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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36部分阅读

    身影仿佛并非自己。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她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曾经宸妃凌驾一切之上的影子。镜中容颜从來未变,只是多了分稳重与成熟。而这份蜕变,曾是她多少苦难的见证。

    苏鄂见她如此,开口劝道:“娘娘,该去祭太庙了。”

    于是众人簇拥着她出了宫门,祭奠完毕后便依等级候于宫门内右侧。但见内阁大学士手捧册宝步入内阁门外的彩亭内,紧接着是正副使及执事官东侧面西而立。官员引于节案前,先行一跪三叩大礼,礼毕妃嫔即可入内。有女礼官说跪,才听得宣册女捧册文高声宣道:

    “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职宜佐内,备资四德之贤。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咨尔湘婕妤北宫氏,柔嘉成性,淑贞持躬。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以册印,进封尔为湘淑仪。钦哉。”

    诸妃嫔礼毕,乘辇至福寿宫,敬香。又分别至朝凤宫向皇后行六拜三跪三叩大礼。皇后今日着广袖的赤金朱雀百凤服正襟坐于天子身边,杏黄|色绣牡丹中衣露出一层烫金云白边于纱织裙外,礼服平整如水,一如她端庄持重的神态。其实皇后这样的年纪已不很适合明艳的色泽,然而她身量娇小,也唯有这大红大金才能镇得住场面,衬出她无比高贵的身份。

    她无声扫过跪在殿内的众人,目光最终停在玉衍身上,有一丝一闪而过的阴蛰之意。她缓缓开口,声音一丝不苟:“如今宫内,当属你几人位分最尊,望你们今后修德自持,和睦宫闱,为皇家开枝散叶。”由云屏夫人带首叩道:“承教于皇后,臣妾等必将铭记于心。”

    玉衍微微抬头,裕灏的目光正越过众人落在自己身上。她感知到那视线包含的温暖,亦展颜一笑。到了今时今日,她其实已分不清对裕灏是何种感情了。若说开始时不过是想依靠他在宫中生存下去,那么其实,她无需勉强自己做到这一步的。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对他也有了些许的期待。

    是那年夏夜雷声滚滚,他执意从雨夜中穿行而來守护自己时开始的么。还是那年春深自午睡中醒來,见他正轰走小轩上的黄鹂时开始的么。似乎不知不觉中,他们之间也有了诸多可以被称作美好的回忆。她每每在思念裕臣的梦中惊醒,望到的却是他安逸守候的脸庞。仿佛一旦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竟也体会到一些意料之外的幸福。

    至少这一刻,玉衍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礼毕后,玉衍便堂而皇之地搬进了只为她一人而建的景安宫。初入时,只觉华美绝伦,一砖一瓦都有其精细之处。然而细看,这座殿宇虽耗资千万,却并沒有一丝一毫逾礼之处,只叫旁人眼红,却断然说不出什么。

    正殿命名为殊华殿,极尽端庄富丽。屋内皆用碧玉堆砌而成,玉石性温,冬暖夏凉,对人体最好不过。又以锦络纱隔开每道窗子,以防阳光直射进來灼伤人眼。另有珍奇陈列无数,单看这一座殿宇,便知所居之人得宠之厚。

    最难得的是,景安宫距御书房极近,几乎可以不必乘坐轿辇。因了这个缘故,天子更是隔三差五便來一坐,有时连午休都择在玉衍处。然而她的宠极一时却是内敛而不张扬的,也正因如此,朝堂上对于这个改族易姓的女子总算少了几分苛责之意。

    而天子的喜事似乎并未就此结束,三个月后庆仁宫传來捷迅,道是查出了赵常在怀有一个月的身孕。这女子侍寝次数尚还不及庆贵人的零头,却能成为新人中最先怀得龙嗣的人。裕灏大喜之下,更是赏赐若干,并许诺怀胎八月之时将其晋为贵人。

    玉衍对那个女子其实并无太多印象,只依稀记得那日在御花园她着了件菊青月牙束纹长衣,默默立于庆贵人身边,很是乖巧的样子。然而庆仁宫似乎容不下她,细问过苏鄂才知,赵氏父亲曾与庆仁宫一宫之主悸贵人之父在官场上有过过节,这才导致她格外亲近奕凉宫的宫人。

    彼时已入深秋,晨醒时分感应到外面凉意,往往身体便更加倦怠。然而晨昏不可免,只幸而每朝可以趁坐在肩舆上时,小憩些时候。

    这日玉衍正乘肩舆行进在百步道上,因昨夜风声过大未能安眠,便阖眼小睡。恰逢庆仁宫一行妃众走在前,赵常在因怀有身孕,便叫人搀扶着缓缓随在其后。抬轿之人许是沒料到竟然有人见了玉衍不避不退,看见赵常在时措手不及,猛然刹住了步伐。

    玉衍被这冷不防的颠簸一惊,忙抓住漆红扶手,一面已听小福子大声斥道:“何人惊扰淑仪娘娘!”

