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然而裕灏脸色却愈发明朗起來,甚至是带有几分惊喜之意道:“既是吉字,怎会是祸端。你正怀着胎,必定是好意头。你快想想,可还有什么别的预兆沒。”
赵常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颊上骤然多了两抹绯红,低头怯怯道:“若说有,嫔妾近日來总是梦到有金龙盘在嫔妾的小腹之上……”
她话未说完,裕灏已大笑地道出一声好。一面见她鼻尖冻得彤红,便解下身上玄色大氅将她揽在怀中,向屋内走去。他们这帮旁若无人,哪里还管得上其他妃嫔,众人只见赵常在半倚在男子肩上,微微垂着头似是在他耳边喃喃说着什么。两人背影,何其恩爱。
见此情景,玉衍也识趣的退到了一旁,只对着身边苏鄂道:“既然无事,我们也不要自讨沒趣了。我听说宁淑媛患了风寒,你陪我去看看吧。”
赵常在虽非倾城之色,却懂得察言观色,掌握裕灏喜好,暗下功夫。玉衍之前见她轻狂张扬,以为她无非又是个无脑之人,便小觑了她。谁知如今看來,她倒是一点也不蠢笨。加之现下她一朝得宠,庆仁宫里只怕又有的闹了。
宫道上,玉衍迤逦的身影被夕阳拖得有几分冗长,她微微抬一抬头,步子走得既稳且沉。
到了重涎宫,果见宁淑媛病得厉害。她身体一向虚弱不调,这次一病更显出颓靡之态。宁淑媛闭门不出已有数日,现下正穿着一件银白底绣青紫杜若的密织棉褂,静静坐在暖炉边缝制着永曦冬日里的衣物。因久在病中,脸色也有几分纸黄,眉目间却又有一抹悠然自得之意。玉衍不待通报便进了屋,宁淑媛微微一惊,却因熟络而并未起身,只诧异道:“语馨病中不宜见人,姐姐怎么來了。”
玉衍捧着手炉坐到榻边,向着手心连哈了几口气才笑道:“我怕若再不來见妹妹,就要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复环顾四周,才道,“今日倒是难得见你沒有哄着永曦。”
“我是怕渡了病给他,”宁淑媛放下手中编制之物,面有忧色,“再者不知他碰了什么过敏之物,竟有起红疹之象。”
谈到孩子,玉衍也不禁感慨良多,这一说便有说不完的话。她忧心忡忡地叮嘱了一箩筐,抬头却见宁淑媛正掩袖轻笑,苍白的脸色中透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却像是蜜桃那般可爱诱人。玉衍见她如此,假意嗔道:“妹妹笑什么。”
“我是笑姐姐原是多矜持少言的人,现下有了孩子竟也这般婆妈起來。”
玉衍作势便要打她,自己却也禁不住笑起來。倒是宁淑媛微微坐直身子,探听道:“语馨这一病,也不知宫里近來发生了什么事,姐姐既然來了便说一些与我听吧。”
玉衍这才端然坐好,将近來宫中大事如一说给她听,其中自然也不忘方才庆仁宫里发生的奇事。宁淑媛起初只是安静听着,待说完赵常在一事后,也不禁惊叹道:“当真有这种事?”
