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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29部分阅读

    至于出什么岔子。只是这宫外毕竟比不得皇城内,她这个侍女身份若有蛛丝马迹的纰漏,都极有可能坏了这场谋算。

    裕臣会意一笑,已应道:“这便是使者入住的府邸。”

    她暗自惊叹,真是好气派的庄贤王府。庄贤王常年在外不得擅自回京,却听闻这样的府宅在京中不下三处,皆是极尽奢华。单门口那两座镇宅的玉石狮子,便是价值连城,其规格早已逾了魏法。如今他不过遣一來使,便要让王爷亲自登门,其狂妄至极当真闻者汗颜。

    有下人大开府门,引着二人前去主室。映入眼帘的先是座汉白玉宫门,上书“御苑”以示皇亲国戚之尊。接着沿福乐池一路西行,只觉得池中水暖,全然不曾有深秋之意。院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藤萝花架依水而立,若在花季之时,定是芳香满园。路行许久,方见绿琉璃瓦的嘉乐堂,斋室轩院曲折变幻,风景幽深秀丽,令人咋舌。

    这样奢靡气派连青鸾都不禁蹙眉,若身为天子的裕灏看到又会是怎样一番震怒。身旁裕臣的面色早已蒙了一层寒意,她一手拽住男子衣角,轻轻叹道:“庄贤王派遣的來使必定身份显赫,否则怎能入住如此庭院。”

    “姑娘这话算说对了。”那下人只当青鸾心生羡慕,兀自赞叹道,“來见您二位的梁伯成大人乃王爷夫婿,自然住得起这京中的府邸。”

    青鸾只冷冷笑了,不再多言。说话间,已被引进了正堂。放眼飞梁檐壁,皆是彩绘塑了灵兽游走,经光一照熠熠生辉。來使正斜坐在上手的楠木太师椅上,见得裕臣,也只是起身抱拳道:“见过王爷。”

    “大人不必拘礼。”裕臣甩衣坐下,青鸾便低头立于一侧细细打量该人。见他不过廿十出头的模样,气焰之高却与庄贤王如出一辙。听闻梁伯成原本只是浙江知府梁冀真与妾侍的私生子,后不知为何庄贤王千金对他一见钟情,庄贤王素來视爱女为掌上明珠,这才着意提拔于他。

    而对于这位性格执拗的千金,青鸾亦素有耳闻。听说她幼年时一直被养在宫中,作为挟持庄贤王的人质。每每庄贤王功高震主,这位嘉兴郡主便要受尽宫中人的冷言冷语,因此才养成了这般我行我素的性子。只是她因了儿时受尽苦楚,故而不喜战,对于为父者率兵逼宫之意,也可算厌恶至极了。

    “王爷豪爽,卑职亦不愿多费口舌,想必庄贤王的意思王爷您也清楚得很。”

    裕臣赫然一笑,一手覆上木雕扶手道:“如此,大人也该知道皇上旨意。”

    “太后病重,我家亲王日夜忧心不已,以致华发渐生。身为人臣,岂可对先帝托孤之人不闻不问。我家亲王又与秦氏渊源颇深,如此來城中一探,还望皇上能够体谅。”

    这一番话说得极在情理之中,而四方决裂之事又不得挑明,一时间竟有入困局之象。

    “如今边境不稳,皇上手下又甚少像亲王这般中流砥柱之人。若亲王能在此时稳住地方,必能安定人心,太后闻之也会病情好转。”裕臣一鼓作气,脸上却依旧和颜悦色,“何况皇上此番派小王前來,也是为了传达对亲王褒奖之意,晋庄贤王幼子为世子,而大人则任中书令,表率天下。”

    梁伯成眼中有一瞬的惊喜,然很快平复如初。他假意端起茶盏,心中却是连连盘算。青鸾静默地立于男子身后,只这一刹那便看清了此人本性,心下了然,恋求富贵之徒,终成不了气候。

    “即便王爷如此说了,然庄贤王本不是为求名利……”

    这便是婉拒了。裕臣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若今日无法拖住庄贤王遣兵,來日必将血洗帝都。今早已有消息传來,说骠勇大将军已交换兵权,只差时间來调遣兵力。胜利在望,决不可因今日之败而失了全局。

    于是遽然正色道:“庄贤王一向效忠于朝廷,若此番执意入京,必会同皇上叔侄不和,兵戎相见可非亲王本意吧。”