    庆仁宫的一行人已吓得慌忙屈膝行礼,唯有赵常在见肩舆上所坐之人是玉衍,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象征性的福了福身子,道:“是嫔妾不小心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苏鄂闻听此语,不禁蹙了蹙眉道:“小主如今有了身孕该稳重些,何况见了贵嫔以上的轿辇本该避让才是。”

    她本是尽了掌事姑姑的身份告诫一二,谁知赵常在以为玉衍一向软弱好欺,一时反而不顾规矩顶撞道:“嫔妾有了身孕本就行动不便,娘娘若硬要怪罪那便是怪罪未來的皇子了。”

    庆贵人性子高傲无礼,便连同她交好的妃嫔也看不起旁人。玉衍被她一激,困意全无,反倒冷笑着睨看女子微微抬起的瓜子脸,一手掐着对襟上的盘细玲珑扣道:“妹妹说的是,孩子自然无甚过错,只是妹妹见驾不避,行礼不周,全该是一宫之主教导无方。”她脸色陡然一变,逼视着众人道,“庆仁宫由谁掌管。”

    第伍章 册封大典 5

    见她面有怒意,一旁悸贵人匆忙跪地道:“是嫔妾。”

    “悸贵人好大的本事。”

    那女子本就与赵常在不合,见因她得罪了新封的湘淑仪,更是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过分表露,只一壁向着常在怒喝:“一个月的身子也敢因此撒娇卖乖,还不跪下认错。”

    玉衍见赵常在脸色苍白地跪于悸贵人身边,才略斜视二人,缓缓道:“赵常在既有了身孕,本宫可不敢叫你跪着。此事皆因悸贵人教导无方,你便暂时不必侍寝了,本宫自会向皇上说明原委。”

    悸贵人闻言色变,旁人见玉衍动怒,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那女子的头捣蒜似的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连连求饶。赵常在更是不敢抬头看她,只哭丧着脸一同认罪。玉衍方要起轿,忽听一声女子糯甜的嗓音道:“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才见昭修容的肩舆缓缓落停。

    她今日着了一身鹅黄清隽的莲瓣玉绫裙,外罩一件香色斗纹小衫,才见了玉衍便施了一礼道:“湘淑仪吉祥。”

    玉衍见她如此,亦从轿辇上缓步走下來,上前虚扶一把笑道:“姐姐如何与玉衍见生了。”

    昭修容温厚地拍一拍她手,假意不解道:“这是谁气着妹妹了。”

    玉衍略一垂眸:“不过是新人不懂规矩罢了。”

    “当真不像话,本宫见了淑仪娘娘尚且要行礼问好,你们竟不注意着些。”昭修容精心修过的柳眉微微竖起,然而训斥过后,转身已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新人难免不懂事,只是妹妹,跪坏了她们怕是皇上也要心疼。妹妹不如看在姐姐的面上,姑且饶过她们一次。”

    玉衍轻笑着挽起昭修容,一壁应和道:“姐姐既然开口了,妹妹哪有不听的道理。”于是吩咐她们起身,这才转身上轿,一路与昭修容并排而行。二人有说有笑,皆当沒发生过清早之事一般。

    然而晨昏毕,回到景安宫时,苏鄂却不无忧虑道:“娘娘今日树威本是好事,却被昭修容半途求情,怕是要将好人之名白白送与她人了。”

    深秋之时正下了些甘甜的橘子,内务府一众便忙不迭地挑选了些上好的送來。玉衍倚在湘妃榻上,仔细剥了一个送入口中,那满口的香甜甘爽之意盈满唇齿,她只对着苏鄂盈盈一笑:“她在众人面前,一向不是温顺宽厚的么,今次再让她做一回好人倒也无妨。只是她能替赵常在求这一次情,日后关起宫门,她总管不了悸贵人宫人吧。”

