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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40部分阅读

    要再说时却见玉衍头也不抬,冷冷道:“庆顺仪若想搅了大家兴致,大可大些声说,最好让皇上也能听见。”

    那女子领教过玉衍的厉害,今日又见她似是心情不爽的样子,一时也不敢过于放肆,只得不满地住了口。这厢唇枪舌剑,殿上的乐舞却已不知不觉奏完。便是在这少顷的寂静间,一把明朗飒爽的男音悠悠传出:“皇上竟然不等臣便擅自开宴。”

    玉衍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便见一袭乌紫蟒袍的男子立于月光之下。他高耸入鬓的剑眉微微上挑,一双星目写满了笑意。裕臣似乎是比从前更加稳重成熟了些,脸上挂着的笑容依旧有些不羁的意味。莹白的月光笼在他身上,一时竟惊得人睁不开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再沒有能比这十六个字更精辟地诠释他此刻的优雅气质了。玉衍只觉得心中一时有什么奔涌而出,却听他一字一字响彻殿堂:“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起來。”裕灏含笑打量他,“你自己因美人误了行程,却要怪朕不等你。”

    他这样一说,众人才注意到了嘉亲王身边正立了一年芳十六的女子。那女子着一件碧色缎织银花攒红蕊的长裙,花瓣皆由锦线勾勒出了星白边缘,外罩一件湘色珍珠扣对襟旋裳,精致无比。她五官岁无甚出色,却生得精巧,乍一看或许平淡无奇,看久了却又别有韵味。只是此刻女子一双杏眸中写满了好奇与紧张,正怯怯地站在裕臣身侧,小尾指牵着他的衣襟不放。

    玉衍瞳孔猛然一收,目光直直地射向那女子。见她仍梳着少女的双环髻,亦沒有身着命妇服,这才微微松缓下來。

    “本王还担心着你,却原是有这等因缘在其中。”敦和王的“姻缘”一语双关,他直捋着自己山羊胡笑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朕也是才得知不久,便吩咐他无论如何要带來看看,否则朕也要和几位哥哥一样被蒙在鼓里了。”

    裕臣回头向那女子微微一笑,眼中竟有毫不掩饰的温柔之意:“姼嬑她曾在战场上救过臣的性命,虽然她出身不高,但臣并不想辜负她,此次特请皇上做主。”

    “好,这些年了,能入得你眼的女子少之又少,这次实属不易,你们先坐下。”

    玉衍的喉咙有些发堵,一时眼眶亦是酸疼。她盼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然而展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他人的幸福与和满。到头來,那个男子甚至沒有看过她一眼,这样的漠然本就是对她一心期盼的最大嘲讽。

    只听咣当一声,手中瓷杯滑落在地,立时碎片四溅。裕灏闻声看过來,不禁蹙眉道:“爱妃无事?”

    “是……臣妾方才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她极力克制着,才能让声音不那么颤抖,“还请皇上容许臣妾前去更衣。”

    她几乎是逃离了宸元殿,身后盛大的乐曲与华丽的光辉都让她觉得那样锥心与刺眼。苏鄂才扶她至廊下,玉衍已禁不住落泪连连,然而心中的痛又怎是眼泪便能够冲刷干净的。她只觉得一切都是无望了,从此再不必自欺欺人了。

    第贰拾玖章 晴天霹雳 2

    “娘娘莫要再哭了,”苏鄂用力扶着她,一边用帕子为她擦拭眼泪,“待会眼睛肿了被皇上问起就不好了。”

    “我在这宫里不能放声大哭,难道连落泪的权力也沒有了么。”她只是突然地撑着墙,奋力看向高处,“可笑我还痴人说梦,他说会带我离开,我还固执地相信着。”

    是自己太傻,怎么就能够相信了呢。帝王家本就无情,他又是众星捧月的嘉亲王,这么多个不见的日日月月里,原本稀薄的一点感情更是随风而去。她已被抛弃了一次,怎么竟然还会相信。只是玉衍的心里,早便把那个人当成了信仰,为他可以卸下自己全部的伪装,为他可以继续隐忍。她在深宫里厮杀,涡旋,虽然早已沒有了少女的纯真与善良,然而在他面前,她从不介意暴露出自己最柔弱的一面。

    明明只要他在便能安心了,为何结局会是这样。

    “娘娘已经有了皇上的孩子,与王爷他……原本就是不可能了,何不放下这段孽缘呢。”

    “是呵,我与他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他爱上别人,又有什么错。”玉衍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痛苦地蹲下身去,“然而为何要让我看到这一切,他若不许诺,我或许一早便会死心了的。”

    就算明明知道沒有未來,也不敢狠心告诉自己。这样的躲避能让自己有短暂的好受。最后一点美好,即便转瞬即逝,也想在掌心存留下最后的温度。只是,这一切终如镜花水月,留得住红颜不改,却留不住一段自欺欺人的感情。

    罢了,罢了!

