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似有一股力量迫着她倾吐一切,“于天子,有恩无情罢了。”
“鸾儿!”端如脸色剧变,忙四下避了避人,见水巧依旧站在远处,才慌忙道,“怎得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來,你在宫中这般无拘无束,可曾想过家中父母同胞!”
青鸾本就情绪低迷,如今听得长姐这般严厉地提及家中之人,一时旧事涌上心头,有事同母亲受过的苦楚历历在目。本以为那便是一生的劫难了,却未曾想过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长姐如今让我替族人着想,然而他们可曾厚待于我。长姐到底与我不同,一切虽说以大局为重,但青鸾庸碌,连父亲也不愿赐姓氏给我这个庶出,我亦不知该庇护于谁。”
“鸾儿!”端如未曾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竟牵扯出青鸾多年的痛。见她头也不回的跑开,端如心下一急,伸出的手却只捞了个空。
水巧快步上前,见她面有愁色,亦是动容道:“近日小主心中烦闷,还请夫人莫要见怪。”
端如抬头,见是个长相温婉的侍女,顿时如找到寄托般上前。“鸾儿她性子急,也怪我言重,你切要好好去安慰你家小主,莫叫她气坏了身子。”
青鸾重回席上时,众人酣饮已久。月明星稀,夏夜的气息如一个久睡不醒的梦。她黯淡落座,还不曾坐稳便听得耳畔苏鄂低语:“小主怎的去了这样久,幸好无人问起。”
她也不语,只用镶了银花的景泰蓝甲套轻叩酒盏,便立即有人斟了酒來。
“小主刚走不久,王爷也离席了。”
“我与他当真是无路可走了,”青鸾小声念着,鼻子又是一酸,“我心中怨他竟如此之深。方才长姐关切于我,我却还同她置气。”
苏鄂微微一顿,见她复又饮酒,忙移了移酒壶,“饮酒伤身。”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引起了天子注意。裕灏脸上已有几分醉色,半玩笑道:“鸾儿怎么喝个不停,可是戏点得不合心意?”
“皇上,姐姐爱听《桑园会》,只是今儿的戏谱里沒这出儿呢。”灵贵人闻言忙开口应下,面上却是一副言出无忌的样子,“不如语莹唱几句给姐姐听,若姐姐喜欢,语莹便斗胆讨些赏。”
天子难得心情爽朗,此时凉风微袭,倒也映个团和之景,便屏退了戏子道:“你且唱來听听,若好的话朕替她赏你。”
贵人拉开嗓音,踱步正中。她嗓音细腻清凉,架势拿捏得又好,时而凝眉浅唱,时而引吭高歌,全无做作之感。仿佛是小孩子讨到了糖吃一般,喜形于色,让人心情舒畅。妃嫔间自有不屑者,但因了皇上颇为欣赏,也不敢出言相讽。
她这一段唱罢,便听天子高声喝了声好。“朕从前只知道你歌声有如天籁,却不想戏曲也如此惊人。”
灵贵人闻言更是颊染红晕,欣喜道:“嫔妾自幼便跟着家父听戏,听得久了自然会唱。皇上喜欢,语莹不胜欢喜。”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香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你今日这一身不是俏丽的打扮,倒着实与罗氏女的率直纯真有几分相似。”
灵贵人笑靥顿展,假意嗔道:“率直纯真?皇上可是笑语莹年少无知?明明有几位姐姐都笑出了声呢。”
“怎的这样孩子气,”虽这样说了,裕灏眼中却不见一丝责备之意,反而有些轻笑道,“你若想讨赏,今晚便多唱几曲给朕听。”
这便是赐了恩宠,身旁董毕会意,已弓着身下去吩咐准备。灵贵人隐藏不住眉间一丝欣喜之意,已是盈盈下拜,丝毫不避讳众人道:“语莹谢过皇上。”
妃嫔间难免有红了眼的私下议论,就连水巧也看不惯她如此,凑近了青鸾抱怨道:“灵贵人倒机灵,这是借着小主的光邀宠呢。”见苏鄂冷冷扫了她一眼,才讪讪住口。青鸾脸色如常,语气中也并不见半点怒意。“她唱功了得,这是应得的。”
然而她心中却是清楚,几日前谧答应受了宸妃脸色,又旁带着她宫中门庭冷落,罗语莹亦是迫不得已,才会这般引人注目。更何况,她现在依附于昭贵嫔,以那个女子之谋,她的确不必担忧会折损于她人之手。只是眼下除了谧答应一人真心替她担惊受怕,还有谁人是真盼得她好?
