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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30部分阅读

    ,新仇旧恨混杂一起,眼中犹有狠意腾升,然而却是转念笑道:“好歹是我一番心意,既然你家小主不吃,我看你伶牙俐齿,便赏给你吧。”

    苏鄂紧咬下唇,那盒中之物分明变质腐烂,如何能够下口。然而她们被困于此,孤立无援,靠什么反抗圣眷正浓的祥容华。她狠一狠心,在女子的催促声中伸出手來,却突然被青鸾一掌打掉。

    “混账奴才,容华小主赏赐的点心,也配你來吃。”

    青鸾一边说着,却已毫不犹豫的放入口中。酸腐之味化在味蕾中,只觉得阵阵恶心翻涌,忍不住便要干呕出來。然而眼眶发酸,却仍是不肯开口讨饶。她定要记住今日之辱,那些在她最无助无援时还要狠狠踩上一脚的人,暂且由她们逍遥着,她來日定会一一讨回來。

    祥容华见她只是逆來顺受,丝毫沒有预料中的哭天抢地,乞求原谅。加之食物嚼碎,原本的恶臭之味愈发明显,熏得她脑仁突突的疼,便摆了摆手,开口道:“我的恩你也领了,以后便不要再奢望使出什么狐媚招子迷惑皇上。”

    她终于闹够收手,只刚刚踏出屋子,青鸾便“哇”一口吐了出來。酸腐恶心之感将她折磨的几乎奄奄一息,苏鄂方喂了她两口水,便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

    苏鄂心疼不已,回身一眼见那锦盒,更是愤恨,刚要抬手扔掉,却被青鸾开口止住。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这会亦是耗尽了力气道:“给我留着,我自有用处。”

    裕臣來时,一场闹剧刚刚结束。

    青鸾正在屋内休息,是苏鄂请了男子进來,道:“小主近两日总是不太好,这会刚歇下不久,怕是要劳烦王爷多候上一会。”

    他心中担忧青鸾,眉目间隐隐流露出不安之色。又觉屋内不知哪里竟传出阵阵酸腐的味道呛鼻,遂起身环顾四周。苏鄂见他如此,忙提起暗台上的食盒,不料那男子手疾,已是一手揭去了盖子,,瞬间面色阴冷,怒道:“内务府竟敢送这样的饭菜來?”

    苏鄂面带委屈,屈身道:“皇上吩咐了,内务府哪里敢这样欺负小主。是方才祥容华送來的,硬要看小主吃下才算合她的心意。”

    “本王从前至多觉得那女子有些焦躁罢了,不想竟如此狠毒。”青鸾体弱,他并非不知,这样一想他便连眼神都渡了层寒意,“本王必要回禀了皇上,她这样如何配做九嫔之首。”

    第贰章 弥天大谎 2

    “王爷无需如此费心。”不知何时,青鸾已披衣出屋,脸上尚有未褪的苍白之色,尤显得虚弱不已。“这样做也只教她更记恨于我罢了。”

    苏鄂忙上前去扶,,在内阁私见男子毕竟有违宫规,即使青鸾身负使命,若日后传出去也必定毁了二人清誉。二人遂移步正殿,双双跪坐于巨大的佛像之前。青鸾似早已惯了似的上前敬两柱香,她即使身子不适,也只有滚开了的井水可喝。裕臣见此,心有不忍,开口劝道:“鸾儿,你若是觉得苦,我大可禀明了皇上接你回去。”

    “我已受了这许多苦,如何忍耐不下去。”她豁然睁眼,淡淡地直视面前男子,“子臣,你若是真心疼我,便不该再对我有所隐瞒。”

    终是被她知道了,,这是男子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青鸾向來冰雪聪明,怎会一直被蒙在鼓中。况且她的性子又是那般执拗,恐怕经上次一事,她自己亦是寻求过答案了。

    青鸾见他仍不肯开口,轻叹道:“瑾皇妃的事你都知道,是么。”

    他登时有些发怔:“你不该疑心阿瑾,她……从沒有害你之意。”

    “你明明什么都清楚,”见他如此避重就轻,女子胸口忽然有些闷闷的痛,“你知道她暗中招兵买马,与庄贤王同流合污。我如今帮了皇上彻查此事,你要让我如何是好。即使她不想害我,事情一旦暴露,我岂能独善其身?”

