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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永泰所食之物并不曾被动过手脚,每日喂他的新鲜果泥也皆由玉衍试过才端去给他。那果泥按照昭修容的制法,酸甜正佳,入口即化,尝过之后才知确实是好东西,她当下也便放下心來。
而不久之后,玉衍也得到了菏泽公主进宫的消息,便更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她也曾就公主一事与皇后商议过。菏泽公主进宫后本该去拜访朝凤宫,面见皇后。且皇后这一脉虽与秦氏本族相距较远,但秦素月与菏泽公主在辈分上也该归为姊妹关系,于情于理她都是该先见过皇后的。待皇后摸清这位公主脾气,再着人转告玉衍。也唯有掌握了公主喜好,才有可能将她留在宫中。
菏泽公主入宫那一日,玉衍极早便开始准备,唯恐落了不周之处。待到日头高照,朝凤宫才有人送來消息,道公主会在御花园中逗留片刻。又说那位公主虽然嫁了人,却仍是孩童般的脾气,望玉衍不必过分拘泥礼节,以免疏远了來人。
玉衍也曾派人探查过菏泽公主的來历,这位自幼长在宫中的女子因沒有经历过太多人事,并无城府之心。从前的下人也大多是哄着她安心养在宫中,沒有亲眼见过前朝后宫之争的她不懂人间冷暖,只觉有人陪伴便足矣。
玉衍灵机一动,忽对苏鄂道:“去把小福子叫來,本宫有话对他说。”
一切吩咐妥当,她才在御花园内第一次见到了这位牵动大局之人。
菏泽公主本名秦箬水,刚过二八的年纪,生的温婉且不失灵动,全然沒有她父亲庄贤王的暴戾。听闻公主年幼丧母,然而仅是见她容貌,便可知当年的王府夫人定是貌可倾城。
第叁拾肆章 前朝旧事 2
那女子着一件粉白的团樱水漾留仙裙,外罩一身银珠红细云广陵丝织长衣,疏得垂云髻,远远看去身材细量,颇有聘婷之美。她正同侍女走走停停,日光笼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只让人慨叹上天对她的格外怜惜。精致的五官仿佛白玉雕成,让人一见倾心。
“公主快看,有蝴蝶!”她身边侍女忽然叫出声來,那女子顺势看去,果然又惊又喜,一路追随着欲要探清蝴蝶來处。
然而最终映入她眼帘的却是另一幅奇异场景,,有女子身着月牙白的洒金合欢花通袖长衣,背对着她依依立于花树之中,她周身被纷飞的彩蝶团团包围,回眸一笑,竟有仙人之姿。
公主惊奇地“咦”了一声,便见玉衍缓缓走來,微染笑意的双眸衬得一张美人面愈发柔和。
菏泽身边的侍女忙行礼道:“这位是庄贤王府的菏泽公主,不知娘娘在此歇息,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玉衍打量了一眼对面女子,道:“你便是菏泽公主?”她这样说着,却是缓缓抬起手來,广袖在那女子发髻上轻轻一拂,顿从袖中飞出一只鸟雀,一路鸣叫着飞上晴空。
公主见此,飞快地眨了眨眼,奇道:“现下不过是初春,你身边怎会有蝴蝶飞舞,那鸟儿又是从哪里飞出來的。”
“本宫会唤物之术,叫它们出來它们自然就会出來了。”玉衍笑靥微展,凝视她道,“也亏公主生得貌美,那雀儿愿意亲近你呢。”她顿了顿,才微微抬起下颚,正式道:“本宫为景安宫北宫氏,今日见到公主实属有缘。”
“你就是那个皇上身边的宠妃,淑仪娘娘?”菏泽微惊,眼中却有欣喜之意,“我还以为会是位难接近的人物,却不想这般平易近人。”
她话中虽有些失礼之处,玉衍却也不恼,只垂眸笑道:“公主盛赞了。本宫素闻公主美名,今日也是百闻不如一见。”说着已随手接过苏鄂递來的百里衬狐狸毛披肩,隐隐有告辞之意,“公主久不入宫,本宫便不打扰你的雅兴了。”
“等等!”菏泽公主见她要走,伸手便拉住了玉衍,“姐姐可还会别的奇术?”
玉衍心中倏然松了一口气,她感兴趣,那便是再好不过。这样想着,却是故意缓缓转过身來,仔细打量女子道:“公主若愿意,可不來本宫宫里小坐?”