“不过是皇上愿意信罢了。”玉衍手中抚着貂皮裘缎上如水般光滑的长毛,她笑看女子,“拿朱砂混以靛蓝和茜草,再将砸碎了的螃蟹壳加入其中制成漆料,这样的漆料涂于肤上,遇水不落,不是早在南宋时期就有记载了么。我方才听那侍女大致描述了样子,便知不离十。只是难为她搜罗了这么个年久失传的方子來。”
第拾章 计中生计 5
宁淑媛微微沉吟道:“她本就怀着身孕,又会这般锦上添花,怕是她的福气要到了。”
“一时受宠也算不得什么,我瞧着皇后也暂无联合她之意。”玉衍倒并不十分在意,只缓缓道,“这宫里有的是比咱们急的,好好看着便是了。比起这个,我倒有一事想托付与妹妹。”
恰巧苏鄂打帘而入,见玉衍抬头看她,便福了福身子道:“娘娘,已办好了。”玉衍这才会心一笑,伏在宁淑媛耳边低语几句。
赵常在虽因身有吉象而受到天子特别宠爱,但因有孕无法侍寝,尚未成一发不可收拾之态。这段时间内,反倒是丽嫔凭借其烈焰般光艳炽热的美牢牢抓住了裕灏的心。连裕灏來到景安宫时都提起过“庆顺仪的丰腴之美比之丽嫔,确是输了不少。朕见丽嫔起舞之姿,竟颇像当年的宸妃。”
玉衍听罢,便吃醋似的嗔怪上几句,然而也不忘应道:“丽嫔妹妹得知皇上喜欢观舞乐,日日苦练只为投其所好,如此心意实属难得。”这样褒扬上几次,那女子便更是炙手可热,恩宠几乎在庆顺仪之上。而她知道这一切全有赖于玉衍,平日里对玉衍更是毕恭毕敬。
入冬以來第一次飞雪的那日,天色阴得怕人。一早起來几乎见不到厚重流云下透出的光,阴霾笼着宫内的灰瓦红墙。枯树枝上皆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却因天际的灰沉并沒有一丝美感,反而显得格外凄冷。
云屏夫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往往最是煎熬。她生性畏寒,即便屋里燃着上好的银炭,她仍要一层一层地穿上许多棉衣才能止住颤抖。屋内光线极暗,她便只是靠着软垫坐于小轩之下,有些木然地打量着飘雪的熙宁宫。这座殿宇仿佛已空了许久了,沒有阳气的殿堂,即使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也是阴冷的。
然而从前并不是这样。她刚入府时,虽然有邢侧福晋盛宠不衰,但裕灏总会眷顾于她。裕灏喜爱她的温婉懂礼,因此她无需刻意去争什么。后來裕灏继位成皇上,后宫佳丽三千,粉黛气息日益严重,她慢慢地便见不到皇上了。皇后虽并不十分亲近于她,但不时也会提醒皇上不要忘记旧人,她的日子过得还好。她一直盼望着,如果能有个皇上的孩子,也许处境不会太过凄冷,她那时已是贤妃,无需担忧这个孩子的未來。
然而忽有一日,她得知自己不能生育了。那个消息不仅如晴天霹雳,而且摧毁了她长久以來的希冀。宫里的女子,若沒有了盼头,很快便会如春花一般颓靡衰败,被天子遗忘在漆黑的角落。然而偏是这时,有玉衍的盛宠,有宸妃的欺辱,甚至有庆贵人的奚落。她内心由不安慢慢转为嫉恨,她知道自己若再一味隐忍下去,也许很快便会成为后宫的牺牲品。
她不愿。
她还有父亲在朝为官,她还有家族。即便这些年对天子那份深深的爱意已被磨得体无完肤,但她仍然要争。她装了这许多年的贤惠,装了这许多年的温顺,到头來仍是一无所有。所以她醒悟了,既然自己沒有孩子,便不让她人诞下孩子,既然自己得不到恩宠,那么就不让她人之位逾越自己。
云屏夫人深深垂下了头,便在这时响起了一串脚步轻响,隐隐竟带着几分急促之意。怡霜面有忧色地入内,回禀道:“夫人,昭修容似乎出了大事,现在皇上和湘淑仪皆在朝凤宫中。”
她听得这话却并不急躁,脸上反而露出了几日來都不见的欣喜之色。屋内的红烛啪地暴出一声轻响,仿佛是预兆着什么喜事悄然降落。云屏夫人起身,换上鹤羽捻线织面的赤色大氅,隐隐透出几分尊贵之意。她缓缓搭上怡霜的手道,“走,去朝凤宫看看。”
车行至宫门口时,正见宁淑媛身披锦色红杏云的斗篷站在那里。白皑皑的雪景中她便如一枝独秀的红梅,极为显眼。云屏夫人下了轿,伸手免了她的礼,道:“妹妹可知里面出了什么事。”
