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却是出自肺腑的。
瑾皇妃并未作答,然而神色已不知不觉柔和许多。青鸾立于巨大的佛龛之下,见她二人轻步离殿的背影,忽然便想知道,这样冰霜傲然的女子曾经与裕灏会是怎样的琴瑟相合。也许,若非她的执意离开,那个男子本不会变得这般孤寂。
诚然,自己受宠亦是离不开皇妃在那次宴饮上的一席话的,她虽并不在意,却也总是愿意相信,裕灏于自己,屏去皇妃的缘故,是有那么一些真意在其中的。否则在这样尔虞我诈的后宫中,倘若连这样卑微的真情都不存在,她当真不知该如何忍受下去。
这之后两日,算是青鸾承宠以來最平静的时日。
彼时梨花花事正盛,苏鄂着人在镜无池边架了一张卧席,她或于湖前抚琴,亦或抄写经文。阳光和煦,岁月静好,仿佛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只是不经意间做了一场梦,是不真实而又盛大华丽的梦。
自此,几乎是爱上这样的安宁。
青鸾琴艺不精,却时常会抚两首曲子。她自小便羡慕长姐端如的琴声仿若天籁之音,故而一直都奢望卧坐抚琴的安逸。自长姐去后,她更加觉得幼时那幻影仍存于琴弦之中,便愈发流连于此。
起初在镜无池边抚琴时,隐隐有笛声相和,只是在看不到的地方,伴着月光轻荡湖面而过。那笛声悠扬而宁谧,让人心神驰往,往往令她欲罢不能。这样享受着來之不易的共处,却又要担心忽有一日被谁人察觉牵连了那人。
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生活。能这样与所念之人心心相印。诗中言“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大抵便如此了吧。她时长想起曾经旧事,即便合音之人刻意隐瞒了他驭笛的高超,然而青鸾知道,除却子臣便再不会有人如此清楚她心中所想,不会有人更明白她此时的哀伤。
直到一日,苏鄂取琴而來,见青鸾正调试音色,便应道:“小主琴技渐佳,实能听出心情好转呢。”
她只觉手指一涩,银丝与食指相绞竟生生印出血來。苏鄂大惊,忙拿了丝帕來,却见女子面有滞缓之色。半晌她只淡淡道:“弄琴于我无益,还是一同葬入长姐墓中吧。”
苏鄂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之色,然而宫中长久的磨练使她懂的喜怒隐于形。于是只上前收了琴,道一声“是”。
端如入土为安的那日,青鸾于奉先殿远远的见到了裕臣。他着一身素净的灰白衫,立于天子身旁,有木槿花赤如珠石的花瓣落于肩上,他亦浑然不觉。那样炽烈的颜色对比,仿佛是无意间散落在他肩头的一道光。
碍于众人面前,他二人无法有任何言语之交,只在天子前來询问时以礼请了安,听得他有些沙哑的嗓音。“湘嫔小主请节哀顺变。”裕灏亦关切道:“这几日居于祈福殿,可还适应。”
“嫔妾无恙,”青鸾抬首,目光却落于他人身上,“再过两日嫔妾便可回來服侍圣上。”
第拾肆章 风动不止 2
男子伸手握住她,眼神切切。“你无事便好。”
如此寒暄了几句,便以诵经为由,早早回了祈福殿。一路上遇到的小主妃嫔也不过是惺惺作态关切一二,甚者更是声泪俱下。饶是苏鄂司空见惯,也不禁微微蹙眉。好在青鸾倒已释然,一一谢过。她要做的是活下去,而非被困于局中不得脱身,因此也该早早适应这样虚伪的地方。
只是在朱雀路尽头遥见谧答应时她仍是不由地一惊。
那女子神情颇为不安,亦有踌躇之色隐于眉心,见青鸾行來竟有回身要走的意思。青鸾知她定然心中有事,微微侧目,苏鄂便在那女子转身之前抢先一步道:“谧答应吉祥。”
果见她双眸微沉,复而上前道:“姐姐敬请节哀,端如夫人定会永生极乐的。”
她要说的自然并非此事,青鸾于是点头道:“我要走的路并不短,答应可否相陪一程。”
