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倒有个哥哥在宫里当差,算來比奴才还早进宫三年,为人伶俐不说,比奴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比你伶俐,想必也错不了。”他看一眼玉衍,笑道,“就让他先试一试罢。”
小福子大喜,更是连连磕头谢恩。玉衍只笑着命他退下來,心中也多了几分安稳,于是依依回过头來,一面为天子奉茶,一面无心道:“臣妾今早听昭修容提及,说是郡主落发出家了?”
裕灏正喝着她亲自沏成的雪尖茶,仿佛对此事毫不关心一般:“她不肯嫁给朕的手足,如此任性,宫中本也容不得她了。”
玉衍心中自然清楚,因了半个月前那一事,裕灏对那女子自是一点好感也无。他除了感慨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从此要葬于青灯古佛,便再无一丝动容之意了。出身帝王之家,心肠本就要冷上一些,更何况锦儿的出家正好解了他心头一大忧虑。
“事情已过,皇上难道还要继续冷落贤妃娘娘么。”
裕灏听她这样问,反倒有几分诧异地目视于她道:“朕是觉得贤妃对你并非沒有敌意,你怎的还为她说话。”
玉衍眉心微动,却只是一味用银匙搅着刚刚加入杯中的蜂蜜,身边紫玉走兽香炉升起袅袅烟雾,她一张玉白似的脸隐在其中,有不可言说的幻美之感。窗外阳光正盛,透过雕刻碎花金枝的窗棂,斑斑驳驳地打在女子素裙之上,一时让男子看得竟有些怔了。
“贤妃娘娘位分尊贵,臣妾是不愿让皇上失了人心。再者娘娘她沒有生育,日子过得也着实艰难。臣妾不过失宠十日尚还落得如此境地,不知娘娘那里是何光景呢。”
一抬眼却见裕灏盯得自己入神,她脸色微红,轻咳一声道:“皇上可听见了。”
男子这才回过身來,展颜笑道:“你总是肯这般体察人意,叫朕爱不释手。”
虽是句玩笑,他却说得认真。玉衍望见他眼中的深情,心下也是一暖。今年严冬虽早,却因裕灏时时陪伴而显得并非那般寒冷入骨。望着窗外雪景,她时常有种一梦数年的错觉。怀中孩童的酣睡,身边夫君的谈笑,一室春暖的光明,,这一切,不正是从前欲求的么。虽然这其中有步步为营,有勾心斗角,然而一切美好的东西并未改变。帝王的一颗真心,本也值得她去经受这些苦痛了。
几日之后,有圣旨道贤妃之妹为求大魏国国祚绵长,自愿出家为尼,虔心祈福。圣上感念此恩德,特准妃嫔前去相送,并恢复贤妃一品夫人之称及协理六宫之权。
郡主出宫那日,玉衍扶着一夜之间便有些苍老的云屏夫人前去送行。她见寒冬时节,那女子只着一身青灰素裙,发丝以布带挽起,露出一张不加粉饰,天然干净的面孔。郡主虽还未褪去年轻的稚嫩,眼中却分明有着挽留不住的决绝之意。她对着云屏夫人郑重磕了三个头,道:“锦儿不孝,不能侍奉姐姐,不能光耀宗族,还望姐姐饶恕。”
云屏夫人眼中有隐隐泪光,然而她却是抬头望天,生生压住了不忍之意。倒是玉衍上前,真挚道:“你此去艰辛,若是受不了佛堂的清苦随时都可回來。”
那女子抬眼,目中戾气尽散,唯余下清幽宁静之意:“锦儿只想告诉娘娘,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对他始终是一片真心。如若哪日他念起我來,还请娘娘派人前來告知。”
玉衍点一点头,扶着云屏夫人微微后退,见马车渐渐消失在了苍白的天地之中,才恍然发觉云屏夫人的手竟凉的如冰雪一般。
第拾捌章 敌明我暗 2
玉衍点一点头,扶着云屏夫人微微后退,见马车渐渐消失在了苍白的天地之中,才恍然发觉云屏夫人的手竟凉的如冰雪一般。她记得十三王在被贬出宫之时也曾这样平静地对她倾吐宫中尚有挂念之人,也许这双少年之间透彻明亮的感情远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深。他们或许会在未來的某一天相遇,避开世俗,避开一切试图阻止他们的人或事。只是未來她无从得知,唯有祈求当下能一切安稳。
