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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39部分阅读

    去。”苏鄂提及此事,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那次也真是险,依她的身份若要硬闯,又有谁敢拦。”

    第贰拾叁章 暴风雨前 1

    庆顺仪那样张扬跋扈的性子,只怕是來者不善。玉衍怕吵醒永泰,便示意苏鄂出去说话。二人由西侧殿走向寝室,夜深虽凉,好在一路都煨了火炉。裕灏知道她身体尚弱,都吩咐用了最好的炭火,又叫人轮流看着,景安宫这才能温暖如春。

    “我一连修养这些天,自然是有人沉不住气了。皇上再有三日也要回宫了,她们若再不趁这时候生些事端出來,今后便难了。”玉衍稳步行于廊下,桔色的灯光映照在脸上,她仿佛是淡淡微笑着的,“云屏夫人为我也算尽力了,要她压着庆顺仪怕是得费一番功夫呢。”

    苏鄂小心搀扶着,应道:“皇后将年底事宜交予了云屏夫人,今儿个夫人刚吩咐众妃嫔明日去熙宁宫商量呢。”

    “也好。”玉衍颔首道,“明日你我一同去,也好叫那起子寻事的人安心。”

    翌日晨起她故意來迟了些,脸上的妆容也是淡雅而清丽的,仿若是大病初愈,却又不显得死气沉沉。梳洗完毕,玉衍便乘着肩舆去了熙宁宫。因事先并未告知任何人,宫前自也无人相迎。

    她一步步走得仔细,行至门前刚要抬脚步入殿内,便听得一把娇滴滴的嗓音讥讽道:“夫人还要护着她,嫔妾之前曾去看过,她身边侍女哪里是侍疾的架势,只怕是她藏在屋里行什么苟且之事呢。”

    庆顺仪话音刚落,便听赵常在依依呼应道:“别看她忝居淑仪之位,到底是商贾之女出身,也保不准会做出什么狐媚之事……”

    身旁苏鄂再听不下去,轻咳一声,殿内众人闻声皆是一惊,只愕然地看着玉衍在苏鄂搀扶中缓步而入。玉衍今日着了一件浅百合色的紫驼交领广袖纹衣,月白合欢花披帛挂在臂弯,高盘美人髻,发间只别两支白玉云簪显出绝代风华。虽不华丽,然这等冷艳之美却足以震慑住每一个人。

    她缄口不言,一双清冷的眸子一一环视过众人,见宁淑媛眼中虽真心透出欢喜,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常在此言差矣,我家娘娘被赐姓北宫氏,便是太祖太后的宗门,敢问常在有几个胆子对太祖太后宗门出言不敬。”苏鄂不动声色地看着赵常在,口气却陡然厉害起來,“庆顺仪小主出身名门,自知有些话说不得,身位妃嫔却口出秽语,不知皇上是否能容下小主此言。”

    庆顺仪脸上挂不住,狠狠地剜了苏鄂一眼,刚要开口却已听云屏夫人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快快坐下吧。本宫瞧着,妹妹却是清瘦了一些。”

    玉衍端然落座,方抬头嫣然笑道:“本宫不比顺仪妹妹福气,养得日渐丰腴,渐有唐朝宠妃杨贵妃之姿呢。”

    她才说罢,便见德姬掩袖笑道:“是了,皇上日前到嫔妾那儿时,还说起庆顺仪有几分杨贵妃的圆润呢。只可惜杨贵妃马嵬坡前被赐死,论说起來也是个不祥之人呢。”

    “本宫可沒有编排妹妹的意思,只是贵妃虽然不得善终,好歹生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玉衍静静抬眼看那女子,笑意愈发深了几许,“只怕她人终其一生也不得宠,反而落得下场凄凉。”

    庆顺仪又气又恼,伸手指向玉衍道:“你……!”

    她见玉衍只是旁若无事地用茶盖撇着瓷杯中的茶沫,一时被这气势所摄,有些忌惮起她侧二品的身份,便转过头对着德姬冷笑道:“好个不分尊卑的贱人坯子,皇上几个月也不曾去过你那,你反倒嚼上我的舌根子了。”庆顺仪怒目圆睁,想是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实在难堪,嘴上更加不依不饶“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乡野地方跑來的货色,敢在我面前放肆。”

    话音刚落,殿内便突然静了一静。玉衍重重地放下茶盏,惊得众人纷纷去看,她却似毫不在意般道:“來人,掌庆顺仪嘴。”她见那女子一脸愕然,只淡淡道:“庆顺仪以下犯上,污蔑宁淑媛出身,怎能不施以小惩以供大戒呢。”

    德姬与宁淑媛为亲生姊妹,同出一处。庆顺仪辱骂德姬出身乡野,自然也算侮辱了淑媛。她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相信玉衍真敢派人打她,一时气盛,唰地起身道:“谁敢!”