    裕臣脸色几乎是变了一变,伸手握住圆桌边缘道:“阿瑾不会做出有损皇位之事的,她恨得从來只有太后一人。当日我与她为誓,她保你在宫中平安,我则不再过问她身边之事。”

    “是子臣你心思太简单了!”青鸾泠然起身,一拂袖转向别苑的方向立定道,“人心易变,她可还是你当年所识之人。何况她若真涉足其中,你便是包庇之罪。”

    那一瞬间,她几乎看到了男子眼中的不可置信,在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倒影的自己,竟让她觉得如此陌生。青鸾立于逆光之中,削瘦的背影却和从前那个质朴单纯,毫无忧虑的女子别无两样。只是从何时开始,她也变得这般心机深重。

    裕臣忽然有些悲哀道:“鸾儿,你变了。”

    她一时觉得心中刺痛,有泪迎着寒风滚落。自己何尝想猜忌她人如此,然而正是因太单纯,才会害死长姐,险些失去苏鄂,被皇后与宸妃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必须要查下去。”然而转身之时,青鸾却已平复如初,“裕灏他是可怜之人,我若不帮他,他便再无可信之人。”至此,仍是沒有说出,,而你裕臣,才是我所要周全的人。

    那男子有些苦笑着点了点头:“我也希望皇兄好,但阿瑾,毕竟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非公道自有圣裁,只愿我们都沒有过错。”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流淌出的悲伤,便唤來苏鄂送客。不知为何,总是觉得自己与子臣那么遥远,各执一念,各守一方,即便他同自己一样,亦是为了大魏江山。然而裕臣他本就是多情之人,宁愿相信瑾皇妃是为善的,,即使他并非全无察觉。

    很多时候,青鸾是羡慕那个女子的。无论她做错什么,都有人肯去宽恕她。有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有一个生死与共的知己,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青鸾垂手而叹,彼时冬雪渐融,阳光歆盛,一院冬梅在光影下开得斑驳玲珑。院中青石覆满苔藓,经雪一洗,竟鲜亮如翡翠。她久久立于檐下,清冷的风吹起素裳衣裾,不加任何点缀的长发披散至腰际,生出一种空灵的自然之美。

    而就在这一晚,久久安宁的内宫终于传出太后薨的惊天消息。只是一夜之间,六宫便如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众人衣裾皆染成苍白之色。帝后尚滞在天坛,宫中唯有宸、贤二妃才能稍稍稳住人心。灵柩停于往生殿,只等天子一行归來。

    青鸾于夜半才得知此消息,那一瞬竟像是灵魂从僵直的体内被抽走了一般。她呆坐于木榻之上,一手紧紧攥住衣角,竟不知该喜该悲。骤然听到胜利的音符,她便如同长久悬于空中的鸟儿忽然垂下巨大羽翼,还未想到安逸为何物,却已见到苦难离去后的黎明。

    一切终会尘埃落定,就像飞鸟终会落地,人终会死去一般。

    裕灏赶回之时,已是翌日巳时。殡天之礼如期举行,他即便那样憎恶着秦氏,却还是以太后仪仗入葬,归入宗祠,谥号德颐诏穆兴显皇后。

    听闻皇帝并沒有落泪,面对亲生母亲的死,他竟是如此从容。也许这个终于得以新生的君王,还有太多欣喜要面临,以至于他根本无暇顾及这样一位与他并无实质亲情之人。

    青鸾虽沒有目睹众人参加葬礼的神态,但想必宫中最伤心的该是十三王裕晟。这个与权势共舞了一生的女子,死时却只得一人真心为她哀伤,本也是极其讽刺的。然而孽毕竟是自己造下的,若秦氏当初还有一些人性未泯之处,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

    而扪心自问,青鸾心中亦甚觉舒缓。且不说长姐端如之死与秦氏有脱不了的干系,如今这一族大势有渐去之象,她也可安心寻了机会离开后宫是非之地。受了这样多的苦,她总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秦氏一去,兵符自然为当今天子所掌。有了这三十万铁骑裕灏便如虎添翼,那些蠢蠢欲动的亲王一时皆不敢再肆意妄为。又听说庄贤王一夜间便迅速集中兵力,而他派來驻守京城的來使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封地。一时叛军群龙无首,皆不敢轻举妄动。

