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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26部分阅读

    去。

    “朕还以为你因之前一事早已反省过了。”

    “皇上,湘嫔她也是有口无心……”

    “住口!”天子打断宸妃,敛眉斥道,“朕赐此物于你,是为了叫你戒骄戒躁,谁知你反而变本加厉!”

    这一年來,裕灏对她无不是关怀备至,几时有过这等苛责之词。青鸾一颗心瞬间如坠冰窖,只惊得连认罪也忘了,一时间委屈之意翻涌上心头。她倏地抬首见宸妃,那女子精致的妆容下哪里有半分焦色,她猛然醒悟,一切都是计呵!

    “娘娘你……”她只恨的一双手扣在地上连连发抖,“嫔妾一向唯娘娘是从,处处敬重娘娘,你又何以这般算计于我。”

    “妹妹可万万怪不得本宫。”宸妃一脸惊愕,掩了面靠向男子作不忍道,“皇上说这赏花有意思,要听听姐妹们近來生活如何,才驻足帘后,并非本宫故意而为。”

    “你事到如今还在责怪旁人!”裕灏举步上前,一手扫过瓷盆,只听一声巨响,那娇嫩欲滴的水仙立时翻落在地,掩在碎瓷浮土之中。如此龙颜大怒本已极为少见,连宸妃亦有些慌乱。“你太让朕失望了,湘嫔,你本配不上这花!”

    这一瞬间,青鸾只觉得天昏地暗,一切都向自己倒塌下來一般。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恍然辨别不请身处何处。她怎能这样轻易地败下阵來,长姐之仇还未报,她的一切还沒有开始,若沒了眼前这个男子,她会孤零消陨成什么模样。

    “皇上,嫔妾并非有意。嫔妾侍奉您这些时日來,未曾犯下过任何过错呵。”

    闻者动容,天子口中稍有迟疑,却听灵贵人一声清冷冷的嗓音道:“以下犯上本已是大罪,湘嫔屡次触犯,难不成是觊觎后位不成。”

    天子尚未开口,余光中只见另一身着缟绢丝衣的女子并排跪了下來,赤金景寿长福青凤钗上的累累珠珞也随之轻荡。“皇上,就请看在湘嫔一向守礼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贤妃……”裕灏稍有动容,已示意左右搀扶起她。敢在天子勃然大怒之时为旁人求情的,宫中便只此一位娘娘了。青鸾早已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她虽偎在天子衣角之下,执一绢手帕哭得梨花带雨,奈何男子不为所动,脸上失望之色愈发凝重。“湘嫔暂居听雨阁,不得朕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余下的留到回宫之后再做处置。”

    一干人领了命,各自退下,青鸾此时却连叩首谢恩的力气都沒有了。她恍惚间只见宸妃蕴一丝笑,袅袅跟在天子身后走出大殿,其余众人自是心头大快。她瘫坐在冰凉的玉石地砖之上,只觉得一阵阵寒意席卷全身。那手指紧紧叩在地面上,指节都依稀泛了白。

    苏鄂上前扶她,却不作任何言语。外面阳光正盛,扫在玉芙殿红瓦碧墙上,有如笼罩着一层金织的轻纱。不过两个月以前,她立在出宫的车辇前,还含笑着婉拒与天子共乘一辇之邀,而不过转眼的光景,便沦为如入冷宫的地步。

    她缓缓走出玉芙殿,见那身着湖蓝轻绉裙的灵贵人正刻意候在门口。方知绕也绕不过,索性抬首走了过去。那女子倒也不坏规矩,笑着掬了一礼道:“湘嫔小主安好,妹妹可是特意在此等候向姐姐道谢呢。”

    青鸾抬眼看她。自从水巧死后,她自知无法与自己共处,便索性撕破了脸皮,与自己成水火不容之势。只是可惜她从前百般讨巧,如今忽而判若两人,不得不令人叹服人的瞬息万变。

    见青鸾无意理自己,她也不恼,缓缓直起腰身低笑呢喃:“若非姐姐,嫔妾又怎么得空让皇上也见见我这枝头空秀呵,上天到底还是眷顾咱们华薇宫的,东边不亮西边亮,姐姐您说,可是这个道理?”