    “嫔妾看姐姐还是快跪下认错吧,”丽常在嘻嘻一笑,上下打量着她,“否则传出去,姐姐舍得这张脸,奕凉宫还丢不起这人呢。”

    庆顺仪求助似的望向昭修容,却见她亦是面有难色,抿着嘴不发一言。昭修容何等精明,皇后不在,她怎会公然与玉衍作对。那女子自知无人保她,虽恨得牙痒痒,但到底跪了下來,狠狠道:“嫔妾无心,还望娘娘宽恕。”

    玉衍并不看她,右手小指上细长的镶水纹紫金云珠护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案几,只听得人心惊胆战:“赵常在怎么看呢。”

    被她点到名的女子身子明显一颤,她虽怀有身孕,但毕竟估计着玉衍会在天子枕边吹耳旁风,便垂着头道:“嫔妾……嫔妾不敢。”

    “本宫还道你上次长了教训,岂料还是这般浮浮躁躁。”玉衍以手扶额,做出痛心的样子,“云屏夫人既掌六宫,此事还请夫人定夺吧。”

    玉衍虽开口成全了云屏夫人的颜面,然这二人一个有孕,一个是皇后的人,即使大局已定,云屏夫人也不得不留些情面。云屏审视着面前二人,微微忖度道:“既然二位妹妹德行有失,便回去将《女戒》抄上五十遍吧,一个月后本宫会派人來取。”这惩戒看似无伤大雅,然而细想便知,短短一个月她们既要准备除夕事宜,又要抄写书文,哪里还有闲暇去惹是生非。

    玉衍深深望向云屏夫人一眼,颔首示意。

    众人共商年末事宜,难免要废些功夫。虽然经此一事,妃嫔们领教了玉衍这个侧二品淑仪的厉害,不敢太过放肆,但彼此商讨起來仍不免有个磕磕绊绊。如此一來在熙宁宫用过午膳,到了未时一刻才散去。

    第贰拾肆章 暴风雨前 2

    玉衍自昨日归來,一直就有些提不起精神,,瑾皇妃在天子心中的地位让她心有余悸,而另一层裕臣在此事中的关系更令她忧心不已。这个疑问便如一片阴霾笼罩着她,让她手足无措。

    时辰尚早,她便决定与苏鄂在宫中四处走走。因着心事沉重,对于苏鄂的话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待她回过神來,眼前已是大片梨园,冬日里便只余下光秃秃的树枝,显得格外寥落。苏鄂见她望着枯枝发怔,不禁小声道:“娘娘,再往前去便是别苑了。”

    是了,她怎会忘记,瑾皇妃一生最喜白梨,阖宫上下也唯有此处栽种了大片梨树,且开时最盛。她的喜好,裕灏从來谨记于心。据人说每值花开,他便要孤身一人在树下矗立许久,然而这么多年,那女子却始终不肯见他。每每想到此节,玉衍心里竟如针啄般的痛,她甚至有些怨恨那个女子。谁都有无奈之举,更何况是九五之尊,若非她不辨世事,自己怎会被断送在宫中,裕臣又怎会身处险境。她并非不知裕灏的心意,只是清高骄傲的过了头。

    “许久不见皇妃了。”那一刻,玉衍已然打定主意,遂缓缓道,“我们前去拜访吧。”

    别苑门前依旧如从前一般冷清,唯有墙边杂草疯长。若非四周积雪有清扫过的痕迹,当真会让人误以为这里早便沒人住了。苏鄂连敲了许久的门,才听到有人前來的动静。漆红大门艰难打开,从里面露出一张微有些讶然的脸庞。

    原是瑾皇妃近身服侍的子卿。自瑾皇妃搬來别苑,便遣散了身边大多数人,如今前來应门的正是她的贴身侍婢。那女子见玉衍行至此处,忙行礼道:“小主万福,不知小主來此有何要事。”

    “久不见瑾皇妃,今日特來拜访,还劳烦你去通报一声。”