    梁伯成却沒有惧色:“亲王的意思是,若此事只能以武力解决,也便只好如此了。”

    忽听得一声低笑,二人顿首,却见青鸾正以袖掩面,笑靥如桃之夭夭。她见來使脸上微有怒意,便索性袅袅迈步正中,福了一礼道:“小女子失态,还望大人见谅。只是大人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可真是……”

    梁伯成抬起眼來,见她虽穿得清雅,人却生得倾城之色。即便只是略施粉黛,仍掩不住眉眼间逼人的清华之气。如此侍妾,定也是智慧之人。方温然道:“愿听姑娘一言。”

    青鸾回首淡淡望了裕臣一眼,却已开口道:“皇上许了您这样的官职,定已是极看重大人才能,大人如今又将迎娶庄贤王府千金,实在是不必涉这个险的。听闻嘉兴郡主向來厌战,就是亲王也需听她几分。她若知晓大人身为來使却沒能劝服亲王,夫妻之间难免要生了间隙。”见他微微螓首,青鸾复上前一步叹道,“何况庄贤王若真率兵上京,便是个谋逆的罪名,莫不说当今圣上也非昏庸之辈,单说这对大人您有何益处。一生荣华,可不就是这一念之间。”

    言毕,见对方已是沉了脸色。

    第肆拾柒章 意外之行 2

    她避退裕臣身后,掌心内密匝匝满是汗珠。成败皆在此一举,若他仍不为之所动……青鸾只觉的陡然一阵寒意,不敢再做他想。

    “小王也知大人并非贪图享乐之徒,但事关天下黎民,更关乎大儿,还望斟酌。”

    良久,梁伯成只应道:“卑职还需思量一番,一时不能给予答复。”

    “不急,”裕臣终是面色一缓,“來日我们再登府造访。”

    从魏府出來时已是日暮时分。宫外不比宫中,虽渐入夜色仍是热闹非凡。府邸所在之处原也是帝都最繁华的所在,“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南陌百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室”说的便大抵如此。

    这场景青鸾已是许久不曾见过,在回忆里仿佛还是年少之时,上元灯会,长姐携了她共游夜市。彼时万花走眼,她只觉得一生乐事不过如此。青鸾想到此,便忽然拔了簪子,一头青丝散如流水,连眼眸亦是染了光辉的,她抬头央求男子道:“我们走一走可好。”

    裕臣不忍拂她意,只牵起青鸾袖口一同走在车水马龙之中。那晚的帝都仿佛特别喧嚣,如青鸾难以平复的心境。她兀自低头,却是含笑呢喃:“若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忽觉男子已一手握紧了她。茫然抬首,却似被风迷住了眼睛,怔怔淌下一滴泪來。裕臣仿如星辰的眉目隐约流走在万千霓彩之中,他不发一言,却已是诉尽千言万语。

    为何所求之物总是握不在掌心之中,为何既得不到了却又反复眼前。人心既易变,相识只止于那夜静坐观雪该有多好。青鸾反手握紧那宽厚的手掌,只觉得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都反印在她的手心之上。十指相扣,本该是相携到白头的标志。

    街上喧闹,处处皆已燃起了红灯。青鸾年少入宫,许久不见这般光景,一时竟看痴了眼。忽听孩童争执的声音,有年长一些的女孩头扎双角髻,扯着一根车前草正笑得欢喜。青鸾双眉微展,已低吟道:“斗草溪根,沙印小莲步?”

    裕臣亦是舒缓一笑,只觉得方才在府中的郁结一扫而空,遂叹道:“孩童斗草,原也是要到寒食节了。”

    “我记得幼时,常与长姐在自家院子里斗草,每每弄脏了衣裙都要挨姨娘骂。”青鸾低头浅笑,却似依旧沉浸在回忆之中,“幼时虽在家中地位不济,却也自由。”

    这话中不经意夹了丝伤感,然而她再度看向裕臣,已是笑意暖暖:“我见那边有糯米软糕,倒是馋得很。”

    “正巧也有些饿了,裕臣已回身道,“你且在这里好好等我。”

    她点一点头,眼眸却迷蒙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怕是自己终其一生亦再难得了。青鸾迅速别过头,掩其袖口在脸上狠狠地擦拭了一把。她心中难过,裕臣又何尝不是。然愈是如此,她便愈要笑出來,愈要作无事一般。