那女子自是喜不自禁,也不顾侍女开口阻拦,便上前牵了玉衍手道:“我看着姐姐亲近,姐姐也不要一口一个公主的叫了,我|||||||乳|名诗诗,姐姐也这样唤吧。”
她虽是庄贤王府千金,与这个皇宫截然对立,然她本身却是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玉衍原也是要设法同她亲近的,只不想竟会这般顺利罢了,当下只与她对等相称,一行人共同回了景安宫。
宫里得了吩咐,一早便备了茶水点心,又烧了银碳在殿内外,整个殿宇温暖如春。菏泽公主才进了门便连连赞叹道:“姐姐这里好生气派,怪不得连我在宫外时也能知道皇上独宠淑仪姐姐呢。”
“公主说笑了,只不过是新殿,看着便好一些。”玉衍同她双双坐下,只留了苏鄂与白羽近前服侍,气氛也显得随意许多。菏泽落落大方,并不拘泥小节,但凡玉衍所问皆一一对答,两人只叙了小半个时辰便熟络起來。
于是唤进小福子來表演些准备好的戏法助兴。小福子曾在戏班子待过一阵,会一些讨人喜爱的奇术,再加上菏泽公主不曾见过这些,自然看得津津有味。几个段子下來便央求着玉衍派人教会她。
玉衍放了茶盅,假意为难道:“本宫与妹妹十分投缘,自然也想给妹妹多展示些稀奇玩意,只可惜不能常常相见罢了。”
“那有何难,只要姐姐不嫌弃,诗诗日日进宫就好了。”菏泽公主这样说着,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福子手中的丹红丝帕,眼中充满了期待之意。
“本宫怎会不愿,只是妹妹时常进宫一事若是被庄贤王所知……”
“父亲日日忙着与焕郎议事,怎会有空理我。”菏泽公主见玉衍仍有所顾虑,便宽慰她道,“姐姐放心,我每隔几日便回到城中书坊一逛,若借此名义自然不会被发现。”
玉衍知她口中所说的焕郎便是驸马梁伯成,只是听闻公主极在意他,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势力人。玉衍至今仍记得他听到赏他官位时的嘴脸,心中只暗暗为菏泽公主可惜。然而从另一方面來说,若非他贪图名利,裕灏怎会轻易便拖住了庄贤王。既然政局相斗之中必然会有人牺牲,那么玉衍也只得庆幸此人不是裕灏,不是自己。
“只是即便如此,我恐怕也來不久了。”菏泽忽然开口,脸上露出一抹失望之色,“我听父亲说开春不久便要回到封地去了,京城虽好,却也不能久留了。”
玉衍心中一沉,她不想庄贤王对此事竟如此势在必得。恐怕他对天子目的已有所察觉,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了。然而心里忌惮万千,玉衍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那当真是可惜,只是驸马若要留在京中,公主也还是要执意回去么。”
菏泽公主面色绯红,敛了声道:“我自然是要跟着焕郎的,但焕郎在父亲军中担任要职,他定是要追随父亲的。”
面前女子的幸福之色全部映在了玉衍眼中,她有一瞬或许也曾为面前之人感到惋惜,然而却也知无力改变。当务之急是设法阻拦庄贤王回归封地,即便不能,留下公主做人质也未必不可。玉衍小口小口地品着茶,心思却渐渐深沉下來。她深知大事上决计不可有妇人之仁,哪怕公主一生颠簸不幸,她能做的也便只是在终有一日,宣判庄贤王灭门之罪时为这个心地单纯的女子求一个全尸罢了。
晚间裕灏过來时闻听此事,自然雷霆大怒,斥道:“朕已说过回封地之事再议,他竟敢私自夸下海口,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第叁拾伍章 前朝旧事 3
“皇上息怒。”玉衍忙端了小豆汤來,为他顺了顺后背。因卸了妆容,她只着一件天蚕丝的青荷色睡衣,长发披散在肩,有栀子花露淡淡的清香。这般清水出芙蓉,让人沒來由的心情舒畅。她伏在男子肩头,轻声道:“菏泽公主是他的女儿,他对家人说说倒也不算什么,只是皇上到底要提防着他虎狼之心。”
裕灏缓了缓情绪,轻轻握着女子手道:“这么说來,我们倒是可以从梁伯成此人身上下功夫。”
“是。此人贪图名利,立场不定,若皇上肯升他个一官半职将他留在京中……”
“这有何难,朕便让他到吏部來,做个肥差。”裕灏收回目光,静静看着玉衍,“前朝事宁,朕也可顾顾后宫。”
