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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21部分阅读

    若惊般回身,作揖道:“大将军别來无恙。”

    骠骑乃是当年率三十万大军平复叛乱的大功之臣,既为国舅,又手握兵权,在朝中几乎是一手遮天,想攀好他的人不计其数。然而宋衣缁清楚,他如此心高气傲,怕是离气数将尽之日已不远矣。自古功高震主皆无好下场,而他又是皇上向來憎恶的秦氏一族。

    而天子何其英明,怎会不知欲夺天下先夺兵权的道理。如今他见此人,便唯恐避之不及,却不想骠骑一向目中无人,今次却竟会主动和自己打起了招呼。

    “江大人依旧这般谨慎,在老夫面前又何须如此拘谨。”來者大手一挥,随从便识趣地退下,他兀自抚着虬须,挺直腰板道:“这次小女的事多亏了江大人出的千金从中周旋,昨儿个太后娘娘还对大人大为赞赏。”

    “太后过誉了,皇后娘娘贵为中宫,乃是靠上天庇佑。小女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将军切勿放在心上。”关于这件事,他自然有所耳闻。然而女儿的脾气他这个为人父的是再清楚不过。从前都是在暗处为天子出谋划策的她今日竟会迎上这风口,可见其中必有蹊跷。江澄海只怕,女儿在宫中养大了胃口,这次张口便是一个天下。

    骠骑大将军似是早已料到他会这般推托,倨傲的大笑起來。“我儿一向贤良淑德,这次不过为j人所害,皇上便如此善恶不分。江大人你也无需过度担惊受怕,过几日老夫叫素月封贵嫔一个妃便是。”

    江澄海脸色一白,若真由他向皇上去说那还了得,于是忙赔笑道:“小女之事不劳将军费心,只是宫中现在有歹人颠倒黑白,当务之急还是查清此人为重。”

    对青鸾骠骑大将军早已是恨之入骨,又担心昭贵嫔若真得了势会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听江澄海如此说,反倒合了他心意。眼下自己手握兵权,只要略施压力便会显有成效。皇帝终究年轻,单凭一个王爷又能收回多少精兵。只要素月仍是皇后,他便先忍这一时,否则同太后一起改朝换代也未尝不可。

    江澄海心中担忧女儿之事,便只敷衍了几句就匆匆离开。好在回廊僻静,也沒有过多眼目,否则被人撞见,自己难免担上个攀权附势的恶名。

    与此同时,朝凤宫的请安却是刚刚结束。

    第肆章 死而不僵 4

    有了皇上诏谕的秦素月完全是独当一面的气势,又有畏于权势的妃嫔在旁应承不断,一时间气焰极高。流月阁自青鸾出门,众人便忧心忡忡,唯恐小主又要受什么气。

    苏鄂清早本打算寻个由头敷衍过去,然而询问女子时,她却只道:“我既做了,还怕什么。”便毅然回绝了苏鄂。

    好在不消多久,青鸾便回來了,亦不像受了什么气的样子。今日皇后训话,是喝退了下人后,单独留下主子们的,就连宸妃也沒有例外。苏鄂不知里面发生了何时,心急如焚,见青鸾出來又不敢贸然询问,只是见她神色无异才稍稍宽心。

    二人回到阁中不多久,便有白羽禀道:“方大人说几日前见小主脸色不好,许是操劳过度,刚托人送了补药來。”

    “方大人有心。”青鸾有些提不起精神,“连我自己也未曾发觉呢。”

    苏鄂接了药包放置好,终于寻机会道:“近來因皇后之事搅得小主颇为不宁,今日可是又出了什么岔子,怎得这般无精打采?”

    “连你都这样说了,也可见我真该休息休息。只是我倒还好,今日宸妃可吃了不少皇后话里的冷箭。”

    苏鄂一惊,“那……”

    “宸妃还未悟透皇上的意思,自然不敢还口。皇后这是擒贼先擒王呢。”

    “既是如此,小主也需小心。前些日子皇上多來这里,恐怕宸妃也以为小主为皇后解禁一事出力不少。”宸妃狠毒百倍于皇后,苏鄂的担忧自有道理。更何况,皇后这次复出是为了抗衡太后,死灰复燃也不过是一时之盛,实在比不得宸妃更令人生惧。

    近來后宫不得安宁,且桩桩件件都与青鸾有关。若非她太过显眼,便是有人从中作梗。更何况如今端如也在宫中,青鸾便如同在牢狱中又被人加了一副手铐,处处皆要周全,也怪不得苏鄂这般忧心忡忡。

