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爪牙。她不知这个女子是何时开始熄灭了那份执著于天子的感情的,但深宫之中的女子一旦绝了这份情,必将是狠毒于现在千百倍的。
一众妃嫔浩浩荡荡回宫后,除去繁琐礼节,首当其冲的便是安顿两位有了身子的小主宿处。谧良仪倒是依旧宿于熙宁宫,反倒是祥容华,对内务府所选之处甚为不满,央求着皇上为她另辟了玉昭宫。那里离天子御书房极近,每日只消杯盏茶的功夫便可走到。若翻看彤史,这月余宸妃侍寝十三次,祥容华亦有十次,加之皇后一味安抚,她竟有渐逼宸妃之势。
赏下的珍奇玩物每日流水似的送进玉昭宫,吕氏一族亦得到擢升,显赫一时。这日闻听御花园中已有芙蓉冷初绽,祥容华便携了几名伶俐的下人前去观赏,谁料竟在园内巧遇谧良仪。
她自晋升后,受尽了她人吹捧,人人待她都是极为恭敬的,只是她一直寻不到机会会一会这位先自己有了身孕的小主。又辗转得知是个性子和婉的,便故意立于柏青之下不做声响。
而相比之下,只带了贴身侍女绫罗的谧良仪便显得单薄许多。她本不欲多事,然毕竟见了对面一行人,于是缓缓上前,施了一礼道:“容华吉祥。”
祥容华这才佯装诧异地回过身,伸手虚扶了一把女子道:“妹妹一心都在这枝头常青上了,竟不知姐姐也在这里。”说着掩面一笑,她见谧良仪一身素净的装扮,又是个规矩守礼的,不禁暗觉无趣。“其实论上资历,原该妹妹去拜访姐姐的。姐姐先筱荷四月怀胎,筱荷必是少不了聆听一番指教。”
“容华小主客气了,嫔妾位分低,怎敢担指教二字。”
祥容华敛了笑,一手缠绕上青绿色的枝条,缓缓开口:“妹妹初入宫廷,无依无援,虽得皇后娘娘照拂却不比与姐姐同为人母來的投缘。妹妹我有意交好良仪,可是打探了不少事情呢。”她见谧良仪眼中略带惊慌,只懦懦地站着,便愈发得意道:“听闻姐姐与如今住在祈福殿的那位失了宠的小主交好呢。”
容华之霸道,罗语馨亦时有耳闻,只是听她这样骤然提及青鸾,仍不免有些惊诧,只如实道:“湘嫔昔日对嫔妾照拂颇多,自是走得近一些。”
“那亦是昔日之事了。这人心本和草木一般随风而动,风吹向哪里,草木自然指向哪里。姐姐冰雪聪明,也该知道宫里的风如今吹向谁吧。”那女子妩媚轻笑,伸手抚了抚垂下的鬓发,初染成的凤仙花寇红指甲经光一照,格外明艳。
谧良仪不愿多事,只含糊应道是。如今青鸾失宠,宸妃被分宠,皇后自然要极力笼络势力。她依礼送走了这位容华小主,心才算笃定下來。见绫罗亦是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遂轻声道:“你且去告诉承影,让他奉劝湘嫔小主万事小心。”
见绫罗眼中一惊,尚不及开口,她已含了几分叹息:“我所能做的,便只此了。”
然而于此时的青鸾來说,当下最棘手的事尚非后宫女子的妒忌之心。自那次途遇肖太妃后,她竟像是无意中打开了一条从未涉足过的幽深曲径,在黑暗中挣扎着前进,待到发觉时却发现已走得太远。回想起來一桩桩诡异不堪的经历,席卷着宫廷平静下的血腥气息迎面扑來,措不防地将扑朔迷离的真相暴露在眼前。
恰如她偶然发现瑾皇妃出宫的行踪。
那日是因为了落了雨,正值她与苏鄂静坐镜无池畔赏莲。自居祈福殿以來,青鸾终日闲暇寂寥,又因秋日迫近,便想在夏末之际再來看一看那曾无比旖旎风华的镜无池。偏偏这一日,一场落雨來的甚急,顷刻间已是铺天盖地的雨雾。天似骤然间塌陷了半边,穿透层层流云的光束亦被逼至天边消亡。
既然回不去了,便匆忙寻了一角荒亭。苏鄂一直试图以自己身躯护住青鸾,然而不过杯盏茶的功夫,二人还是湿透了衣襟。
时雨來得疾,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有渐弱之势。便就是在那茫茫雨雾之中,她忽见一身披雨蓑之人,远远立于垂柳之下,那方向正是距此处不远的别苑。起先青鸾看得并不真切,苏鄂见她忽然起身,亦是吃了一惊。
第肆拾贰章 宫阙秘闻 4