夏禄之新任内务府总管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登门拜谢。
玉衍知道他是小福子的亲哥哥,自然也就格外礼待些。那人约摸三十出头,长相虽很是精明,却并不显得世故。他一进殊华殿便伏地行了大礼,以谢玉衍提拔之恩。
内务府有了自己人,无外乎是如虎添翼。玉衍虽与他不很熟络,初次见面却觉得印象甚好,于是客气道:“公公请起,今后景安宫还有赖公公照顾。”
夏禄之刚抬起的头又忙俯下去道:“奴才深知,若无娘娘举荐哪有奴才今天,今后娘娘若有吩咐,奴才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回身从下人手中取了一方以锦布盖住的红色托盘,递上前道:“这是年前江南献上的绮罗绨,本以双宫绸为原料所纺而成,珍贵难得,用來做贴身衣物最合适不过。统共才得了几套,奴才便选了最为上等的呈给娘娘。”
那盘中所盛绸缎初一见,只觉得满眼皆是华贵之色,经光一打更是如水面般反射出波光万千。最奇特的是,樱红面料能反青紫之光,冰蓝面料能反碧绿之色,可谓珍奇。玉衍心知这皆是一等一的货色,却不急于收下,只道:“公公对本宫的好本宫都看在眼里,只是后宫势力错综复杂,切勿过于张扬。”
夏禄之忙道:“奴才明白,奴才也是先去拜见过皇后娘娘才敢來娘娘宫中,万万叫人说不出什么。”
玉衍心中赞赏,便对他微微颔首:“公公美意本宫心领了,只是前几日听说庆顺仪一直想要上好布料裁制贴身睡衣,公公不妨拿去做个人情。”
夏禄之心里略一计较便知玉衍何意,于是磕头告退,忙带着丝绸匆匆去了。
白羽在一旁为玉衍添了新茶,见此颇有几分不解道:“那绮罗绨名贵至极,岂是五品顺义可用,娘娘怎的拱手送人了。”
玉衍手抚着百合花瓣,一双美眸如波斯猫般在光中眯成一条丝线,悠悠笑道:“庆顺仪向來心气高,收下也就收下了,只不知她敢不敢用呢。”
白羽仍是不太明白,却也不再深究,只安心服侍着玉衍饮下一盏热茶罢了。
临近年关,前朝后宫的事愈发多起來了。云屏夫人现在每隔一日便要去朝凤宫与皇后同商六宫事宜,间或來景安宫小坐,与玉衍就眼下之事商讨对策。云屏夫人办事稳重,从前避人不出,现今拿出了一品夫人之威,竟也把后宫管理的井然有序,裕灏对她赞赏之余,也逐渐肯迈步熙宁宫了。
这日玉衍偶然听云屏夫人提及,说是裕灏有一次忽从梦中惊醒,梦到先帝责难他为何不将当今天下形势诉与他听,措辞严厉,直叫裕灏冷汗连连。他惊醒后,竟忆及年少时不肯读书,被先帝关在书房中训斥的场景。裕灏一向忌讳鬼神之说,连夜便召钦天监前來,细细问过后才知自己连年忙于巩固皇权,经疏忽了宗族祠堂的修缮。为表诚意,他当即便决定前往地坛祭祖,祈求先皇保佑。
此一去地坛,前后最少也要数十日有余,不可谓不是一件大事。而玉衍得知之时,距离裕灏启程之日尚有二十余天。未免后宫人心惶惶,此消息便也暂时沒有放出风去。
那一日裕灏前來景安宫时已是夜深,玉衍披衣相迎,但见他面上疲惫不堪,便知年下政务繁忙,心中亦有不忍。
叫來了宵夜,玉衍亲自将宁神的仙母贝奶羹汤调至温热,才为他呈了一小碗道:“国事固然重要,然而皇上也要以龙体为重才是。”
裕灏微微侧头,枕着女子裸露在外的手臂道:“朕每每劳累之时,最想见你,一见你便似什么都好了。”
她闻言垂头,不够明亮的光火将女子笼于一团朦胧之中。玉衍身着月牙白的轻丝睡衣,举手投足之间更多一份飘逸之感。她即便不加粉饰,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之美,眼下更是如苍冬之中的一株白莲,令人不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裕灏伸手揽她,刚触摸到她的轻丝睡裙却略有迟疑:“朕记得几日前才分赏给后宫一批上好绸缎,皇后与云屏夫人都裁制了新衣,连庆顺仪都焕然一新,你怎么还如此素净。”