    “下午小主还要见皇上,不若小憩一会养养神。”

    “也好。”她本也不愿做其他,便懒懒地应了下來。

    步行去御书房时,已是太阳西斜,阳光暖融融的甚是怡神。

    自入了夏后,天气渐渐热了起來,蝉鸣又着实聒噪得很,因此青鸾鲜少在外走动。眼下穿过御花园,一路青树环绿水,花开百日,争相斗艳,凭白让人心情大好。苏鄂走在身侧,见牡丹花色正浓,卷了长袖,一手才拨开那衬叶,便慌忙止了动作,后退几步道:“小主。”

    來不及多说,已见一群打扮的甚为妍丽的女子簇拥着宸妃沿途赏花行至此处。

    此时避让终究迟了一刻,宸妃见到青鸾眼神亦是凌厉了许多,想必是对皇后一事记恨在心。青鸾只做不觉,迈步上前福礼道:“嫔妾给娘娘请安。”

    同行的几人中便只有谧答应行了宫礼,她一向不喜人多,又看她神色极差,想必也是途中碰上这些妃嫔,硬被拉了來。

    宸妃眼风一扫,冷冷笑道:“既是巧遇,湘嫔便跟着姐妹们一同赏花吧。”

    “娘娘一番好心,怕却是难为了湘嫔呢。”庄嫔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番,揶揄道,“若这会是赶着去见皇上,耽误了可怎么好。”

    宸妃果然脸色一变,斜睨着青鸾甚为不快。

    庄嫔这样一说,青鸾反倒不能推托,便含了笑转头道:“嫔妾沒有姐姐这样好的福气,能常侍奉左右。”庄嫔久不得宠人所皆知,如此说正是点到她的痛处。然而青鸾笑意不减,言语上却端得极为谦逊,“难得宸妃娘娘有这样的兴致,嫔妾自不敢拂了大家兴。”

    这番说辞已是滴水不漏,宸妃只冷哼一声便继续向前。青鸾自然地走在谧答应身侧,却见她脸色白如墙灰,额头虚汗淋漓。想起曾听灵贵人提及她身子不好,想必她也是强忍着不适。宸妃等人怎会看不到,只不过视而不见,想要杀杀她姐妹气焰罢了。

    谧答应身旁侍女一直紧紧搀扶着她,悄悄递上手帕。那女子刚要接过,便听凌仙宫的领头太监尖着嗓子道:“娘娘,人都说花开百日艳,您瞧那花儿多衬您头上这凤仙朱钗。”

    宸妃微微扬颚,庄嫔见此忙要去摘,然而这一步尚未迈开,便听得宸妃冷冷道:“你急着去干什么,要轮也该是这里位分最低的去。”

    话里指的自然是谧答应。那女子禁不住日头,已是勉强维持站姿了。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分明是走的久了,沾染了暑气。然而即便如此,她却只是恭敬地福了一礼,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走去。

    一支夏鹃在手,便几乎用尽了剩余的力气,向來安分守己的谧答应却不敢露出丝毫不快之意,强忍着不适,却是开口笑道:“容嫔妾为娘娘带上吧。”

    “答应无精打采的,这花看着也不生气。”宸妃冷眼倪道,手却指向更远的一株,“本宫瞧着那花倒是好。”

    五月花开百日盛,正是艳如霞云的精致,又何谓哪朵更入眼。不过是远处锦带花枝上多荆棘,宸妃想见的又仅仅岂是花红。连青鸾也颇觉难忍,那答应却只低声应了,复以柔荑请拨倒刺,寻出那一朵來。日烈似炎,她只觉眼花无力,这一不留神竟给狠狠地蛰了一下,谧答应吃痛,禁不住低呼出声。

    身旁侍女不忍,已快一步上前,双手用力便采了赤色锦带下來,跪献给宸妃。“娘娘,奴婢替……”

    “混账东西,娘娘看上的也是你这种下人能够染指的!”旁边太监见此,冷喝一声,狠狠就是一掌。这一巴掌卯足了力气,那小宫女脸上立时红彤彤一片。

    谧答应见此忙跪上前來,拦身求情道:“娘娘姑且念在绫罗年幼无知,饶她这一回吧。娘娘喜欢哪株,嫔妾再去采來便是。”