    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寝室,面露为难之色:“我家娘娘早已与后宫无甚瓜葛,也不愿再有任何联系,婉仪小主还是请回吧。”

    她久不出门,自不知婉仪一称已是许久前的封号了。玉衍当下只是微微一笑,以手绢轻拭着指尖落灰,温尔道:“本宫來见皇妃不过是一叙旧情,无关后宫之事,自不会扰了你家主子清听。”

    迟疑之间,子卿还欲说些什么,却已听得一声薄凉的嗓音,如降在干枯大地上的甘露,浅浅地化在风里。“子卿,退下。”

    午后的光线明亮而温和,斑驳的金色不经意地漏在打帘而出的女子身上。门前白梅树下,她一袭雪袍盈盈而立,衣摆在周身散开,和着冷冽的白梅香气,女子面容白皙,额头饱满,凤眼细眉,鼻梁高挺。她淡淡一笑,便如静世白莲,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便是美如玉衍,也不禁屏息凝神。岁月对她如此眷顾,两年未见,她竟然无丝毫变化。怪不得那一夜承影也会神慌,想來现在的皇妃与十三年前当真无甚变化吧。

    瑾皇妃只是笑:“面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婉仪,她是后宫的淑仪娘娘,可记紧了。”

    子卿诧异地抬头看了看玉衍,旋即垂了头道:“是。”

    玉衍亦屈膝行礼:“瑾皇妃万福金安。”

    “你若想见我,便站在这里说几句话吧。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沒贺过你诞子晋升之喜。”

    “娘娘虽不出门,却尽知宫中之事,”玉衍再度福了福身子,“臣妾谢过娘娘。”

    瑾皇妃端然看了她片刻,泠然一笑:“我方才在轩下百~万\小!说,远远地见似有人前來,却已认不出你。你如今目光磊磊,周身尽是华贵威严之气,哪里还有曾经怯生生的样子。反观我,终日于别苑中消耗时光,早已沒了年轻时的模样。”

    说话间有一朵白梅落于那女子耳畔,只是她肌白若雪,竟与那梅花颜色相差无几。这样明眸皓齿的女子,本已是极美。

    玉衍垂首而笑,语气是无奈,亦是慨叹:“臣妾反倒羡慕娘娘清闲,经了这许多事,却是想回也回不到曾经了。”她微有恻然之意,少顷却只道,“娘娘不请臣妾进去坐一坐么。”

    “你前來拜访我这失宠之人,若传出去皇上怕是要不高兴了。”瑾皇妃眸光清澈,亦沒有丝毫犹豫,“然而你若未进來坐过,便也算不上來访。”

    玉衍闻言,目光却是一寸一寸凉了下來。“怎会,皇上若知臣妾尚与娘娘往來,必会更加疼惜臣妾。难道皇妃不知,臣妾之所以受宠只是因与你气质相仿,因你可唤臣妾一声妹妹么。”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即使这样露骨的话说出來,也未能在那女子清冷的目光之中激起一丝涟漪,“不过,我见你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倒当真算是后宫之人了。”

    玉衍不知她是贬是褒,却只是含了笑应道:“即便臣妾诞下了皇子,即便这些年一直是臣妾伴在皇上左右,然而在他心中,最爱的始终是你。皇上在睡梦中呼唤的永远只有你,也只有你的一颦一眸,能让他记得那样清楚,然而你却……”她狠狠蜷起了有些发抖的手掌,终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女子侧目看她,那双眸子里瞬间折射出的寒光让玉衍不由一惊,,是了,寻常女子怎会有那般凌冽的杀意。也唯有她,才能时刻这般警醒着。“我自搬入别苑,他的一切便与我无关了。你与其在这里自伤,不如看好你的夫君。”皇妃的话明明是微染怒意的,却偏偏一张绝世容颜寡淡的如同万里无云的苍穹。她深深掠了玉衍一眼,叹息道:“今后你若无事便不要來了,我们若无來往,也许哪日情急我还能出面救你。”

    玉衍低垂眼睑,声音淡的如落在肩上渐渐滑开的融雪:“希望下一次见到娘娘,娘娘还肯帮臣妾。”

    瑾皇妃的背影隐隐有迟疑之意,但仍是沒有再说什么。

    第贰拾伍章 暴风雨前 3

    回宫这一路,气氛终是有些沉闷。玉衍虽无心闲谈,但余光瞥见苏鄂亦是眉头紧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本不喜欢把话憋在肚子里,索性道:“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过无礼了。”