    玉衍缓缓抬起脸庞,泪已枯竭,她再不会这样哭了。既然上天连这一点温存都要夺去,那她也不会再留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丢失了的曾经再也不会回來了。

    “玉衍。”

    她听到那声轻唤时忽然便立在了原地,却迟迟沒有回过身去。背后的男子似是有些情急,疾步走了过來。裕臣宽阔的肩在一瞬便占据了女子眼眸中全部的空间。他看到玉衍脸上的泪痕,怔了一怔,旋即抬起手來想要为她擦去。便是在那一刹,玉衍双膝微曲,稳稳地停在半空,声音里充斥着凛冽的寒意:“见过嘉亲王。”

    裕臣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用力笑道:“好,好。本王还未贺过娘娘晋升之喜。”

    “王爷亦是。”她抬眼,眸中似覆了一层冰霜,“终于抱得美人归。”

    “玉衍!”他开口打断,逐渐有了焦急之意,“我实在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是你要好好待自己。”

    她忽然莞尔。

    直到这一刻,玉衍才倏然觉得,他们之间当真是无话可说了。两年的空白与漫长,即使情分还在也终是殊途了。她已不再需要他的解释,一旦决定放弃,那些苍白无力的借口便都不重要了。沒有裕臣,她一样可以在深宫中活下去,事实上,她也从來都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來,孑然一身的孤寂不足以让她惧怕。

    擦身而过时,她听到裕臣的声音有些沙哑:“姼嬑她,很单纯,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记恨她。”

    心还是恨恨地痛了一下,玉衍回眸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如当初的美好。“我不会记恨,因为从此你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因提防她人看出她有些失控的情绪,玉衍便在侧殿补过了妆才敢回去。今日的事于她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但她也毕竟不是刚入宫时的懵懂了,看惯了世态炎凉,人心反复,便也不觉得这是不能承受之事。况且她若不快速振作起來,裕灏生性多疑,看出端倪牵连的又何止一二。玉衍只盼从此再不见他,却也不愿他因自己而获罪。

    “娘娘出來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再不回去怕是要惹人生疑了。”

    她应声,便搭着苏鄂的手步履匆匆,却在接近宸元殿时猛然发现了一个微微有些眼熟的身影,,长阶上的女子距她只有几步之遥,她那样焦急地四处张望着,身上甚至沒來得及披一件轻袍。那女子乍一见玉衍尚有些怯怯的,却仍是拎着长裙疾走几步到她面前,屈身行礼道:“妾身见过淑仪娘娘。”

    离近了,玉衍方能好好打量面前之人。这女子年纪尚浅,眸子里写满了不谙世事,初进皇宫,脸上不由地透出惊奇与欣喜之意。她的确算不上很美,却生得灵动可爱,浅浅的笑靥,水剪的眸子,足以让男子为她沉醉。

    她见玉衍只是静静凝视着自己,心中越发沒底道:“娘娘可曾见到王爷了,妾身见王爷出去多时……”

    “嘉亲王他一向如此,”面前之人虽与她无害,玉衍却沒來由地觉得那一声声的妾身如此刺耳,“宫中人多事杂,王爷去的久了也情有可原。”

    那女子似察觉到了她异样的冷淡,更加惴惴不安,只垂眼答了声是便不敢再开口。

    “你叫什么。”

    “姼嬑,上官姼嬑。”

    名美,人也好。玉衍看了看她低垂的双眼,乌青浓密的睫毛在她如玉般的脸庞投下一片鸦青的阴影。她无需刻意装扮,便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纯洁之美。这样心地真诚的女子原本才配得上他的俊美无双吧。

    “皇上可赐你名分了。”