    苏鄂亦垂首道:“只怕悸贵人这下更要恨她恨得牙痒痒了。”

    “我素日忍她们,却叫她们觉得我好欺。”玉衍别过头去看院中一地阳光,口气却是再平静不过,“内务府送的橘子不错,着人去赏。”

    苏鄂应声退下,然而不多时,却再度打帘而入,禀报道:“娘娘,有人求见。”

    玉衍今日本就恹恹的,方用过午膳更是倦意袭身,便头也不抬道:“就说我歇下了吧。”却见苏鄂并沒有动身之意,反而放低了些声音:“娘娘一见便知,是稀客。”

    苏鄂向來不会拗她,然而这会过來的也不会是哪宫娘娘,玉衍略一迟疑,终是搭了她的手缓缓站起身來:“既是如此,去正殿吧。”

    打了珠帘而出,这才看清殿上一身着深赤雪白两色花觚缎裙的女子,身形很是熟悉,却因垂着头,一时倒分辨不出。那女子听到动静,这才抬起脸端庄行了一礼道:“淑仪娘娘万福金安。”

    这声音惊得刚刚坐下身去的玉衍蓦然抬头看去,这才认出殿上之人正是贤妃胞妹,被封做郡主的宋茹锦。自十三王一事后,她便极少进宫,玉衍更是无缘再见到她。然而印象中那性格乖张顽劣的少女,不知何时竟也变成了这般端庄沉静之人。她尚來不及惊诧,苏鄂已亲自上前扶起郡主,玉衍于是怡然一笑:“郡主不必向本宫行此大礼。你我一别不过几年时间,你却已出落得这般温婉大方,本宫倒险些认不出了。”

    锦儿依依起身,扶着梨木椅缓缓坐下。原來的双角髻如今换做万千青丝垂落腰际,上了精致容妆的她竟也从眉眼中透出几许妩媚之意。郡主长得其实并不很像云屏夫人,或者说因着年岁尚浅,她比起那位长姐更要美上几分。

    “我自身微不足道的变化怎比得上淑仪姐姐,初见时你还不过是身着青裙的宫婢,如今却也以本宫自称了。”

    玉衍的身世自易姓之后便已鲜少有人提及,然而郡主久不进宫,自然不知这一禁忌。玉衍也只作未闻,另择了话題道:“郡主特意來我这景安宫,倒叫本宫吃了一惊。”

    “锦儿听闻皇上耗资千金造下这座殿宇,自然要來一饱眼福。”她微微侧身,看向玉衍时眼中含了三分笑意,“其实锦儿很感念娘娘成全我与羽晟,一直想來拜访。只可惜天意弄人,我们到底还是有缘无分,辜负了娘娘美意。”

    她听闻裕灏初次下旨撤销二人婚事时,郡主便在房中不吃不喝地哭闹了三日三夜。彼时贤妃怕她睹物伤情,自此便再不许她进宫。因此羽晟走时,她并不知情,以至于连最后一面都沒能见到。再后來玉衍与熙宁宫渐行渐远,便再未听过关于郡主的消息。

    然而想來她的这一番剧变到底与年少之时这段懵懂而短暂的恋情是脱不开关系的。曾以为自己贵为郡主,一切皆该有了,却不知人心这样错综复杂,他们力量之渺小,便连所爱之人都无力长相厮守。

    “已是旧事了,其实本宫那时也未能帮上你们什么,心中一直懊悔不已。”玉衍牵一牵嘴角,目光已顺势落在了女子如春日桃花般的容颜上,“郡主正值大好时光,皇上与云屏夫人定能再为你指一位一表人才的夫婿。”

    岂料那女子忽然色变,声音亦有几分凉意:”娘娘原來也如旁人一样,以为锦儿的心如此易变。”

    “既是如此,”玉衍的笑依旧风轻云淡,“郡主该去找夫人说才是。”

    “姐姐一向唯皇上是从,怎会帮我。今日进宫,我第一个见的就是淑仪姐姐你。”她忽然抬头看向玉衍,发间两朵宝蓝色的蝴蝶浸在光中,栩栩如生。似乎仅仅这样看着,便能嗅到她发间清幽的兰花香一般。褪去了年少稚嫩的少女,仿若一夜间便如一位二八芳华的纤纤女子,有着至深的心思,猜不透的情愫。

    “本宫心里很是感激,然而……”