    自知多说无益,青鸾也不予回答,径直向外面走去,空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苏鄂见她一言不发,只在袖口牢牢握住女子手道:“小主千万别生气,皇上也不过是一时气急。”

    “我自然不会在意她。”方才在殿中淌下的泪经微风一吹已遁于无形,她细细描画了的桃花眼泠然抿成一道苍冷的线,“这只不过是开始,今后所遇,定狠烈千百倍于此。”

    一时无言。她们各自都是经历过宫中荣宠衰变的,自瑾皇妃独赴别苑后,当今天子便再未从始至终的宠爱过谁。亦连宸妃,仍是经过几次劫难方才成就今日无人敢掖其锋的地位。她既下定决心去争,便一定得挨过这一劫,只是她人对自己的冷暖,从今日起她都会好好记着。

    唯此一点,她到死也不会忘。

    第叁拾壹章 雪上加霜 1

    待回到听雨阁时  那里早已严布侍卫  有小太监垂手站在门口  见到青鸾便抬腿上前道:“小主吉祥  皇上吩咐今日起  您只安心在此静养便好  ”

    阁中之人皆神色凄哀  过去自己得宠之时积下了不少怨  她们自然清楚今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院子已被收拾的一尘不染  早上方开正艳的木槿不知是否因了日头过大  竟有些怏怏的了  她抬眼见小轩下一副东汉仕女图  依稀还是从前  男子笑容明朗道“若是鸾儿被画在卷轴之上  不知有多少书生要神魂颠倒的呢”  她只轻啐一句“那些皆是孤魂野鬼  皇上也要拿來作比  ”

    这些场景历历在目  仿佛就在昨日  虽知荣辱瞬息  自己也不曾一心托付给那君王  然而往事深怀  她鼻翼一酸  仍险些要落下泪來

    “公公  ”忽一回身叫住正轻掩大门的宦官  “请问公公  皇上可说要我守在这里多久了么  ”

    “这……”

    见他一脸犹豫  方颓然地垂下眼睑  沉沉道:“皇上这便是要与我绝了  ”

    才回了内室  一沾床榻  便觉得阵阵闷热袭來  酷暑难忍  原还有寒冰置于房中  每日由人轮流以扇作风方觉得沒那么难捱  这转眼间  寒冰已融  人亦不见踪影  苏鄂转身刚要作  已被女子一手按住了肩

    “人心易变  你还看不透么  好在已是日暮  也快过去了  ”

    苏鄂叹息一声  只用沾了井水的手帕反复擦拭竹席  这才上前扶青鸾坐下  口气夹了几分怨怼:“小主平日也不曾薄待了她们  ”

    “來日你只打几个人去别处吧  心既不在我这里了  我也不困着她们另寻出路  ”这一來终是有许多事顾及不到了  然而打些人出去毕竟也是好的  一來留下之人必是百般忠心  二來也不至于要受下人的气

    这样闷闷地过了几日  天气愈燥热  白日在屋子里就仿佛是困在巨大的蒸笼中  让人动弹不得  苏鄂带着人把剩下的开销都同侍卫们打了方便  这才换得些凉薄荷叶來  细细搅碎了涂抹在太阳||||||岤上  才能稍稍镇上那么一会心中的燥热之意  偏得听雨阁向阳  一日总有七八个时辰经着日头  无奈之下青鸾只得命人将偏房打扫出來  夜间便宿在那里

    她吃的愈少了  心中烦闷不安  自然茶饭不思  对镜自望  锁骨已瘦得清晰可见  如横亘在颈窝之上的巨大罅隙  入夏初裁的云缎碧螺裳已变得格外宽大  套在身上极为不适  她日日乏倦  到了夜里却又难以安枕  从前的好气色皆被眼底乌青取而代之  又因了不涂胭脂  终日只挽一个斜松的垂髻  素面卧坐窗前  真如同失宠数年的妃嫔一般  了无生气

    也并非沒有想过办法  俗话说见面三分  若真能见到天子一面  境地也必有扭转  然而如今人被困在阁中  半点传不出话去  天子面前又有灵贵人一众刻意疏离  要见一面谈何容易  久而久之  她便如同那零落了一地的木槿  再无争芳之心

    这日夜幕  才躺下不多久  便听到窗外一声高过一声的奇异歌唱  似是早年随长姐一同到寺里祈福听到的驱邪之谣  偏偏那声音尖锐刺耳  搅得人难以入睡  若说开始几日前便已有这般作祟之音  然而尚沒有如此嚣张  如今看來  竟是有人故意为之  且愈的变本加厉了