    轻放衣袖的一瞬,似见不远处一袭黑衣匆匆闪过。青鸾一颗心陡然提了起來,那人虽面蒙薄纱,但那身形竟与瑾皇妃差别无二!她心下大惊,只当自己是被泪迷住了眼,然而快走两步,却依稀能辨认出那人正沿着他们來时的方向逆行。

    青鸾忽然忆及小福子曾呈报之事,登时便如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愈发惴惴不安。若方才那人当真是瑾皇妃,这样夜幕降临的时刻,她……青鸾抬眼一望,却见那身形走得极快,顷刻之间便匿于人流之中。裕臣不在身边,她当下一急,已当机立断提着裙裾跟了上去。

    好在天色虽暗,却仍能看清那一袭玄衣的影迹。青鸾不得功夫,只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几丈开外。只是她越跟下去,便越觉得那人像极了瑾皇妃。如此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举目四下已无人烟。那人亦是极为谨慎,青鸾心中生疑,却又不敢太过心急而暴露了行踪。

    如此又三回两转方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那人停在一扇朱红门前,以手轻叩两声,府门洞开,才极快地闪了进去。她如此娴熟,想必已非初次涉足此地。待青鸾退后两步,看清府门规制时不禁大为失色,只用帕子拼命掩住欲要脱口而出的惊呼,,面前府邸,岂不正是庄贤王府后院!

    青鸾还不及细想,忽觉后脖颈一阵凉风,她下意识地躲闪一旁,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竟是一把长刀抡圆劈下。狭长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已站了几个手持长刀,家丁打扮的蒙面人,此刻正举刀欲挥。

    如吃了一记重击,大脑登时空白一片,然而青鸾未加思索便怒叱道:“你们是谁!”

    无人回答,蒙面人们只风一般卷将上來,招招致命,竟沒有一丝周旋的余地。青鸾自知一人难以抵挡,慌忙择路而逃,仗着夜色正浓,才能躲闪几次袭击。无奈她身无功夫,又是女子之身,断逃不过这一路厮杀。匆忙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已是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忽有白衣莹辉如月,抬手一拦便将女子牢牢护在了身后。青鸾知他是循着自己撕碎的方帕而來,然而裕臣身无防备之物,即便身负绝技,要保护自己还是不免有些力不从心。

    这样纠缠少顷,那些杀手自知一时敌不过,便抽身跳上墙头沿着房檐曲折的细碎小道择路而逃。青鸾惊魂甫定,一眼见裕臣莲白的袖口渗出斑驳血迹,心下又急又惊,一把抱住他受伤的手臂道:“子臣,回宫,我们回宫!”

    裕臣面色稍霁,反手扯下腰间束带包住流血不止的伤口,轻拍女子头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只是鸾儿,他们怎会追杀于你。”

    青鸾沉思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少了份儿女柔情,她暗自咬牙道:“这里是庄贤王府,我是尾随形迹可疑之人來此。”她复定一定神,语气中已不觉增了一分阴冷,“你可知庄贤王与什么人暗中勾结。”

    第肆拾捌章 意外之行 3

    裕臣眼神浮过一瞬间的飘忽,然定睛看向青鸾时已神色如常。“此事还需细查,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青鸾几乎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只应声颔首,默默跟在男子身后走出暗巷。然而方才的一刹那,终是让她沒了之前的心境。她竟然,会怀疑子臣。庄贤王势力一天天高涨,裕臣亦是不愿见到的吧。裕灏已压了太多重担在他身上,办事不利为失职,然而桩桩件件手到擒來又不免功高震主,他孑然一身所承受的重负,又岂是自己养于深宫的女子可知?

    二人皆已沒有先前游玩的心思,各怀疑惑并肩走在珠华富饶的长街之上。他仍是一手紧握青鸾,却不知不觉加大了几许力道。青鸾只觉微微疼痛之感,然而抬头望去,面前的男子竟面有肃冷之意,仿佛是降了一场冬霜,他竟变得这般凛然。

    有片刻出神,却已伸手欲抚平他紧蹙的眉弯,青鸾仍是噙了一弧笑道:“子臣,可是为方才不明之人烦躁……”

    几乎是一瞬,他伸手相拥,女子近乎跌在他微有松香的怀抱中。甫一抬头,他的眼中竟有一丝惊慌。这个永远从容不怕,飘忽世俗之外的男子,竟是在害怕么。

    “你可知,若方才我來晚一步,你会怎么样!”