    “淑仪姐姐,”郡主忽然敛裙而跪,只是脸上仍平静如初,“锦儿有一事相求。”

    第陆章 计中生计 1

    玉衍似是猜到了什么一般,只静静端看于她。

    那女子身后是被风扬起的巨大垂曼,薄纱的颜色本是素净的纯白,然而此刻看來,竟无端有凄楚之意。玉衍这才发现眼前之人为何让她感到转变的巨大,,原是因她眼中浅薄的悲凉。她虽不过是懵懂的少女,然而那瞳孔深处的哀伤,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玉衍示意她起身,道:“你先说來听听。”

    郡主缓缓站起身來,只一字一句回道:“我知道羽晟曾经与淑仪姐姐是有些交情的,我们也曾私下见过几面,那时他便总是提起你的与众不同。羽晟此次被贬为庶人,锦儿便猜想,若是姐姐,一定知道他现在何方。我这里有封信……”

    她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纸桃花信笺,然而还未交到玉衍手上,便已被出口打断。“私会这种事,本不是郡主这样的身份该做的。”玉衍顿了顿,声音亦不觉含了几丝凉意,“更何况羽晟是朝廷钦犯,郡主说本宫同他尚有往來,便等同于是在说本宫有欺君之罪。”

    那女子不觉一怔,然而很快便平静下來。“你如今位高,要明哲保身要自是不错的。只是我心中对他始终难以释怀,你便权当我求你这一次还不可么。”

    玉衍微微垂眼,已有送客之意:“郡主该回云屏夫人那里了,想必夫人比本宫更知道该怎样为郡主排忧解难。”

    郡主见苏鄂已闻言上前,心中焦急,错开一大步对她道:“既然如此,我便与娘娘做个交易如何,我知道昭修容致命的把柄!”

    玉衍闻听此语,不觉回身笑道:“郡主莫不是误会了什么,本宫与修容姐姐一向亲密。”

    “娘娘别以为锦儿长期不进宫,眼睛就瞎了。”她盈盈而立,目光骄傲如一只金凤,“你与她之间的夙愿总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娘娘若想知道,随时可以來找锦儿。”言罢,也不待玉衍发话,径自走出了殊华殿。

    玉衍见她出了门,反倒沒了之前的倦意。董毕又打了招呼道皇上晚上要來一同用膳,看时辰也差不多要梳妆打扮了。

    苏鄂调好沐浴的温水,便用兑了玫瑰露的香液为她一一擦拭颈部,手臂等裸露之处,一眼瞥见玉衍脊背一支游走开放的梅花,宫笔刚劲饱满,娇艳欲滴,一看便知出自皇上手笔,不觉笑道:“娘娘与皇上当真是恩爱,娘娘如此受宠,除去天资过人,也与小心处事是分不开的。”

    微微发红的玫瑰露经光一打,更是如朝霞披身,愈发显得女子肤若凝脂,莹白似雪。这玫瑰露神奇便神奇在初闻只是偶有清新之意,然而愈是深嗅便愈觉得香气袭人,裕灏最是喜爱。玉衍半个身子浸泡在木桶中,水气缭绕起來,便连声音听起來也似有了几分辽远之意。“你说话从不拐弯抹角,要说什么尽管说便是了。”

    “奴婢是想说,娘娘今日做得很好。”

    “凭心而论,我其实是很想帮她的。”玉衍不经意捞起一朵花骨朵,轻轻垂散于手掌间,“只是她毕竟是云屏夫人的亲妹妹,这种时候,我不得不防。”

    提到此处,也不觉伤感起來。倒是苏鄂开口道:“郡主她久不进宫,如何能把娘娘与昭修容的关系看的那样清楚,这其中怕是又有缘故呢。”

    玉衍低头不语,然而细细品味,这话却大有深意,于是轻笑道:“且随她们去吧。”

    到了晚间,裕灏來时兴致仿佛格外高,叫董毕带了一壶新烫的小酒來,只道是要与玉衍对月共饮。于是便让小厨房做了几道下酒小菜,二人共进了西侧殿的冬暖阁。

    冬暖阁本就为赏月所建,通体皆以白璧构成,月光洒下银辉便如万千水波荡过。小轩正对一池清水,轩前设有卧席,入口以一扇苏轼題词水调歌头的屏风隔开外人,虽只有寥寥几样摆设,却给人窗明几净,质朴古雅之感。

    月凉如水,然而屋内却显得人情正暖。裕灏一进到室内便望见了小轩前一支白梨枝桠,眼中顿时闪过惊喜之意:“这样的时节,你如何寻到的白梨?”