“似是事关子嗣,所以皇后并不让臣妾入内。”她欲言又止一般,终是面露焦色道,“只听说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都在,仿佛提到了搜宫什么的。”她抬眼见郡主正从车上跳下來,便不再多说,只福了福身子让出道來:“夫人掌管六宫事宜自然有权入内,还请去劝一劝吧。”
云屏夫人颔一颔首,一手牵过郡主有些冰凉的手掌道:“这是自然的。”
进到正殿,果然见昭修容垂首立于几位太医身边,面有凝重之色。贤妃向皇上皇后行过礼,玉衍亦向她端庄行了一礼,落落大方道:“夫人來得正好,方才臣妾刚提议到有必要让太医去华薇宫仔细看一看。”
云屏夫人见身边郡主的头垂的更低了,便心中有数,面色肃穆道:“搜宫可是大事,昭修容乃正三品妃嫔,还望皇上三思。”
“可若不搜宫,怎知有沒有皇上要寻之物。”
“荒唐。”云屏夫人一改昔日温和之色,头上的珠玉亦随着这一声窸窣地响开,“传言皆不过是空||||||岤來风罢了,昭修容端庄持重,断不会藏有禁物。”
此语一出,大殿上顿时死一般的沉寂。昭修容缓缓转过头,眼中却带着震惊和敌视之意看向云屏夫人。她面上如笼阴云,竟比天色还要暗上几分。却是玉衍一脸平和,佯作不解道:“夫人在说什么禁物不禁物的,臣妾闻所未闻。”
云屏夫人微微一怔,殿上皇后已然开口道:“前几日宁淑媛抱着大皇子去了一趟华薇宫,回來便出了红疹,太医疑是修容宫中有皇子过敏之物。”她修长的凤眼鹰一般锐利地扫过云屏夫人的脸庞,语气骤然加重了几分,“你是从谁那里听说过华薇宫有禁物。的”
女子的心猛然一沉,这才知中了玉衍的将计就计。
第拾壹章 计中生计 6
女子的心猛然一沉,这才知中了玉衍的将计就计。她本想令玉衍当众揭发此事,一则能够得罪心机颇深的昭修容,二则也能借机杀一杀她二人的威风。却不想在宫门口听了宁淑媛的误导,到头来荒唐地介入此事的却是自己。她一时发慌,忙跪下道:“臣妾是听了奴婢们嚼舌,误解了今日之事,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然而尽管如此,她仍能感到昭修容杀人般的目光反复游走在自己身上。只听天子轻咳两声,略有不满道:“朕许
第拾贰章 化敌为友 1
在这场算计之争中,贤妃不仅得罪了昭修容,甚至还失掉了六宫大权与一品夫人的称号。然而她虽败得惨重,却不可说不是咎由自取。
众人散后,贤妃依然跪在大殿之上,整个人显得异常沉静。她身边锦衣的靓丽女子也只是握着那被揉碎了的桃花笺,展开再攒进掌心,久久不语。
苏鄂扶着跪得有些麻木了的玉衍缓缓起身,女子青红双色的平花鹤羽缎裙因太过素雅而衬得她颇有几分面色黯然。曾几何时,
第拾叁章 化敌为友 2
苏鄂一时哑然,一向聪慧的她今日却忽然有些看不透面前之人了。然而她亦明白,玉衍心中自有一番打算。她从来都不是蠢笨之人,也从不会被人任何无用的情感阻拦住前进的步伐。北宫卿,亦绝非昔日的青鸾,她足够强大,足够保护自己了。
屋内的红烛忽然闪了一闪,苏鄂忙用手去护着灯芯,却听玉衍道:“你叫人再在外面悬上两盏灯笼吧,夜这么深,我心里总是阵阵发慌。”
苏鄂依言退下后,玉衍
第拾肆章 化敌为友 3
苏鄂微微蹙眉:“自那之后已有十几日了。”
“十几日。”女子冷冷一笑,“仅仅十几日她们就沉不住气了么。既是如此,苏鄂,你中午便陪我去一趟仪元殿吧。”
刚用过午膳,外面就又零星地飘起了小雪。屋子里炭火不够,剩下的银碳大多都用在了永泰的舒息阁,日光又不能完全透进來,反倒显得殿里阴冷异常。玉衍安置好熟睡的幼子,从小厨房取了新煨好的银耳鹿茸灵芝汤,这才前去仪元殿的御书房。
因相隔不远,并未费上多少时间。董毕老远便见玉衍身影,忙上前相扶道:“这下了雪,娘娘怎么來了。”
玉衍淡淡一笑,微微打量手中之物道:“还劳公公前去通传。”
董毕不敢怠慢,忙进了大殿,然而不消片刻便出來了,脸上颇有歉意:“回娘娘,皇上这会子正午睡呢,还请您先回吧。”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虽是阴蒙蒙的不见日光,却也不难看出过了未时。皇上的这个谎便如之前自己所说的一样,是故意叫人一眼便能看穿的。于是她只挪了挪身子,微笑道:“不急,本宫在这里等就好了。”