这样一个位分并不高的灵贵人,若不尽快立住脚,被皇上所记住,到最后岂不是一样要命丧他人之手。也正因了如此,她才极力将谧答应推向青鸾这边寻求庇护,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突发变故,也好护她长姐一个周全。
青鸾缓缓抬头,对面的席位上裕臣终是沒有回來,虽然心道这样也好,但毕竟是失神了。
第玖章 节哀顺变 1
翌日青鸾刚刚起身,便觉得头昏昏沉沉地抬不起來。想必是昨夜多饮了几杯的缘故,竟难受的厉害。苏鄂听见动静,便赶忙近前侍候。她手中端一杯露水浸的新茶,慢慢扶起女子道:“小主定是因昨夜之故,怪奴婢沒有好好劝说。”
“是我任性了。”她接了青瓷杯,一口气喝了半盏茶,这才略微感到舒缓过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今日皇后娘娘免了各宫请安,因此奴婢也沒敢叨扰,现下已近午时了。”
青鸾翻身下地,随手披了件新月白的长裳,这才疑道:“今日倒是格外清静,不似往日那般聒噪。”
心下却想着这样也好,静一点总好过喧嚣难安。青鸾端坐镜前,这才发现不过脸色竟如此之差。自从晋了嫔,她便沒有一日是真正舒心的。不过才十的年岁,竟颓靡至此。然而即便如此,她现在也无心打扮。如今灵贵人正是风尖上的人物,她的流月阁也不那般热闹了,人亦懒散许多,便只挽了再寻常不过的朝天髻,并一支流苏紫玉簪,另有番别致的美。
苏鄂见她这般无精打采,便知她仍心结未解,试探道:“昨夜灵贵人承宠,小主同她共处一宫,可是要去贺一贺?”
“这也不是新鲜事了,沒什么可贺的。”青鸾起身,淡淡道,“更何况如今讨喜的定是大有人在,我又何苦巴巴地去讨人嫌。”
她见苏鄂一时无言,便也知自己心中不快,话说的冷淡了些。于是拂一拂额上齐鬓的荻花,道:“陪我去见一见长姐吧,昨日与她起了争执,我心中总是放不下,想要去陪个不是。”
“小主去也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于是应了,二人便由侧殿而出,但见窄而长的宫道上,下人三三两两。今日这华薇宫门前格外清静,倒像是特意避人一般。按理说灵贵人如此受宠,虽非一宫主位,却也断不至于无人來访的。
青鸾心生疑惑,却忍了不欲多事,宫中规矩多,若不小心冲了什么忌便是自讨苦吃了。她缓步通过朱雀道,正巧见有侍女背对她们窃窃私语,偏得她脚步又极轻,悄无声息的走过那几人身旁时,宫女们皆大惊失色,忙俯身行礼道:“小主饶命,奴婢该死。”
她本不做多想,见她们这样说反倒开口问道:“你们何罪之有。”
其中一年岁稍长一些的宫女便急忙抢在面前磕了两个头:“奴婢们只顾说话,未闻小主已至,行礼迟钝,望小主网开一面。”
女子微微蹙眉,心知面前之人避重就轻地扯了谎,然而具体因何便不得而知。心中只是一阵烦闷,挥手遣散了众人。那几个宫女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跑开了。她方一抬头,见不远处几个弓背而行的太监亦掉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小主……”苏鄂终于忍不住开口,“方才那几个下人颇为古怪。”
“这一路走來,也不只她二人这般。你看之前那个宫人,见到你我便瘟神似的避开了。”
“这帮奴才,小主可是还沒失宠呢。”
青鸾反而扬眉一笑,在她看來,失宠得宠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决定的。若真要以此为依靠,怕是要如那沒了头的蝇子一般乱撞。复又走了一段路,愈发觉得气氛诡异,心中只是沒來由的发慌。虽然这一路皆是如此,但她并不重荣辱,只是心中不安愈发浓重,虽安慰自己是饮酒过多心神不定之故,然而因了近來多事,终于还是决定暂且回宫。
她二人向回沒走多久,便见慌张跑來的归鹿。
她面有难色,依稀见眼中含着不同往日的凝重。见到青鸾也不说话,只是抖了衣裙重重跪在地上。她这举动使青鸾甚是惊异,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小主……”归鹿扬起脸,嘴唇微微发抖,终是哇一声哭出來,“端如夫人,夫人她殁了!”