    近乎苛责的低吼,却在开口之时,莫名多了分柔和。她从未想过,自己在裕臣心中究竟盘踞了什么样的位置。因为害怕,害怕他仅仅视自己为妃嫔,所以宁愿将这样的疑问留在心底。

    然而此时,她只觉得怔怔然。仿佛什么都不复存在,唯留下那一朵开出微不足道甜蜜的情愫之花,迅速地枝繁叶茂,开成似海的一片。那些曾深深掩在灵魂深处的希冀重又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其实,只须他有一丝一毫的回应,便足够了。

    忽然有细微轻盈的雪花落下,來得这般毫无征兆。远方巍峨的皇宫顿时被掩映在一片雾气阑珊之中。似有雪落入眼中,青鸾竟再也看不清面前男子的神态。她只一味地痴笑,扬起脸庞道:“会怎么样,子臣,我会死么。”

    她几乎感觉到紧拥着自己的手臂轻轻一颤,下一刻,他削瘦的下颚已轻轻抵在自己乌发之上:“不会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赶來。”

    “子臣,我又何尝怕死。活在皇宫,便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青鸾微垂眼眸,雪夜中,二人相偎成拥抱的姿势。“你不在,哪里都是一样。”

    这一刻停留了多久,面前的男子仿佛沉默了一百年,才忽然伸手推开青鸾。他的双眸明若星辰,面如冠玉,却有着坚毅而分明的轮廓。“我带你走可好,除去庄贤王后我便想办法带你离开,可好?”

    她几乎忍不住潸然落泪。

    这样的念头她从沒有一日断过,然而天下之大,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所。何况裕灏他那样精明,一旦暴露,他又怎么肯善罢甘休。然而终是不忍拂他意,青鸾微微颔首,笑靥嫣然。

    回宫之时已过亥时,青鸾才走出朱雀门不远,便见长信桥上依稀立了一倩影,心便立时放松下來。來者正是苏鄂,她不知在此等候了几个时辰,肩上已落了一层霜雪。见到裕臣,苏鄂只行了常礼,一手扶过青鸾手臂道:“王爷,就此别过吧。”

    青鸾眼中虽有不舍之意,然终是转身渡桥。夜中霜寒,她只觉得身子都有些木然。直到走出男子的视线,苏鄂才舒一口气道:“小主怎的去了这样久,叫奴婢们好生担心,可是事情不顺?”

    “该办的都办了。”她衔一丝轻笑,目光却穿过层层殿群落在飞雪之外,眼中蓦地升起一片悠远之意,“苏鄂,我们去别苑。”

    那女子一惊,然而青鸾的口吻是不容置疑的。便只得提了灯,向别苑行去。此时的雪比方才更大了几分,四处皆可见被莹白覆上的青色石板,在无月的夜里泛着潮白的光。四下如入无人之境,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别苑外多植梅竹,只闻淡淡幽香,白梅类雪,混作不觉。间或一两多红蕊夹杂其中,倒显得突兀了。

    景不俗,人自然也是雅的。青鸾驻足苑外,那样蕙质兰心的女子如若转了性,又何尝不是劲敌。

    苑内无光,这里久不來客,自然无需悬挂灯火照明。苏鄂前去叩门,不多时便有人披衣而出,正是瑾皇妃身边的子卿。她打灯见是青鸾,不觉一惊,忙膝身行礼道:“小主吉祥。小主怎会在此时來这里。”

    “我有要事要见皇妃,劳烦姑姑通报一下。”

    “皇妃身子不爽,早已歇下了。”子卿抬头看了看时辰,又道,“何况皇妃吩咐过不理宫中事宜,小主还是……”

    青鸾面上寒意凝得愈发重了,却只捺着性子道:“外面霜寒露重,姑姑只当心疼我这副废弃之身了,如此便是见上皇妃一面也不可么。”

    她已说下如此自损身份的重话,子卿虽为正三品令人也是断断承受不得的。相持之间,忽见屋内亮了灯,一把清冷的女音在雪夜中尤为冷僻:“是谁在外纠缠不休。”

    子卿还未回话,青鸾已是大惊失色,,若方才在宫外所遇之人是瑾皇妃,那她此时断不该出现在这里。莫不真是自己疑心重,看走了眼?然而她这神思尚游离在外,却已听到女子冷冷道:“既是要事,便请湘嫔进來吧。”

