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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31部分阅读

    分便非这样困难了。左右都是要行赏,她倒不如早早了却这桩事。一來在皇上面前博得个贤后的好名声,二來也免去了夜长梦多。”

    宁贵嫔闻言却是微微一哂,点着扇坠儿上的玉蝴蝶道:“就算料到了姐姐的行动,她也决计想不到姐姐会去找那样一个冥顽不灵的老臣。”

    青鸾不置可否,贵嫔到底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太后秦氏在世时,朝中便唯有司马衷一人敢于直言不讳,因此颇受天子重视。而太后大去,当今皇后秦素月自然是秦氏一族的后患。即便她表面上不似她姑母一般对权势野心勃勃,但司马衷到底对她存了一丝防范之心。自己若能顺利拜到司马府中,对抗秦氏自然如虎添翼,朝堂之上更是免去了后顾之忧。

    只是一封书信送入司马府却久久不见回应,先开始青鸾并不敢有过多举动,然而现下裕灏既开了口,她也不必一味苦等了。

    于是择了一日晌午,董毕才着人來报众臣聚于御书房议事,她便携人候在了殿外不远的水榭凉亭中。

    如此过了约摸两个时辰,果见一年及耳顺,着乌紫官服的人缓步走來。那老臣身边只携了一名小厮,身上所配饰物亦不过是寻常之物,然而他踏光而行,整个人气势如虹,稳步之中生出一丝无畏之色。

    青鸾还是第一次这样近的目睹这个朝廷上的风云人物,他虽鬓发斑白,人却并不颓靡,反而在冗长的岁月中将自己凝练成了一尊巍然不动的洪钟,仿佛任谁见了他都要不自已地收敛一身锐气一般。青鸾微微正襟,只做从假亭下來时偶遇一般,微笑道:“这位可是司马大人。”

    那老臣先是微微一惊,待辨清來者后眼中已然生了一层寒意,却仍是按礼道:“见过婕妤小主。”

    “嫔妾素闻大人辅佐皇上劳苦功劳,敬仰已久,不想今日有缘得见。”青鸾虽以蓦然回应对方的敌意,却不料司马忠显然沒有与她多言的意思,那老臣只是不动声色地向旁迈了一小步,道:“老臣先失陪了。”

    “大人可看到嫔妾修书一封了。”青鸾微微侧目,身边只余了苏鄂一人。她见司马如此,亦不愿拐弯抹角。“嫔妾一向敬重大人清廉,为人刚正不阿,若大人当真能收我为义女,小女自是喜不自禁。”

    “小主被赐御姓北宫氏,本是皇亲国戚,且现下身怀龙种。”司马忠双手在胸前微微一抱,语气中却骤然含了几分不屑之意,“老臣这把赖骨头,如何敢高攀小主。”

    青鸾却也不恼,只伸手扶一扶鬓上珠花:“如此说來,大人便是不肯了。不过说來也是,大人怎会收一狐媚惑主之人为义女。”

    司马忠闻言冷冷一笑:“老臣可从未说过此话。”

    “这样的话还用大人亲自去说?”青鸾重重甩袖,那头上的珠花被她带的摔落在地,女子音调亦陡然升高三分。她见司马忠一怔,索性正面转向他,逼视他一双如鹰般的眸子道:“大人自诩入朝数十载,一切皆辨得分明,却不料这双眼也有看花了的时候。”

    他似是不料青鸾一个婕妤也敢这般出言不逊,却又顾及她怀有身孕不敢顶撞,只得以一双怒目相迎:“如此,老臣愿闻其详。”

    “大人总以为青鸾由一届宫女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是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然而大人可知,如若可以,我只愿做朝凤宫的一名粗使宫女。”

    却见司马忠笑得连眉角都多了几丝深深的纹路:“小主如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可以这样说了。”

    “大人莫非当真以为是上天开眼,才叫秦氏殡天,皇上重掌天下大权?还是大人以为,这其中您功不可沒?”她见司马忠骤然凝眸于她,不禁失声笑道,“当年司马暮昭拜到您门下却只落得一个以死收场。瑾皇妃的胞弟死得惨呵,连到最后都不能尸骨入殓!在朝廷四面楚歌之时,你以为说些豪情壮志的空话便能助皇上安度难关了?”