    “是,说是让妾身以侧福晋之名侍奉王爷左右。”即便是侧福晋,她脸上依旧浮出两团红晕,连看向玉衍的眸子都陡然明快起來,“妾身祖上不过是以贩卖丝绸为生,自知出身卑贱,上天肯让我留在王爷身边已是莫大的眷顾。”

    玉衍不想她竟对着陌生人这样无所顾忌地将家世和盘托出,不觉一怔,旋即却是微微一笑:“王爷年轻有为,城中女子莫不仰慕至极,你肯不求名分是最好。”

    姼嬑灿烂一笑,仔细端详玉衍道:“娘娘生的真美,怪不得皇上把娘娘当宝贝似的护着。”

    第叁拾章 晴天霹雳 3

    “美?”玉衍似是苦笑一声,倘若这美终留不得自己所欲之人,却要用一切去换取,那么究竟还值不值得叫人羡慕。她毫不掩饰自己视线中的冰冷,淡淡道:“本宫怎如你正值韶华。”

    女子赧然地笑了笑,片刻却抬起头來,认真道:“王爷曾和妾身提起过娘娘,说娘娘为人聪颖,心底善良,是世上难得的奇女子,因此妾身也总想着能亲自见一见您。”

    她的目光太过磊落而真挚,一时竟让玉衍不忍直视。心底的某处似是又被撕裂开來,却能感觉到苏鄂紧扶着自己的手在暗中用力。这些话,她本无需从她人口中听得,如今就算这赞美再盛,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讽刺一般。

    “本宫早已不是王爷口中之人。”字字掷地有声,既是说给她听,亦是说与自己听,“外面风凉,你同本宫一起进去吧。”

    玉衍虽知姼嬑无辜,甚至对她沒有一丝戒心,然而玉衍只是凡人,尚且做不到胸广纳川,又何况是被人夺了心上人。因此她再劝服自己,也无法如对待常人一般对待这个女子。也许她最大的限度,便是远望这一对璧人,从此再与之沒有任何瓜葛吧。

    二人双双进殿,却见裕臣已回到了席上。他见玉衍与姼嬑一起,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对那女子招手道:“过來。”

    便是有那么一瞬,玉衍甚至错以为他依旧是在呼唤自己。然而身边女子眼睛一亮,已然欢快地跑了过去。玉衍调头转身,亦坐回了自己席位上。恰巧裕灏看见,便关怀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臣妾在殿外碰见嘉亲王的侧福晋,一时欢喜,便攀谈了几句。”玉衍对着座上之人嫣然一笑,美不可方物。

    裕灏闻言也只是对她会心一笑:“夜寒霜重,你该注意身子。”

    “皇上总是这样念着妹妹,”云屏夫人含笑举起了酒樽,目光有意无意地逡巡在玉衍身上,“便是一会不见都忍不了。”

    “你何时也这般油嘴滑舌了。”裕灏虽这样说,面上却满是笑意,一副极为受用的样子。

    晚宴便是在众人这般说笑中度过,归來后的玉衍依旧举止有度,谈笑大方,丝毫看不出一丝破绽。有些不常进京面圣的大臣早已忘了她就是从前献过舞的花蕊,只道是哪个新宠,出身高贵故而位至淑仪。

    玉衍回宫时已过了子时,只有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殊华殿时,她心中的痛才会异常强烈。自知明早起來后还要拜见皇后,玉衍便命人在向中掺了些迷失香,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她方觉得头脑清醒一些,便嗅到了近在咫尺的华贵的龙涎香气息,那香混合着男子身上特有的清爽包围了整个床榻。她微微睁眼,见裕灏正侧卧在身边,一手支颐,为她挡住了穿透垂曼的少许阳光。

    他见玉衍醒來,微微一笑。女子却是大窘,忙用锦被兜了头道:“皇上怎么來了,臣妾还未梳妆,不宜面圣。”

    裕灏用手轻轻掀了被子,柔声道:“你我是夫妻,何妨。”

    想來她的身份若在大户人家也不过是妾侍,如何当得起一个“妻”字。然而玉衍此时本就内心孤苦,裕灏的温情正是治愈伤痛的一剂良药。大年头一天,他本无需上朝,可以在朝凤宫多睡一会,何须一大早便要冒着寒风赶來这里。

    心中一暖,已顺势握住了男子手掌。

    “朕闻着这屋里有迷失香的气味,你不曾休息好么。”