    而裕灏却也迟迟沒有下明旨意彻查谋反一事。太后入棺之礼不许庄贤王入京,这本已是极大的警钟。青鸾知道,他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一举除去四方枭首的机会。这些年他所磨练出來的,便是忍耐。沒有人能够逃过时间制裁,强势如太后,亦败在了年衰之上。

    第叁章 弥天大谎 3

    秦氏大去第五日,天子下诏迎青鸾回宫。

    旨意一经传下,六宫震惊程度绝不亚于太后殡天。在众人心中,湘嫔该是被冷落近半年,将被天子淡忘之人。然而裕灏突然下旨将其召回,便让合宫摸不清头脑,更不知天子为何在这种特别的时候想起了那样经久不见之人。

    青鸾解禁那日,天色好的如同早春三月,湛蓝碧透的苍穹如一块天然而成的曜石。有风拂过发梢,带來一抹新生花草的清香,亦是暖融融的气息。她在祈福殿久了,并无华贵衣饰,一身烟霞浅草落花刻绡长衣,挽了普通的平角髻,只在脑后斜插了支红宝石珠璎的流苏簪子,便再无其他。

    是董毕亲自率人來迎的,赤顶金玟碧玉番莲的轿子停在殿外,与这里的素清之意格格不入。青鸾立于门前,一时间竟觉光盛耀眼,仿佛即将步入的是另一个世界。白羽候在一旁,不觉红了眼圈。董毕见女子出殿,忙打了一个千儿道:“小主从此便是苦尽甘來了。”

    青鸾点一点头:“今后还劳公公照顾。”

    她自是知道后福无穷,然而从此怕是再沒有清闲的日子了。后宫争奇斗艳的女子们,哪个不想置自己于死地。若有一时松懈,莫说自身性命堪忧,恐怕还要牵连旁人。既要回去,便不该再像从前那般软弱,否则也不至于在这段时日内受尽。

    首要去的是朝凤宫,青鸾需面向帝后叩行大礼后才算真正解禁。看惯了镜无池畔的冷清与朴素,今时方始觉皇后所居的中宫竟是这般奢华富丽。她拾级而上,正殿坐的皆是打扮美艳的妃嫔。正中上手是着织金绯罗刺五凤吉祥宫服的皇后,及头戴冠冕,身披双龙戏珠长尾龙袍的天子。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平缓而沉稳,仿佛是跨越百年,再次來到了裕灏面前。殿内静若无人,众人滚烫的目光无不集中在面前这个身着素服,,却有一股凛然之意的女子身上。

    青鸾扬起脸庞,终于对着天子嫣然一笑,跪行大礼道:“嫔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裕灏脸上浮现出的是莫大的欣喜,他一拂袖口,大步上前來到女子身前,伸手扶她。因对着这张消瘦了的脸庞心疼不已,他一时竟不知放手,只细细端详道:“鸾儿,你受苦了。”

    他呢喃的这样轻,仿佛有无尽的深情蕴含其中。青鸾鼻翼一酸,瞬间湿润了眼圈:“皇上气色却更胜从前。”

    她亦是知道男子的苦,这半年來的筹谋,每一步都是拼出性命去争取。秦氏一死,更是流言四起。而最残忍的是,这里的人无不在精心算计着他,一人之力难以敌众,他怕是已经心神憔悴了吧。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青鸾亦不想太过张扬。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男子紧拥住她臂膀的手臂,笑对皇后,,秦素月心中必是恨毒了自己,然而她能笑得如此端庄得体,可见也是经了一番历练的。

    “半年未见皇后娘娘,娘娘风姿依旧。”

    “湘嫔愈发会说话了,性格也仿佛柔和多了,只是本宫瞧你轻减得很。”皇后微微蹙眉,目中流露出的尽是关切之色。“既回來了,便要好生调养才是。”

    青鸾含笑应了,一眼扫过宸妃身旁着嫣红芍药菊米纹裙的祥容华。她见青鸾凝望自己,眼中先是有避闪之意,然只一瞬间便恢复了傲气,反睨向她。青鸾也不恼,面上自是贤良得宜的神态。“这位便是容华妹妹了吧。”她对上裕灏展笑的容颜,轻轻垂首道:“真是美人胚子,也难怪嫔妾在祈福殿都听说过妹妹如何圣宠不断呢。”

    “筱荷的确是伶俐的。”裕灏闻此,只是略表赞同。

    祥容华见他二人这般风轻云淡地提及自己,仿佛当自己不存在一般。心高如她,如何受过这样的气。她却又不敢在天子面前动怒,只得一味忍气吞声。

    青鸾只做不觉,凝视那女子道:“妹妹若有空,必要來华薇宫坐坐,姐姐定会好茶招待。”她刻意咬重“好茶”二字,果然见祥容华脸色一白。

    然而祥容华本是极高的气性,怎会因此便生出胆怯之意:“湘嫔不过是嫔位,怎么也该由我这个容华招待妹妹來玉昭宫作客不是?”