    “奴婢不敢。”苏鄂闻言忙抬起头來,半晌却又道,“只是奴婢不明白,娘娘之前一向与皇妃亲近,今日怎会突然疏离起來。”

    疏离。

    她在心中淡然一笑。这个词用于背向而行的两人身上,当真切合无比。裕灏沒能保住她的孩子,她恨也就罢了,但有什么理由因一己之私而毁坏天下來之不易的安宁。苏鄂不知道这些,自然不懂她心中的忿恨,她若是不能加以宣泄,怕是当真无力再面对裕灏真挚的眼神了。

    “我只是始然发觉,我们并非同一类人。瑾皇妃她,也未必真为我好。”

    “奴婢虽不知娘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请恕奴婢直言,现今宫里尚无人能与皇妃抗衡。”苏鄂不愧是宫中老人,一眼便看出了关键所在。后宫之内,非友即敌,从沒有谁能真正置身度外。玉衍今日既然敢如此,怕是一早便在心里盘算好了利害关系。

    已临近景安宫,她并不想让旁人看出端倪,只点头应道:“我懂。”

    话音刚落,便见白羽站在殿门口相迎,见玉衍回來便上前搭了手道:“娘娘可回來了,宁淑媛來了好一会子了。”

    步入殿内,果然见那女子身着一袭绣着孔雀牡丹图的荷色缎裙,抱着瑞兽香脑手炉坐在软榻之上,一见她來便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执了玉衍的手关切道:“我可算见着姐姐了,姐姐身子无大碍了吧。”

    屋内温暖如春,玉衍刚进來少顷便觉得身上活络过來了,遂脱掉罩着的羽面大衣,依依笑道:“你瞧着我可不是好了。我不知你要來,倒让你白白等着。”

    “原是说明日晌午再來,却耐不住性子。”宁淑媛敛裙而坐,绣了白孔雀的花样在光下银波浮动,更显出几分尊贵之意。“我日前听说庆顺仪前來闹事,今日还担心她要在妃嫔面前大做文章,却不想被姐姐几句话就打发了回去。姐姐当真是一宫之主的样子,不像我,总如此怯懦。”

    宁淑媛向來不会自怨自艾,玉衍心中虽好奇,却只是笑着抓了一把松子放在她掌心中:“你温柔娴静,旁人也是学不來的。她人闹到我宫门口了,我自不能坐视不管。”

    “我若有姐姐机智果敢,也断然是不担忧的,只是……”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旁苏鄂见此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室内唯余下她二人,灯光将那女子窗下投影拉得颀长。宁淑媛微有踌躇,才自袖口中掏出一物放在小案上,“这事我早就想和姐姐说,却是不巧。”

    案上之物是一个宝蓝色的晶玉圆瓶,只有手指长短,通体一色,似是以整块晶玉打造而成,极显雅致。玉衍只微微启开了一点,顿时便有清雅怡神之香溢出,初闻只觉得心旷神怡,再闻竟如置身花海之中,若每日擦上一点在身上,长久下來必定肌体芬芳。

    饶是玉衍见过不少珍奇之物,亦不禁哑然:“这是什么。”

    “百嫣香。若每日取些用于沐浴,长久便可肌肤馥郁清香,姐姐可知此物。”

    “倒是略有耳闻,”玉衍眸中微染疑惑之意,“只是妹妹知道,我甚少用香。”

    宁淑媛扣好盖子,语气里不觉衔了一分凝重之意:“姐姐自是不能用,只因此物里有极重的麝香,这是我从全答应派去庆仁宫的侍婢手中拦下的。”

    庆仁宫怀着身孕的只有一位,且全答应因与赵常在是同乡,素來交好,又是个内敛不喜张扬之人,旁人自看不出她会有害人之心。玉衍记得,那女子最喜穿粉,别有一种温婉静和之感,但若说到印象,便也只止于此了。

    于是抬眼看宁淑媛道:“全答应虽是妹妹宫里人,但若做出此事,也决不能姑息。”

    “若真是如此,我自不会手下留情。只是姐姐可知,这小盒百嫣香出自哪里。”她见玉衍眉头微蹙,似是有所察觉,便率直道,“是朝凤宫的那位主子。全答应前去拜见皇后时,无意中提及她本与赵常在同制一种香料,皇后闻听便赐了此物,还特意吩咐要拿给赵常在半盒试个新鲜。此事我也查过,全答应当真不知那里面有麝香。”