    青鸾一双手在轻衾中紧握成全  遂一翻身起來  也并不点灯  便缓缓靠向窗前想要一看分明

    闻得人夜半高歌  又是这样的不祥之音  白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脾气聚在院中  月影依稀  夏日蝉鸣聒噪此刻听得并不真切了  只隐隐分辨出她们是在与看守侍卫争执  要理一理这宫规  然而对方又怎能放她们出去  一时僵持不下

    白羽终是气盛  呵斥道:“这帮奴才存心要搅小主安宁  你们不过是奉命看守  有几个胆子敢惹小主不快  ”

    说话间  那鬼魅似的音调又陡然高了上去  伴随一阵铜铃叮当作响  只忍不住要让人捂紧双耳方得片刻安宁

    “姑娘何苦为难咱们当下人的  上边吩咐了要连着几日祛祛这阁中晦气  也不是咱们下人拦得住的……”

    “谁说这里晦气了  ”白羽恼怒不堪  忿然打断道  “从前小主受宠之时怎么沒见你们这般断  哪个不是巴巴地讨好话來  可见奴才们的心都是跟风易变的  ”

    她这话说的厉害  一众人都白了脸色  忽听一把女音冷冷道:“白羽  何苦说这些话污了小主耳  ”恍见一身着水绿轻罗裙的女子从西厢房一路走來  虽是夜半惊醒  却仍穿着得体  众人见是苏鄂  便也都礼让三分  她只施施然笑道:“敢问几位官爷  不知是宫中那位主子如此牵挂听雨阁  要日日劳烦人來作法  ”

    那些侍卫相互对视一眼  却也了然承认道:“正是灵贵人得了皇后娘娘懿旨……”

    心中已明  青鸾只做无事  轻阖印花红纱木窗  半明半暗中映得她一张脸庞如同虚幻  到底还是苏鄂懂她的心思  纠结这番吵闹只会让做事之人更加肆意  倒不如忍了这一时  既知是谁迫害自己  还怕沒有來日方长么

    见外厅轻纱微动  一角裙摆扫过莹莹地面  动作极轻  想必是苏鄂怕惊了自己特來查看  彼时入夜  已非白日那般燥热难安  青鸾微微侧身  当做浑然不均  假寐而对

    自这一夜过后  她便故意让苏鄂放出风去  道自己忽染风疾  夜不能寐  皇后等人见了成效  终于也肯消停些日子  方太医时來号脉  青鸾也只吩咐在太医院要拣重药开  如此人人都道湘嫔雪上加霜  难逃此劫  然而裕灏  却从始至终未來看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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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叁拾贰章 雪上加霜 2

    承影再次到访,已是十五日之后。

    他忽然踏进这听雨阁令众人惊诧不已。彼时青鸾正与白羽对坐,绣些女红打发长日漫漫。见男子上前拜见时,白羽眼中眸光一闪,青鸾便也不吩咐她下去,只就着竹席倾身道:“你怎么忽然來了。”

    “皇上并未命属下停止保护听雨阁,”他单膝而跪,腰间仍是别了紫玉狼牙的匕首,乍一看只觉那股凛然之意与皇宫格格不入,却又与他的气质吻合的无可挑剔,“况且小主有恩于承影,于情于理属下也该來向您问安的。”

    “现在于我这听雨阁,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是你有心。”青鸾一边示意免礼,一边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只觉无限寂寥,“皇上,他终是凉薄之人。”

    “皇上日理万机,只是一时无暇。若真不在意小主,属下怎还來得了这里。”

    他甚少说这样令人宽心的话,青鸾拿着手帕在眼角轻轻一按,面色却缓和了不少,只转头对着痴站在一旁的白羽道:“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上茶。”

    那女子这才恍然一惊,拘了礼便匆匆出了屋子。几乎是那一瞬,承影眼中冷光一闪,一手已呈了厚厚一摞信笺覆于那竹席之下。青鸾会意,亦一把散开宽大的裙福遮住,电光石火之间,二人已是完成了最隐蔽的合作。

    “这是朝中势力分布所属,还请小主密切留意后宫各位娘娘与前朝的关节,之后承影自会向您示意下一步。”

    青鸾手中一紧,一时间心中似有千般担忧,却只寥寥化作一句:“皇上可好,裕臣王爷也还顺利?”