那身影极为隐蔽,依稀是望着阴霾的苍穹兀自出了会神,才刻意压低黑蓬纱的帽檐,匆匆西行。虽不见那人真容,但凭其清瘦之姿,已是瑾皇妃无疑。然而雨势仍大,殊不知她有何要事需冒雨前行。更何况那身极不寻常的装束,原本就足以令人生疑。
青鸾似是忽而醒悟,这六年來,她虽再未踏出过长信桥,然而提点自己之时却是了然一切的样子。也许这个有着冷冽眸光的女子从未真正退居过别苑,她熟谙宫内宫外的一切纷争,否则恩宠不再,她要如何平静度日。
却不知瑾皇妃去向哪里。青鸾只是骤然忆及数月前在别苑层层书卷下压着的令牌,心口一阵发悸,终是命了小福子暗中观察那女子行踪。而一连十几日后,方才得知那日皇妃冒雨出行并非偶然,每隔上几日她便会以此行装出行,路线往往不尽相同,而目的却都只有一个,,出宫。
宫外能有什么引起这样一个女子的执着,是青鸾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许这本是她不该知晓的秘密,然而从一开始,她便对这样一个可以断然舍弃爱恋的女子有着一种近乎难以言明的执念。即像是想要拼命发觉隐于故事背后的真相。诚然,瑾皇妃是在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中失了孩子,然而到底天子也不曾背弃过她,比起要肩负一个天下的男子來说,她已得到了很多。
再见到承影已是秋意降至,早晚都蓦然变凉了一些,降一场秋露便觉得挥扇祛暑之时已远远过去。殿后的西偏房里燃了新制的百凝香,袅袅烟气透过薄窗,仿佛是自虚幻之中窥见宫室万千。苏鄂等人候在前堂,承影佩剑而來时她特意敞开了殿门,那男子亦是站在一丈开外与青鸾回话。
她一封书信交予男子手上便道:“此物请你代呈给皇上,除此之外另有一事也要托之于你。”
承影将其收入囊中,只又抬头应道:“小主请说。”
“我要你,去查清瑾皇妃。”她忽然开口,见面前之人眼中竟闪过一丝讶然之色,于是微微举眸,“我只是想知道,昔年她不过是一介女流,是如何扶持天子手掌天下的。”
瑾皇妃并非池中之物,且多少年來从未有人敢再次提及当年之事。然而裕灏越是袒护于她,青鸾便也觉得一切远非那么简单。更何况自己既已涉足朝堂势力争夺之中,便沒打算洁身而退。
“如果小主仅仅想知道这些,属下便可告知。”
青鸾目染讶异,然而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目光瞥向他腰间收入紫木冷玉鞘中的绝世好剑,她微微颔首示意承影说下去。
“小主可知,属下为何名唤承影。龙裔黑子便是皇室的影者,世代为皇家效命,而乘此大任者,才赐名为承影。皇上方为殿下之时便已开始着手组建影者,然之后真正领导其承担大任的除了属下之外另有其人。”承影微微抬头,见青鸾脸色漩然一变,便知她已心中有数。“便是早年的瑾皇妃。”
青鸾只觉心头一震,如同滚雷响在脑海之中,她竟不由地僵直了身躯。那样看似纤弱的女子,究竟有着如此不为人知的巨大潜能,然而她复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念道:“这么说來,你与她……”
“皇妃掌内,属下掌外。共同谋事之时虽不多,却是并肩共战五年之友。我们各持一方令牌,皇妃令上曰杀,属下令上曰伐,二者合一方成完璧。”
如此一來那日之事便不甚明了,甚至于她超越众妃的重要,与熟谙前朝事宜等种种,皆寻到了理由可解。只可惜瑾皇妃终为女流之辈,逃不过一个情字捉弄,纵使有着男儿之志亦无可奈何。
而青鸾所不能想象的是,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流年,她要与眼前这个同样眉眼冷漠的少年有着怎样惊人的默契,方能百战不殆。若非承影提及,也许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这二人之间有着如此厚重如山的回忆。而瑾皇妃退居,从此再不会有人同承影并肩担负前朝大事。只是不知他这样一人默默承担,会不会也同样有心酸和苦楚。
思忖少顷,青鸾抬眼重新打量面前年轻的影者之首。“皇妃避居这六年,你可有再见过她。”