玉衍知他所指何事,只恬然一笑:“赵常在临盆的日子也不远了。”她垂首思虑片刻,才询问道,“皇上,本朝初时孩子一律要由位分高的妃嫔抚养,如今既到了这个时候,臣妾也不得不问问皇上的意思了。”
裕灏却并未多加思索,只靠在了鹅绒垫子上道:“话虽如此,但先帝时的许贵人便曾破例过。朕不欲夺了她们母子情分,若赵常在可以教导稚子,便让她自己养着吧。”
玉衍低声答了个是,内心却到底不能平静。她虽保得此胎平安出世,却不能就这样交予赵常在抚养。且不说她自身品行不端,恐怕稚子只会成为她争宠的工具。玉衍一向恩仇分明,昔日折辱她之人,她又怎会轻易放过。
这之后不久,裕灏果然封了梁伯成吏部尚书之任,并宣他亲自上殿领旨谢恩。梁伯成自是喜不自禁,当即决定留京赴任。而庄贤王虽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却又不得抗旨,心中恼怒,索性称病拒绝上殿谢恩。另一方面,菏泽公主却格外喜欢玉衍的景安宫,每隔几日便会偷偷进宫找玉衍小坐,几乎无话不谈。她虽不知庄贤王暗中计划什么,但玉衍亦从那女子口中推断出不少庄贤王亲近之人,这些无一不为大业做出了不容忽视的贡献。
有时也会谈及儿女私情,譬如公主口中的焕郎是如何温柔多情,再譬如公主如何对她一见钟情。不愧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梁伯成那样一个不堪之人,却是她眼中的翩翩君子。玉衍有时也会忍不住提醒她那个人或许另有所图,然而公主却固执地认定墨山寺的那一次邂逅,注定了他二人间的命运。说得多了,就连玉衍也会自嘲地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念着裕臣的好,却对他的无情视若不见。女子本就是如此,爱一个人深了,所有错都非错。即便要独尝苦果,却依旧执着这一段不美好,,不,也许遇见他,深爱他,本身便已是美好。
“娘娘似乎很懂诗诗。”菏泽公主有一次忽然道,“以前从沒人对我关心。我小时候孑然一人留在宫中,从沒有人在乎我的冷暖,我的喜怒。那时的颐妃虽为诗诗的姑母,却也甚少关心我。唯有先帝身边的柔嫔娘娘,时常來陪我说话。”她提及往事时竟出奇得平静,眼中涌动着感激之意,“那时的柔嫔也如娘娘一样,极受皇帝宠爱,却并不骄奢。只是不知为何,柔嫔娘娘生下孩子后突然被打入冷宫。旁人都说柔嫔是不祥之人,连姑母也叫我远离她,然而我不信,那样的善良的人怎么会是不祥之人。”菏泽公主越说便越有叹惋之意,然而她那时不过是一个懵懂的孩童,且不说毫无辩解之力,便是有,又有谁又会在意她所言。
然菏泽却未曾注意到玉衍阴沉下來的脸色,她手中攥着件婴儿的小衫,目光却不在衣衫上,而是冷冷地望向窗外。忽然忆起曾遇到过的肖太妃,她似乎也是被此事牵连而一蹶不振。现在想來,竟觉得是个天大的阴谋,事关皇嗣,事关储位的大阴谋。
“那事发当日,公主可还记得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
菏泽见玉衍脸色苍白,自然不敢隐瞒,仔细思虑过才道:“我记得柔嫔生产那日,我就悄悄躲在内阁的屏风之后。那婴儿生下來只啼哭了几声便沒了声响,其后便有宫人进出。后來我不慎被人发现,便被带了出去。”
时隔多年,菏泽公主那时也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幼童,自不会有人过分留意她的举动。然而肖太妃也曾说过,彼时柔嫔是因产下死胎才被誉为不祥之人从而打入冷宫。她若沒记错,当年的颐妃,如今的太后,亦是因小产才与柔嫔同一时间诞下麟儿。二者之间究竟有沒有关系,恐怕解铃还需系铃人。
玉衍心中打定主意彻查此事,送走公主后更是叫來苏鄂细细攀谈,苏鄂亦道:“此事当时确有蹊跷。奴婢也是听宫中老人提及过,先帝宠爱柔嫔,奈何合宫皆说柔嫔不详,先帝无奈,只得暂将她打入冷宫,然而……”她说到此节,声音忽然放低许多,“她却在三个月后自缢而死。先帝悲痛不已,遂将其追封为柔妃。”
玉衍彼时正跪于佛龛之前虔心祈祷,听得这话不禁停了手中簌簌转动的佛珠。“若此事当真事关皇嗣,依秦氏的狠辣也断不会留下祸根。”
正说着,却见寻香急急闯入殿内道:“娘娘,庆仁宫刚传來消息,说赵常在生了!”