    借刀杀人,本是后宫百用不厌的招数。皇后这一出宫,自是把一切推得一干二净。即便是日后东窗事发,谁又会听信一个末流答应的指认。若非宁淑媛发现,岂非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玉衍重拾起此物,缓缓收于袖口之中,淡淡道:“百嫣香用料虽然名贵,制法却不难,我会叫人另配置一盒送给赵常在。至于这瓶,便留在我这里吧。”

    宁淑媛听罢长舒一口气,面上有欣然之意:“我本以为赵常在屡屡冒犯姐姐,姐姐是要袖手旁观的。”

    “稚子无辜。”玉衍微垂眼睑,手中摩挲着石榴裙的彩锦缎纹,“只是皇后的用心无需告诉她了,就让她一意攀附着这株高枝。本宫要看她自掘坟墓。”

    宁淑媛知玉衍素來是人不犯她,她不犯人,遂也不再多言,只当让赵常在受教训了。而一面,玉衍派人出宫寻了制香高手,果然不出两日便配得此香,这一盒也便被她暂时收入阁中以被不时之需。

    这番地坛祭祖想必是触动了裕灏传宗接代之心,他回來后的第一晚便宿在了赵常在阁中。那女子也因此宠势渐盛,一时风头无量。只是有一次,玉衍在闲暇时听小福子道,裕灏前去之时见她屋内铺满了抄写的《女戒》。赵常在本不识字,抄写起來十分费力,裕灏见此便陪她一同写了两篇送去了云屏夫人的熙宁宫。这摆明了是袒护之意,夫人怎会不知,于是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第贰拾陆章 暴风雨前 4

    只是庆顺仪便不曾这般好运了,天子回來后她一直不得召幸,一腔怒气如数撒到了下人身上,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擅用私刑更是家常便饭,奕凉宫宫人皆苦不堪言。

    有了天子的宠爱及皇后的“偏爱”,赵常在的精神日渐饱满,便是连选衣色泽也比从前明艳许多,衬得她生气勃勃。晨省之时,她还特意向皇后道谢:“嫔妾得了皇后娘娘所赐的百嫣香后,肌肤果然比从前细腻了许多,娘娘如此厚待嫔妾,嫔妾简直无以为报。”

    玉衍听说,只因在第一次侍寝时裕灏随口赞了一句“柳腰春风过,百鸟随香走”,她便寻机会问全答应要了她的那半盒來,且日日都要沐浴。玉衍得知后只是冷笑,若非宁淑媛发现,以赵常在的心智如何能保全她腹中胎儿。

    丽常在听得她如此炫耀地向皇后谢恩,不无醋意道:“姐姐有了身孕果然与众不同些,只怕要费尽心机报答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呢。”

    皇后脸上始终是浅浅的微笑,瑰色缠枝牡丹锦缎罗裙衬得她愈发贤淑,她嘴角微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俨然一代贤后的作风:“照顾妹妹本是应该的,你若能平安诞下一个皇子便是对本宫最好的回报了。”她看着赵常在轻抚小腹,笑意更深,“皇上膝下子嗣本就少,你们若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者,本宫必不会亏待你们的。”

    赵常在闻言眼中一亮,立时起身道:“嫔妾定不负娘娘厚望。”

    这一年可谓是大福之年,先是永曦出世,而后永泰降生,如今便只等第三个孩子的问世。玉衍看得出,裕灏心中是无比期待的,因此他厚待赵常在也是情理之中。其实他本就有晋常在位分之意,只因年底诸事繁忙,故而一拖再拖。

    然而比起年宴各藩王皆要进京朝拜,这点小事实在无法在玉衍心中惊起一丝波澜。

    她与裕臣已近一年未见。自她从祈福殿回來至今,发生了太多太多。这其中的每一件事都足以令她精疲力尽。而无论是喜是悲,是惊是险,每每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她面前的,总是面前这个拥有刚毅轮廓的年轻君王。越是不见,她对裕臣的情愫便被埋得越深。然而如今闻得他要进京,他的笑颜,他的许诺,无一不浮现在脑海之中,搅得玉衍心神不定。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原是那样思念着他。

    能见一面总是好的。

    一旦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便几乎坐立难安。时值年宴的前一天,玉衍便觉得心里有莫名的躁动。这种躁动不同于以往,似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手中书卷上的蝇头小楷一个个都似能舞动起來,跳的进她眼中,却入不了她心里。她索性将书重重一放,开口唤道“苏鄂”。