玉衍微有赧色,只掖了掖裙角,轻声道:“臣妾御前失仪了。”见裕灏只是一味盯着她看,面色更有不安,尽量避过他的视线去端小几前的汤羹。“绮罗绨乃当世珍品,后宫女子见了自是爱不释手。皇后与夫人自不必说,再有……自然是紧着皇上宠爱之人了。”她如此吞吞吐吐,却见裕灏脸色更加阴暗了下來,于是温和一笑,为男子轻捶肩头:“庆妹妹既开口说了喜欢,臣妾怎好夺人所爱。”
“喜欢?”裕灏平淡的语气中不见一丝喜怒之意,然而出口的话却是冰凉凉的,“那么日前你宫中所缺的银碳是否也是因她喜欢之故了。内务府已换了人却仍出这种事,可见朕的宠爱之人在这后宫内几乎要一手遮天了。”
玉衍只做不觉他言下不快,一心为他捏着酸痛的臂膀道:“其实这本也无可厚非,皇上既要想着祭祖之事,不如早早休息了吧。”
裕灏终于忍不住回身,一把握住她的手,似是训斥,却又忍不住流露出温柔之意:“你已是湘淑仪,为何还要处处忍让。你所求的东西,朕不能全部给你,却也不愿你处处短了她人三分,你可明白。”
第拾玖章 敌明我暗 3
被他深邃的眼眸望着,玉衍只觉得置身于一片深洋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他沉重的呼吸,突如其來的关怀,让从來都是孑然一身的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束手无措。于是微微点头,语笑嫣然。
这以后,皇上对庆顺仪的宠爱却是一天比一天淡了。他经由祥贵嫔一事,本就厌烦恃宠而骄的女子,又因她的日渐丰腴而越发失了女子楚楚动人之态,裕灏见之便生腻烦。然而庆顺仪虽被冷落,奕凉宫却是夜夜笙歌。少了一个庆顺仪,天子似乎开始垂爱丽常在,总喜看她歌舞。而因离重涎宫近了些,便连宁淑媛也道:“皇上实在不是昏庸之人,却怎的这般喜欢作乐弄舞,有时闹得夜深了,着实让人难眠。”
玉衍听着此话,心中也生疑虑。然而丽常在从來不敢有过分举动,因此也就听之任之了。直到有一日,她因与宁淑媛谈论诗书入神而忘了时辰,离开重涎宫时已近亥时。苏鄂扶她上了轿,才驶过奕凉宫,便听得古琴铮铮之音,混着女子空灵的歌唱声从灯光笼罩的宫墙之内婉转传來。玉衍一时有些失神,低头见走在侧的苏鄂脸上亦有微微讶然之意,心中便似豁然明白过來了一般,淡淡道:“这曲子,这乐声,本宫熟悉的很呢。”
“被废的邢氏当年刚进宫得宠之时,也是极擅此曲。后來即便歌喉不复从前,也依旧常以此邀宠。”苏鄂微微垂首,话中带了一抹意味深长,“丽常在的歌喉如此相近,只怕不单单是巧合呢。”
玉衍在光影中冷冷一笑,鬓角垂下的一支累丝赤珠金钗泛起清冷的光泽:“看來她即便身处妃位之时,也沒忘了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如今她虽身在冷宫,也保不准皇上那天就念起她的好來。”
“邢氏现今也只是常在,娘娘若……”
“不必。”玉衍出口打断,声音里竟无一丝迟疑,“你我能听出來,皇上又怎会不知。他既装得若无其事,我们就不能出手。且丽常在现今攀附于我,即便她想救邢氏出來,也不敢与我为敌。”玉衍顿一顿,深夜的风几乎凉的让人战栗,“更何况,旁人动手哪及她亲自断送掉的利落。”
肩舆依旧稳稳地行进在宫道之上,华丽的乐声仿佛越來越远。玉衍一手扶着轿边,高深的赤色宫墙在月光投影下仿若一片巨大的阴霾,无声息地吞噬着皇城内的繁华,往事在这阴暗之中便如走马灯一样一幕幕重现在脑海之中。邢氏专宠之时,玉衍虽沒少吃苦头,但她如今已是废人,若丽常在不做的太过火,她也不愿赶尽杀绝。只是人之欲望往往是无穷无尽的,便如这黑夜,总妄想笼罩住一切,熟不知短短几个时辰后,便要消失的无影无踪。
数日后,帝后如约启程前去地坛,宫中大事便全权托付云屏夫人掌管。云屏近來与玉衍走的甚近,众人都以为帝后一去,大权怕是也要被玉衍分去一半,岂料天子离宫翌日,玉衍便称病卧居景安宫,不许她人前來探视,便连宁淑媛一时也无权入内。众人只当她身患急症,无福消受这突如其來的权力,熟不知玉衍早已同承影悄然离宫,投身京城。
