没太在意,先去厨房做好了饭,溜达出来才发现贴在防盗门背后的便签纸,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一行字:“这几个月谢谢你。我走了。”右面是一张潦草的笑脸。
谭泽尧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他走了……他竟然真的走了?从惊慌和绝望中回过神来,立刻想到那身不合常理的孕妇装,打开电脑上网查了支付宝的交易记录,最新的一条支出赫然是一张到成都的火车票。
凌方平看着缓缓退出视野的城市,心里涌出一股浓浓的不舍。其实这几个月,谭泽尧对他很好,只是这份好,跟他没半文钱关系。
他对着窗玻璃朦胧映出的那张漂亮到艳丽的脸,自嘲地笑了笑,他妈的不过几个月,肚子大了,人也娘们叽叽多愁善感起来。都不像自己了。
可是,“自己”又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灵魂?还是壳子?前几个月以为不久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继续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不过当这是一场短暂的脱轨旅行,所以可以傻乐,可以哭哭鼻子吵吵嘴,可以啥都不在乎包括被人轻薄,包括肚里装了个孩子。
——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可以回去。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
凌方平向来是很知足的人,29岁父母健在事业有成活得好好的,人生却突然被重新洗牌,一切归零。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没有学历,肚里还怀着个孩子,唯一一个认识的人,喜欢的是这个壳子的真正主人。而他,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随时可能被发觉被唾弃被痛恨。凌方平在心里朝自己摊了摊手,瞧,多么烂的一手牌!他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但是,在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之前,他必须要回一趟猎鹰。
也算是一场有始有终。
第一卷 11我他妈爱的就是你(一)
少年穿着藕荷色的孕妇裙,一手搭在饱满的腹部,一手支额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的发质本来就软,两个月前剔得短短的头发,如今已经服帖地顺下来贴住头皮,衬得那一张如画的容颜,更多了一份雌雄莫辩的美丽。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谭泽尧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是第一次这么疯狂地追一个人,他觉得不能、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他害怕一旦让他这么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一步一步小心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小俞,跟我回去吧。”
凌方平显然吃了一惊,看着他愣了片刻,然后低头,静静地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他的手。我他妈就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追追追,再追我也不是你的小俞!谭泽尧,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蛋!
“小俞,我错了,以后再不敢犯了。你就原谅我这回好不好?跟我回家吧。”
凌方平目瞪口呆地看着谭泽尧在他面前当众下跪,双眼无比诚恳地望着自己,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可怜巴巴。凌方平禁不住嘴角抽搐,心道这家伙没去好莱坞发展真他妈屈才了,这演技简直惊天地泣鬼神。靠,认错很好玩吗?老子才是穿错了壳子花你的吃你的住你的,把你骗得团团转的那个好不好?老子都不道歉,你道个屁歉!
但凌方平只能沉默地扭开头去。这壳子虽然还是少年的音色,清脆好听,但也明显是属于男孩子的清脆好听,他可不想被人当怪物看,所以哑巴只有装到底。
车厢里立刻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邻座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问:“小伙儿,这是你媳妇儿?”
“媳妇儿”这仨字儿十分之顺耳,谭泽尧赶紧点头。凌方平苦于无法说话,气得要死只有狠狠地剜他一眼。
这一眼在其他人看来显然等于默认。这样的热闹怎么能不凑,围观众人纷纷打问究竟发生了啥事,谭泽尧低着头嗫嚅了半天,才断断续续憋出一句:“我……我想那个啥,她……她不愿意……”
凌方平:“!!!”
围观者七嘴八舌地“讨伐”起谭泽尧来。一位中年妇女语重心长地劝告:“小伙子,你这就不对了。你老婆大着个肚子怀孩子有多辛苦,你不好好疼着也就算了,怎么能光想着自己?”
凌方平翻了翻白眼,看着谭泽尧一反常态地唯唯诺诺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心气儿总算平和了点儿。
谭泽尧一通伏低做小认错赔小心之后,舆论竟然发生了一180度的逆转。众人纷纷劝起凌方平来:“夫妻哪有隔夜的仇,看他这么诚心诚意道歉,姑娘你就原谅他吧。”“就是,回去吧。大着肚子在外面跑多辛苦。”
凌方平:“……”
谭泽尧顺势握住他的手,深情脉脉地看着他:“小俞,跟我回家吧。我爱你。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凌方平的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靠,太能装了,别以为你穿身白皮就能藏住你的长尾巴!凌方平冷静地掰开他的手,谭泽尧立刻立刻缠上去;再掰开,再缠上去。
两人正在锲而不舍地玩掰掰掰缠缠缠的游戏,列车广播员柔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旅客朋友们,xx站到了,在xx站下车的旅客请做好下车准备。列车在xx站停车五分钟……”
谭泽尧突然起身,一手穿过他的胁下,一手揽住他的腿弯,轻轻松松就把人抱起来,然后极有绅士风度地朝围观众人微笑告别。
凌方平囧得瞬间满脸通红,心中狂吼:“谭泽尧你他妈赶紧去死,否则老子跟你没完!”死命挣扎了两下没挣脱,看着围观的一双双或艳羡或看好戏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再挣扎无异于免费演戏给人看,只好把头埋到谭泽尧怀里装鸵鸟,顺便把一只手塞进谭泽尧衣领里,拈住一小块皮肉狠狠掐住不松手。
仲秋的风微有些凉意。谭泽尧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凑在小孩儿烧得通红的耳轮边,轻笑:“你掐够了没有?老子快疼死了!”