    青鸾颔首一笑,却已听闻天子在身旁道:“鸾儿入宫比你早上许多,你是该向她讨教讨教礼数的。”裕灏一向不喜人以身份在宫中论资排辈,如今这般开口,已是带了几分苛责之意。那女子纵然心中不服,却也只得低头应是。

    忽听得一把女音在身后响起,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欢喜的。“姐姐向來行事稳重,可否许嫔妾來日也登门讨教一番。”

    青鸾按捺不住心头激动,匆忙回身,便正见谧良仪笑如三月春桃。一袭|||||||乳|烟攒珠丹衣愈发衬得她面色极好,如今见青鸾得以归來,她脸上更见欣喜之色。青鸾亦是心下感念不已,,她在祈福殿的这些时日,旁人不见得有多少真心,谧良仪却是为自己说尽了好话。她与亲生妹妹闹得如此僵局,亦是因自己所致。饶是如此,她却还能这般相助,这份恩德着实令青鸾感怀于心。

    “妹妹肚子竟这样大了,”青鸾真心欢喜,忙上前执了女子手道,“何必來日,今日我就去妹妹那里坐坐。正巧在祈福殿闲來无事,缝了些肚兜,一并送与妹妹。”

    “今日你哪里都不能去。”不料裕灏却是一把握住她手腕,眼中尽是霸道的宠溺之色。“你就在流月阁等着朕,数月未见,你竟也不念着朕么。”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一众的妃嫔皆红了脸色。皇后以手帕掩面低咳了两声,亦开口劝道:“你受了些苦,近几日便在阁中调养吧,谧良仪还不是随时都能见到。皇上疼你,你也该体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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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肆章 弥天大谎 4

    青鸾微微侧目,皇后的赤红色流珠刚好垂于额间,那一滴醒目的朱红衬得整个人华贵而不可言。这句话由她口中说出实属不易,湘嫔并非从前的湘嫔,皇后又岂是从前的皇后。青鸾含了一笑,只拘礼听命。

    “你也乏了,随朕下去。待朕批阅完奏章,晚些再來看你。”

    他二人携手而出,仿若世间再平常不过的夫妻。裕灏少有这般深情,他突如其來的宠溺,总是令人措手不及。青鸾不必回头,也知大殿内一干人等必是咬碎银牙,她愈是端得风轻云淡,便愈无人敢妄自揣测。

    落败之辱绝不会忘,她忍了这许久,也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回到流月阁时,早有下人來迎。

    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轩下静默绽着的石榴花,庭中芳香馥郁的紫玲兰,花事初盛,一切皆如新生般美好。流月阁一草一木被打理的完好无损,就连石台上的墨漆都是重新均匀了的。

    青鸾心生感怀,却见阶下所跪之人都是笑极反泣的。然而从前熙熙攘攘的阁内,如今只余下寻香,归鹿,小福子与小贺子。她微微一怔,即便是知道宫中攀高才低得多,却还是不禁脱口道:“只有你们几人了。”

    小福子机灵,怕青鸾吃心,忙打个千儿道:“就算只剩奴才几人,也定把小主服侍的妥妥贴贴的。”

    “留下的都是最先跟着小主您的。几个年岁长一点的,小主还未回宫时便被指派走了。”苏鄂望见他们亦是欣慰,“您在祈福殿的时候,他们也着实过得辛苦。”

    自己都是那般光景,又何况是留在阁内的下人。她一眼瞥见归鹿手上有伤,追问之下才知是在内务府领过冬衣物时同庄嫔手下双秋发生口角,被打至如此。庄嫔本与自己平起平坐,只不过因了自己不受圣眷,便要归鹿受她爪牙之气。

    青鸾强捺心头恨意,开口道:“从前你们跟着我这懦弱好欺的,吃尽苦头。然而我既回來了,便再容不得这等事情。”宫人们骤然听青鸾用这样的口吻说话,皆是又惊又喜。又见女子上前,一一扶起行礼之人。“她们走了也好,服侍我的,必不能是一味攀高枝儿的。”

