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 王爷确实辛苦了些 ”
“朕如今只得他一人真心兄弟 自然百般托付于他 眼瞧着太后有扶持十三弟之意 十三弟虽年少 却到底也是样样不输于人的 他又自小便被养在福寿宫 ”
裕灏眼底不经心漫出的狠意 让青鸾暗暗一惊 回想过去种种 只觉得十三王裕晟虽然天资过人 却也安分守己 她便装作不觉 扑哧一声笑了出來 “皇上也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 怎的还跟孩子计较 真真让人贻笑大方了 ”
如此玩笑几句便再绝口不提 只是裕灏在那一刹那间迸发出的冷冽杀意仍是让她心有余悸 虽明知身为一国之君 毒辣些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裕灏在她面前向來温和 泠然一变 却是猝不防的 青鸾忽然觉得 其实自己并不了解他 因为不爱 所以疏于留意 即便如此 她却又和谧答应那样一味避世不同 自己 竟是这般矛盾
说话间已至夕照时分 青鸾方欲叫人传了晚膳來 便听到殿外有一把尖细而刻意压低的声音道:“皇上 宸妃娘娘的丝涛殿派人來请 说是饭菜已经备好了 ”
裕灏抬头应了一声 见青鸾正略有沉思的样子 以为她心中不悦 不禁握了握女子手 宽厚道:“她一早便几次派人去请 朕不忍几次三番拂了她的意 ”
“嫔妾哪有这般小气 ”即使明白他心中偏宠宸妃 青鸾却仍和缓一笑 一串米色珍珠耳环熠熠生辉 直衬得她人都华贵起來 “既是允了便莫要耽搁了 方才嫔妾见來路石子松动 皇上要小心脚下 ”
天子手中微一用力 目光却是深深地陷了进去 “你总是这般细心 ”
待圣驾走远 青鸾才重回软榻之上 倚一团鹅绒轻枕 蓄的软软的棉轻轻摩擦着肌肤 有些之意 她总觉得今日有些蹊跷 平日里裕灏虽也会与她谈及一些国事 却从未像今天这样一口气说过这许多 更何况得宠以來她时时以退为进 更是谨言慎行 不敢干涉前朝分毫 莫不是当今真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才会让他烦躁至此 一想到子臣仍在京外 斡旋于几大势力之中 她便觉得心口似被什么揪着一般狠狠地痛起來
青鸾甚至会想 自己若能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都好
这之后 又忽得一日 听到外侍來报说灵贵人遣人请湘嫔小主与谧答应同去赏食桂花糕
彼时青鸾刚刚服侍皇上睡下不久 正立于院中采集应时的花锦做香囊 见那传话的小太监摆着脸子 说话也是不情不愿的 便料到定是灵贵人特地吩咐过 要他做这些功夫给自己看
她姐妹已数日未见 近來皇上又不曾召幸灵贵人 那女子心中定积压了不少话要与谧答应一叙 只是碍于自己同谧答应同住 位分又高于她双姝 故才不得不开口 青鸾自己亦不愿争这一时之气 她轻拂肩头落花 方要开口 忽听一把爽朗的男声叹道:“鸾儿果真好口福 朕自离宫后便再未尝过桂花糕的滋味 不知今日可有朕的一份 ”
那内监慌忙行礼 却掩不住脸上又惊又喜 忙不迭地道:“小主日盼夜盼皇上 怎么会沒有皇上的份 奴才这就回了话去 ”
青鸾见此 亦是打笑着回身 亲自为他系上领口绣纹盘丝扣 又整一整睡得有些褶皱的衣袖 方嗔道:“皇上倒是好耳力 才睡了半个时辰便被一盘点心勾了起來 还同嫔妾争这一点酥糕 ”
“朕若再不起 你可不是又要偷闲去了 ”天子展颜一笑 已冲跪拜之人吩咐道 “你且去让贵人备着 朕同湘嫔稍后便到 ”
那太监一路小跑了出去 青鸾只无语而视 饶是灵贵人盛宠亦辛苦不已 才被冷落了几日下人便急成这般摸样 也可见她的宠爱來的并不安稳