谁知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玉衍出來时身上只披了一件略显单薄的绯红绣春燕的杨莲滚锦大衣,经着冷风一扑更是每个毛孔都渗进了寒意。她手中紧紧抱着食盒,鼻尖亦是彤红彤红的,然而因等着天子,又不敢贸然回去添衣。
董毕也有些看不下去,连连上前劝道:“天寒地冻,娘娘身子金贵,实在不必在此久等。”
玉衍却只是紧了紧身上披风,温然道:“无妨,谁还沒有等着皇上的时候。”
然而她从前却是不必等的。出入御书房几乎已成了家常便饭,裕灏时不时就会传她过去,彼时玉衍便会用薄荷油为他揉一揉发胀的太阳||||||岤,亦或是煮一道清茶。
不过是短短数日,便仿佛什么都变了。他的笑似乎已成了不甚遥远的事,连带着花前月下的情人呢喃都成了无法触及的曾经。
玉衍知道,董毕是御前服侍的人,最看得出天子心意。他这样固执的劝自己回去,怕也是因为知道皇上今日是不愿见自己的吧。
正想的有些出神,忽听一把脆生生的嗓音道:“呦,这下雪天的,姐姐怎么站在这里。”庆顺仪踩着淑女步翩翩而來,对着玉衍只虚行了一礼,不待她开口已自行起身,对着董毕道:“皇上可在里头?”
相比起玉衍,她穿的实在是华丽许多。一件缠枝宝相花的银丝云水连衣长裙,外罩以潇湘图为底的连珠对孔雀纹锦长袍,如此还嫌不够似的,又缠了蕊红的石榴花护手,微微一笑,顿生富丽之气。
董毕颇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玉衍,回道:“回小主,皇上说了小主要是來了可以直接进去。”
“让皇上久等了。”庆顺仪咯咯一笑,耳边垂下來的银丝流苏耳坠便摇曳不止。她复转向玉衍,打量着她怀中的食盒,佯作惊诧道:“巧了,姐姐竟和嫔妾想到一起去了,只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美味珍馐。”
玉衍只淡淡道:“不过是因而鹿茸灵芝汤罢了。”
“姐姐带的果然是好东西,哪比嫔妾,是吃不得灵芝这样的珍馐的。”她说罢方要前行,似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不如妹妹替姐姐送进去罢,免得可惜了。”
玉衍微微抬头,脸上笑意几近完美:“不必了,妹妹还是快些进去吧。”
庆顺仪轻哼一声,得意的神色中透出几许鄙薄的意味來:“那妹妹就失陪了。”
樟木的大门重又缓缓合上,雪天的寒意不禁激得玉衍打了一个寒战。苏鄂方要接下自己身上的披肩,便被女子止住了。她的脸色苍白如飞雪,只有鼻尖一点不自然的潮红还能透出些许生气來。玉衍紧握食盒的指节泛着一层青白,似是对苏鄂又似是对自己道:“再等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见董毕从门后探出身子來,有些欣喜地上前搀扶玉衍道:“娘娘,皇上让您进去。”
她重展笑靥,抖了抖肩上的积雪,长久站立的身子极近僵直,她的动作也格外缓慢。女子刚迈上殿前最后一级台阶时,便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巧笑嫣然,接着是庆顺仪娇滴滴的声音:“皇上又哄嫔妾,湘淑仪的鹿茸灵芝怎么也好过嫔妾的糯米红豆了。”
微微迟疑之间,门内已有男子温和答道:“朕吃灵芝早就吃绪了,哪比的上红豆贴心。就像她本人,看也看腻了。”
那一瞬间,是惊愕,是心痛,她已全然记不得了。玉衍的手只是僵在欲要推开门的那一个姿势上,然而步伐始终沒有再迈开一步。董毕亦有些不知所措,轻声唤了句“娘娘”,玉衍这才匆忙回过神。她从沒有这般仓皇过,甚至不敢看他人的眼睛。“既然有顺仪妹妹陪着,本宫就不进去了。”见董毕指了指她手上食盒,她才有些无力道:“皇上既不喜欢,我又何必去扫兴。还请公公回皇上,就说我先回去了。”
她内心是如此无措,以至于忘记要对下人用的自称。那一刹那,她竟然只想逃离。明明知道后宫无长宠,她还是感到那样刺痛。玉衍一手紧紧扣着苏鄂,一路几乎逃也似的回了景安宫。她浑身颤抖不止,那样冷,冷得几乎连心都冻住了。
进了殊华殿,白羽亦是诧异道:“娘娘不是去了御书房,怎么会被冻成这个样子!”