玉衍惊得豁然起身:“不是还有些时日才到妊娠么,怎会如此突然。”然而这样说着,却已穿衣梳发,匆匆乘轿赶往了庆仁宫。
到了宫门前正好赶上宁淑媛的车,见她也是急得一头大汗。宁淑媛喜爱孩子,无论赵常在平时多么刻薄,她也是真心期望这对母子平安无事。眼下她一见玉衍便似抓住了主心骨,忙道:“姐姐來了就好。”
二人一同进了宫门,刚要往里走,便听得殿内传來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宁淑媛抓着玉衍的手一松,喜道:“生了生了。”
第叁拾陆章 前朝旧事 4
皇后最先看到她二人,忙叫人迎了进來,道:“你们來得正好,赵贵人为皇上诞下了小公主,可谓功劳有嘉。”她这样说着,笑纹几乎深入眉骨,让人寻不出一丝虚假之意。她一身丹红的云卷玉纹长衣更是透着喜庆,仿佛是一早便预料到了一样。玉衍听她已改称赵贵人,便知定是母女平安,裕灏大喜。于是同宁淑媛双双拜道:“恭喜皇上喜得公主。”
赵贵人脸上虽见疲色,精神确实好得很,她发丝根根贴在脸侧,目光晶亮地看向玉衍:“谢谢二位姐姐特來看望,请恕嫔妾不便起身。”
“你好好歇着,”裕灏握着那女子的手关切道,“她们都是生育过的,日后你若有为难之处,也可同她们共同商讨养儿育女的办法。”他似是喜极,脸也有些潮红之色,“这孩子与永曦出生整整差了一年零一月,下个月就满月满周一起办,宫里也好热闹热闹。”
皇后听罢,亦点头连连,神情更见雀跃:“赵贵人生这一胎辛苦,皇上以后定要多加疼爱。”
这厢说着话,|||||||乳|母已抱來了擦拭干净的女婴,道:“小公主向皇上,皇后,各位娘娘请安。”那孩子小脸粉嫩,因不足月,显得十分瘦小,更激起了人怜悯之意。赵贵人见了公主,忙挣扎着坐起身來,裕灏更是一把接來抱在怀中轻轻哄唱着。
“皇上的儿女越发多了,真乃我大魏之幸。”
皇后这话正说到裕灏心头上,他深以为然地看了看床上垂眸而笑得赵贵人,笑道:“朕有此贤后贤妃,如何愁儿孙不满堂,国事不昌盛。”
岂料那女子却忽然起身,跪坐在床上向天子叩行了一礼道:“嫔妾有罪,未能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子,实在辜负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期望。”
玉衍心下了然,她怀胎之时便借梦到龙子之名大肆宣扬腹中为男孩,借以得到天子重视。此事若日后往大了说便是论个欺君之罪也不为过,然而眼下由她自己提出來,而且是这样的时候,旁人一时反倒不好说什么了。她话音刚落,果然便见裕灏一把圈住她,笑着道:“这等事旁人岂能预料,再说你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几乎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这个女儿朕定视作珍宝。”
赵贵人大喜,忙连连谢恩。玉衍见天子抱了有些时候,伸手便想接过來。岂料那女子手快,竟生生抢在玉衍前面抱起了公主,递到皇后面前,脸上堆笑道:“皇后娘娘定要抱抱,让她也沾一沾娘娘的贵气。”
宁淑媛见玉衍颇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來,便打圆场道:“公主名字虽要着礼部细细商议,但|||||||乳|名却是早些定下來才好。”
裕灏闻言思忖道:“皎若太阳升朝露,灼若芙蕖出绿波。公主长成后定然姿色动人,貌若芙蕖,便以此为名吧。”
赵贵人眼中甚为惊喜,又好一阵谢恩。玉衍瞥见宁淑媛微微蹙眉,却终究什么也沒说,便以不打扰公主休息之名,与她一同离开了庆仁宫。
早春阳光正好,她二人便也不急着回宫,只叫人远远跟着,另择了僻静的路來走。有树枝已微微发芽,玉衍一手轻轻拂过,竟觉有草木芳香之气,一时心情也明朗起來。却听身边宁淑媛淡淡道:“姐姐似乎很高兴。”