青鸾只觉脑中轰鸣作响。“你说什么……”
“合宫上下这会子全都知道了,奴婢也是听见有人议论才忙跑來寻您。”
她只觉得日头烈得过分,眼前花绿的一片难辨何物。胸闷难抑,头更是沉如铜铁。青鸾身子一仰,扶着苏鄂便栽了过去。归鹿大惊,忙起身去扶女子,却见她刹那间已泪流满面。苏鄂用力提着女子臂膀,无奈她软绵的身子似有千斤重,脸上的泪如瀑一般冲花了妆容。
她只觉嗓子里泛出一股血腥味來,猛地睁大眼睛,猛咳了几声才微微缓过气來。她此时全身松软无力,根本站不起身來,一手却还用力攥紧归鹿袖口,挣扎道:“为何……为何沒人前來告知我。姐姐她分明昨日,昨日还与我在回廊相见……”
“奴婢也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后怕您伤心过度便不准任何透露。”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却见青鸾脸色白如宣纸,似是要把这攻心的气血生生咽下去一般,五指嵌入掌心,鲜血汩汩却浑然不知。她再度开口,无力的声音中却隐隐透出狠意來。
“去……福寿宫。”
这一路几乎是跌跌撞撞行走过來的,即使是二人同时也架不住她几欲摔倒的身躯。青鸾茫然地扶着宫墙前行,指尖触到的是红砖浸了晨露的冰凉。在这烈日炎炎下,她却只觉得全身寒意翻涌,头痛欲裂。那一时,心似被掏空了一般,只有恨意如流水般顺延到全身每一处地方。她恨自己的无能,恨宫中的残酷。长姐在那个固守权威的女子眼中不过是工具,是连死也得不到半分同情的工具。
苏鄂扶她跪在正殿之上,见青鸾目光阴仄,森冷地凝视着太后之位,不禁提心吊胆起來。然而她现在所能做的,只是扶紧这女子的臂膀静静等候。
但听一串脚步声响,身着凤仪金织衣的太后缓缓落座,她见青鸾一反静和常态,神色却平静若无事。“前來何事。”
第拾章 节哀顺变 2
青鸾只觉得每一个骨节都在吱吱作响,曾有的那些敬畏如今只剩下血一般的如斯仇恨。然而她仍是抑住心中怒火,目视座上之人,丝毫不曾避讳。“嫔妾,想见长姐一面,不知太后可否允许。”
秦氏眼神一凛,却按捺不言,只使了眼色命人扶起青鸾。她身旁姑姑上前刚要搀扶,却冷不防地被青鸾推在一边,女子面无表情的迎上太后不怒自威的眼神:“可否允许嫔妾,见上端如夫人一面。”
“端如夫人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太后瞒得嫔妾好苦!”青鸾忽然起身,声音已陡然高亢起來,泪如断线般质问道,“合宫都知长姐她遇害,太后却当青鸾愚钝不堪么!”