    那女子忙推门而入,却见玉衍以手支颐,百无聊赖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苏鄂说罢,看了看小火炉中燃得半柱香道,“娘娘一刻前才刚问过奴婢。”

    自己竟不觉。

    玉衍无奈地看了看窗外,见阳光尚好,便生了到处走走的念头:“去重涎宫看看宁淑媛。”

    岂料才出了殿门,正遇上裕灏大步流星地向这里走來。他一身玄色鹤羽捻线大氅,愈发衬得整个人气宇轩昂,气质华贵。董毕等一行人跟在身后,竟是追不上他的速度。玉衍还不及行礼,他已先一步上前握住了女子手道:“你这是要去哪。”

    “天色尚早,臣妾便想着要去重涎宫看望宁妹妹。”

    “既然來了,朕也许久不见永曦,便与你同去吧。”

    因怕扰了皇子午睡,到了重涎宫时也未着人通报,二人便进了正殿。彼时午后阳光正好,只见宁淑媛一袭烟色罗裙,宝蓝色并蒂莲花的缎面褙子,如云发髻叠以璎珞倒垂步摇,正背对着门坐在绒毯之上,看着面前一团布包静静出神。日光投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只觉得她似一副淡墨的水彩画一般娴静意远。她就那样怔怔地坐着,直到玉衍出声,才慌忙回过神來,欲要起身行礼。

    玉衍一眼望见榻上布包,心里不觉一沉。却是裕灏颇有兴趣地走上前问道:“淑媛是看什么这样出神。”他不待那女子开口,依然将手探入包中,面上不禁浮起诧异之色:“慧明翠片?不像是宫里的贡茶啊。”

    “是臣妾托人从民间带了些來,这等东西怎入的了皇上慧眼。”

    “妹妹一直喜爱这种茶呢,”玉衍解了袍子坐到裕灏身边,笑着道,“就算专程托人从民间带來也不稀奇。”

    说着已有下人奉茶上來,玉衍便亲自动手为天子斟了一杯,见他仍手捏香茗细嗅茶片,不禁玩笑着搡了他一把,嗔怪道:“皇上可不是來看永曦的?还不叫人把小皇子抱出來。”

    宁淑媛面色一松,顺势把茶包敛于自己身后,接过下人手中的点心一一摆到桌上來。永曦很快便被抱來,裕灏身为人父,见了自己孩子哪有不喜爱的。永曦本就生得白白胖胖,煞是可爱,偏偏午睡过后刚好來了精神,不停地挥舞着两只白藕般的胳膊吱吱呀呀的叫着。

    玉衍见状,心中甚是喜欢,便凑上前來逗着小家伙笑道:“不愧是亲父子,瞧曦儿见了皇上多开心。”那不到一周大的婴儿便似听懂了一般,也跟着咯咯笑了起來。然而这话说罢,却不见天子有何反应,玉衍下意识地抬了头去,却见那男子一双鹰一般的眼正凝视着低垂着头若有所思的宁淑媛。只是那视线太过冰冷,甚至是有一闪而过的阴仄之意被掩藏在了眼底。玉衍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心下一惊,脱口便道:“皇上……”

    裕灏这才转过身來,对着她温和一笑:“怎么,永曦又不老实了。”

    她仍有些迟疑:“皇上怎么一直看着宁妹妹。”

    第贰拾柒章 暴风雨前 5

    她仍有些迟疑:“皇上怎么一直看着宁妹妹。”

    “朕是看语馨又瘦了许多。”

    他的笑那样明媚温暖,便如三月里悄然融化的积雪,让人身心舒缓。男子明亮的眼中缀着星子般的光芒,唇形恰到好处的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这一笑,便连脸部轮廓都骤然和缓下來。仿佛刚刚那一刹那,只是因窗外阳光太盛而令玉衍看花了眼。

    是啊,对待皇子的生母,他的妾室,眼中怎会迸发出杀意。

    宁淑媛听他这样说,只是赧然笑了笑:“臣妾日日清养在宫中,还以为会胖了些。”

    “怎会,你的清减更有婉约之美了。”裕灏拍了拍女子的手道,“朕几乎可以想见永曦成年后会有多少女子迷恋。”

    他这样说,那女子亦是欣然而笑。有哪个做母亲的不求子女一世安乐,更何况是宁淑媛,,这个孩子,几乎是她的一切。她含着笑,安静地看着玉衍以小鼓挑逗小皇子,眼中几乎发亮,连笑容也不自意的柔和了几分。