谧答应先一步先去 只余下她与天子二人 看着时光大好 裕灏便免去了乘轿的周折 并行了一小会 方见舒云阁乌黑发紫的紫金匾额
园中灵贵人已率人在阁前迎驾 夏日炎炎 她打扮得倒是身为清爽 一身玉色绣并蒂花的未央小褂 臂间挽鹅黄的轻纱绸带 用上好的羊脂玉压裙 下着五色锦藤花布裙 这一身着装恰如初春少女 巧笑嫣然
青鸾见昭贵嫔未在 心中便明白灵贵人定也是特意想要避开那女子 她主仆二人之间罅隙由此可见 却只做不觉般打趣道:“难得妹妹亲自动一次手 便饱了皇上这相思之苦 饶是在宫中 我也沒有这样好的福气能尝一尝妹妹亲手所制的点心 ”
那女子赧然一笑 只将人觉得无比妍丽 她一副小家碧玉模样 也不分礼节地上前执了青鸾手 探出头道:“姐姐说得哪里话 若姐姐喜欢 语莹日日做了送來 ”如此说笑两句便进了阁中 青鸾与天子分坐软榻两侧 她只略微前移三分 含了腰敛坐方不坏规矩
那姐妹双姝并肩坐于下手 屋子虽不大 却是洁净的一尘不染 不知何处飘來的清逸之香盈满厅室 混于那用于祛暑的寒冰之中 透着沁人心脾的凉一如初秋之爽
天子啜了口茶 开口道:“这用香倒是温雅得很 ”
“皇上可是说这苏和锦 ”
“苏和锦 ”裕灏闻言复抬眼 细细轻嗅 “可是什么稀罕之物 ”
却见灵贵人掩袖轻笑:“皇上取笑了 语莹哪里有什么奇珍异宝 不过是拾了当下花事最盛的芍药 木槿 风信子等 去其花蕊 空留花瓣上那一点尖尖儿 混在竹叶里用皂汁洗净 混以时新香料调制而成 ”
第贰拾章 因祸得福 3
听闻她一口自称闺名 颇有些肆意以天真为由 讨好皇上的意味 身旁的白羽已捺不住性子 才一皱眉 便被青鸾淡扫一眼逼了回去 裕灏似乎并不为意 只望了望窗外 那一堂红花开得正艳 几个身着浅服的下人正捡拾落花 别有一番情趣
“朕瞧着 你这里花事正盛 倒好过几个主里 真是花开姣好 美人笑浓呢 ”
灵贵人脸颊一红 两团绯晕如饮过清酒 “其实皇上若是愿意 语莹叫人在外搭了方桌食糕赏花也未尝不是乐事一件 ”抬眼窗外 翠映百艳确是格外引人 显然是被精心布置了的 一方凉石台桌 上置墨兰软皮的《花间集》 仿佛有清幽的墨香混在花语之中 但是境界便已足够雅致 “皇上难得偷闲一日 何不逍遥到底 ”
这话颇有蛊惑之意 青鸾还未开口 已闻得谧答应低声唤了声她小名 又碍于尊卑有序 那女子并不敢过多苛责 天子轻刮灵贵人玲珑的鼻翼 欣然道:“如此也好 难得你为朕废了这番心思 ”说罢阔步步入庭中 立时便有人呈了清酒与软糕上前 那桂花酥颜色金黄 形如团子 置于碧玉盘中甜香惹人
见圣上如此兴致 随行下人便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谧答应垂首坐于一旁 也只是不时斟上小酒 那酒亦是择了时兴鲜果酿制 醇香而不醉人 如此言笑两句 倒也乐在其中
忽见裕灏凝眉 似是聆听什么 却又一时拿捏不准 笑了冲灵贵人道:“你可还另安排了什么惊喜 ”
却见那女子表情甚为不解 还未开口 便见裕灏头顶一颗小石子自檐上滑落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如同水滴石穿 庭中此时已未余下几人 青鸾侧目瞥见天子身后一袭黑衣 瞬间如冷水都头而下 大喝一声:“不好 ”
电光石火之间 由飞鸟檐上直射下一道银光 那速度快如闪电 方才的人影只一闪而过 青鸾登时脸色大变 一声护驾还未喊出 谧答应却已毫不犹豫地扑身上前 如此惊诧间 只听利箭穿透身体的一声闷响 那女子尚未疾呼出声便已被射出几丈有余
变故來的如此之快 青鸾呆站在原地 只见鲜血自那女子体内汩汩流出 如同一种无比诡异的妖冶开在眼前 伴随着灵贵人回过神來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门外侍卫奔涌而入
却见为首一人神色仓皇 直抱起谧答应孱弱如薄翼的身体 待青鸾看清來人之时 不禁心头大震 却已听天子冷冷吩咐道:“传太医 ”