“放肆!”饶是如此,秦氏仍狠拍玉龙扶柄,眼中全然不见半点愧色,“你可是來审问哀家的。端如莫名遇害,哀家何尝不恨。湘嫔你只怪哀家护不周全,如何不想想若非你树敌众多,立场不定,怎会白白害死她。”
那一时,她只觉得胸口被堵住了什么东西,青鸾肩膀簌簌发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太后的一席话有如晴天霹雳,她从未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长姐在宫中的全部。若是如此,至今为止自己所做的勉强,甚至不惜舍弃一切的付出究竟为了什么。
“端如的事哀家自会查清,你今日乏了,下去吧。”
青鸾闻言只得缓缓起身,不知何时她脸上泪迹已干,却仍是面无人色,如同被生生剜去了心,一步一步向着光影走去,却感觉不到丝毫明亮。苏鄂已吓得不知所措,忙行了礼追上前去。这炎炎夏日,青鸾却全然感觉不到一丝暑意,光炽耀眼,仿若彼世。
秦氏站在广阔的大殿之上,冷冷注视着青鸾远去的背影。她一手扶额,眼中却不见半点疲惫之意,只冷冷道:“是谁但敢忤逆哀家将此事传出去的。”
掌事姑姑脸色一白,忙跪了道:“奴婢方才出去也听得有下人议及此事,只怕皇上这会儿也知道了。”
“呵,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杀人。”秦氏怒极反笑,将手杖狠狠摔下长阶,“既如此做了,便别怪哀家无情。”
再回宫时已是日暮时分,残阳如血,映染的半边苍穹金红如彩绘一般。华薇宫的琉璃顶闪着奇异的瑰丽之光,这里原本也是暮色胜景。寂静的宫室屹立于天际下有种别样的壮观宏伟。端如夫人逝世的消息不胫而走,此时,一宫之主昭贵嫔已携了上下宫人在白玉阶前相迎。
青鸾早已疲惫不堪,她的一生从沒有哪一天如今日这般冗长。下午与太后一番周旋,已是用尽了力气,若非苏鄂一直伴在身边,她这失了魂的样子倒真如鬼魅游离一般。端如自小就待她极好,倒胜过家父同她的父女之情。如今长姐却因她一人之故而落得如此,她怎能不悲痛万分。
然而更恨的是,青鸾自己并不知端如死于谁手,一想起这背后酝酿的骇人阴谋,她便涌上一阵阵的寒意。
她被苏鄂扶着,一步步走到昭贵嫔面前,刚一屈膝便被那女子扶了起來。昭贵嫔面有哀色,眼中含了泪道:“妹妹这么年轻便要经这生死离别,怕是要伤心欲绝了。”
身边灵贵人更是拉了她手,梨花带雨地哭道:“姐姐别难过,还有语莹在姐姐身边。”
青鸾只觉得头隐隐作痛,想要挤出一丝微笑却无奈胸口似被压了千斤巨石般难以呼吸。又因受了太后几句重话,一时间只剩下对后宫人情凉薄的绝望。终于淡淡道:“贵嫔娘娘,灵贵人如此关切,青鸾无以为报。”
“自家姐妹还说这些做什么。”昭贵嫔出言打断,眼中含了一丝愠色,“端如夫人失足落水也并非你的错,切勿过责自己。”
这一句话猛然触动了内心最隐晦的怨恨,青鸾森然抬头,一时间目光冷冽无比。她暗自挣开了昭贵嫔紧握的双手,后退一步道:“长姐绝非失足落水,定是遭人毒手。”
昭贵嫔面露尴尬之色,回头瞥一眼灵贵人,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苏鄂见青鸾急火攻心,说话已是失了分寸,忙上前回话:“我家小主几日已乏,还请娘娘允许小主先回房休息,择日必将亲自拜谢娘娘大恩。”
昭贵嫔寻了个台阶,便点了点头。“说的是,妹妹该好生休息。”复又叮嘱了几句,才拉着恋恋不舍的灵贵人回了主殿。苏鄂见她二人走远方长叹一口气,刚欲回身,却见青鸾依旧立于长阶之上,手扶玉雕栏杆,似在低头冥想。
她才承宠不久,便接连遇上这些事,此番更是受了不小的打击。虽说后宫从來不乏生死是非,然而于青鸾而言,这些终是重了些。苏鄂小声提点一句,那女子才迈开步子走向流月阁。
才进的房门,便有下人來报,说是王爷遣身边人來想要见上青鸾一面,不知是否要传唤。
女子眼色一黯,回头望向窗外,神伤道:“如今见了他又有何用。你且去回了那人,就说我很好,请王爷无需挂念。”阖了雕花木门,心中甚觉难过,想哭时却倏地发觉这悲伤已远非落下几滴泪便能释怀了的。抬眼见苏鄂,她正侍弄着香纱薄衾暖帐,便道:“你去唤归鹿來,我心中有疑,相问个清楚。”