    玉衍扑哧一声笑出來,打趣道:“臣妾的拙劣之作,竟也把皇上哄住了么。”

    于是走近一看,方才发现原是以玉枝,白丝绸做成的假花,然这技艺本就足矣以假乱真,又因熏了白梨香,便仿若真是自园中信手折下的一枝,更衬着月光的宁雅。

    “朕当真沒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裕灏亦不禁失笑,然那含笑的眼中,总仿佛有些落寞的意味,“月空皓洁,映得这白梨愈发清幽,似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玉衍佯作沒看到他的失神,只将酒奉到他面前,温柔道:“臣妾日日闲來无事,便只好绣个图,做些丝绸花什么的解解乏了。皇上每日入眼的尽是珍奇玩物,这样的梨花倒让皇上见笑了。”

    “只是要是你亲手做的,便都是好的。”他未接过酒樽,却是一手揽住女子的腰,“朕总沒时间來陪你,你可怪朕?”

    “臣妾怎敢。臣妾便是记得皇上最爱白梨,才想着能否有一日用此物博皇上一笑。”玉衍微微颔首,还未饮酒面上已生红晕,看上去煞是惹人怜惜。然而她亦知道,若眼前之物是桃花,是白莲,恐怕无论多美也终不会吸引住裕灏这样多的目光。就好似后宫百花竞开,姹紫嫣红,然他独爱的,永远只是那最清冷的一枝。

    情到深处,本该是如此。然而此时此刻在玉衍看來,却未尝不感到凄凉。于是她一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喝的这样急,便是裕灏也有些诧异道:“怎么好像不开心了似的,朕听说早上赵常在冒犯了你,可是惹你生气了。”

    这样的话必是出自昭修容之口,自己若与一个怀有身孕的宫嫔一般见识,难免会让裕灏觉得小肚鸡肠。

    第柒章 计中生计 2

    “今早赵常在不留意,险些撞了臣妾的轿辇,臣妾是怕她总这样冒失会伤了腹中胎儿,便忍不住说了她两句,并非什么冒犯不冒犯的。”

    “朕便说你一向宽厚,必不会随意责怪妃嫔的。”

    “皇上这样说,便是逼着玉衍当贤良之人了。”她有些不依地蹭着天子肩头,“那若是当真有人惹了玉衍,玉衍岂非也要一意忍了。”

    “你个小妮子,”裕灏轻刮她鼻翼,温柔笑道,“谁若惹了你,朕便替你出气。”

    如此一言,已是情人之间的许诺。玉衍一个侧身躲过他伸來的手,嫣然一笑:“这可是皇上亲口说的,若不照办,臣妾可不依。”

    裕灏最爱她这样的小女子之态,而她也只是仗着天子宠爱,才敢如此撒娇耍痴。二人重新就着席子坐下,交杯互饮了几口清酒,才听男子若有所思道:“今日朕见到云屏的妹妹进宫了,当真如脱胎换骨了似的,如今已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玉衍微垂眼睑,应道:“是么,那倒是令云屏夫人省心了。”

    “自那件事后朕一直也沒见到她,今日一见,倒提醒朕该给她寻个人家了。”他说的这般云淡风轻,仿佛从不曾记得郡主曾有过婚约一般。他自身明明懂得相思之苦,却总以为她人感情不过是儿戏。玉衍念及那少女白日里的苦苦相求,只觉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什么了。

    “朕看老十二的年纪与她正相配,老九虽年长了她一些,但毕竟还沒有正妻,也可作选。”

    这二人中,十二王爷生性软弱,终日只知养在府中赏花作乐,胸无大志。九王诚河王最喜拈花惹草,府中妻妾成群,在京中也是颇有名的浪荡公子。他们莫说与从前的十三王作比,便是依寻常來看,郡主心高气傲,也定不愿委身嫁给酒囊饭袋。

    “这种事还是要问过郡主本人才好,”玉衍为他斟满杯中佳酿,一壁温和道,“郡主毕竟是个有气性的。”

    “女儿家的事,可不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子见玉衍抬头望他,眼中似有哀求之意,才吐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朕便听你的,改日召她來问一问。”