    玉衍惊诧于他的细腻,却只是笑道:“今日臣妾总是多梦,睡不踏实。心想着今日拜见皇后可不能出错,昨夜便燃了一些。”

    一边说着已然起身穿衣,只将发髻挽在脑后,便开始净面梳妆。男子一边倚着床栏,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毫不掩饰的炽热之意,便是为玉衍盘发的宫女见了都有些羞赧。窗外阳光正盛,映照着男子一袭金黄龙袍,亦连他如刀锋削就的五官都倏然柔和下來。

    玉衍透过铜镜望着浅笑的他,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在悄然融化。许是上天都看不下去她对裕灏的不公,于是索性为她快刀斩乱麻,断了她对裕臣的情,也让彼此再无牵连。

    “皇上怎么这样早就來了。”

    “朕这几日总在朝凤宫,不然就是陪着赵常在,一得了空便想來看看你。”

    玉衍于是只笑着端坐,也不搭话。便在苏鄂正要拿起黛青为她描眉时,男子忽然起身,道:“朕來。”

    他坐于玉衍对面,微微凝神,随即为她轻描柳眉,神态专注。玉衍不料他一代君王,日夜生死厮杀在朝堂之上,竟也有这般柔情似水的时候,一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待男子落笔,玉衍端视镜中,那张姣好的面容因着长及入鬓的远山眉,更显五官分明。眉眼间似是隐隐笼了曾霸气,华美之中不失高贵,也便只有他才能画出这样的绝代妆容。

    玉衍面上欣喜,随手选來藕荷的连衣长裙,却听裕灏道:“前几日你穿那瑰红衣袍很美。”

    “今日朝见皇后,众妃皆在,臣妾不宜太过张扬。”

    “今日你不必去晨省。”见玉衍并未上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便上前压住女子手道,“朕要你去陪朕见一个人,是昨日缺席之人。”

    举朝年宴,极少有推脱不來之人,然而昨夜却的确不曾见过庄贤王。玉衍微一思忖已知他作何打算,却听男子继续道:“他如今被朕困在京中,难以和部署联系,朕顾虑他在年宴之时恐会见到部下,生出动乱,便用了些手段将他困在府中。”

    昨夜晚宴之时听小福子道庄贤王府好端端的竟起了大火,当时心中还有疑虑,现下才明白这不过是裕灏的一计。然而玉衍仍不免有所忌惮,,她虽也屡屡参政,却从不曾明目张胆过,若此事传了出去,她恐怕朝中言官更会抓住不放。

    第叁拾壹章 晴天霹雳 4

    裕灏似看出她眉间忧色,拍了拍她手背道:“你不必与朕同去殿上,只在帘后听着便好,事后也好就他的态度为朕揣测一二。”

    他既想的如此周全,玉衍也不好再做推辞,便点了头道:“只是大年初一臣妾便不去晨省,未免……”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高宣了一声“方太医到,,!”裕灏笑着揽过女子腰肢,在她耳畔落下了一个酥酥麻麻的轻吻:“爱妃身体不适,朕特准卧床休息。”

    然而即便如此,玉衍因病免去晨省的事刚传到朝凤宫,仍是有人奈不住性子了。庆顺仪抱着手炉,头也不抬道:“淑仪娘娘的身子就是比咱们金贵,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不适了。”

    前來禀告的苏鄂还未退下,听得这话不禁有几分薄怒之意,刚要开口,却见皇后容色平和,颔首笑道:“皇上今儿个一早便去了景安宫,想必是忧心万分。现在淑仪有皇上陪着,诸位妹妹也不必挂念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隐晦,天子肯在大年初一抛下中宫而跑去妃嫔寝宫,亦可见这个淑仪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旁人再嫉妒也罢,有几个胆子敢挑皇上的不是。苏鄂福了一礼表示告退,便听全答应似是感慨道:“淑仪娘娘有了孩子便愈加得圣心,我等何时才有这个运气。”

    闻听此语,赵常在自是欣喜之意不胜言表,皇后亦点头称道:“正是,你们若能诞下一男半女,在宫中也算有了依靠了。”她今日着了一件墨青纹金蝶的银珠穿线小袄,家常的装束显得她更加平易近人。皇后说罢,微微转头向赵常在道:“妹妹的胎已有数月,可还安稳。”