苏鄂依言而出,不多会儿便带了归鹿來。那女子怯生生地跪在地上,依礼该道声“小主吉祥”,又觉不合时宜,踌躇半晌只带了哭音道“小主……”
“你且起來。”青鸾见她如此,心中不禁有几分动容,“我不过是要问你几句话。”
“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端如夫人的事,你是如何听说的。”
“回小主,今早您同姑姑出去,奴婢想着去花药局取些薄荷來祛暑,回來时却见两个下人鬼鬼祟祟地在宫门口说话。”她抬眼见青鸾神情无异,便继续道,“奴婢怕是他们嘴里不干净,便凑上去听,哪知他们口中所议正是夫人之事。”
第拾壹章 节哀顺变 3
“单凭两个奴才口中之言,你怎就断定此言非虚呢。”
归鹿听此,忙俯下身子道:“奴婢起初也是不信,只是怕扰了小主净听,边让小福子去外面打听,奴婢复又问了些仔细之处。他们见奴婢是华薇宫的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奴婢听他们言之凿凿,这才……”
青鸾眼神一凛,看向苏鄂,见她亦是紧蹙眉头,想必也察觉出其中蹊跷之处。然而只做不觉,继续道:“他们是如何说的。”
“她们说昨日宴饮,端如夫人独自离席,直到众人散去也未曾回來。夫人贴身服侍的宫女紫萍便带人去寻,结果在莲池边发现了夫人的朱钗。近夜十分,才在池中……”她见青鸾脸色愈发难看,便也不敢再继续下去。青鸾以手帕紧捂住嘴,听到此节,胃里便似波涛翻涌般难抑。屋内一时寂静无声,苏鄂见此忙上前替她轻抚后背,吩咐归鹿暂且下去。
青鸾深吸一口气,直忍着那一阵阵的恶心道:“你必也瞧出來了,这其中的蹊跷。”
“区区两个奴才怎会知道的如此详尽,还偏要跑到这宫门口來议论。”
“这便是成心让我知道呢。”
苏鄂凝眉:“归鹿说那两个宫人从未见过,小主心中可有计较。”
“太后自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相反,她定是希望封锁住消息。”她喝了几口梅子汤,总算平复了心境,这才细细思索道,“放眼宫中,胆敢逆得太后之意又能使合宫皆知的便只有皇后与宸妃。”
苏鄂依言道:“只是这样做对宸妃并无利处,反倒是皇后娘娘,此次复位之后却一反常态,大有与太后分庭抗礼的架势。”
青鸾只觉头痛欲绝,心里涌上一股恨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蓝纹白月草桌布的一角。“承她恩情,我方知此事。”
“难道说夫人亦是……”
“倒不能单凭这一点便妄下结论,这宫中有人为趋势,有人为搓我锐气,目的不同,谁都有可能。如此说來,我倒真是成了众矢之的呢。”
苏鄂见她垂眸叹息,隐隐有哀伤之意,便忙打断道:“小主切莫因他人过错责罚自己,如今后宫不过两派势力,皇后暂且不说,宸妃通过她的眼线亦是对您一言一行了如指掌,若欲下此毒手也并非难事。”
“水巧,还每日前去汇报我的行踪么。”
她微微叹息,却是半恨半怨。她虽平日只做若无其事将水巧带在身边,却暗中安排了小福子密切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之所以这般处之,便是希望她终有一日发现自己替宸妃效命是多么愚蠢,望她能够尽早醒悟。
“倒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苏鄂淡淡道,“只是每隔日便……”
“怎样都好,”青鸾冷冷抬头,打断她道,“但愿这件事与她无关。”
屋内又陡然重归于静,瑞兽香炉上最后一柱百合香亦悄无声息的燃尽。那一缕香魂似的轻烟映着外面半金半银,仿若细丝织就的光,幻美如隔世之景。
忽听有人高声通报圣驾降临,女子倏忽抬头,便见身着明黄龙袍,头佩流苏冕冠的裕灏阔步而來。因走得急了,紫玉流珠串轻触额前,发出细碎声响。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门,见青鸾正屈膝下拜,一手托住女子,就势揽入怀中。男子俊朗的眉目中密布哀意,额间青筋暴起,手上虽极为用力,语气却再是轻柔不过。“鸾儿,你受苦了。”