    司马忠听她倏尔道出昔年之事时已是目露讶然之色,然而青鸾哪里会等他开口,只一味逼视他道:“那样困苦的时候,若非瑾皇妃一意坚持联络宫中上下势力,怎能平复一时之乱?我并非借以美言自己,只是鸾被困别苑之时,大人以为朝中忽然清晰可见的势力分布出自谁手?是了,您成日锦衣玉食地养在府中,不必为了拖住庄贤王一时而负险出宫,亦不必在辟冷的别院中忍受被人践踏之罪。这一切,您自是不知了。”

    那老臣只是面色震惊,不觉面向青鸾道:“莫非你忽然复宠,是因……”

    “秦氏既去,您以为便可高枕无忧了?只怕秦氏留在宫中的这一人,远要比她可怖百倍。”

    “你这样说,不过是因为宫中沒有一个妃嫔是不觊觎后位的。你敢说,你做了这么多,就丝毫沒有取秦氏而代之的心思么。”

    “大人,我觊觎后位做什么!”青鸾怒极反笑,一头银饰折射出冷光连连,“左右我想要的都已得不到了,我便只是希望皇上能一帆风顺,仅此而已。”

    司马忠微有动容之意,再开口时虽并不信服,语气却也比之前减弱三分:“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害得十三王流落他乡。”

    第叁拾柒章 将心比心 3

    “大人以为我为何要忌惮皇后?太后秦氏虽有罪,到底待她不薄。但若沒有皇后娘娘尽心服侍,太后哪里会走的这样快。”话到此节,那老臣已是震惊得哑口无言,唯听青鸾泠然道,“十三王自幼便归太后抚养,与秦氏更是母子情深。我若不将他送往异乡,有朝一日被他知道真相,他哪里逃得过这一劫。”因情绪跌宕起伏,说到此处青鸾已是精疲力尽,于是搭上苏鄂伸來的手,缓缓背过身去。“要说的我皆已言尽于此,大人若仍认为以一己之力能周全大魏朝,那就请便吧。”

    身后许久不闻人声,青鸾每走一步便心凉三分,步履也愈发沉重。从前自己在凌仙宫时所特有的阴暗的绝望感再次如跗骨之蛆般蔓延上來。她以为无望,微微阖眼,不愿再多想。却听得扑通一声,原是司马忠已然郑重而拜,扼首叹道:“老臣昏老糊涂了,不知小主一介女流之辈,却肯为大魏做出这许多,老臣无地自容。”

    青鸾如何受得起这样的大礼,当下已顾不得诸多忌讳,忙含腰扶起面前之人:“大人何出此言。我也是一时心急,多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计较才是。”

    司马忠举袖,连连拭去额上汗珠,之前的戾气已褪去大半:“老臣与小主都是为皇上效忠,只是不知小主之前所下成命是否仍作数。”

    闻听此语,心中仿佛豁然澄明一般。她尚不及细品此中利益权衡,已是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欣悦之色,恭敬道:“还请义父大人为小女赐名。”

    司马忠也不推托,思忖片刻后道:“小主既然为北宫氏,便只随字与名即可。臣若有生养,这一辈本该排卿字,从玉字旁。小主为司马门下独女,今后便单名卿,字玉衍吧。”

    青鸾回味着突如其來的转机,这单单一字已远胜任何封号,从此她再不是包衣出身,这场后宫间的争斗,她仿佛已看到了迎向自己的一束光。于是面上一喜,屈膝行礼道:“北宫卿拜谢父亲大人赐名。”

    这件事不日便胫走后宫。据闻皇后初听此事,竟在殿上惊得连咳不止,本就未全部褪去的伤风头疾如此一來又重了三分。司马虽远比不上祥贵嫔出身的名门望族,但青鸾自此便再不用被各种规矩束缚。而最令皇后等人不得心安的是,司马忠在当今朝堂之上所拥有的无比权势。天子虽未明令禁止,但众人皆已心知肚明,,青鸾的前身旧事,今后恐怕是提不得了。

    如此,她从未断绝过的恩宠终于再一次攀至巅峰。

    苏鄂陪玉衍前去水绿烟熏殿探望皇后时,秦素月只命桂嬷嬷前去回了身子不适,不宜见人。玉衍自是按规矩周旋了一会,才回到姣兮阁。然而纵使皇后不來见她,她也从那些宫人恭敬的举止神态中清晰地察觉到,,她怕了。是呵,太后一去她本就是一棵空心树了,而自己却渐渐得到了原本沒有的。即使高贵如皇后,此刻也会心生畏惧吧。