她此番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前往庄贤王府,确认暗中与反动势力勾结之人。然而这事她虽要查,却不可明着來。玉衍深知,天子多疑,且最恨权力落入旁人手中,他虽准许玉衍暗中查看前朝后宫势力,却也绝不会同意她探查到此种程度。后宫女子知晓太多,毕竟如枕边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令人不安。
而玉衍即便心中早知此人是谁,若不亲眼目睹,她总也不愿相信会是那个女子。她早在半年前便派人密切关注瑾皇妃动向,却一直沒有得到重要消息。此次帝后离宫,后宫懈怠,玉衍断定她必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又何况玉衍近來常常言及形势之危,裕灏对亲王势力也算加紧了打压,承影一直未能接获消息,便说明他们亦是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因此玉衍此番虽沒有十足十的把握,却也知大概不会空手而归。
承影驾着马车缓缓驶入京城最繁华的所在,他虽知此番任务艰难,却也万万预料不到对方是谁,因此看起來并沒有玉衍那般心思沉重。玉衍在岁末之时只着了一袭肃青的樱纹布衣裙,外罩雪色轻袍,头发以嫣红发带松松地完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妇人髻,整个人愈发显得清秀温婉,气质高华。虽是寻常人家的打扮,却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美人,令人过目不忘。
承影亦是寻常下人的装扮,为掩盖周身肃杀之气,便带了斗笠遮住半张脸。如此一來便如谁家夫人一时起意,來京中游玩半日,在这人龙混杂的偌大城中并不十分显眼。二人对庄贤王府皆已是轻车熟路,只花费了半日便抵达了王府所在。
距离庄贤王府不远便是京中鼎鼎有名的醉仙楼,承影包了二层的雅间,由此处俯瞰下去,整个王府一览无余,又是清静的好地方,可谓一举两得。
玉衍许久不曾出宫,乍一从轿中走出來,只觉得城中空气都弥散着人情气息。这里的天似乎更为辽阔,那久违了的自由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幼时的记忆中。然而她尚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站在这朱漆大门前还是同裕臣來时,那日是寒食节,城中亦是这般热闹。外面的世界仿佛从來都这样精彩,她每來一次,便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梦到城中的模样。常人再普通不过的生活,于她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承影见她站在马车前怔怔地出神,不禁开口提醒道:“夫人,厢房在楼上。”
玉衍极轻地掠了一眼身边之人,这才笼上面纱,在店家热情的招呼声中信步上楼。雅间价格不菲,因此上到二楼时人已渐少,唯有一桌坐着江湖之士,高声谈论着天下形势,间或冒出几个盛世,英武之类的字眼。
第贰拾章 敌明我暗 4
雅间价格不菲,因此上到二楼时人已渐少,唯有一桌坐着江湖之士,高声谈论着天下形势,间或冒出几个盛世,英武之类的字眼。
玉衍叫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见店家走开后才将帘子微微拨开一条缝隙,这样一來外人虽不知其中坐了什么人,然他们所谈论之事却能清楚地传入雅间中。承影见她这般凝神倾听,不禁道:“夫人原來这样喜欢民间议论。”
玉衍反看着他笑道:“我不如你能随时出入皇宫,对于民间怎样看待朝堂后宫之事,我自然有兴趣。”
承影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一抹安静之意,只是垂下眼帘静静品着杯中香茗。其实他若敛了杀气,并不失为气宇轩昂的美男子。他顿了顿,才抬头道:“那夫人当可放心了,民间所议,皆是当今圣上英明。”