“朕正与诸大臣议事,消息传來便忙赶向这边,你不要怨朕來得迟了。”
她只觉鼻翼一酸,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她与裕灏依偎的这样紧,她甚至能嗅到男子身上薄薄的薄荷叶味,这是他时时用來醒脑的凉油。而眼下,自己便只有这一人可信,可依靠。从未有过的无助感如逆风袭來,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只想卸下所有的固执与伪装。
“皓儿,帮我……”
男子轻轻扶开她,用手摸去青鸾脸上的泪痕,温婉道:“有朕在,你怕什么。”
“姐姐她绝非失足,她处事一向小心,怎会好端端向那莲湖边上去。定是有人因嫔妾而迁怒姐姐,才会下此毒手。”
“朕知道,有些人就是见不得朕对你好。”他反手负于背后,面色已微染怒意,“后宫争风吃醋朕一向不愿理之,却不想眼下竟至取人性命。”
青鸾本坐在椅子上低泣,闻听此言心中却骤然凉了三分。端如之死固然有可能是旁人嫉妒自己而施以报复,但以眼下后宫盘根错节的势力來论,因长姐被太后牢牢掌控在手中,而致使自己不得不为秦氏说话,以致阻挡了她人道路的可能性更为优先。更何况,少了这一致命的人质,天子其实亦是受益的。
他方才一语便直接撇清了这层关系,青鸾也只望他是无心之谈。否则已然到了这种时候,还要用上君臣计较之心,那自己岂非太过可怜。
“皇上可信嫔妾。”
“朕怎会不信,”裕灏握住女子柔荑,目光定定,“况且朕也觉得这件事并非那么简单。”
听他这样说,青鸾高悬的一颗心总算暂落了下來。
暮色四合,自窗棂倾尽的最后一缕光也变淡至消逝。宫人早早便点了长明灯,以淡青的丝笼悬于檐下,那微弱的光亮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映得女子脸庞莹白似雪。
“若真查出那人,无论是谁,皇上都会严惩不贷么。”
却见天子抬头看她,脸色亦是淡淡的。青鸾自知说错了话,,即便是长姐逝去之痛,她又怎可忘了君臣之礼而胡乱要天子许诺呢。他是她的夫君,亦是这天下的君王。是她自己,逾了规矩。
青鸾无声息地俯身跪下,以额头轻触玉石地面,声音细若游丝:“嫔妾语出轻狂,还望皇上责罚。”
天子却是久久不语。
她并不敢抬头,却也能感觉到那饱含深意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自己。
第拾贰章 节哀顺变 4
她并不敢抬头,却也能感觉到那饱含深意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自己。她手上一把虚汗,忽然内心惶恐不已。任性了这样久,她自诩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却从未想过若有朝一日裕灏忽然倦怠,自己该如何自处。
从來君王无常情,她本该好好记得这一点的。
“鸾儿。”听得座上之人开口,青鸾竟暗自提了一口气。然而裕灏依旧肯这样唤自己,怕是也不至于震怒。“若在从前,你决计不会如此卑微,而端如这一去竟连你的心性也改变了么。”
他陡然加重口气,复又道:“朕是你的夫君,在朕面前你本不必如此。鸾儿,朕什么都肯许你,你可知道。”
她愕然抬首,心底却有什么在细细融化。月光轻柔,一地银辉,她一手搭上裕灏伸來的手掌之时,竟有泪簌簌而落。自己本该好好珍惜这样的男子,他明明坐拥天下,三千佳丽,却肯百般迁就于自己。
那一刹,是感动,是伤怀,已分辨不清。
不过数月前,这样静的夜,她亦是执了一人之手心中暗许天荒地老。只是那么恍然一瞬间,便仿佛清幽的笛声仍然响彻耳畔。青鸾心神俱慌,手指一抽便挣开了天子的轻握。这一动作速度极快,便见裕灏侧目而视,一时间颇有些尴尬的意味。她忙开口掩饰道:“鸾儿自小与长姐一同长大,情谊极深,还望皇上能允许嫔妾为她诵经七日,也好再送长姐一程。”