    “前朝不稳,王爷如履薄冰,皇上也是如入险境。一切,只依靠小主您从中斡旋了。”

    她面露忧色,余光瞥见承影手臂上隐隐露出的一段崭新的白纱,便知他必定又在哪里遇了险。如今形势之危,竟要倚靠她这一区区女子之力,便足可见那龙椅上端坐之人要忍受着多么大的苦楚。然而强打笑颜,青鸾再度抬首,已是掩盖住了这一隐秘的心思。

    说话间,纱帘微动,女子已换了了然的神色道:“谧贵人处我是无力再去了,只劳你多多留意。”

    “贵人知小主境况不妙,却不能亲自前來,也托属下向您问好。”

    她微微点头,一手轻启茶盖,撇净了白瓷上的沫子,轻呷一口茶便抬了头,凝视白羽疑道:“这绿茶怎么同先前味道不同。”

    白羽迅速瞥了男子一眼,低声回道:“是奴婢加了梅子在里面。奴婢记得,少侠最喜这加了梅子的绿茶。”

    只说这样一句话,她便已经红了脸颊。青鸾目染笑意,却作不知道:“承影喜欢喝什么样的茶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奴婢曾侍候过少侠养伤,”女子的头几乎垂到了绣花领口前,食指紧紧扣住方帕的一角,反复缠绕。“就是那时记下的。”

    然而承影脸上却不见丝毫起伏之色,许是在刀光剑影中浸得久了,习惯隐喜怒于无形,听到白羽这样说,也只是轻放茶盏道:“姑娘有心,承影感激不尽。”复便起身请辞,刀峰似的双眉如凝练而成的天地玄黄,却隐一切于波澜不惊之中。

    白羽欲上前相送,然他只是淡淡一抱剑。“姑娘闲暇时,可备了浸过薄荷新叶的水,加入少许蜂蜜,枸杞于其中。待搅碎后,再置青梅密封与瓦内,数日后取來食用,有解暑奇效。”见女子仍是怔怔地,复又开口道:“你家小主畏暑,以此方法想是不至太过难捱。”

    青鸾心中暗惊,他也算是有心了。然而这番话说给白羽听,她必少不了一番伤心。果然那女子再度进來时便有些怏怏的,然而青鸾不欲点破,只静静地绣一簇花锦。承影是什么样的人,她总要自己去想透,宫中最不乏痴情女子,然落花有意,也许流水有情才是。旁人多说无益。

    日子平淡无奇地过着,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们也终于沒再有什么大的动静。且忌讳着青鸾毕竟是有位分在的,又有承影时而替天子前來探望,她如今患了头疾,想必他们也不敢太过嚣张。

    月前承影交到手中的密函如今已一一核对的差不多了,由家族到谱系无一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宫中的女子本是可怜人,然除去在后宫中自相残杀外,还要为政治所累。无论心计多么城府,即使步步为营,天子一声令下一切也便化为泡影了。

    然而除此之余,她也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势单力薄。商家不可为官为宦,她的家族并不能为她带來半点保障。而自己又不过是庶出之女,只是因了这特殊时期才能恰巧为天子所用。若日后江山稳定,九州归一,她孑然一身又如何同诸妃相争,左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罢了。

    忽而想起承影曾提及过一位膝下无儿女的朝中重臣,虽一向为皇上所倚重,却并未有任何势力在后宫生根,因此地位亦是巍巍可岌。只是听说此人一向顽固,亦自诩清高,妄图攀附之人往往被怒斥而归,久而久之竟门口罗雀,再无人造访。

    青鸾心中暗暗有了计较,却只静候时机。

    时逢盛夏,一日过了午后,忽有人匆匆來报,道是从帝都皇城而來。彼时天子正与诸大臣议事,那人便一路直奔御先殿求见。

    却道是宫中有一日落了雨,太后清晨起身便乏软无力,不到午时竟高热不退。偏偏宫中医术湛明之人都随行來了行宫,太医院连下了几服药也不能减轻太后苦痛。秦氏何曾是坐以待毙之人,因了苦疾不能相见朝臣,她一怒之下连斩了几位主药的太医,一时闹得皇宫不得安宁,昨日太后又下了懿旨命天子速速回宫。

    时日燥热,国事又繁重不堪,裕灏本就抑着一腔怒火,如今听太后此口气,竟是生生命令自己,脸色便倏然阴沉似苍雷滚过天际。然终因当着众臣之面,不好发作,只口气阴沉地问來人:“母后现下如何。”

    第叁拾叁章 雪上加霜 3

    “太后大怒不已,着人请皇上快些回宫。”

    “既是病中还斩杀了三人,足可见母后并无大碍。”许真是母子缘分已尽,听得來报,他心中竟无一丝担忧,“如今朕政务繁忙,妃嫔们又体弱,怎经得住路途颠簸。”

    那传令之人本还欲多加劝说,一摞公文却已压着桌边重重砸了下來。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得天子冷冷道:“挑几个得力的太医现行回宫去,那些在宫内留守的妃嫔们也随去侍寝,朕不信这宫里少了朕就过不下去了!”