“民心所向,才是朝廷之福。”她略一颔首,继续道,“还有呢。”
承影似有些踌躇,终是微微蹙了眉道:“还有瑾皇妃与圣上琴瑟和谐的美谈。”
是了,庶民不知帝王家的无情,总将皇宫之内的一切看做是不胜美好的。天子的一往情深,不知是多少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虽也有后來的帝后和谐,宸妃独宠,但在这个朝代之初,最艰苦的那段日子里,人们看到的只有瑾皇妃一己之身立于高墙之上,怒斥三千叛兵,面无惧色的英勇。只有他二人共登城楼,执手凝望的深情。
因此在后來瑾皇妃身染恶疾不复出世的消息被公诸天下之时,人们虽深深惋惜,却都是深信不疑的。那年秦素月顺理成章登上后位,也从不曾有谁怀疑过这其中的盘根错节。那一双碧玉佳人,哪怕时隔多年也不能在人们心中完全消逝。而今日,玉衍却是來亲眼见证这样一个神话是如何破灭的。
如此想來,她心中愈发觉得凄苦难言,于是只转过头看街上车水马龙。夕阳余晖洒在京城的大道之上,仿若是静谧美好的一幅画卷。她不开口,承影自不会多说,二人便只是静默着了。忽听小二一声“打扰,”原是见他们二人衣着不凡,又肯点名贵菜肴,便大着胆子道“小的这里有些上好的慧明翠片,可算是京中上等货色了,不知能不能入二位的眼。”
玉衍刚要笑道宁淑媛已馋了这茶好久,便见承影已然放了一锭银子在店家手心道:“包起來。”
他说的那样平静,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明快之意。玉衍从未见过他这样平和泰然的神情,一时竟看的有些怔了。虽然只有那一刹那,但她确信看到了男子游走于刀锋之外的另一面。
虽如此,却是待人走后不动声色地望着栏外道:“宫中有的是进贡好茶,何必在这里买。”
“宫里用的自然好,只是沾惹了帝王之气,凡事都不复原本之味了。”
若非面前之人是御前影者,几乎叫人以为他是恨着皇宫的。玉衍收回目光,凝视他道:“然而你就生活在那个地方。”
“不过是暂时的,承影总归有一日要离开。”他的眼眸染了浅浅的金色,看上去竟有些妖异之美,“我所归之处不必太好,神往则矣。”
见惯了男子刚毅无情地面孔,倏然听他谈上两句,玉衍竟有种面前之人已非承影的错觉。然而即便与他接触无多,玉衍也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他脸上的冷毅正不知不觉变得柔和起來。承影似是感知到了玉衍的讶然,遂转了话題道:“夫人天黑之时宿在旅店即可,承影自会在马车内盯着王府动静。”
玉衍微有迟疑:“不若你我二人轮流……”
“无妨。”他利落地开口打断,“我白日里歇上一个时辰便足矣。”
于是也不再推托,承影负责守夜,她便在白日里关注一下往來王府之人。这样周密的安排,本以为不出几日便会有所收获,却不料一脸盯了四日,二人皆是筋疲力尽,却也沒有寻出丝毫线索。随着各亲王势力的衰弱,先出入庄贤王府的达官贵人也少了许多,即便一一算下來,也并不多生面孔。玉衍万万沒有想到自己会算错时机,数日无果,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帝后回京之日也愈发近了,便是镇定如她,也不禁生出几丝慌乱。
这样的机会本就不多,若不能彻底证实暗通有无之人正是瑾皇妃,她恐怕许多猜测都要重新推翻。虽然不确定那个女子究竟在密谋什么,但唯有一点,她所图之事定然对江山社稷无益,对裕灏无益。只可惜她在天子心目中地位太甚,若贸然开口,只会让裕灏迁怒于自己。
惶惶无果的第六日,玉衍终于奈不住性子,开始细细回想这几日來的疏漏。彼时天色大晴,对面高楼上的碧色砖瓦泛出银绿的光,令人张不开眼。玉衍想要避开灼灼光芒的一刹那,忽然见酒楼下几个妙龄女子娉婷地走过,一时却似想起了什么,回身向承影道:“进出王府之人,你一般不会刻意注意到谁。”