“皇上龙体无恙 ”灵贵人早已瘫软在地上 青鸾亦是惊魂甫定 然而此刻早已顾不上许多 亦连白羽在方才那一瞬间露出的复杂神色 她都无暇顾之
“朕沒事 ”裕灏经此一场突变 却依旧镇定如常 那由白齿之间挤出的几个字几乎是沾染了沁骨寒意 “给朕去查 朕要知道到底是谁这样捺不住性子胆敢行刺 ”
院中齐齐一声低应 青鸾已倾身上前 抚着天子起伏的胸口道:“皇上龙体要紧 迟早都会查出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
此事一出便是六宫震惊 太医匆匆传到时 皇后凤驾同宸妃等人不分前后到达舒云阁内 谧答应被抬至主卧房救治 青鸾环顾四周 此时已不见了承影踪迹 一群小主妃嫔同聚正堂 气氛压抑至极 灵贵人更是垂首立于一侧 只有双肩微微抖动
皇后闻听此事 已是惊骇到面无血色 却依旧强作镇定 先循例细细关心上一番 复又宽慰道:“事出突然 臣妾便携了众人來 今日若非谧答应舍身相救 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
“今日之事多亏语馨 朕只道她平日不冷不热 却未想到她竟如此用情之深 ”
秦氏唏嘘一句 叹口气道:“但愿她无事才好 话说回來 皇上出事时身边怎么连个护着的人都沒有 侍卫都哪去了 ”后半句陡然声高 已是夹杂了怒意在其中 天子略一摇头 却神色关切地望着内室那一卷浅色纱帘 “也是朕疏忽了 ”
“皇上贵为天子 怎么会疏忽 只是不知是哪个狐媚惑主的这般蛊惑了皇上 ”已听得一把女音挑尖了嗓子讽道 宸妃高扬柳眉 狠拍一把扶手 青瓷靛蓝镶米珠的护甲套发出尖锐的一声响 立时折断两根 “灵贵人 事发在你宫中 你该当何罪 ”
那女子白了白脸色 却不敢反驳 只咕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还未等她开口宸妃便已冷冷道:“灵贵人是谁宫中的 平日沒好闹出这样大的事來 还不出來认罪 ”
话音刚落 昭贵嫔便已敛裙而出 她虽仍是一副恭敬的样子 却只应了声“是臣妾宫中之人” 并不认罪
青鸾冷眼见了 不禁自心底生出一丝怜悯 宸妃不过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将事情闹大闹开 最不济也要牵连昭贵嫔下水 却不知那女子心中亦是百般打算 她自知轻重 这样大的罪名又怎会轻易认罪
“宸妃你也是 里头人还未醒來 你便先兴师问罪起來 ”皇后见势头不对 开口拦道 “更何况灵贵人是谧答应胞妹 总要等人醒了再行处置 ”
“皇后娘娘向來宅心仁厚 臣妾可管不了这些人情世故 ”宸妃冷冷儗她一眼 眼波横生 更是看也不看伏地叩首的女子 “赏罚分明 向來是治宫之策 谧答应的功再大 若沒有她二人疏忽 也生不出这些事端來 ”她本还欲再说 见一旁的天子沉了脸色一言不发 才假借绢子掩着轻咳两声含混了过去
然而她这番话说的让人挑不出礼 皇后面色不佳 还未及开口 已有太医掀帘而出 一时众人屏息凝神 只听那臣子道:“回皇上 各位娘娘 小主只是伤了皮肉 那箭射得歪 也险 好在是无碍了 ”
第贰拾壹章 因祸得福 4
话一出口 便见灵贵人抬起盈满泪水的脸 低唤了句“姐姐”
青鸾一时触动 无论面前这女子再如何心思缜密 终究还是留有一份真心的 既尚存诚挚 便是仍存可爱之处 谧答应从不邀宠 想必今日奋不顾身地上前 除去本性使然 亦是希望事后天子能看在自己的面上饶了灵贵人这一次吧
这样想來 便有了恻隐之心 她顺手扶了一把啼哭不止的女子道:“你且过去看看你长姐吧 ”
然后话音未落 那老臣已重重跪在地上 众人一惊 方以为事情有了何变故 却听他一把沙哑嗓音道:“恭喜皇上 ”