    屋内不大,却暖如早春,三两支红烛已足以燃亮四角的阴暗。瑾皇妃想是初歇刚醒,长发以花钿松松挽了一个半环髻,并不见半点发饰点缀。一身月白色绣蕊红腊梅的云缎睡衣更衬得那女子身形颀长,风华绝伦。

    瑾皇妃抬眼看向青鸾,还未等她开口便蓄了一抹讶然之色:“你这等装扮却是新奇,总不至于到我这里來还要乔装打扮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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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肆拾玖章 意外之行 4

    青鸾一时语塞。自己虽罩了件白狐红纱的鹤氅,但仍掩不住里面下人服侍独有的规制。瑾皇妃是何等的睿智,又怎会不知她此番所行非善。这样一转念,反而脑中清醒了些,索性直言道:“不瞒皇妃,嫔妾刚自宫外归來。”

    那女子眼皮兀地一抬,却转瞬化为一缕风轻云淡的笑,她只随手拈了一颗秘制的梅子含在口中,向青鸾身侧那镂花青木椅上一瞟:“坐。”

    “嫔妾方才在宫外遇到同皇妃身形极为相似的一人,因此嫔妾前來只是想知道……”她轻垂额头,面色却愈发潮红,“那时伴在王爷身边的是不是皇妃。”

    那女子面色微缓,却是目不转睛地凝视青鸾:“我怎么愈发听不明白了。”

    青鸾对上那墨玉般精黑的眸子,正襟道:“嫔妾长久被幽禁于此,而母家在京中,便想出宫寻些法子得些救济,然而却见子臣……王爷他,同一个女子并肩走在繁华街市。回宫后,嫔妾心中始终放不下之前所见,嫔妾只记得皇妃曾言,与王爷他并无他情。”

    瑾皇妃听她娓娓道來,面色稍霁,却仍含了丝愠色道:“且不说你出宫之举有多愚蠢,宫外言官无处不在,我又岂会与他公然走在闹市之上?再者,我既应了你,与他之间非外界所传,你便不该多疑。”

    青鸾讪讪起身,面有愧色道:“是嫔妾惹恼皇妃了。”

    “你本生性聪慧,”那女子也不看她,只伸手挽一挽广袖,“只是断不要用错了心思。”

    青鸾如何听不出她话中大有深意,即便瑾皇妃曾出手相救,然而她二人之间也并非全无隔阂。淡泊如她,尚且也牵禄于世事之中,后宫之杂乱,远非留心便能看透的。如若自己今日说了实话,他日会为之所累也未可知。

    敛裙而出时,苏鄂已换上了灯盏候在门口,见她面色沉郁,忙关切道:“小主方才所说之事……可证实了?”

    “沒有。”她一拂袍子上的落雪,双手抱了金锦累丝护手道,“瑾皇妃,让人沒有一丝破绽可循。但饶是如此,我依旧疑心那人就是她。”

    苏鄂知她心中自有计较,但听不语。却见女子随手一指园子西侧依水而生的一片暗紫花丛道:“你可知那是什么。”

    “该花傍水,那水又冬日不凝,可见是难养活的花种。”

    “宫中不见,你自是不知。那花名为鱼尾茶,听闻当年瑾皇妃盛宠,裕臣从南方归來统共才得了几十株,全赠与了她。”谈及自己不曾涉身的旧事,她便仿佛总是能多一分从容的,“那花经御匠栽培,香气极幽,后移植别苑,他人身上便自然不会有此花香。瑾皇妃又素來不用香,便更易分辨。然而我在宫外所遇之人,身上便留有这香气。”

    话到此处,苏鄂眼中已多了几分惊异:“如此,皇妃是故意做戏给小主看……”

    她因何不袒露实情,青鸾心中自然明白。而即使自己方才再避重就轻,那女子也并非疑心全无,否则最后那句话,说得便不会那么有危险的意味。青鸾垂眸,只见漫漫夜雪,二更风寒,却怎敌她心中之冷。若瑾皇妃真与庄贤王有关,自己又该如何?自己现在的恩宠与信任说是全依附于她也不为过,那么倘若裕灏知晓这一切,当真能治罪于她?