    见青鸾如此剧变,宫人们虽惊诧不已,但也知她比从前可靠了许多。苏鄂扶她进到屋内,见摆设无一不是她刚走的样子。软榻上一册义山诗集,靛蓝的诗皮被拂拭的不染一尘。书内夹得红叶笺早已枯黄成粉,然而仍留在去行宫前翻阅的那一节。

    屋内燃着苏合香,清淡而雅致芬芳最过怡神。木轩下平展着的金丝纹雀的布面,是闲來无事想要绣好的矜缨。几片桃花瓣垂落的木台,不知何时便会从檐下飘來零散的花香。光线明耀,映在她如白瓷一般的脸庞上,激起一圈莹白的光环。

    苏鄂扶一扶有些歪了的瑞兽青瓷香炉盖,亦是面有怀念之色。想那时闲來无事,青鸾便总自制些新奇的香料添进炉中。忽而清香满室,忽而浓烈馥郁。天子每每來时,都含了欣喜问今日所配香料,而不知不觉,这些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女子坐于铜镜前,透过那擦拭洁净的木樨雕花镜,更是清晰的看到自己消瘦下去的脸颊。皮肤已有些微微暗黄,原本饱满的身躯如今却像是挂在了宽大的衣袍内,空无一物般突兀。

    倏地叹息道:“苏鄂你看,我瘦的这样惊心,连自己看了也要厌烦。”

    “小主绝色,只不过是清瘦了些,带奴婢为您重新梳妆,定能焕然一新。”

    她却冷冷地笑开了,眉目间不知不觉竟凝了一丝杀机:“看我落败成这个样子,也难怪她们一个个认定我翻不了身,都敢欺到我头上去。”

    “小主现下回來了,自有人是怕的。”

    “只是我这次固然能回來,若下一次,皇上当真薄情于我又该如何。”青鸾忽然有些颓靡,一手无心地拨弄着台前紫玉珠子,“常言君心难测,何况我又逃离不了在他身侧。”

    苏鄂闻此,停了手中细活,行至青鸾身后扶正她双肩,直视镜中佳人一字一字笃定道:“小主见皇后虽然落魄,但谁人敢这般欺她。在这宫里唯有站住了脚,才能长立不倒。小主最终还是弱在了家世上。”她顿一顿,复又道:“奴婢知小主与王爷两情相悦,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步走错,二人皆有性命之虞。这后宫波涛汹涌,从來便只有自己救得了自己。”

    青鸾甫一抬头,正见女子目光灼灼,一时有万千感念。“谢谢你,苏鄂,一直这样提点我。”

    “奴婢只望小主好,便再无所求。”她重拾起镶琥珀的银梳,细细拢开女子乌发,“皇上就要到了,让奴婢为您梳妆吧。”

    红烛的火苗渐渐弱下來了,只那么丁点的光影,映着窗前披衣假寐的女子。

    青鸾经这一日拜谒行礼,早便乏了。又候了两个时辰仍不见天子來,困意翻江倒海似的袭來,一手支在玉案上,睡去不多时,忽感到身上一阵发凉。原是早春料峭寒意,自己又未关紧窗子,夜风吹得细缓,身上逐渐散了热气。

    恍惚中是谁拿去了支窗用的木竹,半睡半醒间女子似呓语呢喃道:“皇上來了么。”

    回应她的是落在眉心的轻柔一吻。“朕來了。”

    已是子时。

    面前的男子身着明黄绛金九龙袍,上面镶嵌的水纹碧珠在夜色掩映下尤为耀眼夺目。她扶了扶睡松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颈间,更添一分媚色。“皇上叫嫔妾好等。”

    “朕巴不得快些來见你,只是太后大去,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嫔妾吩咐了宵夜,这就传上來。”

    便叫人重新掌了灯,一室明亮。又依次上了几碟小菜,蜂蜜白肉,缠枣肉,三色纱糕,水晶豆腐,并一盅碎玉乌鸡汤,样样都是裕灏喜欢的。那菜肴在光影下泛着莹白油亮的色泽,让人见了便食指大动。

    第伍章 一耻前辱 1

    青鸾舀了一碗汤,仔细吹凉了,方递给他倒:“如今再忙,毕竟也与从前不同了。”