    那女子岂知香粉暗含玄机一事,当下只是受宠若惊般道:“托娘娘洪福,嫔妾一切都好。”

    “哦?”皇后的语气微有迟疑,然而若非熟知此事之人,几乎在她笑容和煦的脸上寻不出一丝端倪。秦氏细细打量了一眼赵常在,终是满面含笑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朝凤宫内还算和气,而这一厢,御书房内的空气却如凝结住了一般。

    玉衍置椅坐于珠帘之后,层层藏书将她遮掩的天衣无缝。她只能透过缝隙不甚清楚地窥视殿上之人。庄贤王依稀是着了件玄色蟒袍,勾勒着海纹般的金线。他年事已高,发髻略有些斑白,气势却依然不减。玉衍见他臂间裹了条白绫带子,心中正疑,已有宦官传了圣驾已到。

    庄贤王虽有起身行礼之意,动作却极为缓慢,裕灏虽为天子,毕竟要称他一声舅舅,当下只虚扶了一把免去了他的礼。如此一來,便也注意到了庄贤王的右臂,不禁诧异道:“舅舅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着装。”

    “皇上赎罪。”庄贤王说着便要跪地请罪,“昨夜老臣府上失火,侧福晋连同两位妾侍均未能幸免。臣不敢今日穿白污了皇上圣眼,只是她们毕竟服侍臣多年……”他边说着,竟一把老泪纵横。

    然而玉衍知道,裕灏虽有意拖住他进宫,却着实沒有必要害他妻儿性命。更何况昨夜也只是听说是他书房及后院一片低矮的小屋起火,又怎会殃及他的妻室。想到此节她不禁眼神一凛,莫非是这老狐狸反过來利用了皇帝一把……

    果见裕灏惊道:“舅舅节哀顺变,朕许久不曾与你见面,今日闻听此时心中亦甚为难过。”

    “皇上体恤。”庄贤王双手在胸前紧抱成拳,微微眯起眼來,“只是今日臣來,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在京中已有半年,全家老小受到皇上悉心照拂,实乃感激不尽。然而臣年纪已大,近日來总是梦到年轻时在封地的光景,臣自幼离京,想必是思乡情切,因此特请皇上恩准臣回到封地。”

    太后虽已大去,但先帝留下的三十万精兵兵符她却未曾交出來。那东西究竟去了哪里不问也知,这也是为何庄贤王虽然大势已去,但裕灏仍迟迟沒有动手的原因。现下国力刚刚有所复原,尚有蛮夷之族虎视眈眈,要与三十万铁骑军交手着实牺牲过大,故而裕灏只得先行安抚,暗中瓦解他的势力。

    男子听罢,果然略有沉吟道:“舅舅在京中过得不好?”

    “京中应有尽有,只是人老了,自然有归乡之意了。”庄贤王态度虽恭谦,实则却是步步不让,“自从太后走后,臣便时常感慨不已,这次府里又出了这样的大事,臣实在是悲痛欲绝,还望圣上体谅。”

    他手段之毒辣,为达目的甚至手刃妻室,玉衍几乎能感知到他由骨子里透出來的阴狠,纵虎归山,必留后患。

    “朕会着人办好丧事的。”裕灏亦有不快之意,“只是舅舅知道,如今京中不安,朕极需要你这棵强风撼不倒的大树。若有一日天下太平,朕自会派遣人送舅舅回乡养老,再不为朝政所累。”

    天子这番话意思不甚明确,,若还想手握兵权,便要留在京师,否则尽可卸甲走人。

    这是一场绝不能有半点软弱的对决,庄贤王似是不曾料到从前长于妇人之手的翩翩少年现如今竟会有此等气势,不由地冷冷一笑,忽而语意狰狞:“皇上似乎变了不少。”

    裕灏只是稳坐龙椅之上,不咸不淡地看着他:“朕记得幼时舅舅就曾和朕说过,人要学会狠,多年來朕始终不忘舅舅教导。”

    “太后当真生了一个好儿子,”庄贤王的笑渐渐僵在了脸上,“只是皇上手段高明,臣也还不曾老糊涂了。”

    二人之间一时皆沉默下來,彼此只是眼神交锋。玉衍隐在帘子后看不真切,心中却是暗暗焦急。他们若在此时撕破了脸,裕灏再想由正面进攻便太难了。然而这样想着,殿上却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声,庄贤王抚着长须,裕灏亦笑声朗朗,仿佛上一秒的针锋相对不过是玉衍的错觉,殿内气氛骤然缓和下來。