那女子似面有难色,然而回身看了一眼绫罗,终于恭敬道:“是。”
时逢夏景,本是一片蓬勃生机,无奈二人各怀心事,并无心观赏。那一汪湖水几乎清澈透底,浅浅地映照着光影,打在青鸾削瘦的面颊之上。谧答应收了目光,忽而正色对她道:“嫔妾听闻端如夫人本是受人所害。”
彼时青鸾正手握一支海螺红的芍药,有花粉落在指尖复被轻轻掸落,她却并未在意,只是淡漠了眉眼道:“长姐素日谨慎,又怎会溺死。谧答应莫不是知道什么。”
“嫔妾也不过是妄自揣度,”那女子隐隐沉下脸色,似有不安之意,“若是受指示于她人而下此毒手,不知湘嫔小主该如何处之。”
青鸾眼神微凛,虽知她也许不过是担心这件事是灵贵人做出的不义之举,然而却依旧克制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厌恶之意。
见她并不说话,谧答应亦急于分辨道:“嫔妾原也是想宫中不由自主之人太多,姐姐亦有迫不得已的时候,若当真如此还要论处岂非太过可怜。”
“谧答应之大义,青鸾自愧弗如。但我知道,人终有一报。”青鸾终于转身逼见女子,眉眼微挑,虽是翩然一笑,却使人不由地生出一股寒意。“做错了事便要设法去弥补,否则就算皇上能饶她一死,老天亦在睁眼看着。”
谧答应脸色忽明忽暗,本就是一个沒什么心思的女子,经此一言更是将忧色都写在了脸上。然而她终究未在说些什么,只低头附和了几声便推托辞去。
日光正盛,映着粼粼波光投在她颀长的背影上。有那么一瞬,青鸾恍惚见到了她略有凄凉的隐忍,然而她人的悲伤终与自己无关,在宫里经的这样久了,不觉心也变冷了。
待谧答应远走之后,苏鄂才试探道:“小主可是疑心灵贵人?”
手中芍菊花瓣纷纷抖落,青鸾轻掸手掌,眼中浮起的却是不在意的悠远。“我并非疑心她一人,然而见谧答应如此心切,便可见她妹妹终是会做出于我不义之事。她二人虽同为昭贵嫔扶持之人,性子却迥然不同。”略停一停,伸手扶了鬓角道,“并蒂双姝,一株既为毒花,那么便只能以另一株來解毒。”
但见苏鄂若有所思般地点了点头,片刻却已笑道:“小主聪慧。”她在宫中多年,自然懂得青鸾意指何事。
青鸾从前在凌仙宫怕是也非糊涂之人,只是不愿挟制人心,亦不齿于此。而如今成了小主,反倒要处处留心。她愈是这般计较心思,便愈是远离了当初的那份纯真,然而纵使青鸾有万般不愿,也别无选择。
这样一别,青鸾心中更觉烦闷。此时已近暮色,她环视四周,却忽然想起自己已是许久不曾造访别苑了。若是平日里无故走上一遭,难免招惹非议。且皇妃又喜静,想來必是不愿过多被人打搅的。而今日不同,她孑然一身造访皇妃,必不会叫她人发现。青鸾打定主意,便叫苏鄂择了路來走,二人绕行人目过密之处,回殿中简单收拾一番,趁着暮色正浓,便披了墨色轻袍前去。
苏鄂点着宫灯缓行在前,夏夜虽虫鸣聒噪,但也不失一番趣味。二人一前一后,裙角曳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这曲幽小径不知何时已变得这般蓊郁,却也可见长久以來当真无人涉足此处。
青鸾虽承宠,却并不在意天子的心思究竟在谁身上多一点,然纵是如此,却仍听过宫嫔们私下议论当今圣上的痴情。五年以來,他每月定会來此寻访一次,固然皇妃阖门不见他也会痴痴站上许久。曾有新人为搏圣上一见而伏身于此,不料天子却勃然大怒,当即废了那女子封号。自此,再无人胆敢來此造次。
路途难行,一路下來不免喘息不止。苏鄂前去叩门,伸手一推却蓦然发现房门不过是虚掩而阖,院中并无一人,夜色下更显寂寞。她回身看青鸾,一时手足无措。
女子拂去衣上尘土,不禁道:“这里即使长久无人,皇妃也该谨慎些才好。”遂上前道,“你进阁中看看。”
院落虽树木杂生,寥落荒凉,却也干净别致。青鸾独立庭中,深吸一口气便能嗅到满满的木槿花香,时或夹杂着镜无池那盈池的莲香,和着晴朗月光,一时心情平静。不多时,苏鄂自屋内而出,脸上却略带疑色:“皇妃不在。”