“既无皇上吩咐,属下自不会自行与她人相见。影者要忠于的,永远只有主上一人。”
心头蓦然一沉,,他是游走于刀剑火海之中的,瑾皇妃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己至今一无所成,怕也只是因了太过儿女情长。
青鸾一时只觉心乱如麻,起身在四角合金的香炉中插上两支木檀,隧道:“如今你既替我办事,只消尽心便是忠于皇上了。”
承影垂眼道:“属下明白。”
“信定要亲手送到。另外奉劝皇上,不要在此时处置十三王,这恐对当前不利。”
一口气交代了许多,青鸾只觉得闷闷的沒有力气。许是时节之乏,竟觉无比困倦。承影退下后,她便倚着小轩合衣小憩。偶有凉风簌簌,卷着那后园之中桂花的清香,如一缕幽芳乍然潜入梦中,心境倏地缓和下來,头脑亦清醒不少。
忽觉有人轻声走进,带了一股女子用香的淡雅气息,原是苏鄂见她这样小憩欲掩上窗子。青鸾静静睁开眼,淡然道:“不必关了,我也睡不实。”
“奴婢吵着小主了,只是见起了风,怕小主受凉。”
被扶起了身,正望见窗外天明,秋意盎然。绿叶新染了杏黄,仿佛一夜之间便被熏成了红黄的潋滟之美。墙隅几株团菊正开得如火如荼,风吹碎柳枝,风景如斯醉人。又是一年金秋,时光竟过得这样快。
她想起两年前的此时,自己仍不过是凌仙宫无名侍女,从未想过今后诸多。然而命途难难揣,时至今日,她也竟渐渐学会了揣度人心,甚至是介入一朝要是。每每想起这些变迁,青鸾便直欲无声苦笑。
苏鄂不觉她这一番思量,只呈了一物道:“这是方才去领月例之时,董公公托奴婢交给小主的。”
青鸾心中生奇,接來一看却是一枚淡青绫罗绸的矜缨,流苏之上垂下的两颗明珠莹光流转。于是小心取出一页折叠方整的纸笺,却是两行浓墨正楷:莲花败,秋夜雨,不道别离情殇。一碧叶,一清曲,箜篌盼天明。
自是裕灏字迹无疑,一时心中诸多感慨,却是暖暖的。他待自己,到底是真意。裕灏一人守在宫中,身边又无人可分担其忧,每每想到此节青鸾便要长叹一口气。
他虽非白雪茫茫中陪自己生火取暖之人,亦非仲夏时节可与其泛舟莲中共吟一阕凉辞之人,甚至连一心都不得付之一人。然而他到底肯对自己真心相待。若非子臣,若早一刻遇上这个少年天子,也许一切都会不同的吧。
青鸾也曾试图全心全意爱上这个眉眼间有幽寂的君王。然而,终是不能。她或可将对子臣的执着永远隐于微笑之下,却此生,都无法再迷恋他人。因此,助裕灏早成大业方能让心中好受一些。
第肆拾叁章 命中注定 1
眼看年关将近,宫里却出了大事。
秦氏一脉分散在各地的亲王本就对大魏朝虎视眈眈,这已是众所周知之事。自六年前康王一战败于骠勇大将军之下,一时震慑一方,惊涛骇浪虽转为激流暗涌,然毕竟康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势力最大的当属先帝之兄庄贤王,他麾下多皇亲之贵,且所诞下的二子一女皆与世家联姻,可谓显赫四方。这几年,庄贤王暗中与番邦外族勾结,几次意图进攻朝廷之徒皆有他属意。只是因为一來动他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二來太后又每每庇护于他,天子这才沒有大动干戈。
然而今年刚刚入春之时,便能明显察觉到地方势力蠢蠢欲动。几次交手规模虽不大,却也意味着原有的平静就此被打破。皇帝频繁议事,便是有感有人暗中煽动,大战一触即发,须得早作准备。
诸般困境远不止于此,太后此一病,缠绵病榻数月,诸亲王竟联名请旨上京。这一举动便是公然将对峙移进帝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然而皇帝已非从前少年,自不会事事再去请示太后,他一面封了后宫口风,一面暗中打压各亲王势力。如此一來,双方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时竟成剑拔弩张之势。