“我不过是替皇上高兴罢了,”玉衍侧目于她,意味深长道,“这个公主來之不易。”
“是,我听说赵贵人小产前,曾在朝凤宫坐过片刻……”
玉衍知她言下之意,却只兴致良好地压低了树枝轻嗅花骨朵的芳香:“朝凤宫的那位心思算是落空了,不过好在是位公主,否则日后有咱们斗的。”
宁淑媛极快地掠了她一眼,终是沒有反对:“公主也好,起码不用活的心惊胆战。然而赵贵人欲攀附权势的意图也太过明显了些。”她这样一说,手指便不由地绞紧了袖口,“也不知芙蕖公主今后能不能好过。”
“芙蕖……”玉衍缓缓品着这名字,笑意更浓了几分。
宁淑媛却沒有漏掉她这细微的神情变化,立时停住了脚道:“若沒记错,我听皇上方才吟的似乎是《洛神赋》中的句子?”
“妹妹博闻强识,确是曹植的《洛神赋》。”
“那洛神便是甄妃,甄妃一生不得真爱,失宠后更是郁郁而终……”她顿了一顿,似是有些叹惋,“赞芙蕖之美的诗篇比比皆是,偏偏皇上就忆起了这一首。姐姐,这名字是否不详……”
“小心一语成谶。”玉衍忙伸手去捂她的嘴,“让旁人听去了可怎么好。况且你看赵贵人喜不自胜的样子,哪里顾得了这些。皇上不过随口一说,妹妹莫要疑神疑鬼了。”
宁淑媛压发的白羽雀鸟在光下反射着淡淡的荧光,笼着她一张脸更有了些白雪之意。她自知有些失言,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玉衍虽素知她一心向善,却也暗自有些担忧,她这样毫无防备,只是因她不争宠才鲜少有人去算计她。然而永曦一天天长大,这于他人來说本已是最大的威胁。
这一路两人各怀心思,终是默默无言了。
一连数日,庆仁宫赏赐无数,赵贵人亦是來者不拒,却仿佛还嫌不够,又着人回禀皇后,广选服侍下人,规制竟已超过贵人所有。然而因这一胎不易,裕灏便也不管不问,一时间谁都知道那女子成了宫中耀眼的人物,连苏鄂望着外面的喧闹都不禁感慨道:“欲求不满,赵贵人所求的怕不仅仅是这些呢。”
这话在几日之后果然应验。
那日晨省,因皇后身边的桂嬷嬷道皇后秦氏早起不适,便请众妃嫔在殿外候上一会。玉衍冷眼看着庆仁宫一行浩浩荡荡,赵贵人为首,走的是弱风扶柳的淑女步伐。她一面紧了紧大衣上的绒毛立领,一面看似无意地回头向身边悸贵人道:“明明入了春,这花开得却是极少呢。”
第叁拾柒章 前朝旧事 5
那日晨省,因皇后身边的桂嬷嬷道皇后秦氏早起不适,便请众妃嫔在殿外候上一会。玉衍冷眼看着庆仁宫一行浩浩荡荡,赵贵人为首,走的是弱风扶柳的淑女步伐。她一面紧了紧大衣上的绒毛立领,一面看似无意地回头向身边悸贵人道:“明明入了春,这花开得却是极少呢。”
悸贵人从前与她水火不相容,眼下更是看不上她轻狂的样子,却无奈她育有公主,不敢过于违抗,只淡淡应道:“再等上一个月便花开满园了。”
“寒冬已过,是花自然会开,我以为贵人你不懂这个理呢。”赵贵人冷笑一声,抬头正望见玉衍含笑看着自己,便不慌不忙地上前两步极浅地行了一礼道:“见过淑仪娘娘,淑媛娘娘。”
玉衍免了众人的礼,这才端看面前为首之人:“本宫看妹妹如此精神,便知身子定已大好了。”
“劳娘娘挂念。”赵贵人抬起头來直视玉衍,眼中隐隐有不敬之意。玉衍微微斜视她身后的悸贵人,但见她穿的一身清素,便知她在宫里的日子已然不好过了。正在此时,有人传话道皇后已晨起,于是众人不再多言,鱼贯而入殿内。
秦氏今日只着了件家常的宝蓝色五角红珊瑚段棉罗裙,云鬓高叠簪以金凤步摇,衬得她高华端庄。她命众人落了座,才道:“季节一更替本宫便常犯老毛病,倒让诸位妹妹沒的在外面吹风。”
众人自不敢接这样的话,忙起身劝皇后宽心。秦氏见妃嫔恭顺,面上愈发和气,环视一圈才做欣喜状道:“赵贵人已无大碍了。”
“托皇后娘娘洪福庇佑,”她扶一扶发上一朵硕大的编制樱色桃花,神采奕奕道“小公主也康健得很。”
她如此卖弄,众人难免有不屑之意,却都不过分在脸上表露。皇后亦是略一颔首,温然笑道:“那便好,你若有什么需求尽管提,要先紧着你才是。”