“不在?”甚至是疑心自己听错了。然而这般宁谧无人息,大抵也是无人多时了。只是眼下已入夜,皇妃身边只有一人服侍,又能去哪里。青鸾上前两步步入房中,但见屋内空旷,并无过多陈设,唯一张素琴还算古朴引人眼目。房内有燃过的淡淡檀香,不过一方空间,浅走几步便探了清楚。
青鸾轻叹一口气,转身欲走,余光却忽然瞥到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在内室木案之上,静置一册义山诗集,而压在书册下的那一方乌青色铜匾,虽覆了灰尘失去光泽,却俨然是令牌的模样。
第拾伍章 风动不止 3
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便上前轻轻拾起查看,但见上书“杀”字,字体为楷,苍劲有力,仿佛透过层层尘埃仍能折射出血腥的杀意。
青鸾眼中一惊,翻书覆好,心中却疑似在哪里见过此物。然而一时并无头绪,只觉得心乱如麻。
苏鄂正立于身侧,便道:“据闻皇妃亦通晓军理,皇上即位不久平定三王之乱中便有皇妃的一份功劳,许是对军事聊有兴趣,在哪里收集了这些古玩异宝吧。”
青鸾闻言一哂,“你既提到军理,便说明你亦看出此物为令。”她思忖片刻道,“宫中哪有寻常主子收集令牌的。”
“小主也说了,是寻常主子。”苏鄂扶了她转身,语气却骤然凝重起來。“瑾皇妃又哪里是什么寻常主子。”
见苏鄂神色肃穆,青鸾便知自己是多此一举了。如今她尚且自顾不暇,哪里有空窥探她人秘密,,更何况那女子,本不是自己能够揣测得出的。
然而她仍是心有芥蒂。瑾皇妃与子臣毕竟情分不浅,且子臣又因自己之故而与她暗许了什么。这其中盘根错节,她虽不甚清楚,但却希望不会因此而牵连无辜之人。
七天时日弹指即过,再次见到裕灏黄袍于身,气宇轩昂地立于自己面前之时已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了。他因青鸾祈福完毕,便特地亲自前來迎接。虽相隔并不算远,却仍命人架了软轿,以银丝线制成的苏锦靠座,镶以滚钻白玉而成。软轿在光下夺目而炽艳,早已远远超过一个嫔该有的制度。
裕灏伸手扶过青鸾,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竟是当着众人郑重许诺道:“朕即今日起必不会让你再受苦。”
这一句话传出去虽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然而这一刻,青鸾却是深信不疑的。此番历经长姐之去,她便恍如重生了一般。午后眼光耀眼,有花香穿透狭长的小巷扑鼻而來。她在众人瞩目之下含笑同天子共乘一辇,那些静谧而深远的心思统统融化在唇边嫣然一笑之中。
岁月似乎从未这般如画似梦。
裕灏凑近她耳畔,低语道:“若非你刚刚经了一场丧事,朕早属意擢升你的位分。朕想为你建座宫殿,只属于你的,你可欢喜。”
青鸾低垂眼帘,脸上似有若无的笑靥只让人觉得渺远而不真实。“国事正忙,皇上又何必为鸾儿动心思,更何况这样已是很好。”
“无妨。”软轿安适平稳,天子斜倚在御座之上,笑道,“再过些时日便要离京去颐延行宫避暑,你也要好生准备。”
青鸾点一点头,笑着应下了。
每年盛夏避暑亦是宫中大事,不知有多少女眷望穿秋水似的等着这一道旨意。今年本多事,出宫日子亦是晚了许多,如今圣意颁下,便又该是好一阵的揣测与逢迎了。
这样过了几日。忽有一天凌仙宫派人來传话,说是今年宫中莲花开得格外芳艳,宸妃便邀了各宫小主一同到御花园中赏莲。又道芙蕖如此多娇,定是受了龙泽,邀请诸姐妹也是共同沐浴福泽。如此云云,倒成了不得不去了。
尊如皇后,亦不能拂了宸妃的面子。赏莲那日,为不出挑,青鸾只着了水色染花小褂,并一条浅紫串珠暗纹的长裙。发髻亦不过多装点,只簪了一枚银丝盘就的玲珑珍珠卷花钿,素净淡雅,却也不会叫人看轻了自己。