这日在御书房议事,众人皆是为战与不战而大费口舌。只道如今庄贤王亲自涉足入京一事,想他亦是奈不住性子了。若不准奏,难免他会藉此强势闯入宫來。正辩得口燥,忽听中官一声长报“太后娘娘凤驾到”。在此之人皆为天子心腹,骤然闻听此报无不面色惊惧。
裕灏亦敛袍起身。自他亲政以來,太后这般公然干预政事已是极少了。即便是朝中诸事一呈报上來,后脚便有人踏进了福寿宫,然那毕竟是避人之事。裕灏暗惊之时,殿门已大开,忽而逆袭射进的光如流水四溢。举目之处,凤家威仪天成。
为首的秦氏着家常石绿的流朱滚云袍,绣着极浅的绫罗紫葳叠花,颜色沉稳而不失华贵。她走动之时,压裙的碧凌流苏锦带直垂在妃色重绫长裙两侧,仿若暗香浮动一般,愈发衬得她凌人的气焰。
精细妆容过的面容若非细细留意,倒真让人以为太后一夜之间便恢复了精气。只是秦氏面色苍白终是暴露了她依靠药物支撑了这些日子的清苦之气。裕灏上前相迎,只作大惊道:“母后身子可痊愈了,怎么不再多躺些时候。”
“你自然是盼着哀家再躺上些时日的。”秦氏并不睬他,只径直走向龙案。墨绿色的广袖垂在书案之上,她伸手拨开一摞奏章,却是侧目无声地扫视众臣,“你们倒是辅佐的好,眼看人家都攻到自家后院了,还浑都不知。”
她声音不高,然眼神之凌厉如若寒剑架于颈上。无人敢多言,已是一齐伏倒在地请求太后息怒。秦氏复又淡淡地瞥一眼天子,几乎是毫无感情道:“皇帝可有什么要和哀家说的。”
“母后明鉴,庄贤王之流断不可放入京城。”
“你糊涂!他领兵入京亦不过是想借机炫耀自己地位之要,你且任他去。”太后落座,只长叹一口气,“插手政事,断然是他逾矩了。但你身边若沒有这些个庸臣,何至要让旁人替你收拾朝堂残局。”
这公然的训斥几乎让天子颜面扫地,饶是朝臣都不由自出地倒吸一口冷气。然而裕灏怎会不知,庄贤王表面是叛党逆贼,但这之后亦有太后暗暗支持。她便是想向自己施加朝政上的压力,一面纵容庄贤王犯上作乱,一面又派出骠勇大将军镇压。一正一反皆握在她手中,她若得势,朝政重心顷刻间便会移向秦氏一族。
便在这时,众臣忽听得头顶如洪钟般的嗓音沉沉响起:“庄贤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岂是朝臣之罪?朕若一意姑息养j,他迟早也是顾不得母后情面的。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如今的天下早非母后掌中之物了。”
秦氏凝注怒意,举目看向案前的男子,,他虽面若冠玉却并不温驯。不知何时,这少年眉间的一抹清愁竟蕴成了真龙霸气,令人不敢直视。秦氏骤然一惊,是瑾皇妃之故么。
,,不。
瑾皇妃在时他还不过是个只知依赖他人的新皇。
太后沉住心头诧异,只冷冷道:“二者兵力悬殊,皇帝若孤意迎战,胜算又是多少。”
“朕,请求母后交出先帝留下的兵符。”
“无理取闹!”她终于一扫广袖,“先帝托付之物,哀家岂能让你用來肆意涂害苍生!”
皇帝似乎早有预料她会这般回应,却也不恼,只平静道:“母后执意这般,朕也无计可施。只是这里的众臣子皆是股肱之臣,儿臣不希望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出來。至于母后,安心养病才是上策。”
说罢已拂衣重坐龙椅之上,再不去看太后。众臣会意,齐声道“恭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至此,这场皇权相争终于走向了巅峰。然而裕灏刚硬的态度,也使众臣明白他已非昔日那个唯命是从的小皇帝了。他的可靠会使得更多权臣相依,宫中一时皆知天子龙威不可犯。而太后在与秦氏一党私下密谋多日之后,终因病情恶化而再次卧床。
病來的这样疾,这样猛。那个曾垂手坐于龙椅边的女子似是一夜间便颓老了十岁。铜镜中干枯的容颜,额发间掩不住的白发让她暴躁无比。众人都道太后过劳,如今战事连连,她已然心神憔悴。
而唯有这个曾手掌大权的秦家之女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夜里忽然醒來,清醒无比的对服侍她多年的贺令人道:“有人要杀哀家!皇帝,皇帝他等不及了!”