    “此言差矣。”庄嫔闻此,却是冷笑着打量谧答应,“若宫中谁人犯了什么错都由一句年幼无知带过,那还有沒有规矩可循了。再者说,娘娘的意思,可是后宫谁吃了豹子胆敢忤逆的。”

    她这一句话说完,却是眼风扫过青鸾。那女子恍然明白,今日这出戏怕是演给她看的。宸妃立规矩还在其次,影射她进言放出皇后一事才是目的所在吧。她当日凄苦无助,宸妃自不会理会,只要违背她的意愿,必定不会有好下场。只可惜苦了谧答应,要受人这般欺辱。

    “湘嫔,”见她始终缄默不语,宸妃挑眉望向她,“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青鸾知自己今日无论如何别想独善其身了,便只做无事一般,福身回道:“宫女犯错,原是该受罚的。然而念在初犯,嫔妾认为只需小惩大诫便够了。否则知道的人说娘娘治理有方,不知道的还要凭白被人传了闲话。”

    宸妃以手抚鬓,不以为意道:“湘嫔却是心善,这犯了错的人,无论是善是恶且都要为其美言几句呢。”

    庄嫔却笑,“湘嫔这一大度,倒像是娘娘您小气了呢。”

    青鸾淡淡抬眼,见庄嫔摇着轻纱扇正兀自得意。只是她为人乖张,即使是宸妃也从未视她为心腹过。她相貌又无出众之处,只觉得像是洗褪了色的染布,失了靓丽。

    “庄嫔此言差矣,娘娘心中自是早有定夺,又何须我们这些小辈多言。且宫中易生流言,庄嫔方才之言还望三思。”

    话自是滴水不漏,直说的庄嫔脸上忽明忽暗。宸妃面上闪过一丝阴狠,甩了袖道:“本宫无暇在此计较,今日倒是白白沒了好心情。回宫。”

    听她这样说,其余众人也慌忙跪了道:“恭送娘娘。”

    庄嫔丢了面子,再不愿同青鸾多说一句便随着一同走了。名为绫罗的宫女这时才敢哭出声來,跪步上前向青鸾谢恩。青鸾心疼这主仆二人,忙道“免了这些吧,还不快去扶你家小主起來。”

    谧答应脸色已是十分难看,青鸾担心她回宫又会遇上什么滋事之人,便叫苏鄂一同陪了去。素闻那女子体制纤弱,却不想竟至如此,倒也难怪皇上去过两次便也失了兴致。只是后宫风云变幻莫测,她哪里还顾得上她人,各人有各人的命,只自求多福罢了。

    因为会占用字符,所以就不多赘言了。祝一直关注此书的读者粽子节+儿童节快乐!感谢你们一直的支持&p;p;gt;&p;p;lt; 月靥在此谢过!!!

    第伍章 花开花败 1

    这日午膳刚传过不多久,便听人报谧答应前來求见。如此稀客,青鸾忙插了簪子,命人请了进來。

    苏鄂一边为她整理鬓发,一边奇道:“谧答应甚少与妃嫔间走动,今日倒是难得的很。”

    “许是因了前几日的事。”青鸾起身走至前殿,吩咐苏鄂道,“你且下去备茶吧。”

    话说罢便听房门微响,來者脚步极轻,不待进屋便先行了一礼。谧答应今日只着了一身水蓝攒丝镶木尾蝶的凉裙,含蓄之中更见婉约。妆容亦是合宜,不见一丝戾气,也沒有妃嫔中的那股媚色。

    青鸾怜惜她身子弱,便许坐榻上相谈。而那女子却推脱再三,最后只落座凉凳,身体微微前倾,极为恭敬。

    “嫔妾是为了上次娘娘搭救之事前來的,望您不要怪罪嫔妾叩谢之迟。”

    “妹妹把我说的未免小气了些。”青鸾轻笑,一面已捻了荷叶皿中乘的莲子來剥,“我听说妹妹那日回去到底还是闹了一场病,现下可好些了?”