    而对裕灏,玉衍则更加谦和体贴,因着司马忠不再事事束缚于他,裕灏这些日子心情亦好转许多。听闻他时常会去舒云阁坐上一坐,而宁贵嫔与顺常在的话只会让他对青鸾更多一分恋爱之意。然即便如此,玉衍却仍避让着封赏一事,无论裕灏怎样好言相劝,她都决意要等龙胎诞下之后再作打算。每次裕灏坚持,她都会温婉劝道:“嫔妾已受了这样大的恩赐,岂可欲求不满。只是嫔妾心中终究对家族有愧,皇上若执意嘉奖,便请在嫔妾怀胎八月之时,特许父母亲同嫔妾见上一面吧。”

    如此推说几次,他也便应了。只是后宫之人越发揣度着这一胎生下,无论男女,恐怕这位婕妤小主都是要摇身人上人了。

    晚间端坐铜镜前慢慢摘去一头珠饰,苏鄂用温水帮她泡着新绘上嫩竹图样的指甲。因屋里化着新从地窖中取來的冰,窗纱又是白日里不宜投进暑热的,因此屋内格外清爽。玉衍散下青丝,瞬间觉得整副身子都轻了不少,然而细想自己不过是婕妤,这玉质的发簪花钿实在也算不上沉重,若说不适应,不过是因为从前无拘无束惯了而已。

    却听苏鄂沉静道:“奴婢今日听说,皇后本想借小主有孕一事大行封赏六宫,却因小主不肯受封,而被皇上搁置下來了。”

    她一面净了手,好笑道:“她这一封,祥贵嫔是怎么也要成妃的。昭贵嫔身世虽不济,却也在宫里这么些年了,怕是也要位至昭仪。皇后算盘打得这般精细,哪料到我会不依皇上。”

    “小主可是一早便想到这些了。”

    “我不受封,不过是不愿让皇上觉得我奢求过多罢了。”她拭去脸上一层淡妆,只露出芙蓉一般清秀的脸旁。这样的年轻,就好似一张完整的玉盘,并无一丝瑕疵。“只是皇后既要费心分掉我的宠爱,又要处处留意宸妃经手的选秀之事,当真应接不暇呢。”

    苏鄂闻言,转身过來低声道:“奴婢听说新小主们已经过选拔,如今在宫中规矩呢。恐怕不日便会被送往行宫來。”

    玉衍低头抚着轻纱绣桃花的睡衣,缎面光滑如水,即使在酷热之时也不会黏在身上,用來做寝衣刚刚好。“你可择人留意了。”

    “是,这其中有一人身份极为特别,似是皇后娘娘费尽心机才安排进來的,只不过……”苏鄂兀自一笑,两个浅浅的笑靥正映着她眸子里的欣然之意,“这批小主一共一十二人,只听说哪个也不是令人省心的主儿。若一股脑儿地送进宫,只怕后宫自此就有的看了。”

    “由她们闹,咱们可得安生着。”玉衍凝视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笑意渐深,“再急,也尚且轮不到咱们呢。”

    如此,后宫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是波涛暗涌。只是姣兮阁关起门來,玉衍便只安心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着冬日的小袄一类。由于供食之流一律是在小厨房做了,再以银器相呈,也不必担心有人从饮食上动什么手脚。

    第叁拾捌章 将心比心 4

    进入八月以來,更是暑热难耐,因身子疲重,玉衍便愈发倦于走动。饶是方海山苦心相劝许久,她才决意带着白羽到睡莲池边走上一走。

    池边垂柳林荫,若不沾上日头,倒也不失为惬意的避暑之地。玉衍久不外出走动,偶尔赏一赏风景,心情也好赚不少。于是折了柳枝在手细细把玩,方听白羽说了几件近來宫中趣闻,便见不远处有华衣女子行走翩翩,,她仿佛是听着下人说些什么似的,实则一双美眸已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多时。

    玉衍欠了欠身,恭敬地避让了几步道:“宸妃娘娘吉祥。”

    那女子着一袭亮紫蹙金的琵琶衣裙,袖口处绣以桃红的暗纹,映着湖光粼粼别有一番韵味。宸妃不懂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目光不自抑地停在玉衍隆起的小腹之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欣羡妒忌之意,却极快地掩了下去。她微微扬起下颚,雍容向白羽道:“还不扶你家小主起身。”

    玉衍这才展笑道:“数日不见,娘娘气色更胜从前。”

    宸妃极轻地哂笑出声,连发冠上薄金镶红钻石的叶石坠子都急促地摇摆起來。“本宫自然是不比湘婕妤好福气,有了龙种自不必提,便是连常人无力改变的出身都赫然高贵起來。”