彼时夜色已深,雨夜淹沒了白日的光泽,风凉的如刺骨寒冰。花事正盛的团菊不堪夜雨重负,花瓣落地无声,却有枝头沙沙作响。屋内染的金合红烛早已光亮尽失,烟气与蜡油的气味混合在清冷潮湿的空气中,偶有一丝炸开的光划破天际,映在太后惨白的脸上诡异无比。
第肆拾肆章 命中注定 2
贺令人忙捧了销金青凤的烛台來,宽慰道:“太后娘娘又被梦魇着了?自先帝去后您便常常如此。”
“先帝,先帝……”她披散着长发,口中喃喃重复着,空洞的目光恍然变得苍凉无比,“正因哀家对不起先帝,所以如今,他的儿子要來杀哀家了。”
“太后,那是您的儿子。”贺令人面无表情地纠正道,“皇上他怎会如此做呢。更何况奉给您的药,每每都是皇后亲自督促太医检查之后才端给您的。”
“皇后怎还是从前那个皇后。”秦氏一句话未说完,已是连咳不止。令人见此忙奉了盏蜂蜜|||||||乳|茶上來,一边顺着她的后脊说了几句宽心话。然而她心中亦是明白,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恶疾又來的这样突然,她难免要怀疑是她人动了手脚。贺令人思绪尚未回转,已听得身边人再次剧咳,这次太后一口喷在了白玉金盏里的竟是汪汪一口血。
贺令人惊得眉眼骤变,一把扶住秦氏道:“太后娘娘!”
太后亦满眼惊愕,只握紧了被角,身体抖动得厉害。然而她却并沒有臆想中那般勃然大怒,只是沉沉地,似拼尽了全身力气那般缓慢道:“给哀家传话出去,叫庄贤王务必速速进京,哪怕用尽一切办法!”
贺令人捺住心口一阵狂跳,强作镇定的应下了。忽一声滚雷,惊得她骤然抬眼,手中的红烛亦是噼啪地熄了光。太后侧身躺下,她掖紧了被角才轻声退出房去。
这反时节的雨搅得人心神不定,依稀已是二更天了。只是不见月光,唯有绘云铱金琉璃顶下面悬着的宫灯,泛出一丝清白的光影。贺令人贴着墙壁亦步亦趋,忽见一个内侍人影,已从回廊后闪身而出,那人见到她也不行礼,只顾垂头向前走。
而就是在那擦肩一过的瞬间,仿若是漫长时光中滞了一笔。贺令人略有些悲伤,然终是笃定道:“太后时日不多,请皇后宽心。”
身后是茫茫的雨夜,即便不用眼去看,也能感受到重檐宫宇之上无形的阴霾。每到这种时刻,那星星点点的华霓之光便显得这般无力,仿佛就是这宫中每个女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一点光。贺令人于是轻叹一口气,拂身走进了夜中。
翌日秋雨初歇,天气亦凉了不少。木轩下散种的一排翠竹经雨润湿,竟碧如美玉,薄如蝉翼的新叶上汪了一滩水,时时垂落在窗边,但听滴滴轻响,却是别有一番趣味。
青鸾所居的祈福殿自不比其他小主的尊贵,常年无人问津,庭中开出的五色芳华也只不过是树菊花,文菊之流。虽不及御花园的娇贵,却也多了一分傲骨。青鸾时时搬了佛龛静坐院中,偶然见白羽一手拢了一把正盛的青白花瓣,回身笑道“给小主做蜜合菊瓣入菜可好”。
秋日天光正盛,长久不闻宫中诸事繁杂,日子虽清苦,好在悠闲恬淡。女子不觉伸手挽了一株白菊相看,却是与今日所着的银白碎珠锻裙相宜得很。露水打湿了披肩轻纱她亦浑然不觉,只随口道:“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然而吟了两联,便已觉意之不吉,遂停了下來。
却听得有清凉之音相合,接的正是“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蛰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青鸾抬眼,但见男子负手道,“小主心性至高,若此景换做常人,早便六神无主了。只有处事不惊之人,方得这番余暇。”