    谧答应颇有些赧色,倒是身边绫罗接口道:“我家小主这一病可不轻。”

    “属你快言快语,”那女子偏了头道,“真该让宸妃娘娘好好教训你。”她虽这样说,却不见怒意,只是微微蹙眉,见绫罗撇了撇嘴,复又回身恭敬道:“如今已无大碍,多谢娘娘关怀。”

    青鸾知她谨慎,却并不厌烦这样恪守礼节之人,反倒因她心无杂念而生出了一份结交之意。

    “妹妹其实不必如此恭谨,灵贵人同我住得近,你常來走动也是极好的。”

    “娘娘盛宠当头,只怕嫔妾一身病气冲撞了娘娘。”那女子微微欠身,却又隐隐有些焦虑之色,“提起灵贵人,她年幼轻狂,在家被宠惯了的,未免会做出些越矩之事,还望娘娘务必海涵。”

    “语莹聪资过人,妹妹不必担心。倒是你二人姐妹情深,这比什么都可贵。”

    之前灵贵人也曾为长姐之事求助过她,如今一向不同人过多交往的谧答应又是因了同样的缘由开口,足可见这份情真。只是这妙艺双姝各有动静,一个是太重功利,一个偏又是太过寡淡。若是能折中取一,便是难得的佳人了。

    “皇上驾到,,!”

    刚说了会话,忽听得圣驾來临,她二人忙起了身,到外室相迎。裕灏今日显然是一时兴起,也并未提前吩咐,只着了剑翠竹青袍,持一把王羲之书的折扇便大步进了室内。见谧答应亦在,甚以为异,笑对青鸾道:“你倒是有本事,谧答应一向拒朕于千里,却不想倒与你相交甚好。”

    “皇上又在取笑嫔妾了。”青鸾礼毕起身,打了帘子一起入内。

    天子见榻上新剥了一半的莲子,颗颗嫩绿如翡翠染的明珠,乘在芙蓉盘内,便随即取了一颗來尝。“这莲子虽苦,却是别有番滋味。”

    “本想煲了粥叫人送过去的,皇上若喜欢,嫔妾再采一些來。”

    裕灏展开折扇,愈发笑得明艳。一眼扫在了仍跪在帘后的谧答应,目光一顿,开口道:“你怎么还跪着,一同进來。”

    岂料那女子却推托道:“谢过皇上。只是嫔妾方想起宫中尚有些琐事,想先行告退了。”

    青鸾刚欲开口,却被皇上扇子一指,硬是吞回了要说的话。便听他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下去吧。”

    谧答应如获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皇上……”

    “她同灵贵人不一样,”男子看出青鸾心中所想,率先道,“人家既不愿见朕,朕又怎差这一人。”

    青鸾心中怜惜这样静好的女子白白耽误在了宫中,然而却也不值得为此闹得皇帝不快,便转了话題,端心笑道:“早上刚吩咐人采了花粉做的蜜糕,皇上有口福,尝尝可还爽口?”

    兴许是昨夜一场大雨未下畅快,天气仍是闷得人不想走动。然而这样的日子,沒有那灼的人头昏的烈阳,也好过许多。谧答应出了门,沒走几步,便听身边绫罗道:“旁的人若是赶上皇上來,都巴不得把身边人撵走,难得湘嫔娘娘还想着小主您。”

    “她并非那般庸俗之人,自不会在意这些。只是浪费她这般心意了。”女子仰头看天,只觉得少了前几日那样的倦意,便笑,“难得今日暑气不大,你且扶我去外面坐上一会儿。”

    “近几日御花园内走动的人多了些,小主若是再碰上那样一起子人,岂不是连命也沒了。还是绫罗扶您回去在坐一坐吧。”

    “总在那里着实憋屈,不过你说的并不无道理。”谧答应微微叹息,刚要作罢,却忽然喜道,“我记得这里由东门出去,原是有一处荒了的假山,那里原是聚合台改下來的,不若去那里一看。”

    聚合台原是贺太妃听戏的地方,如今便只剩下一堆假石,甚少人烟。但因离着华薇宫近,每十天半月便会有人來修正一番。她二人到了那处,只见假石下长满了不知名的淡紫小花,经风一吹连动成片,甚是幽静。那石洞之间错综复杂,在影与光交织的空隙间,仿若是另一个隐秘的世界。不远处湖里带來的水汽,凉爽如秋。

    谧答应极为欣喜,便攀了一处不高的台子坐上去,吩咐道:“你且看紧了來往之人,我在这里多少是不合规矩的。”

    待绫罗应了下來,她便终于得以片刻舒缓,享受这雅致的氛围。自來到宫中便日夜提心吊胆,总怕妹妹因昭贵嫔之过被卷入权势纷争中。幸得她生性好静,又避开了恩宠,这才免了被她人嫉恨。然而度日荒荒终非所愿,不禁低语出声:“皇宫虽好,却无人知晓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谁人这般出言放肆。”