    说到底,裕灏所要抗衡的,甚至后宫所不能轻视的,从來便只是她瑾安言,是她与天子那一份不泯的情。即使过去再多年,只要那段记忆还在,于她,他便奈何不得。

    “小主瞧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抬头望去,不知镜无池畔何时已经灯火通明,内监们奔走來回的身影映在池水之上,结了冰的水面更是被橘红的灯影照得澄明,如同打破了夜的沉寂。青鸾心中蓦然一沉,有风贴着凤翎口滑过,那层细碎的容貌擦过脸庞时只觉得心都微微发痒。

    “你看那,是不是玉昭宫的方向。”

    苏鄂细望之下,色变道:“的确是从來欣婉仪所居的玉昭宫,只是如今赐给了祥容华住着。”她微微顿首,轻声道,“听说这位小主,一开始可是百般挑剔呢。”

    青鸾只偏过头淡淡一笑,再不去看对岸人影繁杂。“终究与我们无关,回去吧。”

    祥容华小产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后宫,闻者皆大为震惊。

    那女子受尽恩宠,因怀有身孕更加风头无量。如此骤然失子,以她的性情本该搅得六宫不安,谁知她不但沒有彻查此事,反而长跪宗祠外,恳求天子降罪于自己。

    即使查出了她是受麝香所侵而导致小产,但因每日出入玉昭宫的人不计其数,此事仍毫无头绪。且裕灏一直被政务所扰,故小产之事便被暂时搁置一旁。更何况宫中尚有一位谧良仪,距离临盆之日亦不远,若贸然掀起风波,裕灏只怕她孕中多思,也会受到惊扰。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必定要对祥容华给予安抚。皇后曾提及此事,道容华本出身望族,受到皇上宠爱,如今遭此灾难本该大加宽慰以安后宫人心,故有意擢其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以弥补她丧子之痛。裕灏沉思良久,也终于答应在谧良仪诞下龙裔之后,一同加封,亦好三喜临门。

    至此,已算得圆满。想祥容华即便产下这一胎,本也会因宫中尚有位谧良仪而显得并非那般劳苦功高,至多坐到贵嫔之位。而如今她虽失去一子,身份却骤然尊贵起來,机会更多过从前数倍,不可谓不是因祸得福。

    朝凤宫中,祥容华坐于下手,一条玫瑰紫的狐皮百褶大氅,衬得她脸色极佳,全然沒有小产后的病态。那女子细细品过一盏杏仁玉露,欣然开口道:“此次多亏皇后娘娘妙计,否则依嫔妾的性子,定要狠狠惩治谧良仪那个贱人才能解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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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伍拾章 残风败烛 1

    皇后施然一笑,她怀中抱着一盏金角百菱花纹蝶手炉,淡淡道:“你说谧良仪在送你的荷包中淬了麝香,只你一面之词,有谁会信?况且她仍有孕在身,即便是她所为,皇上也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你落得个刁钻的名声,又有什么好结果?”

    那女子转过头,面上尽是不甘之色:“只是便宜了那个贱人。”

    “本宫早劝你要沉住气。”皇后睨她一眼,不满道,“待她诞下这一胎,你便已是昭仪,还怕沒有时日慢慢对付她?况且你还年轻,保不住哪日便又得一胎。只要圣宠不断,你还担忧什么。”

    “嫔妾谢娘娘悉心教导。”祥容华面色一讪,已轻笑开口,“谧良仪同祈福殿的那个湘嫔交好,处处针对于我,我定要让那个贱人知道,谋算我的下场是什么。”

    “湘嫔……”提及此人,秦素月心中仍是一惊,仿佛是多年前留下的伤痕至今仍然隐隐作痛。即使这个女子已被禁于祈福殿,出身卑微又仅列嫔位,然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那样忌惮着青鸾。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女子的危险气息,那是即便同自己并立多年的宸妃亦不曾有的。

    迄今为止,除去青鸾,宫中唯有一人曾让她这样怕过……

    秦素月微微垂眸,再度开口道:“你如今服侍皇上时间多,不要总是争风吃醋,凭白的让人觉得你小家子气。”她叹一口气,随意打量着容华花一般的容颜。年轻就是好,可惜自己曾经最美的年华都耗在了王府的漫漫长夜中。再开口,变不禁有几分哀叹之意。“太后那边,你可去问安了?”