裕臣的出现如一道光亮的白,他依旧是着云白的浅裳,愈发衬得面若冠玉。虽只是寻常打扮,然那清华之气从未因装束而变得浅淡。青鸾一瞬竟以为自己恍在梦中,然而这影迹却愈发真实了。她拘了一个常礼,目光却是寡淡中透出星点欣喜。
苏鄂亦是讶然,然而宫嫔私会男子本已于理不合,且青鸾又尚在思过之中,她便只得迎身上前,一礼到底:“敢问王爷,如何贵临此地……”
“本是探望皇妃而來,顺道拜会小主。”他依旧和颜,只是眉间隐见一抹明朗之意,“皇上准许本王随意出入宫中各处,此地又甚为僻远,你且放宽心,不会连累了你家小主。”
苏鄂面色一缓,退避道:“奴婢不敢。”
这样骤然听他在旁人面前一口一声小主,青鸾心里仿佛是有细针轻啄那般浅浅的疼,然终于莞尔作无事一般。青鸾深知,他若不这般小心又岂能护得二人周全,之前重重难道还不够令人胆战心惊么。
只是眼底刹那间便有了温热之意,微微偏过头佯作是散了手中那白瓣木芍。
“昨夜风雨凄冷,小主可还安枕。”
他是记得自己睡梦中易醒,听不得风声雨声的。然而这感念亦很快化为心头一丝悲叹,青鸾神色有些悯然道:“王爷还当嫔妾是昔日的湘嫔么,如今就算辗转难眠又有谁人问津,不过是自个儿揣起來罢了。”
话一出口,连自己也不禁愕然片刻,她的怨怼之意何时已这般入骨深刻。而这自怜之中,又有多少是因眼前之人,恐怕裕臣心中亦是知晓的。她只是,只是想告诉他,沒有他,自己过得并不好。
说话间,苏鄂已移了一副木角圆凳于院中。男子一带衣角,无声落座。盈满清香的之中,只余下静谧温和的光侧转着弧度打在身上。许久不见,这一时反倒相对无言了。
“近日子臣被皇上召进宫來,怕是要在宫里长住一段时日。小主若嫌时來无趣,或可对弈一局胜于聊聊度日。”
女子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喜,然而只需稍加思索便知定是藩王那边逼战逼得紧了,天子才会急急召他进宫,登时心便凉了一半,当前毕竟是顾不得儿女情长的。然而得知他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仍是免不了小小的欢喜。仿佛天色也跟着晴了一些,青鸾颔首浅笑,头上挽的一支紫珠流苏垂在脖颈,秀容间更添一番娇柔之美,衬得她笑靥似水玲珑。
第肆拾伍章 命中注定3
男子只禁不住想要伸手抚一抚她的脸庞。不过数月未见,她便消瘦了不少。青鸾所承之苦他并非不知,独望月轮时,他也不止一次暗自懊恼当初为何不向天子争一争,留她在身边。自以为是无拘惯了的性子,却从不知这世间尚有一人能让他牵挂得这样紧。
然而手一伸出,却是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一时间,竟有些讪讪的了。眼见苏鄂与白羽二人在庭中侍弄花栽,并未留意,裕臣方低语道:“从前我只觉得你伶俐,却不知你有这般傲骨,肯为大魏放下富贵荣华。”
青鸾早便知自己骤然失宠一事他是知晓其中原委的,否则那日宫宴之上,皇上如此责罚自己,他便不会只是求情两句了事。只是自己心中的盘算,何尝有他说的那般高洁,不过是赎罪罢了。青鸾方嫣然一笑:“我若能担当一些,他也不必这般累,你亦不必受奔波之苦。”
眸光流转间,已是再度抬眼看向男子星目剑眉,骤然间便像是漏了一寸光阴。“听闻庄贤王派遣的使者就要在这几日入京了。”
“他们步步紧逼,我亦是择日要去同他商议。”裕臣垂眸,面色倏尔深沉四海,“就算皇兄局布得再妙,若不能换得几日宽限,怕也是要功亏一篑。”
青鸾捺住心头一惊,子臣一向是无忧的,如今竟也触到棘手之事。皇上将此大任托付于他,若他劝不住來使,不免要陷入一场苦战。胜算几成姑且不论,但是这生灵涂炭之罪便要生生累在他身上。这样的苦难,本不该由他一人独承。
“我也同去。”