    忽听一声低喝,谧答应大惊,慌忙起身探寻。却不知这里假石年久松动,脚下一滑,只觉顿然失了重心,惊呼一声便重重栽了下去。她闭紧双眼,本以为这下死定了,却不料落入的却是一个刚硬的怀抱中。她睁眼,一时间四目相对,那人眉目如剑,双眼却隐约透出一股剑气,许是英雄少年,却又偏偏冷的这般令人胆寒。

    第陆章 花开花败 2

    “小主!”绫罗闻声而來,却见答应扶石后退,脸如飞霞。正面佩剑男子,一身装扮却并非侍卫所有。

    “嫔妾答应罗氏,多谢大人相救。”

    面前之人只略一抬眼,毫无表情的面容不见是怒是责,只搭了剑道:“请小主当心。”

    她见此人径直离去,忽然不知是什么涌上心头,竟顾不得宫中规矩,痴痴地忘了一会。他身上有那样自由的江湖气息,已是自己许久不见的期盼。只是不知这少年为何人,与这皇宫格格不入。绫罗只当她受了惊吓,忙要伸手扶女子回去。她几步回头,终于还是落定了一颗心。

    彼时天高云淡,鸟鸣花繁。

    “今日朕特地带了承影前來向你致谢,你便叫白羽一同进來吧。”

    “承影乃是皇上心腹,这样贸然前來无妨么。”青鸾倚坐软榻,面露焦虑之色。

    “他由聚合台而來,”天子轻声击掌,“不碍的。”

    那两声下去,便见一抹黑影而至。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男子正颔首屈膝,恭敬地行了一礼。

    “果然不愧对这样一个來去如风的名字。”青鸾见侍候在一旁的白羽面露欣喜之色,便使了个眼色,许她前去。白羽忙搬了凉凳來,关切道:“少侠伤未痊愈,快快请坐吧。”

    他未推辞,却是略了眼正低头喝茶的青鸾。初见时她宛若惊兔,缩在衾被一角阁门相问。而后便是那日在柴房,她已比之前多了分稳重。而今时今日,已俨然是小主的模样。这前后不过短短数月,便褪了胆怯之色,她适应如此之快,也难怪皇上会着意于她。

    裕灏摇扇翩翩:“朕瞧着,白羽对你倒是上心。”

    “嫔妾也早看出这丫头不对劲儿了,”青鸾掩面轻笑,“还沒见过她对谁这么无微不至的。”

    “小主惯会取笑奴婢。”白羽脸上一热,扭头道,“当初是小主吩咐奴婢照顾好少侠的,如今却这般捉弄。”

    虽这样说着,脸上却见一丝红晕。青鸾打着笑,回身对天子道:“这丫头是被嫔妾惯得不成样了,才说她一句,便十句顶回來。”

    “你就这样无拘无束的性子,下人自然有样学样。”男子将她手掌握紧,温和道,“承影既与你这里有缘,朕便派他暗中保护这流月阁,你这里到底离前宫远了些,如此一來朕也能安心些。”

    女子抬头,却只见那目光中是满满的关切。又望见身旁的白羽一脸惊喜,终于不忍相拒,便携了宫人叩谢道:“嫔妾谢过皇上。”

    宫里复又平静了些许日子。

    听说再过些天,太后要在乐坤宫摆一出戏,让妃嫔们休整时息。此次声势浩大,以致各宫都忙着赶制夏衣。流月阁这里,一向是昭贵嫔先选了料子再送过來,只是这一次送來的全部是些颜色浓烈鲜艳的布匹,问了,下人也只是回道:“娘娘说湘嫔小主一向穿的素净,这次定要好好打扮打扮。”

    她既这样说了,青鸾自然推脱不得,只接了收进库房。托人用來赶制新衣的布料却是前几日谧答应留下來的软绸。她自上次一事后,也肯勤加走动了些。许是宫中烦闷,即使互相说说话也是好的。只是那女子每每恪守礼节,且小坐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实在也不算太过亲近。

    这日刚入了夜,苏鄂便捎了端如夫人的信过來。信中道她在福寿宫万事都好,让青鸾无需记挂。还嘱咐了几句近來皇后总是有意无意地违背太后,大有分庭抗礼之疑,还望她诸事小心。

    青鸾读罢,便点了烛火燃尽。见苏鄂俯身清理余下的灰烬,便不住叹道:“长姐如今处境这般危险,却还全然挂念着我。”