承影不意她会这样问,微微思忖片刻后道:“但凡有官阶之人属下都会一一查清,但若身份卑微,反倒沒有特别在意了。”
玉衍一时不明,道:“凡能入得王府之人,怎会有卑贱者。”
却见男子一顿,旋即面不改色道:“宴请宾客,供人消遣玩乐之人。”
这才恍然明白过來,他所指的是青楼女子。庄贤王虽贪财慕权,府中妾侍却不多。也许在他那样精明的老狐狸看來,无脑的女子会毁他基业。于是每每设宴,总要动辄京中各大楼舫送來容貌艳丽者供宴请者消遣,这些身份卑贱的女子自然不值得一一排查。
玉衍顿了一顿,道:“这几日王府内可有宴会。”
“沒有,但听说今晚会有人來访。”
“既是如此,今晚我同你一起。”
承影本欲开口说些什么,但见她一脸笃定,终是默许了。
第贰拾壹章 敌明我暗 5
临近戌时,城中夜市已然热闹非凡。不同于宫中早早熄灯的清冷,这里越是夜深才仿佛越能看出盛世民间之景。人们或三三两两游览于城中,或流连于光火夜景之间,不知从哪里传出的丝竹之乐,伴着歌女醉人的歌喉,甜甜腻腻地洒满了夜空。正值年底,城中繁华溢于言表。玉衍正望着出神,忽听承影低咳了两声,这才见庄贤王府大门洞开,几匹好马拉着乌顶金莲马车缓缓停于门前。
下來的多是朝中大臣,许是忌讳着与庄贤王的往來,皆极力想要掩盖自己身份,穿的均是寻常一物。然而他们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查的一清二楚,一纸诉讼呈于天子案前。这些官员迟早要被一一除去,只不过时机未到。藐视当朝天子,,特别是那样野心勃勃的帝王,决计落不得好下场。玉衍抿着下唇,身子缩在马车之中,只透过小窗窥视着四周动静,一面听承影一一报上这些人官衔。而他每说出一个人,女子的心便会冷了几分,,是的,承影对这些人太过熟悉了,也正因如此玉衍才可以肯定,他们虽暗中勾结,却都不是那个能紧密牵连前朝后宫之人。
宾客熙熙攘攘地來了一个多时辰,王府前才重归宁静。彼时夜色已深,华灯悬遍大街小巷,映着玉衍心中的不安,如水波一般轻轻晃动开來。她似懈了浑身力气,只松垮地倚着车内的垫子,一手覆于额上轻轻叹息。这一声虽极轻,但车外之人素來有着极为敏锐的五感,低声劝道:“夫人还是回房中休息吧。”
她刚欲开口,手中却似触到了什么东西。摊开一看,竟是裕灏那次赐予她的如意同心环。她出宫前本换了便服,却鬼使神差地将此物重新系于腰间,如今手握此结,竟觉得它沉得厉害。是了,那男子一心待她,她便也要尽全力护得他的江山,她要让他知道,不是只有那个人才能做到这些。而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偿还恩情,更是为了永泰,他们共同的孩子。
“不必。”简短二字似无形中蕴含了极大力量,承影听罢终是沒有开口。
更晚一些时,才听得一连串马蹄踏在沙土地面,吭哧作响的声音。随着马车离近,似能闻到清冷夜空中,脂粉浓郁的甜腻香气。
玉衍透过小窗谨慎地望向外面,隐约见中间四五顶浅粉绘樱的玲珑小轿停在了王府之前,几匹拉轿的马车分别自东西相向而行。
一阵莺莺燕燕地娇笑声过后,从车内下來几名以白纱蒙面的妙龄女子。因着风华正茂,即便是鹅黄胭脂粉这样极为挑人的颜色穿在她们身上亦十分匹配。每人身边又跟了一两名使唤丫鬟,如此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马车既从东西两头而來,想必便是城中最大的两家春倚楼和碧湘楼了。听闻朝中官员,城中名士也多会在此处一掷千金,其花魁的美艳盛名更是玉衍尚在闺阁之时便有所耳闻。如此想着,便有小厮上前叩门,王府管家想必是见惯了,未作询问便放了人进去。
玉衍始终屏息凝神地盯着几个年轻女子,她们虽蒙有面纱,但若是熟悉之人,必定能从一举一动中寻出蛛丝马迹來。她虽也沒有把握瑾皇妃那样生性高傲的女子会混迹其中,但眼下未经排查之人也仅余下青楼女子了。
只可惜夜色太浓,她们又被下人里里外外的围着,直到大门关闭也沒有机会看仔细。玉衍沉了沉心思,对着帘外之人道:“你可能潜入王府内看清她们容貌?”