    “嫔妾不过是皇上垂怜罢了,再怎么也不比娘娘家世显赫。至于怀有龙种……”她微微抬头,一斛笑意不卑不亢,却是刚刚好的姿态,“听闻近來皇上常常宿在玉芙殿,可见娘娘大喜之日也不远了。”

    宸妃兀自择干净赤纹金缕袖上黏附着的柳叶,目视她道:“本宫喜欢婕妤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也会念着你的举荐有功。正因婕妤懂得面面俱到,本宫才盼着这一胎能在你肚子里久一些。”

    玉衍眼皮豁然一跳,却是强纳心头震惊,依依道:“谢娘娘成全。”

    宸妃还未开口,便忽听身边下人低声道:“娘娘,祥贵嫔來了。”玉衍方才想起,祥贵嫔的尘饴堂本是临着睡莲池的,她二人说了这会子话,碰上那女子本也不足为奇。一时间,宸妃反倒沒有走开的意思,只指一指假石上的凉亭道:“本宫同婕妤说一会话,你且叫祥贵嫔也叙上一二。”

    玉衍心知,宸妃既这样说,自己必定是走不了了。好在光天化日下,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便只同她进去坐了。落座不多时,便见祥贵嫔携着明苏缓缓而至,她身边侍女见了玉衍仍有几分忌惮地向后退了一退。反倒是祥贵嫔,极为不满地横了那侍女一眼,信步上前道:“臣妾见过宸妃娘娘。”

    玉衍含笑掬了一礼,顺势打量了眼她红白并蒂莲的妍丽衣衫。祥贵嫔本生得杏眼柳眉,极为标致,如此一衬,更显得她有几分绰约风华。又因着出身望族,便总有些傲人的气势,尤其是面对宸妃之时,便是旁人也觉察得出空气中骤然聚成的两股气流。

    宸妃无意让她坐下,便就这样随意扫视她道:“本宫有日子未见妹妹了,偶然听皇上念上一句妹妹的好,心中还怪想的。今日一见,自是要请來闲话两句。”

    话中轻视之意已不甚分明,却听祥贵嫔冷笑一声,翻着锦衣袖口道:“新人进宫,娘娘自然是要忙些的。只是若等那些貌美如花的妹妹们都进了宫,只怕娘娘要闲得一日见上臣妾三四次呢。”

    宸妃并不接话,只是回身呵斥宫女道:“这蒲扇是怎么扇的,手下沒轻沒重,还不退下。”说罢转头佯作为难道:“只好委屈妹妹來给本宫扇扇凉了,婕妤如今娇贵,是劳烦不得的。若是妹妹怀着身孕那会,本宫也会心疼妹妹你的。”

    她话音刚落,祥贵嫔已然沉了脸色,那一双明眸大眼似要瞪得人打起寒战來。然而祥贵嫔这样愤愤看向宸妃,即便不言不语,却已是大为不敬。她二人结怨已久,自是无人肯相让一步。且宸妃近來在皇上面前颇受宠爱,更是有意扳倒面前之人。她见祥贵嫔一味地直立不动,素手一扬,画着古桥流水的白面香扇便刷地一声掷落到那女子脚前。

    却是玉衍按耐不住,微微起身道:“回二位娘娘,嫔妾胎动不安,不宜久坐,方大人这会也许已经到了。”

    宸妃抬眼看她,脸上不见半分喜怒之意:“既是如此,你便先回吧。有贵嫔陪着本宫,也不觉得乏。”说罢只含笑凝视祥贵嫔,媚眼如丝道,“妹妹说呢。”

    玉衍甫行了一礼,便搭着白羽的手下了石阶。远走了几步,这才惊觉背后已被细密的汗珠浸湿,连手心都是潮腻之感。白羽一心正看得热闹,此时不免有些不解:“祥贵嫔一向为虎作伥,如今有了这样一台好戏,小主怎么反倒急着走了。”

    她抚着跳跃不止的心,淡淡道:“那是她二人之间的恩怨,我若目睹了祥贵嫔窘态,她岂会善罢甘休。”

    “小主如今有皇上和司马大人撑腰,可还怕她不成?”