“不可。”裕臣几乎是不假思索便斩钉截铁地拒绝,“且不说你擅自出宫,此等大事并非儿戏,怎能牵连到你。”
青鸾一时气血上涌,决意道:“出宫之事我自有办法,且鸾从未视其为儿戏。王爷即便不愿牵连到嫔妾,嫔妾却也已身在其中了。”
裕臣一时缄口,她却已趁胜道:“更何况皇上命我探清后宫与前朝瓜葛,不亲眼一见必定是不敢轻下论断的。再则我辅之王爷,多一人规劝胜算也是大一些的。”她争得脸色都微染绯红,耳边垂的流苏几欲晃成一道光炫,却终于见面前之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温婉道:“如若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保全自己。”
白羽端上蜜桔肉时,裕臣已要起身告辞。她见青鸾只是以礼相送,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然不知为何,白羽总觉得自家小主眼中多了些许平日沒有的东西,只不过转瞬间便不复存在了。
这时节一天比一天沉冷起來,因太后病重,宫中又无甚喜事,皇城便如同被笼罩在阴云惨淡之中。皇后依旧是循例日日到福寿宫中请安,因了太后不肯就药,她往往要试过正好才喂太后服下。然而秦氏却并未因此有任何好转,倒是皇后,因礼孝有佳而得到裕灏格外赏识。
这一段时日,帝后出入皆是并肩携手,仿佛从未生过间隙一般。而入冬之时,谧良仪的身孕已十分明显,几乎是足不出户。同样怀有身孕的祥容华本就十分得圣上垂爱,她心下却还觉得不够一般,不过是走路较其他有孕之人略蹒跚一些,便立刻着人禀了是怀有皇子。一时以依附皇后的若干妃嫔皆有获宠之势,竟也分掉了些宸妃的宠爱。
这日刚用过晚膳,熙宁宫便有人造访。绫罗方向谧良仪通报完毕,庄嫔已是一掀卷帘,喜笑颜开地进了屋道:“妹妹怀着身子果然是尊贵些,连赏赐的炭都是极好的银炭,这屋里如同暖春似的。”
谧良仪一向不与她过多交往,不免怔了一怔,忙放下手上女红,行礼道:“见过庄嫔……”
“快起來,”庄嫔就势一扶,笑道,“我來向贤妃娘娘请安,顺道便想起了妹妹,妹妹可别怪我不请自來。”
说话间,已有人上了湘尖含翠,并两盘百合香酥。庄嫔解了身上的银鼠披风,一眼便看见软榻旁的八角红石盒中几个做工灵巧的荷包,不禁赞道:“好精致的针线功夫。”
“让姐姐见笑了,嫔妾自知论起女红,宫中无人能及姐姐,怎好班门弄斧。”
这样一说,庄嫔却似有些感慨,登时眼神迷蒙道:“妹妹这么一提,倒让我想起当年皇上便是因为见了我绣的龙腾翔云图,才召我入宫为嫔。转眼间也是四年过去了,只是我终究沒有妹妹这般福气。”她一时情到深处,忙以手帕按了按眼圈,“瞧我,好端端的失了仪。如今妹妹既有孕,这荷包定也是灵气的。”她伸手取了一个拿在掌中把玩,愈发欢喜道:“不如拿了去分给各宫,也算是为未出世的孩子讨一些善缘罢了。”
谧良仪眸光一闪,低头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即为人母的喜悦使她一心一意都在这个孩子身上,如今听得能够为他积福,自是愿意。“只是嫔妾不宜出门,这……”
“我替妹妹去便好。”庄嫔喜上眉梢,脸颊似晕了一抹红般,如同枝头绽开的一朵红梅,“这等讨喜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女子心中甘甜如饴,已含笑点头应下。从前她只觉得庄嫔做事狡黠,不够光明磊落,便不喜同她亲近,以防图惹是非。然而今日看來,庄嫔她亦是真心喜爱孩子的。自己本就因怀胎辛苦而情绪低迷,现下借这样一件事分分心亦是好的。