宸妃自然是衣饰华贵,周身都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雍容气质。她着一身樱红落锦的苏绣新织小衫,洁白如藕的手臂上钗一串红如残阳的玉石手钏,玉无瑕疵,乃是少见的上好血玉,经光一打便是流丽的宝色游转。如朝霞染就的绚丽远远凌驾皇后之上,极摄得住气场。
皇后自复了六宫之权后便鲜少见人,又不常外出走动,少不了面带阴郁之色。如此一來更加对比分明,她站在宸妃身边,连那唯一可赞的柔和之美都被身旁女子眼中的媚色生生压了下去。
众人绕湖而行,于凉亭中坐就。彼此间说了些恭迎之话,不多时便有凌仙宫的下人奉上茶來。茶叶是刚刚自江南采下加急送來的白毫银针,连沏泡之水亦是命人取了清晨莲叶间的露珠泡就。入口即有淡淡茗香,经久不褪。
宸妃这样做,多少有立威张扬之嫌,然而她贵为群妃之首,这原也算不上什么。青鸾看得释然,却不一定她人都这般能容忍。众人含笑的眸子中多少夹杂了怨愤,亦连一向喜于奉承的妃嫔们都有些微微不悦。
衬着众人品茶之际,水巧俯身道:“小主,您看今年的莲花开得这样艳,是好兆头呢。”
青鸾闻言抬头,但见微风袭过水面,花瓣微动,滚圆的露珠打在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花蕊由内至外微微过度的金红,如刻意渲染而成。那颜色潋滟之极,仿佛是女子醉人的一笑,更似日暮红霞滚滚。美则美矣,然而这赤金之华,本不该属于清水芙蓉。失了那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傲骨,更似以色事人,了无生趣。
她撇了撇白瓷盖上的茶沫,只淡淡道:“妖艳之物,必不能长久。”
水巧敛声。正闻宸妃道:“诸位姐妹今日在此一聚,本宫与皇后娘娘亦是兴致大好。不若每人吟一句诗词來应景,说得好了,本宫和皇后重重有赏。”
皇后闻言,亦不置可否道:“难得宸妃你有如此雅兴。”
“那便由娘娘先吧,娘娘在宫中熬得久了,博闻强识,岂是她人可比的。”宸妃出言字字珠玑,然而皇后却沒有与她计较的心情,只随意拈來道:“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话音刚落,便听宸妃长长一声唏嘘道:“华池之名,当真应景。”众人闻此,亦随之附和,赞美之声一时不绝于耳。宸妃饮下一盏清茶,神色飞扬道:“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第拾陆章 风动不止 4
莲花娇态尽在诗中 使人顿感生趣 宸妃之下便是贤妃 一段时间不见 那女子的气色恢复了许多 她见青鸾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 便报以温婉一笑 如盛世春景 明艳动人
“绿塘摇艳接星津 轧轧兰桡入白萍 ”诗词娓娓道來 经她脱口而出 仿若满齿盈香 念及昔日旧事 青鸾不觉心中一阵温热
在坐之中 皆为官女子之上 便依次按等级顺序念了诗來助兴 少了繁杂之语 表面上來看倒也其乐融融
轮到灵贵人之时 她正剥了莲子來吃 却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 也不慌不忙 她略略看了一眼谧答应一眼 缓缓道:“涉江玩秋水 爱此红蕖鲜 攀菏弄其珠 荡漾不成圆 ”
原以为她不善诗词 却不想诗仙之笔亦能熟谙于心 青鸾微微垂眸 不想正瞥见谧答应略有阴沉的脸色 一时也回过味來 惊觉不好
却已闻得宸妃不善的笑声响起 她那双狭长凤眼目色流转 媚态百生 额发垂下的金珠流苏更是摆动不止 一时间华彩四溢 她这样一笑 便立即有妃嫔附和着轻笑 青鸾虽已明白其中端倪 却并不想参与其中 只掩面品茶 心中却登时凉了一截