若是旁人也就当做恩宠一听,偏偏赵贵人气势正盛,定要让众人看到她的风光,于是起身拜道:“嫔妾正有一事相求。”
宁淑媛询问似的看了看玉衍,玉衍却也只是自顾自地赏玩一只佛手,眼角余光扫过殿上女子裙尾那一抹不合规制的橘红。
皇后怔了一怔,便道:“妹妹所求何事。”
“是这样,芙蕖刚刚出生,难免胆子小些,人多声杂,总是吓得她哭闹不止。”赵贵人面露忧色,小心觑着皇后神情道,“嫔妾是想,若庆仁宫能牵去一部分人,譬如悸贵人这样需要众多下人服侍的小主……”
悸贵人闻言神色一变,德姬却已听不下去,以袖掩面冷笑道:“贵人打得好算盘,那庆仁宫无位高之人,皇上只叫悸贵人代掌一宫之主,她这一走,庆仁宫岂非你的天下了。”
赵贵人素來瞧不上她出身微寒,眼下被这样直白地戳穿,更是脸色青白:“德姬切勿以己之心度人,皇后娘娘明鉴,嫔妾绝无私欲。”
“是么,那贵人不妨搬來熙宁宫住。”德姬别过头去,看也不看她道,“这里只有云屏夫人和我二人,贵人也不必担心聒噪了。”
赵贵人见云屏夫人并无反对之意,害怕自己算盘落空,便睨着德姬不再说话。皇后见此,亦道:“此事还需与皇上商议过后才能决定,妹妹稍安勿躁。”
庆仁宫的蒲答应一向与悸贵人交好,见此亦忍不住讽刺道:“贵人若是沒本事养好孩子,趁早托付了其他娘娘为好。”
蒲答应这句话正点在赵贵人痛处,她身份低微,若非裕灏不忍见母女分离,她怎么会有资格亲自抚养公主。殿内一时鸦雀无声,玉衍只感觉身旁云屏夫人火辣辣的目光投在赵贵人身上。蒲答应这一语,倒正好提醒了那些膝下无子的妃嫔,特别是秦素月,她本是最不希望这一胎生下來的。既无力阻止,谁知她今后还会不会动旁的心思。玉衍垂眸,用只有二人间才能听到的声音对身边之人道:“夫人宽心,她沒本事养这个孩子。”
顿时感到云屏夫人似是无声般地松了一口气,缓缓靠在了梨花雕木太师椅上。
赵贵人脸上火辣辣地烧着,然而当着皇后并不敢过于放肆,只恨恨地剜了蒲答应一眼,不再多言。皇后见气氛冷淡下來,便宽慰她道:“你放心,德行端正者是有抚养公主之权的,皇上不也好好答应你了么。”
再说也终是寂寥了,于是便打发众人散了。
玉衍回了宫,正赶上|||||||乳|母在偏殿喂永泰吃点心。他长得似是比寻常孩子快一些,出生时明明只比手掌大出少许,如今却已养得白白胖胖了。正逢开春,胃口也大,往往要吃过奶再喂些辅食才可。小厨房做的东西若不精致,他也是不吃的。玉衍來时正见|||||||乳|母端了汤食一点点喂他,永泰却并不喜欢。无奈,只得吩咐下人送來果泥,由玉衍亲自來喂,才见小皇子吃的津津有味。
苏鄂本就喜欢孩子,见永泰笑容可掬更是打心里疼爱,便道:“小皇子这是开心了呢。”
“他可是人小鬼大,”玉衍放了碗筷,擦净手道,“知道宁淑媛对他好,每次一到重涎宫他便抓着语馨衣袖不放手,调皮得很。”
“若仔细看,小皇子的眉眼极像皇上。”
玉衍微微一笑,她总是很容易忘记,这是她的孩子,亦是一国之君的孩子。如果可以,她宁愿永泰永远这样坐在摇篮里,不必有今后的储位之争,不必被权势所缚。察觉自己心思沉了下來,玉衍不愿让苏鄂担心,便转了话題道:“你让人盯着|||||||乳|母可还好。”
苏鄂见四下无人,才道:“奴婢叫人留心了,此人可用。”
“那便好。”她轻轻点头,“不是我信不过方海山,只是人往往易变,我不敢大意。”
苏鄂闻言亦是长叹了口气:“娘娘万事谨慎总是好的。”
见永泰吃饱了后似有倦意,她便唤來|||||||乳|母,自己则从偏殿缓缓退出。这里本就离正殿不远,才一出來,玉衍便见白羽正和一个脸生的小宫女候在殿前,那宫女面色焦急,不时向这边探头张望。见到玉衍出來,脸上大喜,忙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过來,扎扎实实地在地上叩了个响头,道:“奴婢见过淑仪娘娘,娘娘金安。”
白羽亦随了过來,颇有些不高兴道:“你怎么擅自就跑了进來,惊扰到皇子怎么办。”