然而无论几碗羹汤灌下去,无论几层棉被裹在身上,也依旧止不住玉衍的瑟瑟发抖。在门口听到的那句话,便如同让她在数九寒天里吞了一大坨冰块,她从未想到裕灏竟已这样厌烦自己,她甚至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然而玉衍分明记得裕灏温柔的眉眼,记得他曾说过保护自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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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拾伍章 化敌为友 4
她只是不知,自己其实一直都从心底期待着这个男子的,这些细微的情感转变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过。她早已不能再像从前置身事外一般算计着他了,她慢慢开始接受他对自己的好,并慢慢开始付诸真心。而就在自己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颗心时,听到的却是这样冰凉的话语。
是她错了。
九五帝王之尊,喜恶瞬息万变,即便他曾一意呵护过自己,但她又怎能把全部希冀真的寄托在这样的君王身上。她怎么能忘了,自古君王最无情,宸妃尚在冷宫之中,祥贵嫔尚还尸骨未寒,她怎么就能被假象所惑,生出高枕无忧之心呢。
她想哭,然而一颗心仿佛被谁狠狠地攥着,竟痛苦地忘了流泪。
忽听一声长宣,是小福子扯着嗓子,铆了十足十的劲儿道:“皇上驾到,,!”
那一瞬间玉衍几乎是跌落在地,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她垂头见一袭明黄龙袍由远及近,脚步亦是有些微微慌乱,然而响在头顶的声音却似远在天边一般:“怎么來了仪元殿却又回去了。”
玉衍尽量平复着心境,回道:“臣妾见顺仪妹妹在,不敢贸然进去打扰。”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心尖遽然一颤,几乎忍不住要哭出來了。然而玉衍只是一味将头垂得更低,道:“臣妾并沒听到什么。”
“胡说!”裕灏一手托起她整张脸,逼视她看着自己,“你一直如此,只要一说谎就不敢看朕。”
一腔的委屈终是如洪水破堤一般,她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來。内心这样渴望他,竟是连自己也不曾发觉。玉衍几乎歇斯底里道:“皇上既然不想见臣妾,将臣妾打入冷宫就是了,何必要从前对臣妾这么好,何必还要前來笑话我!”
裕灏一怔,旋即一把抱住她道:“是朕不好,朕是故意气你才成心说给你听的。说完之后朕就后悔了,忙着跑來看你。”他小心地用袖子给女子拭去眼泪,轻柔地哄着她道:“朕总气自己一天见不到你就想得寝食难安,朕熬了这许多天,乍一听你來时竟高兴的像个孩子似的,又觉得实在不成样子,才故意冷着你。”他怀抱着玉衍,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不哭了,都是朕不好。”
玉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子却仍如秋风中的枯叶一般颤抖着。她的头深深埋进男子怀里,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哭泣,却又像是累极一般,全身使不上一点力气來。裕灏察觉到她眼神有些涣散,忙用手背去贴她额头,这才惊觉烫的厉害。一时他心中又悔又恨,忙打横把玉衍抱上床去,吩咐人去喊太医。
苏鄂刚打了热水进來,便听见天子怒斥道:“这屋里怎么这样冷,你们主子最经不起风寒!”
苏鄂一提裙,忙跪了下去:“内务府克扣银碳,宫里仅剩下的炭火也都供去给小皇子用了。”
裕灏半抱着女子,一听此话立时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厉声道:“去告诉那帮狗奴才,朕今夜就宿在这里,要克扣的话让他们朝朕來!”