灵贵人心下恼怒 脸上却不敢透露分毫 只做懵懂道:“不知妹妹话中哪里引得诸位姐姐如此开心 ”
宸妃笑靥顿收 眼中却含了几分鄙薄之意道:“谧答应 你且就着贵人的诗念下去 ”
那女子身形一震 却不敢抗命 只声细如蚊 “佳人彩云里 欲赠隔远天 相思无因见 怅望凉风前……”如此一來 便是再不通晓诗词的人亦明白其中含意 但见灵贵人脸色一变 还不及说话 宸妃便含笑道:“盛世美景 莲香百里 这般的好日子 妹妹怎么张口就是‘相思无因见’呢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不得圣宠了呢 ”
“娘娘明鉴 灵贵人可非不得盛宠 ”一旁玉贵人面露不屑 开口道 “这诗岂非另指他人 ”
谧答应闻听此言 慌忙出席辩解道:“灵贵人她只是一时慌张 口不择言 贵人切勿节外生枝 ”
“依嫔妾來看她也沒这个胆子 ”庄嫔不善地望她一眼 面上却是言笑晏晏 “只是怕要一语成谶呢 毕竟沒什么家世的人 这恩宠就是得不长久 ”
庄嫔言毕 但听请放茶盏的声音 皇后淡淡抬首 脸上却不见半点笑容:“庄嫔这话怎么讲 这宫中圣眷正浓 却又出身无门的可远非灵贵人呢 ”话虽针对庄嫔而说 皇后眼睛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青鸾 她略一抬头 只卷着铺天盖地的敌意笑道 “难不成 在座的湘嫔也要应这个谶么 ”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因碍着青鸾隆宠 位分又有擢升之势 一时无人敢太过造次 青鸾本无意太过引人注目 却不想皇后一箭已钉在了自己门上 秦素月对自己积怨不浅 一味忍让也并非良策
她不慌不忙地起身 却是正衣襟 敛裙拜道:“嫔妾有罪 望皇后娘娘责罚 ”
秦氏无声一笑 却作虚惊道:“好端端的 妹妹这是何故 ”
“方才皇后娘娘论及出身无门 家世贫寒 嫔妾记得晋嫔之时 皇上曾有诏书赐嫔妾先太后族姓北宫氏 且嫔妾故姐端如夫人亦被追封为太后养女 娘娘生性谦和 若言秦氏并非名门也在情理之中 而若议及北宫氏族 便是存有对先太后不敬之意 ”她泠然抬头 见皇后脸色骤变 复又一口气道 “然娘娘贵为后宫之主 母仪天下 又怎会犯如此孩童尚知的错误 定是嫔妾德行不够 有辱家门 故而请罪 ”
众人一时皆瞠目结舌 却见宸妃兀自笑得开心
“你瞧瞧 这好好说着话 怎么倒论上罪过了 ”宸妃满眼笑意中夹杂一丝赞许之意 却是看也不看皇后道 “妹妹若不起身 她人还道是皇后胡乱责罚人呢 ”
此话讽刺意深 闻者无不变色 秦氏脸上的狠意很快被强压下去 她虚扶青鸾一把 已是换上了一副处变不惊地模样 “本宫怎么是责怪湘嫔呢 只怕有人不分场合说错了话才导致湘嫔自损如此吧 ”
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庄嫔闻言脸色一白 忙挣开侍女搀扶叩首请罪 宸妃只在一旁冷眼看着 却并未替她多说一句
“皇上眼皮子底下哪容得这般无理之人 ”皇后低声喝道 “今年你便不要再随圣驾出宫了 好好反省吧 ”
庄嫔哪里敢多言 即便恨的咬碎银牙 也只能唯唯应下 以求自保
宸妃虽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皇后亦断其爪牙之一 如此二人也算有得有失 青鸾但瞧她二人气色温文 笑意仍是丝毫不减 以她人前程作铺路石 却是得心应手 今日若非自己开口辩驳 恐怕早已成秦氏刀下鱼肉 其险恶用心当真令人胆寒
只是她二人为战 自己也得了利处 众人只道湘嫔仍与宸妃联手 倒也不敢小觑了她