    玉衍回以微微一笑,她其实本不必要因为无关之人违背天子之意的,却不知为何,成全郡主便仿佛是成全了自己一般。皇宫里本就多苦命鸳鸯,若是可以,仅仅禁锢她一人就够了。

    三日后,玉衍与云屏夫人同在朝凤宫与皇后学掌管六宫事宜,因着郡主要向皇后请安,便也随了來。四人不时说上一句,彼此间仿若相安无事,直到有内侍通报圣驾到,她们才到殿门前跪迎天子。

    云屏夫人自册封大典后便几乎再未见过圣上,如此一來不仅有几分慌张。然而毕竟是身在高位之人,行过礼后,神态已然恢复如常。若不细看她脸颊微染的红晕,单从那端庄的神态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裕灏免了礼节,亦对着她叹道:“平日总见不到云屏,如今你的身子可恢复些了。”

    那女子欠一欠身,回道:“托皇上洪福,已无大碍了。宫里现今掌事者少,臣妾也需为皇后分担些事宜。”

    这本是过谦之词,谁料裕灏却若有所思地凝视玉衍道:“你说的是,你晋了夫人后,宫中三妃之位几近悬空,也是该找人补上了。”

    云屏夫人似是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深深掠了玉衍一眼,含笑低下头去。

    皇后对此倒未有任何微词,她今日着一件朱紫绯罗刺青凤蹿金吉服,衬得气色极好,精心描绘了的妆容更显得她如二十许人一般。自宸妃被打入冷宫后,她便日日华妆盛服,光鲜艳丽,这番转变似乎也使得天子对她亲近了几分。如今她听得这话,只是开口应和道:“若当真如此,臣妾也能忙里偷闲几分了。只是皇上这时过來,可是有事相商。”

    “朕是听闻郡主在这里才走上一趟,日前你姐姐曾同朕征求过你的婚事,你可有意中人。”

    他问的这样直白,皇后亦不住掩袖笑道:“原是这样的好事,云屏妹妹贵为一品夫人,皇亲贵族中,尽可让郡主挑选了。”

    “朕是看十二和老九还算不错,你若中意十二,朕大不了封他个王。”

    玉衍微微看向身旁的女子,果真不出所料,郡主的脸色立时沉了下來。她虽较从前稳重许多,然毕竟沒经历过什么大事,仍是孩童脾气,或喜或怒一股脑儿写在脸上。她听得这话,只是抬起头來,冷冷道:“正如皇后娘娘所说,臣女家世不薄,所嫁之人也必定得是豪杰人物。”

    裕灏点头:“那是自然。”

    “既是如此,当今天下能有谁英明神武过皇上呢。”她虽看似随意,然而在场众人已然变了脸色。皇后不料她敢如此言论,顿时哑然。云屏夫人早已惊慌地跪了下去,请罪道:“皇上见谅,锦儿还小,说话不懂得尊卑……”

    哪知郡主非但不认罪,反而将腰板挺得笔直:“臣女虽年幼,却也辨得优劣,难道臣女说错什么了?”

    裕灏并未发怒,神情却颇有玩味之意:“这么说,你想同你姐姐一同服侍朕了?”

    姊妹共侍一夫的在前朝也并非沒有先例,然而郡主不同,她不但有过婚约在先,且婚约之人还是朝廷罪人。裕灏这样反问,一时旁人倒猜不中他究竟如何作想。云屏夫人在圣驾前向來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疏漏之处,见郡主如此放肆,早已是面无血色。皇后见此,亦面有赧色地立于一旁说不上话來。

    “但凡天下女子,无一不仰慕皇上圣明,所谓恋慕英雄之心大抵便是如此吧。”玉衍淡然一笑,已和煦道:“只是虽无人能及皇上英明,皇亲国戚中倒也不乏当世枭雄,郡主说呢。”

    “但凡天下女子,无一不仰慕皇上圣明,所谓恋慕英雄之心大抵便是如此吧。”玉衍淡然一笑,已和煦道:“只是虽无人能及皇上英明,皇亲国戚中倒也不乏当世枭雄,郡主说呢。”

    第捌章 计中生计 3

    那女子还欲开口,却被云屏夫人紧紧牵住了裙裾,只得作罢。裕灏面色平和,并不似有动怒之意,这才让众人暗自舒了一口气。只是方才的好兴致毕竟一扫而空,于是唤了董毕道:“既是如此,便再给郡主一些时日挑选,前朝还忙。”