听得太医这样说 旁人尚不明就里 天子却是第一个反应过來 上前一大步逼视太医道:“你说什么 ”
“谧小主已有月余身孕 如今并未伤及胎象 故而向皇上道喜 ”
一时只听身后之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饶是皇后装的再贤淑 也不禁白了一张脸 灵贵人半直起的姿势似还是怔怔地 皇上已一步跨进了内室 众妃紧随其后 却见谧答应刚刚苏醒 脸色白透如月光 只贴身着了件|||||||乳|白的莲花纹扣纱衣 更显得纤弱无力 她此时半个肩膀被重重包裹住 触目惊心的血迹依旧昭然可见 却还挣扎着起身行礼
天子只觉得她不胜怜悯 一把扶住她瘦弱的身躯道:“语馨 你终于醒了 ”
宸妃早已别过头去玩弄甲套上宝蓝的珠子 倒是皇后愣了片刻后提裙而拜 高声宣道:“臣妾代六宫向皇上恭贺得子之喜 ”
“好 起來 都起來 ”天子喜形于色 复又转身关切道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 怎么做事前也不顾虑一下 ”
那女子微微颔首 不加任何粉饰的脸庞净白如莲 她眼中深邃的不见一丝笑意 只是端庄答了:“嫔妾沒有什么可顾虑的 孩子是皇上的 若皇上不测 又何來皇子之喜 ”
青鸾在一旁静静看着 却只觉她那神情分明是凉薄的 也许这样的事情于她來说不过是有惊无喜 她总归是个和自己相仿的可怜之人
于此 处罚之事亦不了了之 皇后浅坐床沿 垂笑之中半含忧色:“喜事虽是喜事 然而这行宫到底是不安全了 皇上不若先回宫……”
“不必 ”回绝的果断而干脆 男子龙袍一抖 只觉得天下都酝酿在那双眸子中 “朕便是要在这里看着 是谁这般迫不及待撼动我大魏江山 ”
他虽即位余年 性子却依旧不改当年 皇后开了开口 还欲再劝 裕灏却已摆手道:“语馨如今身怀龙裔 亦不便长途跋涉 此事无需再议 ”
“那便多加强些人手吧 不然臣妾当真放心不下 ”
天子不置可否 事情也便这样定下了
翌日 谧答应晋为贵人 赐居舒云阁与灵贵人同住 裕灏更是一日三次地前去探望 盛宠來的这样急这样快 连青鸾都不禁深感叹息 她总也忘不了那女子深邃的一瞥 如夜空陨星 凉薄而悲悯 其实谧答应所承的恩宠并不多 刻意回避 反而迎來了这意外的一胎 只不知如此是福是祸 她毕竟还是单纯了些
谧答应这样一有身子 便把原來不受宠的妃嫔们那些可怜的承宠机会更加分得所剩无几 她素日为人温润 又沒有所依势力 一时后宫人人皆视她为眼中钉 什么样难听的话都敢往舒云阁里传上几句
皇后和宸妃自不会去管 贤妃自假孕一事后便再不多与人來往 更不必说肃清后宫风气之事 因此 就算青鸾再施以同情也无力扭转这样的局面
这日自仪元殿出來 一路沿湖向西走 彼时红莲正盛 艳而不妖 错落地开于庭院间 时有清风一袭 便如妙龄少女旋起舞裙 弱柳垂枝 自是夏日美景
难得空闲了几日 青鸾兴致正高 便对随行白羽道:“我们且去亭中坐会 ”这样一路分枝拨柳 忽见几个着桃色曼裙的宫人 正闲散地聊着趣事 青鸾这一步还未迈开 已闻得一声尖细的嗓音抑制不住兴奋道:“依我看 她那股子清高劲儿分明就是装出來的 不然宸妃娘娘向來荣宠后宫 怎么还不见半分动静倒让她先了一步 ”
她们口中如此肆无忌惮 饶是青鸾修养再好也不禁白了脸 还未开口 便又听一个年长点的道:“她所住之处僻静 可不知平日能干出什么事來 你们沒瞧见 那日她一受伤 便立刻冲出一个年轻男子将她打横抱起 那可真是……”
“照姑姑这么说 这孩子是不是龙种还不一定呢 ”
知道她们口中所议之人必是承影 青鸾心中暗自一惊 方要侧身看白羽 那女子却已一步跨出了花团 怒斥道:“放肆 后宫的小主也是你们随随便便能议论的 ”