如此说着,更是亲自送庄嫔出了宫门口。谧良仪站在敛敛余晖下,只觉得忽然有说不出的安心。在她腹中孕育着的小小生命,是否有一日真会成长为可独当一面的人。每每想到此节,她便觉得似有无限希望一般。
谧良仪忽一抬眼,见长晰殿玉石之下正有玄衣男子铮铮而立,他承湘嫔之意守护自己已近半年,虽然是性格冷傲似孤狼,但她却始终不曾忘怀他推开众人的那一弯臂怀。这样想着,她便已提裙走了过去。
残阳如血,渡得层层宫宇之上鎏金华彩荡漾,虽是秋末冬初之际,却不见半分万物衰退之意。在看不到血腥与阴暗的时候,一切光景仿佛总是美不胜收的。
自太后再度卧床一连数月,天子始终未再踏进福寿宫。臣子们对此做法虽也颇有微言,但毕竟秦氏专横跋扈多年,这样一來朝野上也算松了口气。裕灏虽暂时采用了青鸾之策,不对十三王有任何处罚,然而每每当贤妃与他谈及裕晟如何关怀太后病情,极力侍奉左右之时,他便有隐隐的不快。
“凡事都得忍这一时。”看着精心侍弄一盅茶汤的皇后,天子忽然这般心不在焉地叹了一句。倒是秦素月罢了手,一副泰然自若的闲适:“好日子已经不远了,皇上是明君,怎会忍不了这一时。”
“整整六年了,朕都觉得乏了。”裕灏沉叹一口气,目光阴沉。他身上只着了件平口的曜石兰团金镶玉长裳,唯腰间束一条白玉嵌红宝石的扣带,方显出身份的尊贵无比。半晌,他忽而伸手覆上皇后素绒琵琶袖,道:“素月,朕总觉得你比从前历练多了。”
那女子心间遽然一颤,这般细语呢喃是她梦中反复出现过的场景。饶是身负叛门灭亲之罪,她也终是等到这一刻了。“从前是臣妾不懂事,皇上不记恨,臣妾已是喜不自禁了。”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试探道:“眼下已要入冬,湘嫔那……”
“且随她去。”天子脸色倏然一沉,已是不悦道,“朕是宠坏了她,让她自己冷静想想吧。”
“毕竟是臣妾宫里出去的人,只是她这样不懂事,到底令人心寒。”秦素月窥见天子并无动容之色,暗舒一口气,兀自择了松子包给男子吃,“这几日祥容华总是嚷着胎动的厉害呢,臣妾想她腹中孕育的必是活泼好动的皇子。”
裕灏面上一喜,笑道:“她这一胎辛苦,待诞下皇儿再好好赏赐。”
“谧良仪也已怀胎七月,皇上可不要偏袒一方。”
“还是皇后想得周到,”皇帝低头,略微思索道,“语馨分娩后便封为芳仪吧。她性子娴静,从來不争不抢,后妃若都如此,皇后也不必如此费心伤神了。”
秦素月恬然一笑,伸手舀了一勺子蜜柑香撒入炉中。窗外夜色正浓,从前在这样的夜晚她总是会觉得不安,然而此时此刻,夜不能寐的必不会是她朝凤宫。太后时日不多了,她若不能在这段时间内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沒有秦氏支撑,她的下场只会惨于现在百倍。
秦氏长久以來不过是利用自己,她如何不知。所以那加了番木鳖的药经由她手送进太后口中时,她不但沒有愧疚,反而是有些快意的。只是近來太后疑心加重不肯服药,她迫不得已要先行试过,如此一來也许伤了身子也未可知。
轻叹一口气,哈出有些微白的薄雾。天子看样子已是乏得很了,她便叫人换了红烛,服侍天子就这鹅黄帐内睡下。刚欲更衣,忽有人在门外道有要事禀告。秦素月闻之面色大喜,慌忙掀开垂曼道:“皇上,骠勇大将军求见!”
第肆拾陆章 意外之行 1
驱轿的马夫抵达京中魏府之时,已是申时一刻。裕臣只着了见墨绿团银纹的轻袍,俨然是一副寻常富贵人家公子的打扮。他环顾四周,递了银两,便回身去扶车上之人。
青鸾方探出半个身子,亦是再平常不过的下人服侍。珍珠翠色的宫服,只挽了一个斜堕云髻。她见车夫正垂手立在一旁,忙拨开裕臣的手道:“公子,可是到了。”
虽说出宫门时并未费什么周折,且白羽和苏鄂一向机警,宫里倒也不至?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