    “夫人与小主姐妹情深,奴婢临走前,夫人还再三要奴婢转达小主,说是日前太后传召了昭贵嫔,要小主格外小心她。”

    “昭贵嫔自恃颇负心计,却怎见得太后秦氏也非一般之人。她为了博皇上倾心,也算赌上了全家荣耀。”青鸾换上丝质轻纱睡衣,由着苏鄂用皂角梳理乌发,“我们只消万事小心,护得自己周全便是了。”

    苏鄂颔首应道:“小主说得极是。”

    夏夜星澜,虽已过亥时却并不觉得天色泼墨一般浓重。偶有昏鸦低鸣,擦着低矮的檐下飞过,若是睡熟了,定然在意不到。然而许是暑气过烈,华薇宫的西暖阁竟宫灯熠熠,室内恍如白昼一般。这漫漫长夜,便是有人难以安枕了。

    “什么,太后当真这么说了!”

    这一声惊呼,惹得昭贵嫔频频蹙眉,兀自头痛道:“本宫都未如此大惊小怪,你这是做什么。”

    灵贵人讪讪而坐,脸色却煞白一片。见她只着了浅色莲叶水纹冰蚕睡衣,便知也是匆忙而來。她身旁昭贵嫔以轻芙扇打着凉,半晌才道:“太后精明的很,定也是发现了其中蹊跷。单说这次北剿,有裕臣王爷遣兵自南向北会和,太后便示意骠骑将军带人抢占一步,然而皇后却铁了心让他父亲按兵不动。”

    “军事之争,太后是从來不肯让路的。”

    “已然闹到这个地步,她必是起了疑心。”

    灵贵人低头思忖片刻,复又道:“此事于皇上有利,表面看來同娘娘并无太大干戈,怎么太后偏会传了您去,含沙射影地让您少往來朝凤宫?”

    “太后是说本宫近來腿脚太过利索了,语气端的极为不善。”昭贵嫔望向窗外,暗自咬牙道,“能将本宫行迹汇报的如此清楚的,除了那个贱人还能有谁。”

    身旁女子略有迟疑,随即应道:“她有长姐扣押在太后手中,说不定亦是为了自保才……”

    “自保?”昭贵嫔却仿佛听了可笑的言论,回身冷笑。她目色阴冷逼仄,有如地狱使魔般,“湘嫔既活得辛苦,好歹也是姐妹一场,我们何不帮帮她。过几日,宫中不正是热闹的时候么。”

    灵贵人缓缓抬眼,月色入窗,只扫得她脸庞澄明如羽化一般。半晌,只闻声音清澈,却空冷如镜般回道:“嫔妾知道怎么做了。”

    第柒章 花开花败 3

    三日后,太后邀众妃嫔共赴祈夏宴,地点设在乐坤宫的菖静池旁,戏台架在东侧,若细看便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楠木镀金的横架缠了碎银香色软纱,在暮色四合中绽放溢彩有如雨后之虹。宴设二十八桌,众宾坐西朝东,宫人与家臣分道两侧,周环莲花芳香,晚风一拂自是醉人的清幽。又因晚间凉爽,异常惬意。

    天子端坐正中,手旁便是秦氏二女。宸妃坐于皇后下手,着的是今年新晋的苏锦绣织白莲裙,衣襟四周刺绣皆是纹路细腻的如意花簇,用银线细细覆于其上,旖旎中更有光鲜夺目之感。耳悬东珠水晶环,与那流苏发髻上的绯色镶金花钿煞是呼应,如明月般夺目。放眼之下,敢于合宫宴饮上公然抢皇后风头的便只有她邢嫣了。而皇后却是正红色烟罗簇金的青凤宫服,丝毫不失大气。她对宸妃的装束似乎也并不十分在意,只笑了笑,赞道:“妹妹今日好光彩,当真不失六宫翘楚之称。”

    “臣妾年老色衰,比不上诸位妹妹风华正茂。”宸妃凤眼一挑,却是酝了几分不咸不淡的笑意,转眼道,“您看看这小主之中有的是不刻意打扮,却风姿出众的呢。”

    她虽这样说着,却目不转睛地打量一身青段碎花翠领的谧答应。皇后见她着装果然素雅,却甚是不安,于是只举了杯向天子道:“今日既难得一聚,臣妾便先敬皇上一杯,祝大魏江山国祚绵长。”

    “今日布置甚得朕心,”皇帝宽厚一笑,举杯道,“你有心了。”