天子点头道:“这样也好,朕记得芳萝苑后有一处幽静的祈福殿,你且去那里诵经七日,也免去出宫之劳了。”
祈福殿曾是太妃在世时隐居之所,因远离宫群而格外阒寂,相隔不远便是瑾皇妃现居的别苑,因此虽人烟罕至却也并非荒野之处。时逢初夏,又有镜无池相环,裕灏肯想到这一处所亦算考虑周全了。
复又得了旨,七日之内不许有人前去烦扰,若有人扰了端如夫人之灵,必将严惩。
青鸾得以隆恩,自是再三谢过,内心才稍许平复下來。要过的日子还长,若从此一蹶不振又如何为长姐报仇。好在裕灏对她是存了真心实意的,否则偌大后宫仅凭借她一己之力实难自保。即便是为了这份情谊,她也会好好扶持眼前之人。
由于身负丧事,今夜自不能侍寝。二人相谈甚晚,直到夜深,圣驾才到朝凤宫中。这一天下來青鸾已是疲倦得很,便拔了灯芯歇下了。
翌日起了个早,趁着宫中清静便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向东门行去。宫里有规矩,非国丧不得穿白,青鸾便只挑了身月牙白的素纹宫服,青丝披肩,并一支白玉梨花钗。她本生得秀丽,如此素雅倒使人眼前焕然一新,如早春青肤,初夏扶柳。
出了朱雀门,便遣散了多余下人回宫,不过七日,又尚在宫中,若服侍的人过多难免会饶了长姐魂灵。女子因心中不安,脸色依旧差得很,由苏鄂扶着一路走來已是汗湿小衫。忽见前方众人簇了一身着巨蟒纹服的少年立在那里,身形尤为熟悉。然而时日尚早,却不知是哪位王亲贵族有如此雅兴。
正犹豫着,便听一声:“湘嫔小主。”
那少年快走了几步,才见是十三王爷裕晟。日前也曾见过一面,他虽年少却风度翩翩,使青鸾甚有好感。
“见过王爷。”青鸾略施一礼,却也不过分亲昵。见他似是有备而來,不禁疑道,“才这样早,王爷怎会來这里。”
“小王听闻小主今日会途经此处,便特地在此等候。”他见青鸾面有疑云,自己反倒有些踌躇起來,只柔缓了声音道,“昨日正巧去面见太后,湘嫔小主之事……还请节哀。”
青鸾却暗中感念不已。十三爷虽得了太后口谕不必出宫,然这样早的赶來只为一言之慰亦使她心生感动。他本身为皇胄,自不必如此。更何况他年纪尚浅,本可不通晓人情世故的。
女子深深一福:“谢王爷关切。”
“小王受恩于小主,自不能疏待于您。”
这话一时间倒让青鸾有些云里雾里,他二人仅有一面之缘,她在天子面前也并未过多提及十三王,何來受恩一说,遂迟疑道:“王爷莫非是记错了……”
“若非小主搭桥引线,小王如何得知锦儿姑娘一番心意。皇兄日前已赐婚于我,便是同郡主明年此时共结连理。”
不禁哑然。
那一事不过是贤妃娘娘为救一时之急而胡乱诌了几句,却不想竟被皇上误以为真,顺水做了人情。青鸾方要开口,却倏然觉出事情不对,,贤妃何等温和细腻,怎会以亲妹妹的一生幸福做儿戏。更何况郡主性情刚毅,若对十三王沒情,是断然不会那样说的。那件事,也许真是她将错就错,才來今日之喜。
一时竟聊感欣慰,这宫中总算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人了。与所爱之人厮守该是多么不易,他二人虽还年少,却能懂得惜福,也不忘遭受的诸多苦难了。便又细看眼前少年,手持墨扇,温润如玉,眉眼间依稀有天子的英姿,却并不那般戾气。
青鸾总算莞尔一笑,“嫔妾在此贺过王爷,來年定奉上一份好礼。”
互相见礼后,便不再耽搁时日。青鸾辞别十三王后,同苏鄂走了半晌才到祈福殿。殿内分东西厢房,中并玲珑佛龛。正殿宏大雄伟,十丈金佛像屹立正中央,布满经文的莲座并排而设,只因年久而少了本有的一层光亮。
不远处便是以清泉饮水做池的镜无池,取自“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据说中秋之时,月染微波,天水相对别有一番清丽雅致。时逢贺太妃盛宠,每每月圆之时,先帝都会伴她同游镜无池,对坐饮酒,旁人勿近。那时该是怎样一副相偎之景,各宫嫔妃常往來此处也只求能够远远地看上先帝一眼,而转眼间此良景已人去楼空,这般萧索,当真物是人非事事休。
青鸾静坐池边,沒來由的就是一声叹息。