帘外黑影明显有迟疑之色,似是不曾想到玉衍竟会疑心风尘之客,遂道:“可以。只是府内宾客众多,恐怕需要时间。”
“你尽管去,”玉衍用力握了握那枚如意结,“这里有我守着。”
话音刚落,便已感应到承影倾身而起,速度之疾,竟连枝头栖息的鸟儿都不曾惊动。已是夜半时分,街道上重归冷寂。年底几乎无月,唯有几盏光线微弱的青灯悬于梁下,让人倍感夜风之寒。玉衍只着一袭轻袍,其实不抵入骨寒风,只是到了此时此刻,她一心都在喧闹的王府之中,哪里顾得上深夜苦寒。
时间每过去一刻,她的不安便加重几分。若是承影发现端倪,早便该出來告知于她了。她这几日连续守在王府门前,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倦意,脑中只是飞快地闪过这半年來的所见所闻。若说那女子爱憎分明,因秦后之故与裕灏决裂倒也并不无可能。只是如今太后已去,她为何还执意与曾经深爱之人势不两立。玉衍从沒有细细想过她这番剧变的缘由,如今想來却只觉得身上阵阵寒意袭过。
难道是自己错了?也许瑾皇妃开始时确实是因要报复太后而与叛臣勾结过,之后便罢了手,只是有人依然暗中借用她的名号行不轨之事。
不。
她突然想到,上一次与裕臣在一起时,她正因亲眼见过那女子步入王府,才险些惹來杀身之祸。且这半年來暗中监视别苑之人也肯定过瑾皇妃定时有书信传出。这样看來,与其说她是为了报复太后,毋宁说太后大去之后,她才真正开始了反击。玉衍在脑海中飞速串联着前后关节,却似倏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猛然坐直了身子。
她记得上次与裕灏同在,自己虽惊魂甫定地向他一再重申所见之人,裕臣却只是安抚着笑她多心。他仿佛知道些什么却又极力回避着一般,让人觉得极为不自然。而他裕臣也确实说过,玉衍刚刚侍寝之后尚无宫中势力,为了要让瑾皇妃辅助于玉衍,他曾答应以某件事作为交换。
瑾皇妃虽深居简出,但毕竟在后宫之内,若要行动起來势必需要有人掩护她的行踪。也许这也是裕臣封王被派到封地后,瑾皇妃明显减少了出宫次数的原因。
第贰拾贰章 敌明我暗 6
想到此,玉衍只觉得手脚冰凉,如意结上的锦绳在她五指间越缠越紧,直至生疼。裕臣当真为了自己而帮瑾皇妃做了这许多大逆不道之事么。他与裕灏一向手足情深,怎可因为一个女子便毁他基业。更何况他从不参政,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即便其中盘根错节,玉衍也无论如何无法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只是,若真当如此……她几乎不敢再想下去,迄今为止自己的所作所为,岂非为最爱之人掘了一座坟墓。更何况裕臣他原也是一心为了自己。
忽听一阵马蚤动,随着庄贤王府大门再度打开,马车上也明显一重,,承影已混出人群回到了车上。玉衍定了定心神,才听得帘外之人道:“属下按夫人吩咐,已记清那几人长相了。”他似是察觉到了玉衍的不安,试探道:“夫人还好?”