这日之后 侍寝时偶然与天子谈及此事 裕灏只以拇指按了按太阳||||||岤 双目微阖道:“皇后处事自有分寸 庄嫔既出言冒犯 让她清醒清醒也好 ”由此 青鸾便终于落实 秦氏复掌六宫权宜所言非虚 天子正是借彼之手还彼之身
然而无论如何 秦素月毕竟是侍奉了天子七年的结发之妻 纵然不以利相许 想必凭她一份情 也会一心辅佐天子 倒是裕灏 对枕边人也不得不这样步步算计 一时倒让青鸾无话可说
然终是不关己事 她也不欲过多询问
这之后 便整合后宫 择了个吉日圣驾降临颐延行宫
五月花繁草盛 正是心旷神怡的气节 青鸾许久不出宫门 偶见一路花木丛生 心中竟似沐浴了光 和煦明媚 这一行走的皆是偏京小路 一來风景正盛 二來亦不必大张旗鼓
第拾柒章 风动不止 5
青鸾所乘之轿以彩线缀顶 紫珠穿玉而成的流苏垂彩 又以曼珠沙华作繁纹描画 经光一打 华彩顿生 其精美程度令人咋舌 其用材之华丽 虽仅次于宸妃 但也比一半宫嫔强上许多 更何况这是天子亲自督做 又特意选了宝马拉轿 已是贵不可言
对于这突如其來的恩宠 青鸾最多置以一笑 裕灏是因长姐之死而心中抱愧 然而这笔账其实是要算在后宫纠纷之上的 她婉拒了裕灏共乘一车的旨意 在他人看來似乎是欲擒故纵 然而只有青鸾自己知道 每每面对裕灏的那份真诚 她便会内心激荡起伏
路行一半 水巧轻叩轿身 道有不知名姓的小太监自称有事相告
不多会 果然听见一个声音尖细的下人请礼道:“奴才小方子 湘嫔小主吉祥 ”
青鸾听得声音如此尖锐刺耳 不禁微微蹙眉 因隔了樱红纱帘 便不见來者究竟是何模样 只听见他步伐细碎 紧跟着平缓行驶的轿车快走不已 青鸾抿嘴不言 便听水巧在外问道:“不知公公是服侍哪位主子的 这样擅自离轿也不怕受罚么 ”
水巧跟在青鸾身边久了 要说的在旁人看來自然就是小主的意思 那太监闻此忙赔了笑脸道:“不瞒姑娘 奴才本是熙宁宫服侍庄嫔的 此次是背了人來 ”
这便更惹人生疑 青鸾与庄嫔从來也无半点纠葛 下人却要巴巴跑了來 水巧见他这副模样 不禁挑了眉 “公公可是有何高见 ”
“不敢不敢 只是有一事 前几日我家小主因出言相讽而被留在宫中 实则一直对湘嫔小主有怨怼之心 昨日奴才无意中竟见她以人偶毒咒于您 这实在……”他顿了顿 故作痛首之状 趁这功夫 水巧便伸进白藕般的胳膊将他所呈的一方紫木人雕自帘外递了进來
青鸾细细來看 做工虽不甚粗糙 但也能看出是自己的样子 在眉心更是以向來为宫中所避讳的朱砂刻了名氏 背刺三寸银针 触目惊心
小方子见青鸾并不说话 忙继续道:“奴才虽跟着庄嫔小主 但奴才更忠于圣上 庄嫔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奴才定不敢隐瞒 ”
青鸾心中厌恶 只隔着纱帘冷冷回道:“方公公深明大义 我甚是钦佩 然而还请公公回去提点你家小主 人之祸福 本也不是凭着区区一尊木雕便能决定的 公公聪敏 定是能好好劝一劝庄嫔的 ”
那人听青鸾闭口不提惩处一事 不禁有些神慌:“奴才冒死前來告罪 本也是不打算回去了 小主心善 竟不能留给奴才一个容身之所吗 ”
“此物真伪我并不在意 且想來公公亦是背人行踪 庄嫔小主也不曾发觉 公公回去我只不说便是了 ”
他还愈多加辩驳几句 却听得水巧恹恹道:“公公可是还要纠缠到尽人皆知才肯罢休么 ”
如此一來 那人再不敢多求 只怏怏地离了轿子 青鸾听得脚步声远去 便将手中东西冷冷一掷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听到水巧在外低劝:“小主莫因这种混账奴才生气 吃里扒外的 到底也是留不得的 ”
这话自水巧口中说出 甚觉讽刺 青鸾隔着薄金红帘凝视女子脸庞 口中却是唏嘘不已 “这一年來 胆小如你 也能说出这般狠绝的话了 ”