    “你帮了朕大忙,鸾儿,朕要好好谢谢你。”

    女子但笑不语,心思却依稀转到了九霄云外。如若可以,她多希望一直留在那里,时常见上子臣一面,已是她承宠以來所有的美好。面前之人虽然亦是真心待自己,然而他眼中与生俱來的戾气,让她无端害怕。

    裕灏却不知道她想了这许多,只轻柔地开口道:“朕知道你受了不少苦,宫中小人多,无一不是一味攀高踩地的。”

    “他们不过是揣度着皇上的意思來,也算不得什么。”收了心思,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笑,“只是有一点嫔妾觉之不妥,谧良仪怀有皇嗣,怎么反倒封号在容华之下。”

    “筱荷是个命不好的,骤然失子。皇后和朕商量着待语馨这一胎生下,便封她个昭仪以慰失子之痛。”

    青鸾闻之神色讶然,却转瞬收了这一抹惊异,不动声色道:“那谧良仪呢。”

    “姑且晋为婕妤吧。”

    她一门心思立时便被吊了起來,,裕灏这样的口吻听來,他如此厚待那女子恐怕除去她家世殷厚,对她亦是有些宠爱在其中的。听闻她城府之深,便是宸妃也尝过其苦头。然而自己现在毕竟人微言轻,若骤然言及她的过错,恐怕只会令裕灏心生不快。

    “嫔妾以为,良仪至少要位至贵嫔,封个正经主子方能显示皇上对这一胎之重。”

    裕灏若有所思,只颔首道:“这也不是大问題。”却似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了箸,一手握住手持银匙的青鸾,目光灼灼。“鸾儿,朕现在最想做的是让你为妃为嫔,并立朕左右。”

    “祖制上出身宫婢的女子需级级晋升,嫔妾知道。”

    见裕灏仍是有些不甘与懊恼之意,但终于也别无他法。他望着女子削瘦的脸颊轻叹一口气,无奈道:“太后大去一个月内不能封赏,待过了这一阵朕便封你为婉仪,你不要怪罪朕。”

    然而青鸾闻之只觉得心下微凉,一口汤含在嘴里竟品不出滋味來。祥容华无论如何不能位至昭仪,否则皇后一众独大,她又是那般恶毒的性子,不搅得后宫天昏地暗必不会轻易罢休。提擢谧良仪也不过能相衡一时,当今之计,唯有荣耀自己出身才有出路可循。

    然而想來裕灏亦是有自己的辛苦与无奈的,青鸾终究只是不漏痕迹地绽开笑颜,目光流转道:“嫔妾是要长伴君侧的,怎会惜一时荣耀。”

    天子似是对青鸾一番回应极感欣慰,眉头微展道:“鸾儿总是肯这般体贴,如今你回了宫,行事虽不似从前方便,但后宫与前朝紧密相连,你还需帮朕时刻留意着。这些事让你來做,朕最放心不过。”

    他既然提到政事,青鸾也不必惺惺作态地推脱后宫不得干政之类的言辞。她目光一炬,已是换了郑重的姿态开口道:“皇上还要留着庄贤王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虽不似从前,但手里仍是有些兵力的。朕虽有胜算把握,却也要折损不少。”裕灏谈及此人,眉心一动,已是杀机毕现。“且他表面上还未有任何过失,朕若出师无名,难免会失了天下人的心。左右他已是不能再有什么大作为了,姑且留着,一点一点蚕食。”

    “嫔妾还听说,朝廷也曾出兵讨伐过秦氏一党,但似乎皆无疾而终?”见男子抬头看她,便含了丝疑虑试探道,“会不会是自己人走漏了风声?假使龙裔黑子里出了叛徒……”

    裕灏手中紧握的茶盏忽然发出一声脆响,抬眼看他时,他已是眉头紧蹙,面色发青。然而不过少顷,那男子便已笃定地摇了摇头,对上青鸾炽烈的目光正色道:“不会。倘若如此,承影一早便会发现。”

    她方要开口辩驳,却无意中见裕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倏忽明白,他或许也是有所察觉了的。黑子里若当真出了细作,不会是承影管辖之人,那么便只有一人可以办到,这些他不过是不愿相信罢了。若自己再深究下去,势必会使他因深爱瑾皇妃而迁怒于自己,适可为止才是上策,更何况自己做得本就过多了。