    玉衍闻此,也不多解释,只幽幽叹了口气。“你该多和苏鄂学着些。”

    于是再不多说,直到回了姣兮阁才松了一口气。苏鄂见她脸色这样差,不觉关照了几句,这才听白羽站在一旁,诉了一遍事情始末。彼时日光充足,映在玉衍闭目休憩的脸庞之上,如一块微微发光的羊脂白玉,愈加衬得她神色安逸。

    然而苏鄂见她杯中所沏为薄荷凉茶,便知那女子心中定是不安的,于是温然开口相劝道:“小主不必过忧,毕竟是宸妃与祥贵嫔之间的事,危及不到小主。”

    玉衍这才缓缓睁眼:“我现下是站在风口上了,怎能不提心吊胆。”因着有些闷热,她不觉松了松领口,这才长舒一口气,“虽然宸妃重得恩宠,但她于我未必沒有加害之心,只怕今日便是故意要祥贵嫔记恨于我。”

    第叁拾玖章 将心比心 5

    见苏鄂亦是沉默不严,便知她心下也是认同的。于是怏怏别过头,打量着廊下一排开得如火如荼的杜娟尾,那样炽热明亮的色泽方让玉衍觉之舒缓一些。

    翌日便听说昨夜祥贵嫔对着皇上不依不饶地大闹了一场。

    裕灏昨日本欲去尘饴堂小坐片刻,岂料圣驾临到,也无人接驾。不多时便见祥贵嫔以轻纱缠着半边脸,坐在室内一副哭哭啼啼不胜委屈的样子,对人亦是不理不睬。裕灏向來怜香惜玉,再三关切下,她才摘了纱巾。但见祥贵嫔半边脸肿成一片,红彤彤地甚为怖人,细问之下,她才道是受了宸妃教训。

    她二人本都是御前有头有脸的妃嫔,宸妃服侍御驾时间长,而祥贵嫔又是身世显赫的。裕灏为抚人心,只是口头上对玉芙殿说教了几句。哪知祥贵嫔泼赖性子耍起來,半点不依不饶,直哭闹到半夜才怏怏作罢。今日裕灏上朝时竟黑着眼圈,叫人哭笑不得。

    这话是玉衍到舒云阁看望宁贵嫔时,听灵贵人所说。彼时玉衍正剥着一个金黄佛手,闻言不觉一哂:“祥贵嫔逢场作戏的功夫却是越发精进了。”

    却是宁贵嫔接话道:“姐姐说的正是。宸妃就算再怎样嫉恨祥贵嫔,也不敢真的下这样狠的手。”因着永曦在她怀中睡得正香,她也不敢有过大动作,只放低了声线,愈显轻柔。

    “皇上又怎会不知,”灵贵人听罢颇有些闷闷不乐,搅着杯中奶提子茶不甘道,“只不过皇上宠她,不愿说破罢了。”

    一时三人皆不再多语,玉衍侧身看着宁贵嫔轻抚婴儿熟睡的脸庞,是那样柔和而轻缓的动作。她一身撒银的碎桃色宫服浸在午后不甚宁和的光线里,仿佛是一副淡水墨勾勒而出的唯美画卷。

    她从前沉默不语的性子也因这个孩子的出世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宁贵嫔心里对天子原本就不过是几分淡若无痕的情谊,如今更是一门心思扑在永曦身上。然而或许这样也好,远离后宫是非,即使不得恩宠,也是一种安宁。

    ,,不。

    玉衍忽然警觉地抬头。顺着宁贵嫔柔和似水的迷离眼神看向窗外,在花事正盛的紫丁香下,依稀倒影了一张不胜孤寒的影子。依旧挺拔如松的身躯,仿佛还是那个冬夜里,玉衍隔着重重垂曼初见时的刚毅轮廓。这样的冷僻,原本是和花开之美格格不入的,可他偏偏与夏景融得这样和睦。落入宁贵嫔一双如水剪的眸子中,更添一分宁谧安好。

    玉衍如何不知面前这个女子的心意,只不过语馨既不想说穿,她也不愿干预过多。宁贵嫔是聪慧之人,温婉如她,自会懂得如何将这一份情掩在心底。于是三人只静坐着喝了几盏茶,便一一散去。

    而到了晚间,才听说天子今日竟谁的牌子也沒翻,孤身一人宿在了宸元殿。玉衍由此窥见 ,祥贵嫔定是闹过了头,才使得裕灏这般尴尬为难。只是她尚不及想出应对之策,便被小福子捎來的一封信搅得六神无主。

    彼时玉衍正因连日奔波脸色不好,而让苏鄂用新赐的百凌阁胭脂为她遮一遮面上辛苦之色。却不想正到一半,却是小福子入内道:“嘉亲王派人送了信來。”