那几个宫女皆是一惊 旋即见出來的是位分不高的青鸾才略放下心來 只施了一礼 也不解释 青鸾知她们是看自己并无责罚之权才故意轻慢 自己本不愿生事 然而见白羽紧握的拳已微微发抖 还是训斥几句道:“宫中近來是太平了 怎么闲话都敢如此疯传 若几位闲來无事 我不妨回禀了皇上让你们去浣衣局做事 ”
几个宫女摸样的已是垂头不语 唯有方才被唤作姑姑的女子略不服气 回道:“小主吉祥 奴婢们在此议论虽是奴婢们的不是 但谧贵人也非干干净净的 那天听闻您也在场 想必其中各种缘由看得更加清楚 ”
她这般毫无避讳 青鸾倒是登时一怔 她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虽三十出头的样子 却生得一脸精明 她敢这般振振有辞 想必亦是有头有脸的 明白这些 青鸾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睨着她道:“且不说小主如何由不得下人來判定 那日皇上亦在场 难不成皇上还是给自己脸上贴黑 ”
第贰拾贰章 因祸得福 5
她顿了顿,复又冷冷一笑,“更何况你说什么男子分明就是讹传,姑姑在宫里也不少日子了,总不至于什么话都能污了耳朵吧。”
“可……”
“我看你们怕是想同我一起去面见圣上问一问清楚呢。”青鸾声音陡然一冷,额角流苏垂珠擦过耳畔发出叮当一声轻响,“今日起谁若再敢传这大逆不道的风言风语,我必回了皇上严惩不贷。”
青鸾虽位分不高,但极得天子青睐。那人见她发了脾气,也不敢继续嚣张下去。如此训斥一番青鸾便驱散了众人,亦未责惩什么。白羽见轻易放了这几人,大为不快,却也不敢过分表露,只讪讪道:“小主也太好性子了,竟也不问问是哪宫宫人。”
“问了她们也未必会说。”青鸾拣了干净石凳坐下,只静静观赏池中一尾金红鲤鱼,“你且瞧着,那姑姑像是一般宫人么。”
白羽凝神想了一会,确是不解:“架子摆的这样大,奴婢却当真未见过……”
“这便是了,普通宫女谁敢这么口无遮拦。那人必是哪宫派去故意广传谣言的。”她随手掰了一撮鱼食,清了清袖口残渣道,“流言这样盛,皇上就算再公正也不免会冷落了谧贵人。至于那个孩子,结果如何,你自然清楚。”
“这么说,少侠他与谧贵人之间果真是清清白白的了。”
青鸾瞥她一眼,深深叹息道:“真是可惜了承影一片赤胆忠心,竟连身边之人也不肯信他。”
那女子脸上飞过一丝绯红之意,扯了绢子嗔道:“什么身边之人……”
“他若真有什么,皇上便是第一个容不下他的人,更何况他为人你我都清楚。”青鸾转身,复又正色道,“今后这种话决不可再提,否则第一个害了的便是他。”
白羽柳眉一蹙,已慌忙跪了下來:“奴婢再不敢有这种心思。”
她扶起女子,却不再多语。青鸾心下清楚,即便断了他人念头,那日一幕仍是看的她惊心动魄,,承影原是冷毅如剑的人,即使久不开锋,那戾气也非三冬可染。他因何要如此上心于一个不得宠的答应,这疑问或许亦已在天子心中埋下了种子。青鸾只盼得风波尽息,裕灏能尽快淡忘了此事。
她捺住想要一问究竟的心性,就这样若无其事过了几天太平日子。
本愈传愈邪的谣言终是抢在了龙颜大怒之前被镇压了下去,原本这些宫人就是闲來无事才会嚼些舌根子,如今谧贵人行事磊落,她们自然也无是非可生。且青鸾见天子每日前去舒云阁的次数并未有任何减少之象,也便逐渐安心下來。
这日才用了早膳,便听宫人來报说是裕臣王爷已抵达京都,不日便要來行宫面见圣上。她心中惴惴难安,竟是连小半碗龙眼玉仁粥都用不下了,又问了些究竟才算作罢。
不料到了正午时分,皇上身边侍奉的董毕却亲自來传旨。口谕一般是由小夏子來传,此次派了大内总管亲自走上一遭反而让青鸾捏了把虚汗,只道是宫内又出了什么事。
然而董毕倒也客气,大意是说裕臣此次归來,龙心甚悦,想要同二王爷一叙家常。然而宫中丝竹扰耳,终还是落了一个嘈杂,到处都不比听雨阁幽静,特要青鸾备下酒菜聊以款待。