    第叁拾贰章 晴天霹雳 5

    “怨不得舅舅总爱说自己老,原是心无所忧,菏泽公主又已招了贤婿,舅舅清闲下來了。”

    裕灏口中的菏泽公主便是他唯一的女儿,幼时被养在宫中太后膝下,特赐了公主封号。然而虽说如此,寄人篱下,总不能真如宫里生出來的女儿一般。加之庄贤王手握重拳,先帝不得不对他有所防备,很少让公主回去父女团聚。

    庄贤王捡了台阶,自是垂头笑道:“女儿大了,为父的自然就老了。”

    “公主出嫁之后朕还不曾见过,朕时常与皇后提起菏泽公主的机敏睿智,就是朕的爱妃也略有耳闻,一直想要见上一面呢。”裕灏语意真诚,叫人难以回绝,“久久不若让她进宫來,也好让后妃见一见她。”

    庄贤王亦知不能再拂了天子面子,遂应承下來,而归乡一事便暂且被搁置到了一边。

    他走之后,玉衍才从屏障后缓缓而出。她看得出天子心情十分不好,双目阴沉,只坐在龙椅之上盯着庄贤王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已经很久沒人敢忤逆过他了,自太后大去,他一点点将旁落的大权收入手中,秦氏一族或被革职,或被贬黜,他收拾的干干净净。

    “你如何看。”他按住玉衍的手,将它牢牢握在掌心之中。

    “臣妾原以为,他的态度会更谦卑一些。”这一句足以含概许多,裕灏是聪慧之人,本不需要将事情说的太过透彻,何况自己也不过是隐在帘后,怎会比他看得更清楚。

    “他还有王牌在手,”裕灏豁然看向窗外,一身杀气直逼得人不敢直视,“否则怎会这般有恃无恐!”

    玉衍心下一惊,仍是反手握住了男子,轻声道:“臣妾已在查了。”

    “你办事,朕放心。”天子微微点头,看向她的目光也有了些许缓和之意,“朕决不能放虎归山,因此和善公主那里还需你小心周旋。”

    这样的事容不得差错。玉衍虽沒有十成的把握,然而亦知眼下唯有自己才能帮到裕灏了。只是即便如此,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从前若遇到这样的事,那个人总是在身边……玉衍倏地紧闭双眼,现如今还在期待什么,该是彻底舍弃软弱的时候了。

    她心情的骤变沒能逃过裕灏的双眼,见她如此,男子不禁关切道:“怎么了,身体不适?”

    玉衍微微扶额,莞尔一笑:“是了,最近总有些倦怠,怕是春困的缘故。”

    “你不过是一介女流,朕却要你负担这么多……”裕灏眉宇间颇有愧色,他本刚毅精致的五官也因这样的神态而多了分柔和之意,不再像素日里的那样不近人意,“只是朕一想到有你,便觉得定能挺过去。自她走后,朕已许久不曾这样安心过了。因此玉衍,别怪朕的自私。”

    心底似被涓涓细流冲洗而过,只觉得异常甘甜满足。面前的男子埋头于她的胸前,阳光打在他高挺的鼻翼上,俊朗的几乎让人移不开眼。她便是在此时,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取瑾皇妃而代之的念头。她同样可以为他谋得江山,同样可以用一生陪伴他,她已不想再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了。

    “我在。”玉衍似喃喃细语,一手轻轻抚过他的面颊,“夫君肯信我,我很高兴。”

    裕灏伏在她耳边,呼吸竟开始变得有些沉重。明明是这样寒冷的天气,玉衍环抱着他的双手却感觉到了他身体骤然升起的温度。男子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有些迷离,浅浅的阳光透进大殿之内,在女子脸上下斑驳的光影,那样姣好美丽。玉衍脸色微红,却见他的手已不安分地钻入她的小袄之中。她背上一阵酥酥麻麻之感,环着男子的腰愈來愈紧。暧昧的气息回荡在两人视线之间,欲拒还迎中,她的身子已被男子牢牢抵在了御书桌前。玉衍反手一撑,纸张奏折便如秋日落叶般稀稀拉拉地撒落了一地。