    见天子动怒,再无人敢劝,那靠近御台的老臣一摆手,只低声催促:“还不领了命下去。”

    立于屋内的皆是重臣,亦是皇帝现今所倚重之人。那男子停了笔,只冷眼瞧着报信小厮慌慌张张退出去的样子,唇边啜了丝讥诮似的笑。“司马忠大人,你可也看到了,朕亲政已近七年,她却仍对朕百般指使。”

    “现在尚欠些火候,”方才的臣子抬起脸來,肃穆的容颜上密布岁月沧桑之痕,“您对皇后,如今更要敬重才是。”

    天子便不再说话,炉中檀香燃尽,发出一串噼啪声响,倒像是惊醒了这个蛰伏的夏天。内侍沙沙研着磨,狼毫尖上骤然结出的暗花,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之上。

    而历了这些事,现在后宫中最春风得意的依旧是宸妃。扳倒青鸾,便已让她大竖威严。昨日与家臣宴饮,她几乎坐在了天子手边,斟酒布菜都力求一一而为,仿佛还是初进宫时那般亲和谨慎。

    在众人面前,丝毫不见她与皇后有半分隔阂。宸妃句句话都念及皇后的好,又以姐妹相称,反倒令秦氏不好发作,即便宸妃真逾矩一二,她也只能视而不见。

    这日到皇后所居的潮汐奉阳殿请安,众人落座才不一会,便有内监奉命上前,只道皇上新得了几匹织金妆花绢子,难能可贵,极为上品,说是赏给宸妃娘娘挑选,因了玉芙宫沒人,才追來这里请示。

    回话之中未有一言片语提及皇后,又特地追到了奉阳殿,其中关节明眼人一下便能瞧出來。皇后颜面大跌,却又不好发作,只一言不语地待那人回禀完了。

    岂料倒是宸妃泠然变了脸色,倒扣茶盅发出清脆一声响,叱责道:“混账奴才,怎么这般不懂规矩。皇后娘娘在此,怎敢不分地位尊卑。”

    她话中提到地位,秦氏瞬间变了脸色。然而额前珠花相拂,皇后抬眼之时已是含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面容变得如此之快,即便被谁留意到了,也只会当做错觉而不加细想。

    “妹妹何苦与下人计较,皇上一向宠你,必是怎么吩咐他们便怎么做了。”复又环视殿中诸人,神色平淡如常,“再说朝凤宫应有尽有,又怎会在意几匹布锦。既是皇上厚爱,便呈上來让姐妹们开开眼吧。”

    宸妃这才重新倚座轻笑,一面打扇吩咐了下去。不一会什锦镀银盘中盛着的上等绢子便被一一呈了上來,色泽几乎是天然染就,华贵中又不失典雅,虽绚丽夺目,却不让人觉得艳俗。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过去,或是欣羡,或是渴望,都一一映在宸妃一双水眸之中。

    “嫔妾听闻,这织金妆花绢子制作极为不易。要用六色或九色染就,有时甚至多达十八色。先取了圆金线织底子,再起上彩纹,同一匹缎子上间隔纹路需完全统一,配色却不能相近。”庄嫔咋舌,眼底已有倾慕之意,“仅这么一小匹,便要耗上半年功夫。”

    宸妃闻言不禁莞尔,“这本也算不上什么,凌仙宫奇珍异宝的赏得多了,本宫倒看得乏了。”

    皇后呷一口茶,用轻帕微微拭去唇边水痕。“看來皇上当真重视妹妹,自入府后便百般千般的宠着,当初只差那么一点点,否则如今坐在本宫位子上的变成了妹妹你呢。”

    听得皇后这样说,众人心口皆是一悬。宸妃见她话及从前之事,亦是敛了笑,随手翻过一批樱桃红的布匹道:“依臣妾看,这颜色倒与娘娘合得很。娘娘肤色白净,却成日着那大红,绛红之色,着实衬不出娘娘俏丽來。”