苏鄂心中大安,忙领旨下去了。而玉衍这一发热直闹到夜深才渐有褪去之象。
二更天,她自昏睡中醒來,听到的却是檐下薄薄积雪化开,一滴一滴砸在窗棂上的声音。这样细微的声响更衬得夜色阒寂。她方要起身,却惊觉一只修长的手掌正覆在她额头之上。这一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男子手心虽是温热的,然手背却已冰凉无比。
玉衍心中一暖,想到今日见他时,自己竟是真心喜悦的,一时倒有些怔然了。她微微侧过头,刚想偷偷打量身边之人,却骤然对上一双星目,男子深邃的瞳孔中折射出些许银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尽是宠溺之意。
他们早已同床共枕多年,然而不知为何,玉衍此时竟生出羞怯之意,忙将锦被向上拉了两寸,只留出一双大眼望着身旁男子。裕灏一手支起脑袋,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愈发凝重,然而他的吻却不带半分情欲之意。玉衍枕着他刚毅的胸脯,悄声道:“玉衍吵醒皇上了。”
“朕一直未睡。”他面上有浅浅的倦意,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英俊之色,“朕只想一直看着你。”
“是玉衍不懂事,只知惹皇上生气,明明心中想得紧,却又不敢去找你。”
裕灏捧起她的脸,微微正色道:“如何不敢?你只需让人在朕面前提一两句你昔日功绩,朕自然会忍不住去看你。再不然就说永泰要见父皇,朕还能阻挠?”
“玉衍从沒有居功之心,从前所作也皆是为臣妾的夫君,怎能以此作为邀宠的筹码。”她一张清秀的脸旁映着淡淡月光,抬眸之间更有惊心动魄的美。比之从前的清冷,玉衍此时更多了几分柔和,她反手握住男子,声音愈发轻缓,“永泰尚且年幼,皇上若有闲暇自会來看,臣妾又怎能假借稚子而博得青睐。”
裕灏深以为然,拥紧她道:“你总是这般进退有度,惹人怜爱。全然不似赵常在一流,尚还未诞下子嗣,便总以此大做文章。”
玉衍想到那女子骄傲的面容,知道裕灏已是极尽忍耐,然而她只在黑夜中无声一笑:“妹妹年轻气盛,总有几分心气在其中。不像臣妾,除了日日祈祷皇上将宠爱分一些在身上,便再无其他了。”
“朕离不开你,也不许你离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來竟有几分寂寞之意,“玉衍,你真心待朕,朕定不负你。”
虽知帝王许诺不可轻信,然此时此刻玉衍心中仍是对他生出一分期待。是啊,也许在他心中,自己当真是不同于她人的存在吧。因为失去过挚爱,才更知感情來得不易。即便冷静如她,也终究是女子。她花去了数年时间信任这个被自己称作夫君的男子,她渴望他的真心能为自己带來一份安宁,哪怕她注定逃脱不掉后宫的桎梏也好。
第拾陆章 化敌为友 5
夜已深了,倦意缓缓袭來。玉衍紧紧偎着身边之人,只觉得身子都变轻了不少。一觉醒來,东方已露日白,身边人不知何时离去的,玉衍只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遂唤來苏鄂为她梳洗。
那女子甫一进屋便道:“皇上说娘娘身子刚好,今日便不必去晨省了,好好休养便是。”
玉衍披衣起身,披散着三千青丝端坐妆镜前:“皇上心疼我,我却不能坏了规矩。今日是月初,连贤妃也要來听皇后教诲,我怎可不去。”
“娘娘总是这般小心。”苏鄂手脚利索地为她梳了发髻,轻叹一口气道,“这十几日众人的嘴脸也都暴露无遗了,娘娘如今去露上一面也好。”
于是着了一件英红蹙银繁绣宫装,妃色印暗玉云纹,领口裙摆皆以蓝田脂玉装饰,显得轻巧而不失端庄。又罩了层雾色水纹面的鹤氅,水色般的光波缓缓浮动,愈发衬得她雍容华贵。玉衍踏进朝凤宫正殿时,众人皆屏息凝神注目于她,她美眸微扫四周,立时便有心虚的妃嫔讪讪地低下头去。玉衍只作不觉,落落大方地行礼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一如既往地面上和煦,笑着让她起身。玉衍这才向着贤妃福了下去:“贤妃娘娘别來无恙。”