董毕也算是宫中屈指可数的老人,办事说话亦极为稳妥。短短数句,虽只做了平常关照,而话中深意却使青鸾心下一惊,,裕灏必是极为重视这一次的对酒小叙,故而特意避开人目。如此一提点,青鸾心中有数,只温和笑道:“有劳公公费心了,但请回了皇上安心即可。”
來者忙赔笑,面上亦挂着一丝精明:“小主冰雪聪明,自不负皇宠恩泽。”
“白羽,去送了公公出去。”
即便表面一切如常,然而董毕一走,青鸾内心却仍是狂澜骤起。她从未单独与他兄弟二人共处过,即便宴饮之上时时相见,再细密的心思至多也只消一杯清酒便能遮掩了下去。可是这一次,却是要在裕灏面前装作若无其事。青鸾不懂,她该如何按捺这挣扎不止的心。
饶是再镇定,若有一丝一毫隐瞒不住,迄今为止所有的努力皆会付诸流水。
她长叹一口气。总以为深宫锁春,这半年來已让她学会处事不惊。然而到底,自己还是脆弱不堪的。亦如这风中木槿,饶是初夏颜色再浓再烈,终不敌清风一拂。
三日转瞬即过,似乎只是倚在池边撒了把鱼食,回过神來便已是这既盼又怕的一日了。
酒菜早早地便叫小厨房备下了,皆是些寻常的菜色。玉仁白笋,蜜煨鹅掌,白切肉,枸杞参鸡汤,样样都是皇帝的最爱。酒是去年青鸾亲自摘梅子酿制的青梅酿,入口醇香而不醉人。窗外暮色正浓,恍惚间竟有放眼天边的悠远之意。
青鸾今日着了件玉色纹烟萝的纱衣,并一条妃色百褶裙。端庄地挽了如意髻,细描长眉如鬓,轻脂扑面,虽不妍丽但却温婉大方。厅内特命人垂了层纱蔓在其中,后置一方玉石座椅,便是青鸾落座之处。一來正合规矩,二來也免了相见时的诸多尴尬。不然她当真怕见到裕臣,抑制不住泪盈满面,难以控局。
饶是如此细致打扮了一番,因着心急,到底时辰尚早。裕灏既有意避嫌,自是会在入夜时分前來。青鸾几次起身探向窗外,内心隐隐不安,索性卧坐八仙桌旁望着夕落美景不发一言。
不多时,只听门环轻响,有女子脚步声轻,仔细置了一玉壶的清酒于桌上,小心道:“小主可是现在就要温着这酒。”
青鸾警惕回身,见來者正是水巧,她此时一双大眼扑朔,静等自己吩咐。这女子原是清楚自己与子臣之事的,青鸾只觉得心中一凉,惊得她险些碰翻手边玉箸。青鸾稳住心思,表面却作无事道:“怎么是你來备菜,苏鄂呢。”
第贰拾叁章 引蛇出洞 1
“小主怎么忘了 姑姑每日这个时辰都在舒云阁陪着谧小主说话呢 ”
“宫里规矩多 过会儿必少不了她在旁提点着 你且去换了她來 ”复又顿了一顿 手指内室妆台上一方紫檀木盒 “将这老参也一并带了去 让谧贵人好好补补身子 ”
水巧只低头应了声是 并不见神色有何不妥之处 见她走远 青鸾心中才算缓缓舒了口气 常言道家贼难防 到底还是留不住她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听到外头人报裕臣王爷到
彼时青鸾已端坐于帘后 只透过鹅黄的薄纱 瞥见一角月牙白的衣裾 依旧是那般峻拔如松的身形 仿佛只是那年 青鸾在莲池旁拾起遗址断了线的纸鸢 一转身却在霞光中见到他微笑的容颜
“嫔妾见过王爷 请恕嫔妾不便直接拜见 ”
回应的是一瞬间的沉默 她的内心狠狠痛了一下 却听见对方微微发哑的嗓音:“原也是应该的 小主不必多礼 ”
裕灏仍未到 门被虚掩着 屋内染的百绵香愈发浓郁 忽然静得如同时间凝滞不动 而在这异样的沉默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漫上心头 相对无言 这本是走到尽头的标志 然而她与他的一切 尚未开始便看到了结局
“听闻王爷此番南下辛苦 那日宴上不及细问 王爷回京后一切可还好 ”
“托皇上洪福 小王闲逸得很 ”男子淡然一笑 瞳孔中的光却是黝深而黯淡的
青鸾心头异样的起伏着 甚至想要掀开垂帘 看清他此时的消沉 然终是忍下了 她一只手缠绕着水色方帕 兀自笑道:“王府总是缺一位替王爷打理上下的人 想必王爷也辛苦得很吧 ”