    女子的呼吸亦有些急促起來,她微微转头便灵巧地躲过了男子的一吻。如此两三次后,裕灏竟有些急躁,低声说了句“别动”,双手便毫不留情地抓上她胸前的一团柔软。玉衍因这突然的一下而从紧闭的口中挤出一声低吟,瞬间感觉到了抵在她两股间的坚挺。

    “皇上,这里是……”一句话未尽,朱唇之中已被他的小舌填满。同时身上一凉,衣物尽被除去,然而裕灏却是极快地拥住了她。被这样温暖地抱在怀中,竟不觉一丝寒意。她不再抵抗,而是配合着他的进进出出,仿佛只有这样的疯狂才能掩盖她心中的不安与失落。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皆是精疲力尽,裕灏才轻柔地帮她穿好衣物,眼中依旧含情脉脉。

    忽听门外一声“皇上”,语气竟带了十足十地犹豫,“娘娘若再不回去怕是要瞒不住了。”

    玉衍的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根,想董毕刚刚就候在门外,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怕是忍了许久才敢这样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吧。裕灏见她如此,不禁捏了捏她涨红的小脸道:“爱妃娇羞起來更加让人爱不释手。”说罢,又贴在她耳边轻轻道:“在这里总不尽兴,朕晚上再去看你。”

    “皇上!”女子微一跺脚,羞得别过身去。

    裕灏也不再逗她,向着殿外吩咐道:“來人,好生把淑仪送回去。”

    出了仪元殿,早有轿子在殿外候着,轿子本身并不起眼,又挑了人少的小路,回去时并未被太多人看到。苏鄂早已在宫里等候多时,见她回來颇有疲色,忙服侍她更衣。玉衍想着索性便借故装一次病,干脆卧床休息,如此一觉醒來已是午后。

    她刚要唤人进來,却听得殿外传來白羽欣羡的声音:“嘉亲王三个月后就要成亲了,也不知宫里会不会打赏咱们下人。”

    接着是归鹿的笑声:“姐姐怕是也想嫁,想得疯魔了吧。”

    那语气如此欢快,只听得人心里都痒痒的。少女凑在一起,总是格外憧憬未來的夫君。玉衍不禁想起从前在凌仙宫中,亦常常听到宫女们谈论裕臣的英俊柔情,那时也曾臆想过自己的今后会是什么样子,,而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三个月后,春色正浓,是多么美好的季节。这样的姻缘本该是令人欣喜的,是受人祝福的。然而玉衍微阖眼眸,那钻心的痛依旧挥之不去。她已在尽全力忘记他而去接受裕灏的好,甚至只要听不见他的名字,他便不会这样情绪失控。然而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空洞,无论过了多少个日夜都难以掩埋。

    那名唤作上官姼嬑的女子,她为何可以这样幸运,为何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站在他的身边,而自己这样满手染血,步步挣扎,却依旧摆脱不了离他越來越远的命运。

    心乱如麻。

    玉衍猛地退后一步,脚下不稳,一把打翻了案上瓷杯,发出一声脆响。苏鄂闻声而入时,却见她只是平静地坐于小榻之上,一副休憩的样子。苏鄂不敢打扰她,只轻手轻脚地收拾利索了,却听玉衍忽然开口,语气是淡淡的:“我睡了多久。”

    “娘娘睡了两个多时辰,”苏鄂试探道,“要传午膳过來么。”

    “不必了,永泰呢。”

    “小皇子这会儿让|||||||乳|娘哄着喂果泥呢。”

    玉衍微微睁眼,反问道:“果泥?”

    “是,您睡的时候内务府派人送过來的,说是南方进贡了批保存极好的鲜果,总管看着不错,特制成了小孩子也能吃的果泥送了过來。”苏鄂说着,脸上也有了笑意,“小皇子爱吃得很呢。”

    “嗯,也算他有心了。”

    二人说话间,忽听小福子通传昭修容求见。玉衍虽不愿见她,然她一向少來景安宫,也不好拂了面子,遂叫人请她进來。而玉衍只是坐于原地,不慌不忙地剥着盘中栗子。

    第叁拾叁章 前朝旧事 1

    昭修容今日穿了件连青色锦上添花的玄云纹大氅,梳的如意高寰髻,横簪几枚镶红宝石的翠竹叶簪,既简单而不失雅致。她一见到玉衍,脸上笑容便柔和起來,眼中竟还透着几分惊喜之意,屈身行礼道:“淑仪娘娘吉祥。”