贤妃听得这一声称呼,才恍然转过头去看她。一时间眼中悲愤交加,竟有说不出的复杂情感在其中。玉衍细细打量她,因是月初才穿的略有些妍丽,,一袭玫瑰紫的镶玉珠淡丝花长裙,疏得垂云髻,高贵中也透出一丝优雅。她长长的猫眼石银珠耳坠流苏打在肩上,随着这一转头立时生出光华万千。然而贤妃的神情却仍是恹恹地,似乎还带了几分消沉颓靡的意味。玉衍正暗自忖度这是何故,她已一阵轻咳,道:“湘淑仪请起吧。”
她对玉衍已是这般冷淡,以至于即便人前也要以位分相称。然而玉衍本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便只是依着她下手落座,关切道:“天寒地冻,娘娘可要小心身体。”
“正是呢,郡主出家也是无可奈何,贤妃娘娘切莫过于悲伤。”
闻听昭修容此言,那女子一时眼中寒光大盛,却终是悄无声息地敛了下去。玉衍乍一听心中亦是一惊,然而想來依照郡主的脾气,大抵出家这事已成定局。而昭修容特意在众人面前提及此事让她出丑,怕是对贤妃那日所言仍耿耿于怀。
“本宫几乎是看着郡主长大,心中伤感不比妹妹的少。”皇后边说着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无奈道,“只是再难过也好,都是服侍皇上的人,切不可伤了身子。”
皇后暗自伤神,众人也不免一番规劝,如此下來反倒沒人顾及玉衍复宠一事。待到日头高照,皇后道一句散了吧,晨省便也到此为止。
玉衍因被皇后留下商讨年末事宜,出宫之时已近晌午。然而她抬头望去,却见遥遥长阶之下,贤妃正着一身玉色长袍,静静立于雪中。因相隔太远,故而看不清她究竟是何神态,然而那种冷冽之意却是轻易能够感知到的。
苏鄂暗自握了握女子手示意她小心,玉衍却只是保持着合宜的笑容,无事般地上前行了一礼。
便是在那一瞬,贤妃忽然上前紧紧扣住了女子手腕,她看似柔弱,力气却大得惊人,玉衍抬头正撞见她一双写满狠意的双眼。贤妃阴冷的声音便如同生生从牙缝中逼出來一般:“本宫的妹妹落发成尼,你现下可满意了。”
那双手冰凉而僵硬,玉衍亦逼视于她,眼中却无丝毫不忍之意:“娘娘久等臣妾便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郡主出家与臣妾何干。”
“若非那日你在殿上对她苦苦相逼,她怎会如此!”
“郡主难道只因臣妾一句话?”玉衍怒极反笑,猛然伸手反握住她,“若非有人为谋算一己之力而将他人感情玩弄于鼓掌之间,郡主怎会落得如此?你欲攀附权贵不成,便设计让羽晟与皇上兄弟二人反目成仇,羽晟不过及笄少年,他又何错之有!”
贤妃微微一怔,旋即发狠地笑道:“你果然心向罪人,只可惜皇上沒能识清你的真面目。”
玉衍只是甩手推开她,那女子本就因病弱不禁风,如此一來险些一个趔趄跌在地上。然而因屏退了下人,并无人前去扶她。玉衍冷眼看着眼前之人,居高临下道:“娘娘又何尝不是辛苦伪装多年,只可惜臣妾得宠却从不主动害人,不比娘娘连亲妹妹都可拿來利用。”
“你懂什么!本宫家族兴衰全系于本宫一人身上,父亲那时被j人所害,本宫也是被逼无奈,全都是宋衣锦她不中用,小小年纪竟动了真感情。”她伏在雪地之上,胸前一起一伏大口喘息着,声音逐渐由歇斯底里转为悲鸣,“本宫甚至想,宠爱什么的全都不重要了,只要给我一个孩子就好,谁想这样一点可怜的希冀都被吕氏那贱人毁了。”她抬起头,眼中逐渐有狠戾覆上,面色却如将死之人一般绝望,“你以为凭回纥氏有勇无谋,当真杀得了吕筱荷?本宫不过随意一提,她便去做了。”
除去吕氏,贬黜宸妃的一石二鸟之计原出自贤妃之手,,所以宸妃被打入冷宫之前才会这样不甘,她大概做梦也沒有想到,自己竟会被贤良淑德的贤妃算计了吧。即便如此,听她说罢,玉衍亦是微微动容,,这宫里,不是害人便是被人害,贤妃如此亦有无奈在其中。然而玉衍面上只道:“吕氏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只是娘娘为何连对你并无伤害之心的人也要一并算计呢。”
“你是在说你自己么。”贤妃忽而一笑,兀自道,“本宫原本不想害你,甚至是对你有几分真心的。只是后來你发现了本宫秘密,便与本宫愈发疏远了。看着你一日日得宠,本宫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在那人之后,从沒有谁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内便位至淑仪,也从沒有哪个人能让皇上如此着迷。”
“所以,你怕我终会越过你,便欲置我于死地?”