即使贺太妃早逝,先帝尚有她一人可对饮,而当今天子身边何曾有可以共处一生的佳人。她纵然不忍,却也做不到追随一代帝王,将韶华白白负与红瓦金銮的皇宫。更何况裕灏那股与生俱來的冷冽之意,使她沒有信心能真正走进那个男子的世界。
裕灏对望瑾皇妃的目光,只要见过一次,便再不敢有人妄想取而代之。只要能平静的挨过漫长岁月,对于青鸾來说,便足够了。
“小主,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可要进去小憩一会。”
“不必了。”见苏鄂已立于身后,便搭了手起身道,“替我备下纸墨,等下我要抄写佛经为长姐烧了去。”说罢便向正殿徐徐而行,却依稀见得有人守在殿外。她心下生疑,待走近了才见那人正是瑾皇妃的贴身侍女子卿。
苏鄂亦是一惊,刚要开口却被青鸾拦下,她回身吩咐道:“我一个人进去。”
果见一袭白衣的女子正跪于佛像之前,裙裾曳地,神情安宁。青鸾从未这样长久地注视过她,一时只觉得如置白莲之境,心止如水。
“你还要站在那里多久。”那女子忽然开口,却并未睁开眼睛。声音清若池水,只如一阵空灵拂过心上。
青鸾回神行了礼,只道:“青鸾扰了皇妃清静了。”
“不妨。”瑾皇妃静静起身,眸光宁谧静和,圣洁如莲的脸庞不带一丝彷徨道,“我本料到你会來这里。”
第拾叁章 风动不止 1
这话中别有深意,青鸾却只做不觉,并着女子跪了下來,虔诚道:“佛祖有灵,请保佑长姐永生极乐。”
一时殿内寂静无声,皇妃久处别苑,此处又多开梨花,身上自然地沾染了些白梨的清芬,却着实好过刻意的胭脂之气。青鸾在佛堂中只觉得心神安宁,不再烦躁不安。
“端如夫人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婉而淡薄,“据说昨日下了旨按三品诏命夫人的礼制下葬,也总算能够入土为安了。”
“是皇上垂怜。”青鸾垂下眼帘,“倒是皇妃身处别苑,还能知道的这样迅疾。”
“他办事,从來都是轰轰烈烈的。”
听得女子这样说,青鸾不禁侧目去看。然而她这般平静,甚至不曾睁开眼回忆一丝有关那个人的事。她这般风轻云淡,到仿佛是在诉说着他人的事,而自己,却似从未走入过那个世界一般。青鸾尚在诧异,皇妃却依然换了话題,道:“这件事我知道的并不详尽,但也足以看出你在宫中四面受敌。”
一语中的,青鸾心中却是苦楚难言。“鸾亦不想如此,只是此时竟分不清长姐究竟是遭谁毒手。”
“这本也怪不得你,盛宠來得这样急这样快,她人自会眼红。”那女子泠然一笑,青鸾只觉清风拂面,一如雨后清凉,“只是你委身宸妃之下,却依旧要时刻提防于她,也可见这是一颗靠不住的树。”
在宫中,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妄议后宫秘事的便也只有瑾皇妃一人了。然而纵使这般,她却比所有是非之人更看得清这个局。是以她居于此处之后仍无人敢來烦扰,除却裕灏的属意外更少不了她无形中竖起的威严吧。
青鸾颔首相应。“屈居宸妃之下也不过是一时权衡之计,以她心智,如何容得下嫔妾。”
“你既已是嫔,圣眷正浓,而那些有意追随你的人又找不到门路。如此,何不着手栽培自己的人,而要的她人庇护。”
“只是嫔妾不过是……”
“你难道还想再经一次这样的事么。”瑾皇妃忽然发问,语气并无波澜却令闻者一惊,“反客为主,渐之进也。为人驱使者永为奴,为人尊处者方为客。”
青鸾心中登时一沉,只觉得暑气迎面而來,头隐隐作痛。这一天一夜她虽也反复想了许多,然而如今看來,亦不过是杯水车薪。她一味的想要躲避,却不知若非抛开一切投入这漩涡之中,她便永无安宁之日。眼下只图这区区七日之静又有何用。
“今日你本是來焚香,原是不该说这些于你的。”瑾皇妃已然起身,向着门外侍女轻轻招手。那女子点一点头,便跨进殿内,却并不似寻常宫女一般手扶皇妃,而是接过她手中未燃的一炷香。
“今日承蒙皇妃指点,否则青鸾仍执于迷局之中。”青鸾施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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