    玉衍有一瞬间呆坐在梨木椅上不能言语,铜镜里映得一张美人面更是失了以往的沉静之气。她手中胡乱一抓,被妆台上蓖发用的象牙梳狠狠刺了一下,这才察觉到方才一刹那,整个人竟是麻木的了。小福子尚不明就里,一股脑回禀道:“小主宽心,这回是王爷贴身侍从送來,必不会有假。”

    她于是回身看向苏鄂,目光中竟隐隐有征求之意,声音亦有些颤抖:“你去替我看看,王爷他写了什么。”

    便知自己即是近乡情怯。因自感有愧于他,反而不敢去看那盼望已久的熟悉字迹。她怕连一纸信笺都会沾染了他的气息,怕自己因此心乱情迷不能自抑。

    苏鄂看罢,只抬眼道:“王爷说羽晟已平安抵达封地,请小主勿念。”她顿了顿,依稀回过身去,似是不敢看玉衍一双殷殷期待的眸子一般,轻放信笺,这才淡淡道,“王爷还说,恭贺小主有孕之喜。”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只是未曾想到会这样快。

    玉衍只觉得呼吸骤然一紧,仿佛是生生吞了一颗青涩未熟的酸杏一般,喉咙里泛满了酸涩之苦。明明盛夏之时,她手心却出奇的凉。倏然一阵委屈之意涌上,却又不敢显露分毫。玉衍猛地抬起纤纤玉手,竟是紧握成拳,重重砸在了樟木妆台上。

    这一声直震得银饰玛瑙簌簌滚落了一地,苏鄂也不及去拾,忙上前握住女子手心疼道:“小主这是何苦,王爷即便眼下不知,待小主日后册封之时也总是要人尽皆知的。王爷是明理之人,会体谅您的身不由己。”

    然而苏鄂所说她如何不知,却是止不住内心又悲又恨。信中的每一个字,无一不似片片薄而锋利的刀刃,生生刺入她早已麻木不堪的心脏。虽流不出血,却尽被割的支离破碎了。玉衍轻笑出声,那目光却如霜雪清冷。一切本已是定局,只是他何必还要写上这样一句让自己痛苦难言呢。

    子臣,你提笔之时,可是在怨我背信弃义么。

    她蓦然凝视着举足无措的苏鄂,半晌只道:“你宽心,我不会怎样。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也会好好的。”

    苏鄂这才无声舒了一口气,俯身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拾起一枚蓝宝石芝兰发簪放到女子手中:“这是皇上钦赐的,一会皇上过來,小主切不可面露哀色。日子还要过下去呢。”

    然而即便她心知肚明,又有苏鄂时时提点,从那日后到底还是消沉下去了。三餐只象征性地吃上几口,更是往往夜不能寐。待到十几日后方海山自宫里而來为她请平安脉时,竟不觉被她的衰弱之象吓了一跳。

    询问之时,玉衍却只道:“许是孕中多思,近日來总是烦闷不安,便食的少了些,本也无碍。”

    方海山细细检查了剩余的药渣与日常饮用之物,见并无不妥之处,这才开解道:“小主初次有孕,心中不安本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若长久这般,必会对腹中胎儿有所损伤,不知小主可是有什么心结难解。”

    玉衍诧异于面前之人的洞察力,便不愿他再深究下去,只掩饰说:“大人这次回宫为新小主们诊治,可有什么趣事。”

    太医自是明白她话中所指,略加思索便拣了重点回:“这次进宫的本有一十二人,只是如今才过两月,便已有两位小主仙逝了。”

    玉衍不觉一惊,旋即看向苏鄂。她本是无心一问,却不想得知的竟是这等惊人之讯。这些女子入宫之时便已经过千挑万选,自不会是因什么突发急症而故。先前虽也听苏鄂言及这些女子似乎并非简单之人,却不想竟斗得这般激烈。若如此下去,怕是还不到侍寝之日,便要香消玉殒大多数了。

    “另外,臣察觉到似乎有位小主的身份格外特殊。”

    玉衍微微抬眼,指一指他身后一把纹走兽的红木椅道:“大人请坐,去把皇上赏赐的云片糕拿來给大人尝尝。”

    方海山明白她有意听下去,更是一五一十回了:“小主中有一位名为箬亦的女子,诊治检查之时一概是另辟了地方,由院首亲自查看。只是她的身份似乎还不为其他小主所知,因此臣妄自揣测着……”

    “大人绝顶聪明,这位小主怕正是皇后娘娘一意举荐之人。之所以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怕皇后娘娘也知道这批小主们的厉害吧。”玉衍随手拿起一个甜橙把玩,口中却似漫不经心一般,“以后的事,便烦劳大人留意着了。”