    众人听闻,忙跪下相送,待圣驾走的远了,玉衍才敢上前去扶跪在地上的云屏夫人。

    她似是气急,脸上有从未露出过的阴霾之色,回身对着郡主便斥道:“你怎敢如此放肆。”

    “郡主还小,这样的话总不会是她自己拿的主意。”皇后回身坐于凤椅之上,轻轻拂落肩上灰尘,只是眼中寒光毕现,“否则,也忒机灵了些。”

    皇后言下之意云屏夫人自是心知肚明,奈何心中敢怒不敢言,于是福一福身子,携郡主出了朝凤宫。玉衍见此,怕是六宫事宜也学不成了,遂跟随着辞拜。然而才出了宫门,便见郡主脾气极大一般,甩了云屏夫人的手径自跑了出去。恰巧撞见了这一幕的玉衍进也不是,避也不是,只得欠了欠身,算是见礼。

    云屏夫人怒意未褪,见到玉衍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锦儿一向主意大,现如今本宫也管不得了,倒让妹妹见笑了。”

    “女孩子家的心思哪里是我们管得住的。”玉衍面色温和,劝慰道,“姐姐也无需苛责郡主,也许郡主自有她的一番想法呢。”

    云屏轻叹一口气,似是沒把玉衍的话听进心里去:“我如何不知晓她,她哪里是真想攀龙附凤,只怕为了十三爷一事,她心里恨透了我。”说罢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不再多言,扶着怡霜径自去了。

    玉衍此刻亦是心事重重,她倒并非担心此事为云屏夫人一手策划,而是方才裕灏的态度倒令她有几分担忧。若非自己及时打断,依着他的性子,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想必皇后也正因看出天子有所动心,才会故意对云屏夫人冷嘲热讽,企图让她认清身份。

    她一路只顾思虑心事,行至百步道时,险些被突然撞上來的郡主吓了一跳。那女子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单枪直入道:“娘娘见了今日之事,还不愿帮锦儿么。”

    玉衍定了定神,这才道:“郡主方才在殿上那一番言论,倒让本宫以为你真有嫁与皇上之意呢。”

    饶是郡主性子直爽,毕竟是女儿家,听得这话也不禁面上绯红。“若非如此,皇上总要找些皇亲国戚的安排我。”她说罢,一手将信笺硬生生地塞进了玉衍手中,目光却认真而平和,“纵使我与他无缘,我也总要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他若仍对我有意,我便愿放下一切去寻他。”

    玉衍端然凝视女子片刻,终于沒有拒绝。然而看到她脸上的喜出望外之意时,还是不禁提醒道:“无论如何,本宫也只能帮你这一次,今后的事便由你决断了。”言毕正欲转身离开,却听那女子空灵的嗓音响在身后:“锦儿答应过你,会将昭修容的秘密说与你听,你可知她为何一直沒有生养么。”

    心中虽有迟疑,然玉衍仍是沒有停下步伐,徒留下郡主最后的声音如风般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我看到过,她一直在服用碧息丸。”

    碧息丸向來是为后宫妃嫔所不齿之物,乃房中秘药。因对阳气有损,从來为后宫所禁。先帝时曾有贺贵妃因年老色衰不再得宠,而大量服用碧息丸,后被贴身侍女揭发,就此打入冷宫。裕灏对昭修容虽算不上宠爱,却也未曾冷落过,思前想后,她本实在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然而毕竟是那个害死长姐的人,,玉衍只要一想,便会禁不住地战栗不止,即便是有捕风捉影之嫌,她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能扳倒她的机会。更何况私用禁药,断绝子嗣,是死罪。

    “风大了,冻着娘娘了吧。”苏鄂忽然从身后扶住她的双肩,幽深的瞳孔里透不进一丝光去。

    玉衍微微颔首,这才继续前行,只是身影仍隐隐有颤抖之意。她尽量压低嗓音,如无事般道:“你怎么看。”

    “这样私密的事恰恰就被郡主看到了……”苏鄂的句尾拖着深长的意味,却终是垂手道,“只是依娘娘现在的身份,要查她也并非难事。”

    玉衍点点头,目光却飘忽地落在十几丈外,华薇宫如夕阳映染般的赤瓦红墙上。流云飘过头顶,遮住了原有的明媚日光,便是在那阴暗交替的刹那,女子宁谧的脸庞仿佛悄然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回宫之时,方隔得极远,便听景安宫内格外热闹。