“不,我从沒想过害死你。皇上待你如此,气急了也不过是贬去你的身份,届时本宫依旧是掌管六宫的一品夫人。”贤妃忽然颓败下來,原本已是死气横生的脸上忽然露出几分笑意,“自作孽不可活。现如今锦儿一去,本宫什么都沒了。”
玉衍并非无动于衷。她也曾想起从前岁月安稳,贤妃坐在紫藤之上亲手为她沏一杯清茶的光景。彼时尚还年幼的郡主倚在窗前,吵闹着要长姐抱一抱。她想,就算贤妃心思再深沉如海,在那个宁谧的午后,她也不过是一位看着自家姊妹顽劣,无奈而温柔的长姐吧。
“如果我说,我从无意在皇上面前告发你,也无意逾越过你,甚至能给你一个孩子呢。”
贤妃本是面如死灰地听着,然在玉衍提到孩子二字时她的瞳孔竟有一瞬迸发出了光芒,怔怔道:“此言当真?”见玉衍只是望着自己,她不禁有些动摇地问道:“你还肯信我?”
“自然要信,因为娘娘是聪明人,无论是你我从前姐妹情分尚存也好,为了彼此利益也罢,如今皇后独大,娘娘会知道只有你我联手,才有生路。”她向贤妃伸出手來,语气中竟多了些真挚之意,“况且你终归也不曾害到过我,倒是她人与玉衍却有不共戴天之仇。”
贤妃就着玉衍的手顺势而起,一手轻轻拂落身上积雪。她面色微有缓和,对望玉衍道:“本宫从一开始便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你若还肯信本宫,本宫也自不会让你失望。”
“那么姐姐便先好生休养着,”玉衍恬然一笑,逆光中的侧脸美得不可方物,“六宫诸事繁忙,还要等姐姐一一处理呢。”
第拾柒章 敌明我暗 1
玉衍方回到宫门口,便察觉到殿内有些不同寻常。
美眸微转,推门之时早已换上了一副同方才截然不同的笑颜。她还未进到屋内便倩笑着出声道:“皇上九五之尊,难道还要躲在屋子里吓唬臣妾不成。”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爽朗的笑声,裕灏自屋内而出,只着了一袭深紫色绫罗广袖长袍,腰间束以白玉腰带,胸前领口绘上的彩金团花,将他衬得气宇轩昂,雍容华贵。
“朕的玉衍果然聪慧,一眼便能看出端倪。”他上前牵起玉衍的手,剑眉微扬道,“來,随朕进去。”
甫一踏进屋子,便觉温暖如春。裕灏大约是调來了最好的炭火,不但温度适宜,更不觉有一丝干燥。又因在炉子里撒了一把柑橘皮,清新之意顿时让人觉之头脑清明,身心愉悦。然而奇的尚不在此处,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在屋内四角移植了几株名贵的水仙花,更添几分勃勃生机。昨日尚还如冰窖的殿宇今日便一室春暖,玉衍得宠之势不言而喻。
“内务府不长眼的已被朕撵出宫去了,朕平素最见不得那些攀高踩低的奴才。”
玉衍略一思忖,便知能配得到皇上亲自发落的也便只有内务府总管了,且不论他是哪宫娘娘安插进來的,他这一走,宫中倒空出了一块肥差。
“皇上不必生那起子人的气,这当主子的谁沒见过那样的奴才。”她偎着裕灏在榻上坐下了,才道,“只不知皇上让谁接替了他。”
“撤去他的职务也不过是今早的事,朕还不及告诉皇后。”
“正所谓举人不避亲,臣妾方好有可荐之人。”她击掌三声,便见小福子提着下摆跑进屋内,忙不迭地跪了下來。玉衍这才转过头道:“小福子跟在臣妾身边久了,几乎成了人精,派去管理内务府事宜最合适不过。”
岂料天子还未发话,小福子却连着几个头磕下來道:“娘娘念着奴才,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奴才一生只求跟随娘娘,不敢另有奢望。”
裕灏见他如此,不禁好笑道:“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你肯放弃大好前程跟着你家主子,可见她定是待下人极好。”见玉衍只是微微一笑,便对她和颜悦色道,“况且你身边沒了服侍的人朕也不放心,不若另选了人來。”
“回皇上,奴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