    “本宫何尝喜欢那些个老气横生的颜色,”秦氏目视宸妃,眼中一抹笑意却蕴得正浓,“只是身在其位,坏不得规矩。”

    话说到一半,忽听殿外來报皇上驾到,一时众人皆纷纷起身行礼。天子单着了一身玄色袭龙逆水长袍,腰间别一块羊脂白玉,更多一份闲逸之感。他步入殿堂,双手扶起皇后,见秦氏颜笑落座,她人便也一一起了身。

    天子举目见盘中绢布,便道:“朕赏的妆花绢子,宸妃可喜欢。”

    “都是些极上乘的品质,臣妾爱不释手。”宸妃举眸轻笑,臻首轻摆间竟带出一抹雨后天晴之美,“谢皇上关怀。”

    “臣妾正与众姐妹们说着呢,若论宠爱,宸妃当真是头一份了。”

    听皇后这样开口,玉贵人也快人快语道:“这样好的东西嫔妾从前便只能在三处见到。皇后娘娘的朝凤宫,宸妃的凌仙宫,还有湘嫔的……”那一句戛然而止,她自知说错了话,倏尔住口,却终是跑了几个令人不快的字眼出來。

    天子容色微沉,淡淡道:“湘嫔么。朕从前就是太宠她,才让她生出了这僭越之心。”

    见皇上好端端的心情因旁人一句话便变了色,皇后斜睨玉贵人一眼,那女子亦是不敢再多言一句。眼看天子饮尽清茶,举止有匆匆之感,皇后忙转了话題道:“这样热的天气,皇上多坐一坐再走。”

    “前殿尚有些事,朕也是得了空才來这看一眼。”微叹一口气,他食指与拇指轻掐人中道,“方才,裕晟自宫中來了。”

    “十三王爷?”皇后暗自一惊,“皇上并未传召于他……”

    “十三弟可是一心为太后,來谴责朕的不孝了。倒好像太后是他生母一般,引经论据的大费口舌,倒劳他费神。”皇帝提及幼弟,眼中只是分明多了一丝厌恶之意,他骤然伏低声音,反笑道,“他眼中哪里还有朕这个兄长,这个君王。”

    第叁拾肆章 雪上加霜 4

    听到天子口中所提乃是郡主待嫁夫君,贤妃终是不能默默而坐。又从皇上的口气窥出他已动了怒,那女子更是心头一凉,只起身道:“皇上切莫动气,十三王不过才到治学之年罢了。”

    “治学之年便已经这般有主意了,”见是贤妃,天子口气亦缓了一缓,“在宫里时,太后便处处拿朕与裕晟作比,如今他又來为太后教训朕,倒真不愧是太后养出來的好皇儿。”裕灏本就不喜十三王,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她人冷眼瞧着,这便是有绝不姑息之意。然而裕晟终是他手足,顾念众口悠悠,裕灏也并未立即降罪于他。

    “朕看锦儿与十三的婚事还是缓一缓为好,且不急于这一时。”

    贤妃端庄行了一礼,声音也是淡薄而无任何起伏的:“皇上自是先以国事为重,这些个无足轻重的小事,放一放又有什么关系。”

    “如此,稍后你也随朕同去见他。”天子垂目展扇,一边已有了起身的意思,“以你的身份好好劝劝他,莫叫他忘了自己是谁。”

    东阁日暖,只消在小轩下坐上那么一会而人便慵懒下來了。日子过得闲适,青鸾人也愈发懒散。自皇上遣人來了几次后,门外的侍卫也减少不少,消息愈发灵通。且隔上几日便有小宫女太监站在墙角下说话,无非都是宫中近來大小事宜,她心中清楚,这必是承影故意为之,也多了几分心安。

    “皇上依旧是大怒了,当着贤妃和皇后的面便叱了十三王几句。”苏鄂轻拂窗下燃尽的香灰,只偏过头去看抄写佛经的女子。

    青鸾的字娟秀得体,一夜抄完眉心的汗早已凉了下來,她这才微微抬首,不经意道:“十三王一向慎重,倒不见得是说了什么逾礼的话,只是皇上厌他久了。”

    “毕竟他与太后过于亲密,”苏鄂轻叹一口气,“倒是难为贤妃娘娘,婚事延期,依郡主的脾气定是不依不饶的。”

    若只是延期便好了。

    青鸾缄默不语,信手捻起一支垂败的冷石榴花。如今人沒生气,这阁里的东西凋零也快,终是一损俱损了。然而细想贤妃心思,她一向温婉宽厚,出了这样的事该如何做调,一时也算上难題了。