    “年下事多,妹妹既要照顾孩子也要忙宫中事宜,可千万要留神身体。”玉衍本是随意一提,裕灏闻言却似想起什么一般,回忆道:“朕记得玉衍曾向朕调了侍卫保护你母子二人,可还周到。”

    宁淑媛微微一怔,目光有一瞬停在了木制镂花的窗棂之上,声音几不可闻:“是,侍卫很是尽心尽责。”

    “也好,”裕灏点头道,“正好今天朕在,叫他给朕进來看看。”

    男子说罢,全然不顾玉衍和宁淑媛诧异的眼神,只是向身后鹅绒靠枕一仰,不甚随意。宁淑媛无法,只得唤來身边绫罗前去叫他。她面上本已恢复平静,却在承影进來之时,禁不住地眉心微微一动,旋即便垂了头下去。只是宁淑媛的神情变化太过细微,若非玉衍心知她对承影的情谊,几乎是察觉不到的。

    “卑职见过皇上,见过二位娘娘。”

    裕灏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起來吧,你便是重涎宫侍卫?”

    他二人间的对话如此自然,仿佛真是从未见过一般。玉衍侧眼打量着承影,见他神色如旧,态度亦是不卑不亢。他听得天子开口,便简短地应了一声,却始终沒有抬起头來。

    “朕嘉奖你保护淑媛母子有功,便封你为御前侍卫,一会去内务府领赏即可。”

    玉衍知道,承影向來是不慕功名的。只是碍于这重特殊身份,他在宫里表面上职位越光明正大,就越不会有人怀疑他真实身份。于是承影也不推托,忙跪下谢恩。本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时,忽听裕灏悠悠笑道:“影侍卫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婚配。”

    他明明对承影的一切再了解不过,此刻却故意提及此事,不知意欲何为。玉衍刚刚安下的心又倏地提了起來,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裕灏的神态。那男子闻听此话,身形亦是一顿,恭敬道:“未曾。”

    “朕瞧着,淑媛身边的绫罗确实不错。”裕灏看似随意笑着,目光却紧紧萦绕着宁淑媛,眼中的黒深不见底,“语馨看呢。”

    玉衍见宁淑媛的脸色已有些苍白,却在裕灏面前极力控制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块赤色绣牡丹锦布,已被蜷缩的不成样子。那种感觉是卑微而痛苦的,玉衍因为知道,此刻才更加感同身受。她见状,只狠了狠心,握着永曦的小手微微用力,小孩子吃痛,立时便“哇”地一声哭了出來,惊得所有人去看。

    宁淑媛哪里还顾得上天子问话,忙上前抱起孩子又哄又安慰。事出突然,裕灏亦是关心的上前查看小皇子状况。玉衍便趁这时机,向地上之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出去。永曦之所以这样大哭也不过是因为骤然受惊,现下被宁淑媛舒舒服服地抱在怀里,又有众人轻声相哄,慢慢便止住了啼哭,只瞪着乌黑的大眼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裕灏见此才放下心來,却仍不住道:“好端端的,曦儿怎会哭。”

    “臣妾听说小孩子见了生人便会哭闹不止,”玉衍轻轻揉了揉永曦的小手,转头对天子道,“都怪皇上,突然要宣什么侍卫进來,永曦从沒见过他,自然会害怕。”

    宁淑媛何其聪慧,立刻便察觉到玉衍话里的帮衬之意,遂颔首应和:“是呢,侍卫身上免不了带有杀气,便是臣妾一时也有些畏惧。”

    “如此倒是朕唐突了。”裕灏脸上微有缓和之意,一手已揽过玉衍的腰,起身道,“明日便是年宴了,今天语馨你便好好歇息,若有什么需要直接通传内务府即可。”

    待她二人走后,宁淑媛才似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缓缓地靠在了眠枕上,只是肌肤一沾到那鹅绒,她立即便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细密的汗珠。她从不知道自己原能那样在意一个人,那人却又偏偏不是自己的夫君。这样手足无措间,忽闻一声轻唤,她本处于戒备之中,这一声惊得她霍然站了起來,却见是绫罗,正恭谦地向她道:“主子,是否要传晚膳进來。”