听她这口气,玉衍不禁退后一步,细细打量着面前宫女:“本宫见过你?”
“是,娘娘好眼力,奴婢正是蒲答应身边侍女碧珠,娘娘今早还见过的。”
玉衍因晨省一事才对蒲答应有了些印象,于是看她道:“你家小主叫你來做什么。”
碧珠闻言,又狠狠磕了两个头道:“是奴婢擅做主张,请娘娘來救救我家小主的。”
玉衍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心中却也有了个大概,便微微侧目苏鄂。那女子当即会意,上前扶起了尚跪在地上的碧珠,温和道:“你总要说清什么事,我家娘娘才好决断。”
碧珠大概是有些畏惧之意,踌躇了许久才怯怯道:“是这样的,方才回宫之时赵贵人忽然觉得身体不适,便一口咬定是因为我家小主在殿上冲撞了她,气坏了她身子才会如此。我家小主哪里肯承认,情急之下便顶撞了赵贵人两句,哪知贵人她上來便给了小主两巴掌。”她见玉衍和苏鄂面面相觑,皆有讶然之意,才敢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赵贵人怕小主她脸上的伤被人看到,便不许她出宫。奴婢沒有办法才來私闯景安宫,请娘娘见谅。”
“出了这样的事,你可去禀告过皇后娘娘了。”
“去过了,只是朝凤宫的人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歇下了。”她小心翼翼地觑着玉衍脸色,“云屏夫人也只说会同皇后商议。”
玉衍听罢,一手搭了苏鄂,面露无奈之色:“本宫也想帮你,只是皇后都未曾发话,哪里轮得到本宫。”她说罢转身便要走,却见那小宫女急的似要哭出來似的,于是微微一停,看向她道,“本宫记得这个时辰皇上下了早朝,一般会路径御花园。”
碧珠自然听得出这是玉衍指了条路给她,便匆忙谢过,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白羽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苏鄂却是含笑为玉衍紧了紧身上披风,道:“赵贵人如此,倒是不用娘娘费心处置了。”
“她这是在自掘坟墓。”虽已入春,然而在外面站得久了仍是手脚发凉,于是步伐也加快了些。“她的身世远比不上从前的祥贵嫔,生下一女也不过是贵人,却还如此肆无忌惮。”话自不用过于挑明,,皇后袖手旁观,怕是也有放纵之嫌。那女子生育之前便总蓄意争宠,手段反复,裕灏对她才有的那么一点情谊恐怕也所剩无几。对于这样的人,若出手对付她,反倒是不值了。玉衍冷冷一笑,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等。
下午便自景仁宫传了消息出來,说蒲答应不但被解禁足,还另得赏赐若干以作抚慰。整个事件中裕灏虽沒对赵贵人有丝毫责备,但他的处理无异于令那女子颜面扫地,赵贵人此番亦是得了个警告。
晚些时候天子过來,面色并不好,透着隐隐的疲惫之意。玉衍早命人备下了晚膳,都是些看着舒心的小菜,裕灏见她这样用心,方才肯露出些笑意。然而即便烦躁,见了玉衍他还是忍不住提及今早一事道:“刚过完年,政务本就忙得不可开交,朕还要腾出功夫处理后宫杂事。”
他言下之意亦有对掌管六宫之人的不满,玉衍却只作未闻,挽袖为他一一布菜:“臣妾也听说了,原也就是些妃嫔间争风吃醋的小事。”
“后宫安定,前朝才能安心。”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玉衍一举一动,“可惜赵贵人却不懂。”
“贵人她才诞下公主,有些脾气也算不得什么,后宫早已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如点在了裕灏的死||||||岤之上,他重重撂了筷子道,“不过一个小小贵人,竟让后宫來习惯她?”