但有少顷沉默 不过是轻折一枝红花的工夫 水巧已有些凄哀道:“奴婢是看小主受的苦太多了 从晋位以來小主便受尽苦楚 若非您心善 总是一味忍让又怎至如此 方才那种依仗权势的奴才若就此真受了小主庇护 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 水巧真心替您担忧 只恨不得把这起子污烂之人都挡在小主眼外才好 ”
这一番话言之恳切 若在从前 她必定又要为之落泪 然而今时今日听來 却只觉得胃中翻涌 可叹人心之繁复虚伪竟至如此 而细想起來 水巧也许一开始便是宸妃为了防止自己步步高升而安置在自己身边的 青鸾心中便更是五味俱杂
那年晚宴上忽而器乐无声 险些至青鸾于死地 而要将这种致命纰漏避人眼目 又怎能是锦儿一人便能办到的 更何况水巧出身采乐房 之前教习姑姑亦是吩咐了她仔细勘察乐器的 只可惜自己错信于人 竟还待她如亲生妹妹一般 当真恶讽
水巧见她不说话 忙道:“小主可是怪水巧心狠了 奴婢虽这样 却也是一心为了……”
“你多想了 ”青鸾强忍下愤愤之意 平淡道 “你也累了 去换苏鄂來伺候着吧 ”
一声轻诺 那女子终是唯唯退下了
在轿中睡了不知多久 醒來时似乎已是日头西斜 光亦缓缓地黯淡下去 青鸾方要掀开帘子一看 却听得耳边一声轻唤道:“小主 到了 ”
接着便有人掀了轿帘 一时花香扑鼻 映得满眼皆是青山绿水 虽沒有宫中别院亭落的雅致 却大气磅礴 亦真实许多 波光潋滟 有赤羽飞鸟掠过湖影惊起水波千层 身后行宫如展翼苍鹰 终于还是掩不住那一片广阔自由之意
宫人已陆陆续续下了马车 队伍最前方 皇后正搭了下人的手缓缓下轿 天子亲扶宸妃 二人颜色和悦 正悄声说着什么高兴的事 青鸾立定了脚 远远地望着 宸妃今日着了件暗紫睡莲沙华褶裙 衣襟四周细细地绣了如意纹路 略深一些的宝石色皆用白珠层层衲了 她斜挽一个流苏髻 并一支云脚靛蓝花钿 衬得肌肤胜雪 惊若天人
只是有那么一瞬 青鸾轻笑 在这宫中终究还是宸妃受宠多一点 她虽不愿争这样的恩宠 然而谁人分的宠爱多一些却是直接影响了她的生死 纵是千般不愿 到头來也还是要百般算计的
苏鄂在一旁掖了轿帘 见到轿板上所掷之物脸色泫然一变 忙收入袖中道:“小主 这是……”
“不必管了 ”青鸾已重扣紧了领口的对襟花扣 向着正门徐徐而行
第拾捌章 因祸得福 1
由于是第一次随行出宫,一入宫门便有掌事公公在此静候。见青鸾携人而來,他不禁喜上眉梢,一个溜步请了安,连道了三遍小主吉祥才肯起身。由他引着向湖边小路走,一路上拨柳寻径,如此费了些周折才见二重飞鸟檐倚在木槿之中,灿若绯云。远虽远些,却也是难得僻静。
四下环顾,还未开口,那公公便猜出了青鸾之意,陪笑道:“这听雨阁虽远了些,但近湖,又难得僻静,是再好不过的了。”
“今夜初听雨,江南杜若青。”青鸾微微颔首,“确是好地方。”
“皇上还吩咐了,因小主喜静,故而不愿让她人叨扰,只独辟了这么一个住所。若是小主想同谁作伴,便吩咐奴才即可。”
这听雨阁占地四方,东西北各开了一间主卧房,后院一池莲香,虽不比宫中富丽却足以容下几位小主同住。如今自己独霸一阁确是要落人话柄,便浅笑道:“我感念圣恩,还请公公代为传达。只是这里一人独住着实寂寞清冷,还请公公回禀了皇上,让谧答应也过來同住。”
“小主既说了,奴才自然办的妥帖,那这就不打扰了。”
白羽依颜色上前,笑着塞了银票在來者怀中,待打点好上下已是用膳时分。眼看晚上皇上是不会來了,苏鄂便叫人撤了其余用具,到后院叫青鸾时,却见女子一人独坐廊角,背影清癯,整个人浴在月光之中,竟仿若羽化成仙。她闻声回过头的一瞬,似有惊鸿之美,只叫人觉得夏日炎热都融在了那一汪碧眸之中。
苏鄂看得惊了,脱口便道:“小主与皇妃,倒是真有几分真切的相似。”
话一出口,顿觉失言,忙要跪下请罪,却见青鸾垂笑道:“连你也这么说,那便真是了。”她随手拨弄栀子花瓣,一时清香迎面,落英纷纷。“我总以为,那样的女子是我所触及不到的。”
苏鄂一时不知她作何想法,微微抬首。“小主……是心中欢喜?”