凌方平这才意识到自己指甲缝里还塞着人家锁骨上一小块肉,靠,这动作要多娘们儿有多娘们儿,凌方平急急松了手:“靠,放我下来!”
谭泽尧听话地把人放下来,一只手却坚定地环在他的腰上,替他分担一部分的身体重量。
星期三的下午,火车站旁边的小花园儿里很是安静,与一条马路之隔的人头攒动的车站广场,简直像两个世界。
凌方平固执地挣开谭泽尧的手,站在他对面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子不是俞远,老子是凌方平!”
谭泽尧却没有意想之中的惊讶,捉住他一只手十指相扣:“我知道。”
凌方平:“……”知道你还困着老子?
“原来你叫凌方平啊?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儿傻。宝贝儿你演技太差了知道不?以后装失忆记得不要整那么多幺蛾子,我一直挺好奇这是打哪儿来的小痞子,这么傻乐呵这么二,踩着尾巴就爆了,爆完了立马就没事儿了。心大,整天乐呵得什么似的,总能花样翻新地折腾点儿啥出来,有时候傻得跟什么似的,有时候又挺正常。尤其脸红的时候可爱得不得了……”
凌方平突然出声打断:“谭泽尧你他妈先搞清楚,这个壳子的正主儿俞远才是你爱人!老子就是个孤魂野鬼,霸占了你心上人的壳子!”
谭泽尧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所以我才怕你跑了,怕再也找不到你。怕我以后就算再见了你,也认不出你。”
凌方平:“……”
谭泽尧突然把人摁到胸前,狠狠爆了句粗口:“我他妈爱的就是你啊!”
乱了,全乱套了。凌方平愣了许久,才回了句:“可是老子他妈的不爱你!”
“老子才不管你他妈爱不爱老子,反正你是老子的,”经过几个月的熏陶,谭泽尧对“老子”、“他妈的”这俩词儿已经用得很是习惯,“走,跟老子回家,老子养你。”
凌方平一听瞬间又火了:“滚!老子不是你家养的,老子是野的!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子的壳子被烧成灰的时候,你的□正捅在老子屁股里!他妈的要不是你圈着老子,老子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吗?”
谭泽尧蹙了蹙眉头,马上想起那三个未接来电。原来是这样。不过……谭泽尧挑起一边唇角轻笑了一声:“老子的□是很想到你屁股里来个一日游,哪知道那天刚插进去两根手指,你就射了。”谭泽尧耸耸肩:“没办法,为了不累着你,老子只好辛苦自己的手指。”
凌方平:“……”
谭泽尧看着小孩儿快要熟透了的脸,忍不住低头在他形状好看的嘴唇上碰了碰。宝贝儿你知道吗,不到四个月,你就把我静如止水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神采飞扬,现在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你要负责。
凌方平推开他的脸:“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说爱?我说我是他妈的黑帮老大银行抢匪,是全国通缉的变态杀人狂疯狂强j犯,你他妈也敢爱吗?”
谭泽尧捂着嘴咳嗽了一声:“……你大概是个当兵的。”
凌方平:“……”原来一直被当猴耍的是他。凌方平摸了摸鼻子:“你知道多久了?”
“减去我不知道的时间。”
凌方平:“……”
谭泽尧道:“清楚了?明白了?跟我去买卧铺。回家!”
“不到俩小时的车程买哪门子的卧铺啊?”
最后还是买了卧铺。凌方平躺在下铺上捏着那张到成都的火车票,心想老子就这么跟他回去了吗?其实这回买了火车票去成都,确实欠考虑了。不说他挺着个大肚子,就说真到了猎鹰基地,人能让他进吗?说我是你们支队副队长凌方平?人肯定以为他是神经病。算了,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到了这一刻,凌方平终于很悲剧地意识到,他存折里那大几十万块钱,全成了遗产了。从今以后自个儿就是分文没有的穷光蛋,真的要靠谭泽尧……包养了。
凌方平艰难地想。
那小孩儿打上车起就捏着一张火车票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纠结,这会儿终于一句话石破天惊:“二百多块钱呢,白花了……”
谭泽尧:“……”
第一卷 12我他妈爱的就是你(二)
“那俞远呢?你不想知道俞远在哪里吗?”天快黑了,霓虹灯次第亮起来,凌方平看着车窗外,突然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方向盘流畅地向右一打,车子拐上了一条寂静的小路。二十分钟后,停在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上。
这地方虽然离繁华闹市不太远,但是位置很偏僻,附近也没有什么高楼。工地上荒草丛生,看来已经荒废了许久。两栋盖了七八层的烂尾楼,突兀地杵在那里,像两具蚀尽了血肉的骷髅。
凌方平莫名其妙地看着谭泽尧:“你想杀了我?”的确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谭泽尧对这小孩儿脱线的想象力万分无奈,锁好车过来捏了捏他的鼻子,脱下外套来披在他的肩上,搂住他的腰:“跟我来。”
凌方平指了指腰上的手:“我自己会走。”
谭泽尧:“我知道你会走,所以我没抱着你。”
凌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