玉衍自知失言,刚要提裙跪下,便被男子一把拉住,裕灏语气颇有些愧疚之意:“朕又不是气你。只是经过今日一事,朕倒是定下了芙蕖的封号,便叫宜顺二字,也好叫赵贵人时时记着。”
玉衍微一颔首,反握住裕灏温热的手掌:“但愿赵贵人能懂得皇上一片苦心。”
第叁拾捌章 再起风云 1
天气渐暖的时候,金梅竟早早地遍开园中。
因其色大气金贵,裕灏为图吉利,便命花匠栽种数株,白日里的御花园如被笼在花海之中,远远望去金灿灿的一片。连玉衍这素來不爱附庸风雅之人若得了空闲都愿在园中走走,仿佛看了这些欣欣向荣之景,便连阴顿数日的心情都能澄明起來似的。
春日一天天的近了,她记得,裕臣大婚之日也不远了。
时常会想,他也会和那个女子厮守一起,也会有如永泰一般灵动可爱的孩子。那个名为姼嬑的女子,她何其幸运,可以用一生的时间让裕臣爱上她。而自己,甚至连这样的机会都沒有。
玉衍黯然垂下头,却是一双手轻轻扶上她的双肩。苏鄂披了件鹅绒的星蓝纹水披风在她身上,声音温柔如春风:“娘娘莫要贪看金梅看的忘了神。”
她目视远方,心思渐渐有些回转,便道:“苏鄂,那片假山后我们似乎甚少去过。”
“那些多是前朝妃嫔所住,”苏鄂抬头望了望,“现在亦有些荒芜了。”
旧朝今朝之间仿佛有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平日里绝不相互往來。即便是某个亲王想要探望尚在人世的生母,也需得到天子肯首。且如今为数不多的妃嫔多半也是无子无女,或许正因一早便失了宠才能在秦后手下苟活至今。而过了这许多年,早便被人遗忘了。
“你还记得肖太妃?”玉衍忽然开口,眼中有一丝如水深沉,“我落魄时她未曾奚落于我,我却从未拜访过她。”
苏鄂虽知她作何打算,却仍不免有些犹豫:“时隔多年,太妃当真还会有翻案之意么。娘娘并不了解她为人如何,若贸然提及当年之事,恐被人落了口柄。”
“你说的并不无道理。”玉衍拂去肩上落花,温然看她,“只是肖太妃在太后如此霸权之下依然活的安稳,不得不说她是大智若愚,冰雪聪明。”她知道,这后宫谁人都有私心,只是即便有所谋虑,良心却不能泯灭。肖太妃曾与柔嫔情同姐妹,若皇嗣一事当真另有隐情,她怎么能不为其伸冤昭雪。“我们一切小心便是了。”
前朝妃嫔所居之所共有两座宫殿东西相对。贵嫔及以上居于安柘宫,位分低一些的便居于宁嗣宫。而先帝妃嫔时至今日也不过余下六位,肖太妃年纪尚轻之时便被柔嫔一事所累,又因膝下无所出,在柔嫔死后只进过一阶,位至德仪,因此居所也异常偏远。饶是玉衍脚程快一些,抵达之时也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前來应门的仍是那次在桥上所见的宫女,她容貌并无甚变化,只因天气凉所着衣物偏厚而显得有些富态。那女子乍一见玉衍却未能立时认出,只是从服饰上推测她位分不抵,端庄行了大礼道:“请问娘娘有何贵干。”
苏鄂于是上前应道:“我家娘娘行至这里有些口渴,不知可否叨扰太妃讨杯水喝。”
那人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