“小王生性随意 亦喜四下云游 倒也并不在意 ”他声音似蒙上了一层灰 却又勉强维持着笑容 “何况国事未平 子臣并无心思 ”
不知为何 听他这样说 青鸾竟有莫名的心安 微风卷帘 那清秀的俊朗容颜在眼前若隐若现 忽而听他开口:“子臣见皇上一切安好 便知小主亦是安逸自在吧 ”
“嫔妾哪能与圣上洪福相论 这天灾 总有一样是预料不到的 ”她缓缓垂下眼帘 轻碰酒杯 梅子醇香混杂着佳肴的诱人香味 见了便让人食指大动 “嫔妾敬王爷一杯 ”
对方却是久久沉寂无声 夕阳斜下 半透明的夜色投在屋内斑驳的一角 亦连女子的姣好容颜都仿佛覆上了一层阴翳 他们到底是生疏了 生疏到一杯清酒都要斟酌再三的地步
她浅放酒杯 似是笃定了决心 平静道:“以此酒敬王爷的 是湘嫔北宫氏 替皇上谢过王爷为江山黎民所做的一切 嫔妾先干为敬 聊表心意 ”
似是赌气般一饮而尽 那酒原本该是香甜的 却因了心境不同竟有些微微苦涩 终于听到对面声音低沉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沒來由的心中烦闷 二人连连啜饮 一斛玉壶即刻便见了空 窗外已悬起宫灯无数 橘红闪烁 将听雨阁照的如白昼一般 皇帝的确太迟了 这种痛苦的感觉她已无力再一人承受了
眸染清泪 却拼命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时感触罢了 她那样害怕面对真实的自己 害怕剥开华丽的外衣 窥见得那一颗被蹂躏的鲜血淋漓的心 疏忽间响起了笛声 宛转悠扬 裕臣总是能懂她 即使隔了这层垂帘 即使看不到自己的狼狈 那个男子也能明白这一壶酒 她品得有多么辛苦
笛声清冷 如坠梦中 青鸾心中涌起的躁动之感似要燃烧全身一般 那样深埋与灵魂中的隐秘的思念 竟抑制不住地想倾诉给眼前人听 忽然一声脆响 伴随着珠花落地的一瞬间 垂曼被猛地拉开 笛声戛然而止 裕臣就站在面前 看着满脸泪痕的女子
青鸾有些痴痴地抬脸 体内似有无数小虫顺颈攀爬 她精致的妆容似染上了一层绯红 几乎是不由自主的起身 迈开脚步 裕臣缓缓伸出手 在触及那妃色罗裙的刹那 玉斗被衣裾带翻倾落 琼露撒了一地 他却陡然间清醒过來
女子脸颊红晕淬染 一双迷蒙杏眼如蒙上了细微的水汽 裕臣心中一凉 知道酒里被人下了药 再过一时半刻便要理智不存 在自己尚能分辨之时 横掌击晕了女子 那轻柔的身体如落叶飘零在怀中 与此同时 那难以抑制的诡异感觉已一遍一遍袭上全身
裕臣低呼出声 却并无人应答 眼看即将山穷水尽之时 他只得再度挥掌向着自己脖颈三寸处击去
无论怎样 起码要保全她 这是此时此刻 他心中唯一笃定的事
眼前慢慢模糊起來 在清醒着的最后一刻 仿佛是自遥远天边传來地清亮呼喊 卷着人心险恶的血腥与不祥 如同修罗的召唤
“ 皇上驾到 ”
青鸾再度醒來时 已是翌日晌午十分 阳光倾斜在床沿 昏昏沉沉中只觉得眼前金红一片 女子睁开眼 见苏鄂正摇着团扇侍奉在塌前 见她醒了又惊又喜 忙奉一盏清水上來
“小主总算醒了 可吓坏奴婢了 ”
青鸾只觉得后脖颈阵阵发痛 头亦沉得厉害 听苏鄂这样说 方才想起昨晚似乎发生了什么 一眼瞥见小案上摔得粉碎的珠花宝钗 心头一紧 忙道:“我这是怎么了 ”
“小主果然不记得了么 ”苏鄂脸色少有的阴沉 回头望了望道 “昨日奴婢回來时见您与王爷双双倒在地上 便知不妙 细查下來 果然酒里被人动了手脚 ”
见她欲言又止 方回忆起昨晚多饮了几杯后 身子燥热难安 意欲难抑 瞬间便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她脸上猛然涨热起來 一颗心却旋即冷若寒霜 只用力攥紧了被角 问道:“那王爷现在如何 皇上呢 皇上可看到了 ”
第贰拾肆章 引蛇出洞 2