    然而皇帝虽动了怒,面子总还是要做的。不几日便下了令,由皇后率先回宫服侍,之后每十日便遣人來报,如此方算平息了一事。端午节在望,本该热闹的时节朝中却因国难与太后罹病而阴云惨重。稍一有所和缓,宸妃便自请主办端午家宴,暨之恭送皇后回宫。裕灏自然是应了,这样大的权力交由宸妃手中,也可见她地位之固。

    有人得宠,必有人失意。玉贵人因那一言之失,已是数十日未曾见过天子之面。她因此毒咒青鸾一事一时人尽皆知,然而话到苏鄂口中,却只是淡淡道:“玉贵人在殿上提及小主,龙颜不悦了。”

    却似乎并不见青鸾有丝毫难过之意,她清洌如水的眸中甚至未曾因这一句话而起半分涟漪。“皇上早已不在意我了,何必还迁怒于旁人。”或许心既如死灰,便轻易不会再被扬起。苏鄂只道她感怀曾经恩宠,仍是放不下得失,心伤不已。却不知她从一开始,便未对这个执掌天下的男子动过情。她所要的,也远非皇权能够给予。

    “奴婢这样说并不是想惹小主伤心,只是劝您快有些许行动,否则便真要被冷落在这深宫之中了。”

    “这样又有何不好。”青鸾颜笑无声,一指窗外湛蓝的苍穹,“这般闲静,才能让我更看透每个人的心。无论我行动与否,荣辱恩宠总是不变的。想斗的便任她们去斗,岂不更好。”

    苏鄂一时无言,半晌只道:“这次端午家宴,皇上特许您也参加的。”

    “我会去的。”书卷已被沙沙翻开,女子垂眸,正见发黄的纸页上行楷书写着,,常思人世飘零无常,如置于草叶之朝露,映照水中之明月。金谷叹花,叹荣华似锦,尽随无常之风凋谢。

    如被细雨临遍全身,心思也一点点湿润起來。于是再无半点攀谈下去的心思,沉沉阖上了双眸。细密的睫毛投下一片乌青的阴影,在那里,蛰伏着深深的叹息,以及命运悄然划过的痕迹。

    端午家宴那日,倒是难得好天气。

    因了日前落过一场时雨,也并不显得那般燥热难抑。时值日落,烟南水熏殿的夕阳本就是已经一景,殿门朝西,众人列坐其内,便见天际残阳如血,大红的霞云缀在苍穹之上,更像是被谁狠狠地撕开了一道裂口。金霞遍染,在那悲壮之上自是一番难以言语的瑰丽之美。

    但凡经宸妃之手所办,必定是极尽奢华的。七七四十九桌筵席,陈列君王两侧,上手天子头戴青玉白翅冠冕,一袭螭龙明黄缂金江牙海纹龙袍,广袖之下四只翠玉扳指若隐若现。皇后含笑并坐身旁,显然也是着意打扮了一番。牡丹红金雀屏罗长裙,曳地宽摆以宝蓝的丝线勾了南国万鸟之凤。裙上无一朵花纹,乍看只觉得气势磅礴。发式亦疏得整齐,前额发丝用香罗金圈松挽成环,正中发髻上一只温润碧玉青凤衔了一串宝蓝色珠珞垂在眉心。那样厚重的凤冠戴在头上,却是纹丝不动,只头上一色鎏金红玛瑙的十二支绵寿景簪泛着耀眼的光芒。她双目微垂,隐隐竟有霸道之意。

    皇后秦氏一向温婉,如今肯如此着装,必也是因复宠之后,重拾了整治六宫的心思。

    而相比之下,青鸾因失宠,便只能坐无人之隅,也只是简单的着了一件浅粉渲染的折纸石榴花长裙,以工笔细细花了含苞欲放的花枝,颇为清雅。她久在病中,如今清淡布妆,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只是偶然瞥见席上,手持玉樽的裕臣眉间一抹不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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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叁拾伍章 欲壑难填 1

    然而宴上引人注目的却是位列众席之首,身怀六甲的谧贵人。那女子想必是第一次被安排在如此显著的位置上,显然是不安大于欣喜。一双碧水清眸只打量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并不多言。

    “皇后娘娘此番回宫,定要将皇嗣之事转达给太后,”佳硕亲王说话间已是眉开眼笑,“太后若听此喜讯,什么病也会不治而愈的。”