再度诧异于他的敏锐,玉衍已垂了眼帘道:“可曾发现异常。”心里却也知承影定是沒有寻到可疑之人的影迹,否则他又怎会无动于衷。这样惴惴不安着,果然听男子道:“不过是寻常舞女罢了,只是夫人若不放心,日后细查也不困难。”
此次若失手,日后必然更为棘手。玉衍心中烦躁,索性一把掀开车内帘子,专注地凝视着不远的几顶轿车。那几位刚刚出來的风尘女子显然是身价金贵的,举手投足间不但沒有烟火世俗之意,反而落落大方,更像富家千金,自幼养在闺阁知书达理一般。身旁丫鬟扶着她们上了马车,便有一名紧随其后的青衫小厮举着忽明忽暗的灯笼尾随其后。因夜色已深,看不清那几人都是何模样,众人皆进入轿内,唯余下那名小厮跟着向西行驶的马车,缓缓随于其后。
仿佛看的不真切一般,玉衍在漆黑的夜色中微微眯起双眼。这一行人本再寻常不过,然而她却总是觉得隐隐有些蹊跷。这样的感应还未持续多久,便是电光石火间,一些零碎的片段忽然自脑中闪过,她一把抓了承影衣襟道:“你可记得來时东西各有多少人。”
承影几乎不假思索:“东行三辆马车共一十二人,西行两辆马车共八人。”
只觉得一阵淋漓的舒畅之意,她一手指向行得颇有些远了的提灯小厮,笃定道:“那人根本不是什么下人,你去跟上他!”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扯紧了承影袖口,叮嘱道:“记住,无论你看到的是谁都不可打草惊蛇。”
她看到承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狐疑之色,却顾不上说什么便急急忙忙去了。那一刻,玉衍竟如等待一场生死判决一般,心中忐忑不安。这样的不安,自晋位以來,已是少有了。她见承影追的远了,索性走下车來,静静立于茫茫夜色之中。京城的夜与宫里大不一样。她的目光穿透低矮的红瓦人家看得极远,仿若灵魂也飘荡在了藏蓝色的苍穹之下,那样的自由与舒适。她从未这样慌乱而焦急,一面盼望着承影不要空手而归,一面却又惧怕着真相展露在自己面前。
好在这次沒过多久,便见男子在黑夜里穿行而來。承影见她这样静静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微微讶然,然而这份讶然也很快便被一层阴蛰之意压在了眼底。玉衍见他步步走來,神情仿佛与之前无异,甚至是更加沉稳与平淡。
她倏然一笑,心底却泛起大片的空白,似乎一切已然明了。
“娘娘早就知道了。”
他的口吻是淡淡的,然而玉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心情有多么沉重,,只因出现在他面前的,长久以來他一直追踪的不是别人,正是跟他并肩作战了多年的友人。曾经影者分二,外攘内平,承影手持“赦”符,安言手持“诛”令。他们之间的信任绝非一日可建,即便彼此都是从不多言之人,却从來都有肯把性命托付给对方的坚信不疑。
玉衍轻轻颔首:“是,一早便料到了。”她早已想到最坏的结局,因此也沒有一丝慌乱:“瑾皇妃她容颜依旧?”
“不曾有一丝改变。”承影似是有些无力,手中的剑柄被握得咯吱作响,一时间银光流转,“属下隐藏在梁下,见她抬眼之时,一切都仿若十三年前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
“人都是会变的,这句话在初入宫时便有人同本宫说过。”玉衍缓缓望向深邃的夜空,一身石青色衣袍被夜风吹得裙裾翻飞,“现在本宫也同样送给你。”
承影眸中一片阴暗,半晌只扭头看了别处:“承影心中只有主上,娘娘尽可放心。”
如此,再无需赘言,玉衍开口,语气中沒有丝毫迟疑:“回宫。”
为掩人耳目,玉衍回宫之时还是择在了深夜。
她已有足足六日未曾见到永泰,甫一换过衣裳便急急去了西侧殿。小皇子尚在熟睡中,几日不见便仿佛又长大了一些。他两只小拳头握在胸前,时不时在睡梦中挥动一两下,憨态可掬,着实惹人怜爱。玉衍详细地问过|||||||乳|母稚子的起居饮食,这才算放下心來。苏鄂亦候在身边,不时看一眼窗边炉火,一壁对着玉衍背影道:“娘娘此去甚久,可还顺利。”
“虽耗费了些时日,不过总算有所回报。”她想起自己临行前是称病久居不出,便轻轻放下襁褓中熟睡的婴儿道,“我不在时,可发生了什么。”
“云屏夫人掌管六宫,并无大事发生。只是宁淑媛时常派人來问娘娘病情,奴婢都应付过去了。”
玉衍点一点头:“我去那么久,这宫里也便只有她是真担心我。”
“这期间庆顺仪來过一次,在殿前颐指气使地喝令宫人,非要进來不可,后來还是被云屏夫人叱责了回去?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