    方海山方要起身领命,忽听门外白羽一声尖叫。这一声來的猝不防,苏鄂眉头一蹙,已是转身出了门去。

    第肆拾章 以牙还牙 1

    因着太医亦在,苏鄂少不了要领白羽进屋赔罪。惊扰众人,那女子脸上也满是讪讪之色,却仍含了几分委屈之意。玉衍倒是不以为然,笑着润了口绿茶,嗔她道:“愈发的沒规矩了,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

    白羽听出她话里并无苛责之意,便壮着胆子为自己分辩道:“奴婢还不是被门口几株万寿菊吓得。满园花繁,美则美矣,可是虫蚁却也实在多的吓人。饶是小福子几日前刚除过虫,如今却又生出好些。

    “小主这里气候宜人,蚊虫自然多些。”方海山听罢,亦垂手笑道,“姑娘可用艾叶点燃,适时地熏上一熏,自然就少了许多。”

    “大人说的奴婢早就试过了,为着气味冲人,还叫撒过硫磺,一天三遍地清理着却仍不见效。”白羽说着,不由面露为难之色,“只怕这样下去,只能将花移到阶下了。”

    玉衍本也并未上心,只微微蹙眉凝神:“这几株菊花原是皇上赏赐下來的,本就珍贵,却是可惜。”

    她这样随意一语,却是方海山思忖片刻道:“菊花本味苦,且愈珍贵的品种便愈是清苦,好端端地怎会招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玉衍轻放茶盏,上身已微微直起向白羽扬了扬下颚:“去叫人搬來一株。”

    不一会便有下人抬着青砖石墨盆进了屋來。玉衍见那小太监手上罩着两块暗纹布,仍有虫蚁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花瓣上,看了直叫人便头皮发麻,不禁用手抚了抚胸口。

    方海山却看得格外仔细,不仅如此,竟上前用手反复拨弄开松软的土质,端详许久,才叫人退了下去。苏鄂已端了浣手的水來,却见他仍轻嗅手指,半晌也不发一言。

    玉衍见他如此,心下愈发疑虑不安,索性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因这是皇上所赐,臣不敢妄言。”方海山脸色亦有些阴沉,听玉衍发话忙跪下回道,“只是在臣查明之前,还请小主暂时远离这几株万寿菊吧。”

    一时如有凉水兜头泼下,她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却仍是被人见缝插针地算计了么。玉衍当下也不言语,遣人送走了太医,又对内吩咐一概不许张扬,只都细心留意着便好。连皇上晚上來,也是打发了苏鄂去回身子不适,不宜见驾。

    饶是裕灏不依,她这般推诿了几次便也无可奈何了。玉衍的足不出户在外人眼中更是胎动不稳之象,一时连皇后也免了她的请安,日日派人送下保胎之物,姣兮阁更是成众人目光所聚之处。

    而若提及众人心思,无一不是盼望着玉衍胎死腹中的。只不过即便心思狠毒,到底沒有人敢像祥贵嫔一般表现出得意之色。她闻知此事后,当下便毫不忌讳的大笑出声,近來见着,脸色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因宸妃一事,皇上几日都不曾踏访尘饴堂与玉芙殿。那日傍晚,天色阴沉的让人心中发慌。祥贵嫔靠在窗前,倦倦地望着御书房的方向,只觉得是一损俱损了。她心中惴惴不安,便连看到下人在眼前侍弄陈设都心烦的很。届时方传过晚膳,有小太监举着红瓦闷蒸酒水鸭上前。那女子正心结不解,眼瞧着鸭子泛着一层白花花油腻的光,更是心中冒火,顺手抓起床上白花撑子砸在那小太监身上,喝了声“滚”。

    那小太监额角被打得汩汩流血,甚为可怖,却又不敢起身,只一口一句“娘娘息怒。”倒是明苏闻声而进,见眼前狼藉一片,忙上前劝道:“娘娘小心气坏了身子。”

    祥贵嫔但坐不语,脸色气得几乎发青。明苏忙踢了那吓得发抖的小太监一脚,口中叱道:“还不下去领板子!”待屋中无人,复才转过头來,依依安抚:“皇上不來并非是怪罪娘娘,那宸妃到底乃三妃之首,皇上怎么也要给她几分面子。只是话说回來,玉芙殿也未曾落了好下场。”