    “鸾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头上青衿攒丝流苏钗微微一动,女子已是极快地掩住了眉间一抹诧异。她佯作无事,起身剪去了红烛心蕊,口中却是风轻云淡道:“嫔妾是想,承影曾受过伤,行踪败露过,如今太后不在,叛乱的亲王们更是步步为营,对他有不轨之意。如此,倒不如赐了承影侍卫的官职,娶位夫人好生将养在家中,这样一來,他表面上食朝廷俸禄,那些人反倒缕不出头绪了。”

    “这也不失为一计。只是若有了妻室,行动多有不便。”裕灏抬眼看她,衔了丝疑虑道,“若那女子不值得一信的话,承影只会更危险。”

    青鸾却看他巧笑:“此事交给嫔妾办就好。”

    天子微微一笑,心下已是不甚明了。欣然道:“如此,朕去过问过问他的意思。”

    夜色阑珊,流月阁高悬起的明红灯盏也已熄了半数。院外梨花正盛,经月光映照,美好如同落雪纷纷。青鸾不自意地倚在窗前,心境也因了周遭的沉寂而平静如水。

    裕灏在身后轻轻拥住女子的肩,二人依稀的光影投在院中青石砖上,有那么一个瞬间,若不经意去看,恍惚是极恩爱的一双人。

    翌日午后,方从谧良仪处回來。青鸾心情甚好,便只留了白羽一人在屋内同做一些女红给未出世的婴儿。她连连挑了几匹布面,仍是不够满意,不是色泽不够明亮,便是质地不够柔软。连白羽亦打趣道,哪里是谧良仪生子,俨然是青鸾要做母亲的样子。

    二人闲话家常,忽听紧闭的阁门被叩响两声,甫一抬头,已是承影跪于门前。

    第陆章 一耻前辱 2

    他身形之快,青鸾竟未察觉他是何时到來的。身旁白羽一惊,手上绣针调转了针尖,刺得她一声轻呼。青鸾嗔怪似的瞥她一眼,方转身对那人道:“也不知你何时來的,起來吧。”

    见承影立直了身,她复又道:“方才我去养心斋见过谧良仪,她身子养得极好,想來也有你的一份苦劳。皇上看重你,果然是有缘由的。”

    “属下不敢。”

    “今后许多事还要托之于你,”青鸾将手中刺绣打了个鸳鸯扣收入锦盒之中,静静看他,“我只放心你去办。”

    哪知承影却不似往日恭顺,而是抬了头,面上不见笑颜。“小主若真属意属下,便不要再对皇上说那样的事了。”

    青鸾微微一怔,旋即不动声色的屏退了白羽。她见女子带上房门,方才开口道:“皇上既对你说了,你怎样看。”

    “属下只想一心追随圣上,从沒有婚配之意。”他立于青鸾面前,巍然不动,眉结深锁间却见隐隐不悦,“属下自八岁起便跟随圣上,早已视己如无物。如今天下尚未安宁,承影亦有使命未完。”

    “皇上和我也只是希望你不要耽误了这一生。”青鸾面有愧色,轻声道,“原是我不好,该先问问你的意思。”

    “即使属下若有朝一日不再肩负黑子重任,也希望能同心爱之人厮守,而非受人安排。”

    青鸾愕然,原不想这样的血性之人亦是心有所属的。她只顾一心筹谋大局,却落入了自私之境。她对承影从來就不了解,妄自将白羽许配给他,终是自己疏忽了。正兀自出神,忽听门外一声响动,青鸾警觉地起身,却听承影已再度开口道:“因此,请小主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否则属下也只好……”

    “我明白了。”她急于打断承影自伤之词,忙决然开口,“我尊重你,今后必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承影面色稍缓,再次扶剑跪行大礼道:“这宫中除了皇上,属下便只信任小主您。小主的恩德,属下必会铭记。”

    她有些凄然地叹了口气,自古以來顺心如意之事往往少之又少。承影帮了她这许多,她必不能为了这一己私心而强加于她。况且像他这样倔强不羁之人,即便真将白羽许配于他,也只是凭白害了那个女子。只有两情相悦之事,从來强求不得。

    正说着话,白羽忽然一推房门闯将进來,她匆忙间瞥了一眼身旁的承影,却是面有焦虑之色道:“小主,奴婢刚听说皇上要杀十三王,十三王已是危在旦夕!”

    “什么?”青鸾遽然起身,面上皆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怎会如此?”