    “这是自然,本宫亦有此打算。”皇后微微颔首,一串明珠耳环叮当作响,恰到好处的笑靥正衬托出她六宫之主那高贵至上的身份。一曲舞乐退场,正是频频举杯之际,宸妃哪肯少了这一礼,只带头敬皇后道:“姐姐此去辛苦,臣妾先干为敬了。”

    “妹妹亦有功劳,”秦氏转头望向她,却并不急于饮下玉露,“筵席办得如此得体,必费了不少心思在其中。”

    “臣妾为皇上办事,哪有不尽心的道理。只是功劳再大,也不及谧贵人诞育皇子劳苦功高。”她复而轻笑举杯,目光却是恋恋地看向天子,“谧贵人怀胎已有三月,是时候进一进这位分了。”

    这原本该是皇后进言之事,然宸妃亦奉旨协理后宫事宜,也算诉之有礼。裕灏点了点头,笑对道:“那就晋为良仪吧。”

    圣旨一下,立时便是一阵道贺之喜。谧良仪如今是风头上的人物,即使位分不高,却是身份显赫。青鸾冷眼看着这一切,那女子的彷徨与仓促,是否也终会有一天要化作细细谋算的隐秘心思。否则就算天子宠爱,她又怎么护得这腹中孩儿一个周全。

    “宸妃肯为她人进言,倒当真少见。”苏鄂为女子斟一杯酒,俯身道,“左不过是为了博皇上高兴。”

    “她未必那般单纯,这是把谧良仪推到浪尖尖上呢。”这样说着,青鸾眼神却离不开席上那眉锁忧色的男子。子臣,你终是为我担忧的么。一别多日,竟未发觉自己原是如此思念他。然而此时此刻自己的位置,于他來说又何止是一间殿堂那般遥远。

    “嫔妾这数月以來,亦是受诸位姐姐关照,嫔妾感激不尽。”身子蹒跚的谧良仪艰难地起身福了一礼,目光却是越过众人悠悠看向湘嫔。“湘嫔姐姐从前亦是每日遣了姑姑來关照,论礼,嫔妾该敬上这一杯的。”

    她是想借此机会救自己脱离水深火热。青鸾心下一热,却是面色沉静地看向座中之人。许久不曾这样被注目,如今这众目睽睽之下,心思却是倏地有些发慌了。

    天子亦依言扫视青鸾一眼,数月未见,她消瘦的多了,今日又只着这般素净的衣服。他虽然面有缓和之色,却因了某种固执,而迟迟不愿开口。

    “她位分虽高于你,却仍是戴罪之身,要敬便让她上前敬你吧。”

    谧良仪闻言颇有些惴惴不安,倒是青鸾徐徐起身,一杯酒在手中被捧得有些微微发颤,亦如她眼中跳动不止的莹光。成败在此一举,若那男子还念些许旧情的话。要走的路还那么长,那么远,她只觉得裙角佩戴的流苏拂得她小腿发痒,这一步一步走的还是当年规矩的宫步,她不敢再去看天子,那眼眸中深锁的寂寥。

    然而刚要举杯,她却忽觉脚下一滑,电光石火间身子已不受控制的倾了过去。一时间,玉樽打翻,青鸾骤然睁眼,,那下倾趋势,竟是扑向了小腹隆起的谧良仪!

    “良仪小心!”

    只听一声刺耳尖叫,席间已乱作一团。青鸾奋力挣扎起身,却是擦着那女子桌角重重摔了下去。她艰难地支撑起上身,但见天子已牢牢抱住了谧良仪,其余人等也都惊魂甫定,却无一人敢上前來扶她。

    方才余光瞥得红毯之上的白玉珠子哪里还有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昭贵嫔那双温州苏玉绣花金莲鞋覆于其上。

    “姐姐!”灵贵人已几步跑上前來,紧扶着良仪,忿恨地转过头來:“湘嫔小主就算被禁了足心中有怨,也大可不必加害一心为您的长姐啊!”

    这样一句话,已是断定了青鸾故意谋害皇胎。她眼光一凛,扶着苏鄂的手缓缓起身,冷冷道:“灵贵人便这样迫不及待的安个罪名于我么。”

    “传太医。”裕灏闻言却不予理会,只森然传令,“若良仪沒事,一切好说。”

    便有太医迅速上前号脉,查毕,只道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谧良仪此时心有余悸,已是难以开口,更莫说?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