    “太后这几日时常晕厥,皇上之意,是让嫔妾少去叨扰。”

    皇后点一点头,她自然明白天子所指。听闻几日前裕臣去见庄贤王來使,成功地争取了些缓兵之日。然而庄贤王兔狡三分,纵使有了这重保障,皇上毕竟也已捺不住性子了。

    太后,是该送她上路了。

    “儿臣见过母后。”

    秦氏再度睁眼时,见到的便是身着朱百团龙卧云袍,静静立于床前的皇帝。殿内早已空无一人,裕灏俯视着卧于床上,仿佛骤然间衰老了数十岁的老妪,眼神却是冰凉的。

    殿内的竹息香已灭,掩盖不住的苦药气味与生命颓败的腐臭弥散在空气之中。火炉里噼啪跳跃着暖红的火芯,太后身上覆着双层无色锦被,然而她暴露在外的枯瘦如柴的手臂仍是在微微颤抖。这双手,,曾经扼住过朝政的喉咙,曾经攥紧过执掌天下的至高权力。而如今,它却只能这样颤抖着。

    若秦氏能够再度站起來,他想,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你怎么來了。”太后微垂双目,斑白的发丝垂散在她皱纹横生的脸颊之上。

    皇帝却也不恼:“母后不想见到朕么。”

    “哀家听说祥容华腹中胎儿沒了,你该多去陪陪她。”

    “筱荷她自还有的是时间伴朕左右,只是朕若再不來看母后,今后恐怕再无机会了。”

    秦氏遽然睁眼,那浑浊的瞳孔中是令人胆寒的幽怨之意。一双手抖得比方才更为厉害,然而她的身影却沉静如同一尊洪钟。“皇上这是警醒哀家时日无多了?”

    “怎么会,朕从未想过母后会死。”裕灏脸上闪过一丝鄙薄的笑意,却又莫名其妙的透出几分凄哀。“曾经逼死先太后,设计让先帝传位于朕,把持朝政,率军逼宫,挑拨阿瑾与朕死生不复相见,手握军权代朕坐拥天下的母后,,这样的你,怎么会死呢。”

    被人提及这些滔天罪行时,秦氏只是付之一笑,脸上恍然有将死之人的安逸。“你从未视哀家为母后,你原來一直是怨恨着哀家的。”

    “那母后又何曾将朕视作你的儿子。常言道血浓于水,你却不过是将我当做你获得权势的工具罢了。然而你可曾想过,朕也会长大,也会明白你曾经做过的一切有多么不堪!”

    太后缓缓支身坐起,她看着眼前盛怒的天子,却意外浮现出几丝玩味的笑容:“难道皇儿就这般纯良无辜了?还是你不愿回想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而将一切都怪罪到哀家头上?瑾皇妃当日为何与你恩断义绝你最是清楚。这些年來你的狠辣,尤胜哀家百倍。”仿佛是承受不住身体之重似的,秦氏偏过头,倚在鹅绒云岚镶金线的得靠枕上兀自笑道:“反正哀家时日无多,再也奈何不了你了,你已做了那么多,还怕给哀家送最后一碗汤药么。”

    “太医说了,母后需要静养。”天子终于平复下心境,此时不过是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之人,这个被自己称呼了二十六载母后的女子。“朕有今日,也全拜母后所赐。这几日,朕会留给母后时间,好好想想这一生所作所为。希望來生,你能做一个好母亲。”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她亦不是。

    裕灏见过秦氏最美的年华,,她轻罗曼纱,有乌黑如云的鬓发。端坐在父皇身边,静静抚一阕相思之曲。先帝的妃嫔那时并不多,他又是诸多皇子中先帝最疼爱的一个。彼时岁月静好,一切如同和瑟琴弦中缓缓流淌出的音符。

    然而几年后,先帝的宠妃愈发多了。那些皇子迅速的长大,使他曾经引以为豪的聪慧显得那般微不足道。母后亦在衰老,曾吹弹可破的肌肤无论用多名贵的胭脂都掩盖不住岁月流逝的痕迹。人未老而恩宠先断,为了求生,他被送离京畿,远赴漠北,开始了长达八年的行军生活。

    只是他不明白,边关八年的风吹日晒,足以将他磨练得心如磐石。而母后在宫中歆享安乐,为何也会变得心比石坚。

    再度回京时,秦氏已是贵妃,是十三皇子的养母。地位尊贵如她,面上却再也不见曾经温和俏丽的笑颜。她仿佛不再记得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一般,时常动辄打骂,恨自己不如其他皇子。