    二人扬颈饮酒,和瑟琴弦,帝后和睦,竟如同沒有生过间隙一般。之前的事仿佛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并不妨碍他二人相敬如宾。秦素月饮了酒,脸颊微微有红晕,更添几分媚色,笑得如同闺阁女子般腼腆。太后亦不做声,只注视着二人不语。

    “众人既然到齐了,便开戏吧。今儿是母后做东,自该由母后先点。”

    “就点一出《桃花扇》吧,”太后合了戏谱,淡淡一笑,“最近旁的都听厌烦了,昆曲倒是新鲜。”

    皇帝脸色一沉,但随即便恢复如常,群臣间有人小声议论着太后的别有用心,然而很快被戏文的唱腔掩盖了下去。刚刚开场不久,他便已觉得如坐针毡,心情烦躁之时,忽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皇上也不等等臣便自个儿热闹起來了。”

    只见皇帝眼中一亮,众人循声望去,身着甲胄的裕臣正携小厮匆匆赶來,这一身装扮只怕是快马加鞭赶回城中,还未进府便直接进了宫。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天子放下酒盏哈哈大笑道:“裕臣归京神速,却赖上朕不给你留个好位置了。”

    他上前握住男子的手,暗自用力。裕臣的出现让他心情也明亮了起來,于是拉了男子直接越过诸位亲王席位走到最前端,忙有人抬了梨花太师椅恭敬地摆在天子下手。待裕臣落座,又依次上了酒肴,井然有序。裕灏见他精神如旧,不禁笑道:“裕臣此次南下,又镇压了一股作乱势力,朕若要守住这江山可万万离不了你。”

    裕臣起身回酒,然而抬眼所及之处,却不经意地看上青鸾。女子正静静坐于正席之上,初次宴饮时她还不过是舞乐宫女,垂手立于台边甚至无一席之地。然而转眼不过数月,如今她也已是备受宠爱的湘嫔了。一时间他只觉重归故土的喜悦竟褪变为淡淡的惆怅,杯中清酒亦微有苦涩。

    “王爷屡立战功,当真是年轻有为。”皇后举杯赞道,那余光却是看向天子此刻神情。

    “皇后娘娘谬赞了,小王不过略尽绵薄之力,难及骠骑大将军战绩显赫。”王爷这般回着,酒樽便举向一旁之人,“在前辈面前,后生怎敢逞强。”

    皇后莞尔一笑,骠骑将军乃她生父,见王爷如此说自然倨傲得很,并不退让便仰头饮尽了一杯烈酒,得意之色尽然其中,哪里还顾得上面前之人是否皇上手足。

    秦氏春风得意,最为不甘的自然是宸妃。她面上和气,开口却道:“王爷何须如此谦逊,您不过廿十有三,正是年轻有为之时。这年轻便自然胜过一些,什么公爵战功,都是迟早的事。”

    皇后长当今天子五岁,骠骑将军又已是暮年。宸妃这句含沙射影的赞美之词正中她二人痛处,大将军的脸色登时便暗了下來,不快道:“听了娘娘的话,老夫也受益匪浅,这么说來,当今新宠湘嫔风头堪比娘娘的原因,亦是少您几年的缘故了?”

    宸妃却不示弱:“将军此言差矣,湘嫔受宠自是有其长处。更何况宠爱与否本也不该是臣子所议之事……”

    只听咣当一声,天子已将象牙白的双箸重重放到玉桌之上。众人一惊,抬头却见他依旧笑得自然。“这戏唱得热闹,怎么大家却兀自聊上了,岂不是辜负了太后一番心意。”

    话说到此处,已是不悦。她人忙敛声,一时间席上只闻那高调的唱腔唱着不甚悲凉的戏文。天子说的沒错,这戏本是热闹的,却也因了这不甚寂寥的赤瓦琉璃墙而徒增了几分悲怆之色。在偌大的宫城内,人人都是戏子。她们无缘操纵自己的人生,随波逐流,或早早下了台,或能演到曲终人散。无论累了,乏了,都无法擅自退出。或许说从一开始,她们所要接受的便是永无止境。

    青鸾食不知味地品着菜肴,脸上却疲色倍现。种种冷箭皆指向她,外臣也好,妃嫔也罢,四面楚歌中她却只能视而不见,不发一言。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人当做狂傲不逊,便只有默默守着。