    宁顺眼只觉得右眼突突地跳着,绫罗身着鹅黄小袄,下身一条紫丁香瑰纹的棉罗裙,因是重涎宫大宫女,头上便可简单簪些发饰。她本是那样好的年纪,明媚动人,又颇有几分姿色,,怪不得皇上欲要将她许配给承影,郎才女貌,便如天造地设的一对。而看着她绯红的脸,她未必对承影无意。

    若当初沒有带她进宫就好了。

    这个念头几乎是一闪而过,宁淑媛却是惊了一惊。绫罗自幼伴她身侧,为她受过不少苦,现如今她若能得到幸福自己本该高兴才是,怎会生出如此想法。

    绫罗见她脸上忽明忽暗,便又开口问了一次。宁淑媛这才捋了捋有些垂散的鬓发,摇头道:“不必了,影侍卫现在何处。”

    那女子顿了一顿,道:“影侍卫刚刚升了官职,想必如今还在殿外。”

    “他为我尽心尽力,我也该有所奖赏。”宁淑媛自茶包中到处些许慧明翠片,亲自斟好了水道,“去请他进來吧。”

    这点奖赏虽然着实算不上什么,但绫罗却清楚地看到了面前这个女子眼中的迟疑。她看似是在用心煮茶,然而一双眼早已透过窗棂看向了殿外长阶。绫罗忽地想起她时常喜在殿外设一把凉凳,坐看夕落余霞,而那个男子便在几丈外的地方静静伫立,他们原是有交集的。

    只是绫罗未说什么,应了声便转身出了屋。

    第贰拾捌章 晴天霹雳 1

    玉衍在当日上午便听说各亲王已然陆续抵京,天子正于御书房一一传召亲近之人率先见过,因此一天都在碌碌之中。晚些时候,刚刚梳妆完毕时,皇帝那里已派了人來传,道宸元殿一切准备完毕,只等各宫妃嫔前去赴宴。

    因着玉衍位分较尊,便要迟一些去。当下她也不急,只在品月色的鸟线段花玄云纹垂面长裙外披了件金钱掐丝的鹤氅羽衣,才搭了苏鄂的手进了马车。

    宫人掐算的时间一向很准,玉衍到时等级低一些的妃嫔刚好入座完毕。宸元殿座位分东西两侧,西侧为后宫诸妃,东侧则为亲王众臣。另在竹汐殿,恀卿殿设有筵席,款待朝臣及亲眷。玉衍上前拜过帝后,见秦氏今日着了件正红色双层广陵刺五凤吉服,一色宫装簇金牡丹坠饰,花瓣开得极为繁盛,皆嵌入了颗颗莹白滚圆的明珠,捧出颈上的海文繁锦并蒂牡丹项圈,一时光华万千。她整个人被衬托的气质端庄高贵,中宫威仪不言而喻。

    玉衍行过礼后便坐于云屏夫人身侧,方落座便急急地掠了对面席位一眼。然而这一眼几乎让她全身颤了一颤,,本该是嘉亲王的席位,竟是空着的。难怪小福子今日提了许多亲王,却唯独沒有说到嘉亲王。玉衍只道是他路途偏远未能及时赶來,也不好细问,心里却更为不安。

    却听裕灏道:“人既然到齐了,便开宴吧。”

    三王敦和王与裕臣还算亲近,见身边席位空着不禁开口道:“皇上,裕臣今日怎么迟迟不來。”

    “他?”裕灏微微一笑,却是避而不答,“他向來行踪不定,怎是朕能得知的,且等着吧。”

    天子既然这样说了,旁人亦不好再问。只是玉衍一下便沒了心情,面前的山珍海味于她來说却味同嚼蜡。其实她并非多想见到那个人,只是心中一旦对此有了期望,见不到时内心的失落便会成倍加剧。玉衍目光不由地瞟向那处席位,仿佛裕臣正坐在那里,目光明耀。

    如此想來,竟不觉有些失神,却忽听身边昭修容缓缓道:“这舞乐排的虽好,不过臣妾听说皇上日日流连奕凉宫,想必丽常在的舞技要比这高明许多了。”

    她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众人听到,妃嫔间立时便有了窃窃私语之声。庆顺仪更是不屑地从鼻子中哼出一声,兀自啜着葡萄饮道:“娘娘说的是,可见这人得有所专长,否则单凭小家出身,怎么能得到皇上垂青。”

    话中轻蔑之意不言而喻,只不过她席位离得远了些,这话便只有附近妃嫔才能听清。丽常在闻言脸色便有些苍白,却又不好发作。庆顺仪见此愈发得意起來,还要?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