“她人再好,终究也是她人。若有一日,我亲眼得见天子对我这份恩宠是介于她人之故,可会欢喜。”青鸾目光凄凄,那分明不该是拨得盛宠之人该有的落寞。“再或让我得知,连皇上对我的那份依存都是因了与皇妃容貌相似……苏鄂,到了那时,我可会真心欢喜。”
“小主多虑了。起码皇上,他是真心待您,奴婢看得出來。”
青鸾柔和一哂,终是不再多言。晚风温热地吹拂在身上,有暖暖的舒缓之意。前殿下人们庸碌地打扫着各处,一时抬眼,仿佛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宫女,从沒有这般艰辛的经历。正见水巧手捧煲汤的器皿进入屋内,想到路上所经之事,青鸾不禁抿了嘴道:“寻机会把她指给别的主子,也不要让她处境过于艰难。”
她心中终是不忍,见苏鄂点了点头,才算作罢。
翌日,谧答应便当真迁了过來。她还是从前那般处处以礼相让,之前的一些事两人亦默契地闭口不提,这样倒也平安无恙的过了几日。皇帝虽也时不时來上一两趟,但碍于国事吃紧,每日更多的时间仍是耗在仪元殿整理宫中送來的奏章。其余时候,便歇在近处邢妃所居的丝涛殿。
裕灏來时,谧答应往往闭门不出,他二人有了说话空间倒也能畅言些前朝之事。听他之言,似是南方叛乱势力死而不僵,重新依附于图谋不轨的亲王意图犯上作乱。而此次朝廷所派遣的兵力却处处为人所制,远不敌他们,仿佛一夜间对手便强大起來,蛰伏于黎明前的黑暗中伺机而发。
不臣之众中,不乏秦氏一族,因此盘根错节地牵连到太后也未曾可知。如今宫内宫外两头不息,裕灏夹杂其中,亦是精疲力尽。
他谈及此事时,青鸾正倚坐窗前,手持团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挥着祛热。一旁初沏成的绿茶轻雾扑面,淡香之中更有闲适意境。待一盏茶凉到刚好,她便奉于天子面前淡然轻笑道:“嫔妾不知男儿家战场之事,但听皇上说贼子总能抵挡主力进军,那必是不甚了解我军了。”
见他品茶不语,又徐徐道:“皇上可是疑心太后。”
“她总欲扶持他人将朕取而代之,却也不详兵理。”天子眉头紧蹙,在漆红的案牍上连连叩指,“朕只怕是另有高人。”
“庄贤王之流虽是虎狼之师,但更令人畏惧的是牵线之人当真颇具城府。”青鸾悠然放下团扇,无声屏退了屋内服侍的下人,忽而俯身上前道,“嫔妾几日前闲來无事,倒见兵书上有那么两句不甚有趣,皇上可愿一闻。”
未曾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天子抬眼,星目之中却酝酿了满满的惊喜:“说來听听。”
“孙子云‘明暗虚实巧施间,数称度量胜负分。动似脱兔静如水,匿状隐形影难随。攻求不备击无意,示近用远真假迷。嫔妾私心想着皇上英明,必是懂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亲王们如此对付朝廷,咱们亦有法子对付他们。”
裕灏沉思少顷,顿然彻悟一般连击三掌,大呼道:“妙!”眼中满是欣喜,一把握住青鸾的手,掌心皆是因激动而沁出的细腻的潮湿:“朕起初只认为你精于乐舞,却不想对于军理亦有如此见解,鸾儿当真不啻于朕的贤内助。”
青鸾嘴角微微扬起,顾盼间却已松了男子的手。“嫔妾哪懂什么兵法,不过是成日在阁中闲來无事,又瞥见那军书有趣得紧,方才随意读來。皇上博览群书,一代圣贤,不嘲笑嫔妾小家子气嫔妾便知足了。”
“朕的鸾儿哪里是小家子气。”他又饮罢一杯茶,低头思索道,“裕臣总为了朕百般涉险,如今是该缓上一缓了。”
骤然听到那个名字,心口还是倏地一痛,仿佛有手恨恨地攥紧心脏,生生逼出那份埋藏已深的记忆。
第拾玖章 因祸得福 2
骤然听到那个名字 心口还是倏地一痛 仿佛有手恨恨地攥紧心脏 生生逼出那份埋藏已深的记忆 于是别过头 只一心持把小匙 舀了香粉倒进瑞兽小炉之中 “能者多劳 说的也便是这个理 只是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