苏鄂见她问的气急 连咳不止 忙上前替女子抚背道:“小主安心 王爷已被奴婢托人送回王府了 皇上自是沒有见到那一幕 否则您还如何这样与奴婢问话 ”见她气息稍平 才愤愤道 “小主这次原是遭人算计 若非谧贵人 恐怕您便再无翻身之时了 ”
见苏鄂神色肃穆 又细细回想昨日之事 果然蹊跷 青鸾缄默不语 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昨日奴婢正陪着谧小主说话 忽然隐约见门外是水巧的身形 奴婢心中生疑 知小主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将身边人如数屏退 独与王爷相处留人口舌 便寻了个由头出來 刚出了东阁门 果见她低头闪进了西偏殿中 她身形虽快 却掩不住裙角那层水蓝的丝织缎子 ”
苏鄂说到此处 榻上女子忽然一掌拍在软榻之上 那精细功夫的木梁经不住这样厉害的一掌 竟有些微微颤动 “为了害我 她竟不惜和灵贵人勾结 道真不怕她那宸妃主子迁怒于她 ”复又冷冷一笑 神色已是阴郁怖人 “你继续说 ”
“水巧进去不多时 奴婢便守在窗下 虽听着不真切 却隐约听到‘该请皇上过去了’ 又见天色已晚 奴婢察觉事情有异 便去求谧小主以身体不适拦住皇上 这才保全了您与王爷 ”
“这次多亏有你 只是你怎敢笃定谧贵人定会帮我 ”
“奴婢亦是殊死一搏了 擅自揣测着您有恩于她 她必不会推托 ”苏鄂微微抬眼 唇边啜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更何况 谧贵人怕事 更不会让自己妹妹犯下这么大的险 ”
“会与不会她都已经做了 只不过是成与未成之事 ”青鸾双足落地 走向窗前 但见光轮的阴影投在窗棂之上 被拉得无限颀长 只余一片落寞的光辉 忽然无言以对的午后 她想起从前那般无忧时光 仿佛是从朝凤宫出來 见到手捧柳枝的苏鄂 欢笑一句道:“姑姑何不一起來 ”
时过境迁 如今的她们怎还会有那时的心境 背叛与戕害 斡旋于后宫的杀戮之中 早已精疲力尽 即便如此 却还有忍受亲人的离去与相思之人的刻意疏远 她隐忍得本已太多
“小主若身子不适 不妨再……”
“水巧呢 ”青鸾蓦然转身 浓密的睫毛投在眼下一片乌青如鸦羽 却是沉静如水般道 “我要见她 ”
苏鄂微微一怔 自女子身上瞬间散发出的阴厉让她为之一惊 然而旋即已恢复如常道:“奴婢知道小主此次必是容不下她了 已命人绑了在柴房中 这就叫人带上來 ”
“是容不下了 我本还想着为她寻条出路 ”女子吐出的是深沉的叹息 半晌才缓缓道 “叫上流月阁所有人來 我一并问个清楚 ”
不消半柱香的时间 宫人便站了一地 皆是尤为不解的神态 唯水巧一人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 眼袋乌青 显然是一夜未眠 此刻恰如弱风扶柳 不胜人怜
青鸾抿了口上好的碧螺春 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仿佛还是出來时那般怯弱 但惟有经历这许多青鸾才知道 自己被着一手好演技骗的有多么不甘
“水巧并未做什么 却不知小主何时与我生了间隙 为何这般待我 ”
脑仁隐隐作痛 青鸾尚未开口 已听得苏鄂冷冷喝道:“小主面前 你本该自称奴婢 ”
复又想起初识水巧之时 苏鄂便是叫自己百般防备于她 只可惜那时不懂人心易变 总是笑苏鄂被这宫里的灰蒙了双眼 如今想來 自己方是那最不识庐山真面目之人
水巧恍如雷击一般 只瞪着双眼去看青鸾 一时欲言又止 垂头低泣 叫人闻之生怜
“我并非疑你 只是那日我叫你去换苏鄂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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