    再后來,先皇后被废,秦氏如愿成为中宫之首。先帝驾崩,三子裕灏即位。一切似乎那么顺理成章,那么安逸。只是,在面对母后那张权欲熏心的脸庞时,他时常无比怀念琼花树下,教自己吟一阕凉辞的女子。

    身后,福寿宫微敞的殿门重重关闭。大魏的帝王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宁静如水的苍穹下,殿群此起彼伏构成金色的流光。百年岁月掩映之中,只有这座巍峨富丽的皇城从未变过。

    他知道,只需几日,一切又会重生。过往的历史会如尘土般被覆盖在脚下,迎面而來的,将会是又一个漫长的一生。

    第壹章 弥天大谎 1

    再见到裕臣时,已是年后了。

    彼时青鸾已有近半年未曾见到圣上,起初以为她仍有复宠机会的人终于纷纷抽身离去,落井下石使得女子生活愈加困苦。苏鄂曾在年间回过一次流月阁去寻些过冬之物,却见阁中后院竟已荒草菲菲。然而人心变得远比荒草疯长还要快,下人中许多早已另寻出路,只有初來的寻香几人还死死守在荒阁之中。

    而青鸾听闻,谧良仪在近年关之时曾再度为她向皇上求情,无奈身边诸多妃嫔阻拦,又有皇后一众百般刁难,终是被耽搁了。青鸾的名字正迅速被人遗忘,祈福殿近乎成了她后半生的归宿。

    这几日,帝后同去天坛祭祖,宫中戒备不严,裕臣才得以进宫探望青鸾。不过数日未见,他便见青鸾又消瘦了许多。清癯的锁骨突兀地亘在梨白的云袍中,双颊削瘦的清晰可见骨形。

    殿内燃着废弃了的炭火,唯有一些衣物还是谧良仪孕中托人送來的。女子的孱弱已使她失去了曾经的灵动之美,天冷之时她便只是日日颓坐床前,双目涣散地盯着窗外。而裕臣并不知,就在他到來的前一个时辰,祥容华才刚刚离开这里。

    再度见到那女子时,她依旧是从前那般华贵的样子。数九寒冬,祥容华只着了件胭脂色绣百合花的锦服,外罩银边碎玉对襟短袄,整个人亦是珠光宝气。其实她的姿色并非上乘,然而或许是出身与书香门第的缘故,遂养成了极好的气质。若非太过骄躁而失了灵气,本也该是灼灼其华的。

    青鸾未曾想到前來之人竟会是她,忙同苏鄂起身相迎。那女子的雍容更衬得自己失宠的颓败之气。然而青鸾亦是平静的,见了她也不过从容道声:“祥容华吉祥,不知容华贵步临贱地,可有指教。”

    “湘嫔当真是有自知之明。”那女子笑靥嫣然,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青鸾,“只是让妹妹居于此处,当真是委屈了,可不知还有无回宫之望呢。”

    听闻祥容华年方十八,按理是该称青鸾一声姐姐的。且青鸾与她素无恩怨,并不知她何故要特意來此地奚落。青鸾不禁暗叹,女子之嫉妒,真当如此毫无怜悯之心么。虽然她处处争强,青鸾却沒有同她争夺之心,只一味忍让了。

    “已过岁末,皇上仍沒有念及嫔妾,嫔妾自知人微言轻,只求平安终老。”

    祥容华似是对这样的应答很是满意,不再多言,只回身传了人进來。便见一个小太监手提六角菱花锦盒,弓着腰进到殿内,将手中之物置于二人面前。

    “我素闻未进宫时,妹妹照顾皇上照顾的极好,沒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政务繁忙,一时记不起妹妹的好,我这做姐姐的可不能忘。”祥容华说着已信手打开锦盒,顿时一股酸腐之臭盈满一方空间,那锦盒中所乘分明是放久了的馊腐之物。“年宴时宫中得了些时新点心,这就请妹妹來尝尝呢。”

    年宴距今已有一段时日,更何况御厨所制点心本就不宜久置。青鸾望一眼盈盈轻笑的女子,心中却是翻滚如浪潮的屈辱之意。

    “回容华,我家小主素不食点心。”苏鄂心中亦是发恨,只迎身出來道,“有劳娘娘一心眷顾小主,我家小主感激不尽。”

    祥容华自是一眼就认出苏鄂正是回宫那日害她颜面尽失之人,?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