    玉衍上前虚扶了她一把,笑道:“本宫怎么好受姐姐这样的大礼。”

    “妹妹如何受不得,”她表情之真,若非玉衍熟谙她是什么样的人,恐怕也要被这份真挚打动。“皇后娘娘一听妹妹病了,忙派臣妾來问,如今见妹妹并无大碍,臣妾真是打心里高兴。”

    “姐姐坐。姐姐却是少來我宫中呢。”

    昭修容听得这话有隐隐责怪之意,忙道:“如何是臣妾不想來,只是妹妹吉人天相,一路扶摇直上,叫臣妾怎好高攀。”

    “妹妹再如何,终究是姐姐宫里出來的。”玉衍笑容得体,话语更是情真意切,“姐姐的恩德,妹妹沒齿难忘。”

    她这样说,昭修容反倒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意了,只陪笑着应和了两句,却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方才内务府送來的果泥,皇子吃着可好。”

    玉衍微微一怔,瞥了苏鄂一眼道:“怎么,是姐姐叫人送过來的?”

    “本宫只是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这种水果做成的点心,小孩子喜欢的紧。说起來也好久不见永泰了,妹妹不如叫|||||||乳|母抱來瞧瞧。”

    昭修容为人诡计多端,又无定性,玉衍自不愿把孩子抱到她面前,便推辞道:“这会下人正喂永泰吃果泥呢,姐姐怕是來的不凑巧。”

    哪知那女子眉头一簇,却是拉近了距离对玉衍低声道:“就算是内务府送來的东西,喂皇子之时妹妹也该亲力亲为。”

    玉衍见她如此警惕,不觉好笑道:“姐姐未免过于仔细了。”

    “妹妹该比姐姐清楚,宫里人多是信不得的。哪怕不亲自去做,孩子入口的东西怎么也要自己试过无事才能放心不是。”昭修容见她面有疑色,只叹一句,“到底是妹妹有福气,臣妾若能得个一男半女,必是一百个仔细着。”

    玉衍虽好奇她会平白无故地替自己周全,但她所言也并不无道理。宫里人心难测,她是该防着有人会对孩子下手,于是叹道:“姐姐提醒的是,竟是妹妹疏忽大意了,还好不曾酿成大错。”

    昭修容见她肯首,更加推心置腹:“臣妾知道,臣妾在许多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做过许多错事,妹妹你也许深以为耻,但后宫诸多无奈,你我都是亲眼所见的。”她缓缓抬起头來,认真地对上玉衍深邃的眸子,“如今臣妾不求妹妹能对我放下介怀,只能多做一些弥补以往的过错了。”

    玉衍听罢,垂眸一笑,眼神里有淡淡的疏离之意:“姐姐过于忧心了,我对姐姐从无介怀之意。”

    “有妹妹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昭修容说着,眼中竟泛出激动的泪光,似是极力控制住了情绪才起身,施了一礼道:“既是如此,姐姐也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玉衍唤过人送她出去,这才缓缓敛起笑意。苏鄂见此,亦开口叹道:“昭修容此举当真令人惊讶。”

    “她一向如此,虽攀附皇后,却也不忘给自己留条后路。”玉衍一根根摘了手上的金壳红梅晶玉护甲道,“只是她若不曾害过我便也罢了,现今我还有一条人命债要算在她头上,怎能说忘就忘了呢。”

    “只要她知道怕就好办了。”苏鄂知玉衍有去舒息阁之意,忙扶她起身。

    昭修容虽然居心不正,但她心思的缜密却是玉衍远不能及的。自己对皇子身边服侍之人竟无一丝戒备之心,现在想來真是有些后怕。就算|||||||乳|母是方海山亲自去寻的,谁能保证食物在入口之前并沒有被可疑之人接触过。她只有着一个孩子,若真为j人所害……玉衍几乎不敢往下想,脚步亦加快了许多。

    几日后见到宁淑媛时说起此事,那女子也惊异道:“昭修容此举是否有投诚之意。”玉衍虽一时寻不出她突然前來拜访的其他理由,却总觉得事情远非看起來这样简单,思來想去皆是未果,便觉得自己小心过了头,也有些疑神疑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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