    她缓缓看向高台之上,太后身边的女子正握着手帕绞指瞥向她,,长姐依旧是不安,她一心为自己,自不愿看到自己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模样。青鸾勉强一笑,转身对着苏鄂道:“我有些醉意,皇上若闻起,便说我不胜酒力,出去透透风,片刻就回來。”

    第捌章 花开花败 4

    苏鄂忙应了下來,低声道:“且由奴婢陪着您去吧。”

    她扫了一眼身边垂眸而立的水巧,起身道:“不必了,水巧随我同去。”

    说是透风,其实她也不过小啜了几口,只是不想坐在那禁锢了身形的筵席之上,凭白受罪。水巧在众人面前终究是同她最为亲近的,更何况单独留她在席上也实在放心不下。

    她见月光皎洁,庭院阒静,便特意在莲心湖畔逗留少顷。水面光洁如镜,间或微风拂面,湖上涟漪便一层层泛开,碎玉点点的银光仿若彼世之星,遥遥而不可及。

    湖水倒映的女子头挽云翳髻,眉眼清秀,端如净莲。她是那样好的一番年纪,还未学会如何去爱,何为厮守,便错成了,错进了这金铸银就的笼中。她想起入宫那年,自己还信誓旦旦地对着泪眼婆娑的母亲道:“人说命由天定,鸾儿便偏不信这个邪,任它宫墙再深,鸾儿也能驾驭其上。”如今想來,年少轻狂之言是多么可笑。

    正兀自出神,便听水巧小声提醒道:“这里风大,小主还是回去吧。”

    青鸾便绕了湖畔而去,她只顾低头走路,直到察觉身旁之人忽然驻足,茫然抬眼,才见那再熟悉不过身影站在距自己不过几步开外的地方。

    甲胄已去,但留了一件白褂,腰别竹笛,明明是万般凄离却又强装成笑颜。

    “从前低头走路,怎么如今成了小主还这般胆怯。”

    她一时有千言万语,却只能道出一句:“许久不见王爷,可曾安好。”

    “本王极好。”男子微微一顿,眼中落寞却愈发分明,“听闻小主晋了湘嫔,想必亦能独当一面,无需人牵挂了。”

    “可倚靠之人不在,鸾儿只得坚持起來。这世道,终是靠不得别人的。”

    裕臣一时无言,风漫过眉梢,这静静对立的二人却像是画中男女般,美得不可方物。

    “原來你终究是怨我的。”

    “王爷言重了。”青鸾退后一步,鼻尖发酸,只觉得多说一句便要忍不住泪般。“鸾儿从前不懂事,只觉得真心付与一人,便能换得长久。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然而时日久了,历的事多了,才明白一心念着的未必就是我的良人。鸾儿不敢怨王爷,只怨上天不赐良缘,自己沒有这个福分。”

    她抬头,复又深深对望男子一双透彻的眸子,莞尔道:“这笛子,王爷还是赠与他人吧,不然沒得给自己生事端。请恕嫔妾失陪了。”

    她携水巧从他身边经过,那男子却仿佛还未反应过來。青鸾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凉,竟不知何时落了泪來。她心中亦是久久不能平静,起初走的只是小碎步,心中愈乱,脚下便愈快,直至走的双眼生雾,宫景如乱花迷眼一般。

    那时已过了长风廊,漆红的大柱经宫灯一打,艳得惊人。青鸾痴痴驻足,只觉得这一排排无穷无尽的华景似自己繁复的一生,隐隐中便见幼时的自己从廊中探了头出來,手捧诗卷高声诵道:“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鸾儿。”忽听得一声低唤,见端如神色匆忙,正避人而來。

    她终是忍不住,上前扑到长姐怀中,埋着头低声啜泣。

    端如惊了一惊,便只是轻抚女子后背,隔着一层轻绸,却能分明的感受出她的削瘦。估摸青鸾越是平静下來了,才缓缓推开怀中的女子。然而青鸾抬头之时,脸上并无半点泪水,只是淡漠了一双眉眼,沉静地看着她。

    “你……”端如一怔,神色关切道,“我还以为你……”

    “鸾儿已无泪可落,只是见到长姐,才幸得安慰。”

    端如长叹一口气,握住青鸾的手,微微用力。“你的脾气过于倔强,既进了宫便该处处低下头才是。方才席间我便见你心神不定,可是被她们言语所伤。”

    青鸾淡淡一笑,“鸾儿不会在意那些,我只是……”她忽然哽咽,只用力握紧了手,那一瞬间?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