    祥贵嫔面朝向北,脸色一如泼了墨的天际:“本宫是气这样下去,反倒便宜了姣兮阁那个贱人。”她舒了舒气,起身穿衣道,“这样下去,岂非沒有人制的住她了。不行,本宫要去见皇后。”

    她说罢也不听劝,兀自梳妆打扮一番便起身前去。岂料到了水熏绿烟殿时,却是昭贵嫔在陪着用膳。

    皇后一袭朱红色贡缎外裳,领口绣满了金银攒牡丹的宫绣,衣裙上皆缀了粉盈盈的珍珠。她挽了家常的同心髻,头上一色赤金景福长绵簪却是将鬓尾杂发别的一丝不苟,如此,端庄中更添一分华贵。皇后见祥贵嫔前來也不过是微微抬眸,倒是昭贵嫔率先起身见了平礼。

    吕筱荷仗着家世显赫,一向是不把同等级的妃嫔放在眼里的,又兼着心中有气,只向皇后屈了屈膝,便顺势坐到了昭贵嫔的位子上。那女子面有赧色地向后退了两步,皇后却依旧泰然自若的品着面前一道龙井虾仁,见祥贵嫔这般气势汹汹却也见怪不怪:“可又是和皇上闹了脾气,脸色这样差。”

    “娘娘何必明知故问。”祥贵嫔按着广袖上菱花纹的缎面,头也不抬道,“要臣妾同皇上闹脾气,也得皇上肯來。如今臣妾和玉芙殿都被置了下來,倒是便宜了一众贱胚子。”

    这几日裕灏本也抽空去过一两次拥馨阁看望昭贵嫔,她此时立于一侧闻听此言不禁变了变脸色。皇后如何不知吕筱荷满口沒有遮拦,于是淡淡瞥了一眼祥贵嫔精致的脸庞,一壁放了玉箸吩咐:“夏日炎热,贵嫔这般风风火火來必是上了火气,來人,却沏一杯浓浓的苦丁茶赐于贵嫔败败火。”

    祥贵嫔这才有些回过味來,转身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昭贵嫔,傲然笑道:“本宫言语有失,若得罪了姐姐,还请姐姐担当着。”

    那女子只是笑:“咱们全是仰仗皇后娘娘的,彼此计较作什么。”

    第肆拾壹章 以牙还牙 2

    “姐姐不愧是识大体的。”如此一句草草敷衍了事,她便再不理睬昭贵嫔,只向着皇后不甘道,“皇后娘娘切莫见死不救,臣妾一向是对娘娘言听计从的。”

    皇后方好用罢晚膳,此时正用穿银线的百凤方帕拭去嘴角污迹。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神色丝毫不见半分舒缓,空气里一时倒颇有些尴尬。

    不知是谁开了门窗,白日里本是炎热难捱,到了这会儿竟有些飒爽的微风沿着白玉阶吹进了烟熏殿。皇后赤色的长裙一角被凉风卷起,泛起浓艳的光泽,仿佛是檐下悬的华丽宫灯一般。她娇小的脸庞掩在通明的光中,有一丝俨然不可侵犯之感。

    “本宫自会去劝说皇上,只是你也该适时收敛一些。”她接过昭贵嫔双手递來的茉莉清口茶,举止温雅高贵,“这种时候,你晓得有什么人更让咱们心烦。”

    祥贵嫔纵然一腔怨怼,听到这也不免敛声咬了咬牙,低下头來。皇后并不愿她在此多留,便连同昭贵嫔一并打发回了宫。

    吕氏事情未果,心中闷闷不快,也不理会身后昭贵嫔,只一味走出殿去。然而才下了几节台阶,便听身后有绵软的轻唤。她回头见是昭贵嫔提裙而來,心中本不想与她多言,然不知为何,清亮的月光下,那女子不甚俊俏的容颜上正蛊惑般地浮现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她虽走得急,然而络纱衣裙拂过白玉长阶,却宛如浮云般优雅。许是被她的举手投足所吸引,祥贵嫔驻足于夜色之中,依依而立。

    却见那女子笑意盈盈地上前执起她手,亲近道:“自妹妹入宫以來,我总无缘同妹妹亲近,今日难得这般机缘巧合。”

    她二人同为贵嫔,宋氏自称“我”便已是放低了身段。祥贵嫔如何不知,却只是默不作声地抽回手來,扣着对襟的红璎珞圈笑对:“本该是做妹妹的前去拜访的,只是姐姐的华薇宫,本宫实在不愿涉足。”她说罢,含笑打量了一圈面前之人,月光银辉落入她杏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