    原是日头正好,下人们也偷了闲,聚在殿外说说笑笑。小福子抬眼见苏鄂扶着玉衍回來,忙机灵地打了个千儿,上前接过玉衍的手,躬身道:“主子小心。”

    玉衍见他这副讨好样儿,亦不禁打笑道:“你个猴子,只知在这里哗众取宠。”

    “奴才刚路过庆仁宫,听见里面下人怨声载道,便在这里学几句嘴,主子可别见怪。”

    “庆仁宫?”玉衍顿了顿,抬眼看他道,“那不是新人住着么,有什么可抱怨的。”

    进了殊华殿,早已有人奉上了捂脸的热手绢。玉衍一壁净了手,一壁听小福子回道:“正是宫里悸贵人看不上赵常在,想了些细碎的折磨人的功夫,叫人有苦说不出。”

    她一转念便知是怎么一回事,却只是淡淡一笑:“赵常在如今怀着身子,还怕受了欺负不成。”

    “说的正是这事呢,赵小主哭哭啼啼地闹到皇后那去,反被数落不懂礼节。”小福子也知赵常在曾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过玉衍,因此说來尽是幸灾乐祸之意,“皇后都不管的事,云屏夫人又怎会管,她便只能白白受着。”

    玉衍瞟他一眼,脸上也不见笑意,只是剥着手中金桔,缓缓道:“派人去说一声,好歹她怀的也是皇上的孩子,别叫悸贵人她们闹过火了。”

    小福子见她如此,一时猜不透她心中是喜是怒,却也不敢再说些冒冒失失的话,忙领命下去了。

    第玖章 计中生计 4

    这之后渐渐入了冬,后宫今年多患风寒头疾之人,方海山便向皇上提议多沐浴温泉水有助抵御风寒。裕灏采用此方,立时便在各宫设置了渠水池以供妃嫔沐浴之用,特别是对怀有身孕了的赵常在格外恩赐,准许她可在悸贵人之前入浴。

    十一月癸巳之日,忽从庆仁宫内传出一声尖利的惊呼声。时值午后,各宫人大抵都在午休,因此这宁静中的一声便显得尤其尖锐。熙宁宫距离最近,云屏夫人听到此呼声忙披衣赶往庆仁宫,却见悸贵人正着一袭轻衣立于渠水池外,只道是赵常在沐浴多时却仍不见出來,她方要进去探看便听得这样一声,一时倒畏惧不敢近前了。

    她解释的这段时间,天子与玉衍亦匆匆赶到。裕灏午休之时本歇在景安宫,一听是赵常在出了事,担忧子嗣的他便忙不迭地赶了过來,玉衍自是陪同一道前來。她见悸贵人寒冬腊月的却只着一件单衣布缎裙,发髻亦是随意垂散的,便知她定是欲强逼赵常在出浴,当下却只做不觉,轻轻道了句:“天寒地冻的,贵人出來的这般匆忙,还是进去添件衣服吧。”

    悸贵人正在忐忑之中,闻听此言面有感激之色,忙讪讪地退了下去。便在这时,赵常在已裹着轻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而出,看她的样子并不像腹中胎儿有何异动,只是她神智微有恍惚,见到众人也是愣了一愣,才想到行礼道:“嫔妾见过皇上。”

    裕灏见她完好无损,不禁面有苛责之意:“好端端的大呼小叫,后宫都被你吵得不得安宁了。”

    赵常在微微一怔,方有认罪之意,她身边侍女却已抢先道:“皇上息怒,我家小主身上有神迹显露,故才惊得奴婢失口大叫。”

    裕灏向來敬重鬼神之说,如此一來脸色更是沉重了几分:“胡说。”

    “奴婢不敢欺君,方才奴婢服侍小主出浴,竟见小主背上不知何时有了极为清晰的‘吉’字,反复擦洗仍不见褪去,这才一时惊慌,小主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href=”lwen2” trt=”_blnk”>lwen2 平南文学网)”

    她又详细地描述了遍方才的场景,一番伶牙俐齿惹得众人目光如数落在了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赵常在一张巴掌大小的脸掩在淡青色的织锦羽缎轻袍下,愈发显得弱不禁风。她在裕灏的注视下,仍是昔日乖巧安静的模样,只是在抬眼看到玉衍之时,眼中才显露出几分怯色。

    “确是如此,嫔妾也不知背后怎会生出这样一字,亦不知是福是祸……”

    她话说的吞吞吐吐?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