    “似乎是为了太后之事皇上才动了杀机。”苏鄂已在身后掀帘而入,见到承影也不过微微颔首作礼。

    听闻事关太后,青鸾已自觉不妙,遂起身披衣道:“皇上在哪。”

    “小主不能去。”苏鄂面色一沉,眉心隐隐有郁结,“皇后娘娘此时也在呢。”

    青鸾骤然松手,像是不能相信一般。明明已僵直住了身形,却又急急忙忙向着门外走去。“她在,十三王便更加凶多吉少了。裕晟待我不薄,我必要设法救他。”她心下暗暗盘算,却一时毫无头绪,于是打定主意道:“咱们去熙宁宫。”

    这一路走得极快,青鸾心急如焚,只一心念着皇上那边要手下留情才好。听着苏鄂简单说了说缘由,才知裕晟不知受了何人挑唆,竟耐不住气性写就了一篇《孝悌疏》,讽谏裕灏不尽孝道,令太后含恨而终。

    即便秦氏忽然病重,她心中亦存了分疑虑,却不想风雨竟來得这样快。十三王年轻气盛,又视太后如同生母,也正因此素來不为圣上所亲近。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令裕灏颜面尽失,即便裕灏不欲取他性命,因秦素月在侧也必会痛下杀手。

    抵达熙宁宫时,怡霜早已在殿外候着,见了青鸾只是不慌不忙地深福一礼道:

    “娘娘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遂转身入殿,果然见贤妃梳妆得体,是早便候下了的样子。她着一件桂子青抹胸锦色缎裙,头上斜簪一支明月珰的朱钗,此时正专心侍弄着手中珐琅碎丝瓶里的一本红山茶。

    青鸾一时被贤妃的镇定所摄,心里颇有几分忌讳,只开口道:“嫔妾见过贤妃娘娘。”

    那女子这才将手中红布剪递予下人,回身道:“消息一传來,本宫便料准了你会过來,你这性子还真是一点未变。”

    “让娘娘见笑了。”她含一丝浅笑,方婉转道,“只是嫔妾妄自揣测,出了这样的事,娘娘也一定惴惴不安吧。”

    贤妃小产之后,皇上便着意提升了宋衣缁的官职,如今他宋家亦算是高枕无忧。贤妃虽较从前并无太大变化,然而眸子里却多了分安逸之态。她坐在湘妃榻上,口气中丝毫不见半点慌乱。“锦儿倒是不依不饶的,但皇上既取消了这门亲事,本宫也爱莫能助。”

    听她这样说,一时只觉得心头震惊,青鸾脱口而出道:“这是何时的事!”

    “你久居祈福殿,不知道也是自然的。无奈本宫想尽办法,也劝说不动皇上。”贤妃一指扣在榻上,笃笃地响着,“你刚刚回來,本应先站住脚。即便救人心切,也不该在此时轻举妄动。”

    “所以嫔妾才特地來求娘娘共寻一个办法。”

    然而贤妃不语,只是望着那本娇艳欲滴的山茶,手中簌簌滚动着鱼目南珠。

    “娘娘一向贤德,便是下人犯了错亦要为之开口免罪。嫔妾曾多次受恩于娘娘,至今不敢忘怀。只是为何独独十三王,您却要见死不救。”一颗心瞬时变得冰凉,裕晟为何会如此恨皇上,青鸾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以为因了郡主倾心于他,贤妃也不至袖手旁观。只是现下看來,倒是自己想得太轻易了。

    “本宫几次救你,是因为看得出你气数未尽。宽待下人,是因为力所能及。”

    第叁拾陆章 将心比心 2

    目光越过他赤金的一身,窗外流年光盛,开得最艳的一排红蔷薇已渐露花靡之势。然而这般锦绣的光景落在眼中,终是虚幻如另一个世界。若非身不由己,这样的盛世美景,她又岂愿辜负在步步算计之中。说到底,她与裕灏,终不过是两个相互扶持的可怜人罢了。

    青鸾忽而想到几日前,在宁贵嫔处闲谈时,听她疑道这几日不知何故,皇后竟屡次向皇帝提及湘婕妤怀有身孕,该进一进位分。皇后一向与青鸾不睦,宁贵嫔自然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青鸾听罢,却只是按着袖口一排合欢花的苏青刺绣,慢慢笑道:“皇后知我必会想尽办法抬高出身,届时若进位分?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