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肯信自己便足矣了。
月色旖旎,不知何时便枕在男子臂窝里沉沉睡去了。因为莫名的心安,所以即使处在险境也能安然入睡。也许于青鸾來说,在沒有子臣的日子里,早已不知不觉的依赖起身边的这个人了吧。
就像他同样依赖自己那样。
相信他不会离开,相信一切都会好起來的。
是这样的吧。
那之后过了几日,太后果然将袁氏接到了宫中。
在此之前,承影已被皇上派人接走,他在白羽的照顾下伤势好转大半。庆幸的是这件事并沒有暴露,只是偶然有下人议论她对待白羽过于苛责,一关便是这样久,更有人道流月阁的湘嫔晋位后,心也愈发狠起來了。
这些话传到青鸾耳中时,她正与灵贵人赏茶。那女子几日前亲手调制了百花蜜露献给皇上,深受天子青睐,便一连几日都宿在她房中。今日前來,也正是为将此物献给青鸾。
灵贵人初听这些言论,倒是比青鸾还要急躁,直怒道“这帮下人真是岂有此理,姐姐不过是按照宫规处罚下人,关她们何事!”
看着她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青鸾却只是浅笑着敷衍了过去。若在从前,她或许还会为此气愤,然而如今毕竟已不是那么容易受情绪所控了。“无妨,宫中女子闲來易生事,妹妹不必如此动怒。”
第壹佰零陆章 缘起缘灭 2
“人言可畏啊。”灵贵人愤愤落座,回身接了侍女手中的青瓷碗,“不过姐姐能将这种事看淡自然再好不过。这是语莹亲手调制的百花蜜露,姐姐尝尝看。”
碗中玉露色成金黄,甫一靠近便有扑鼻的芳香。苏鄂上前为女子分了一小羹出來,细细品之,果然入口香甜,细腻可人,实为上品。可见为搏皇上宠爱,灵贵人亦是下了些功夫的。这样的性子也的确能为死气沉沉的后宫添些活力。
“姐姐可喜欢?若中意,语莹随时都能遣人送來。”
“难得你这份心思了。”青鸾拭了拭唇角,笑道,“你长姐谧答应近日可好?”
这样不经意的一问,却见面前女子面露哀色,颓然道:“姐姐本是要住回熙宁宫的,现在却受皇后所累一同受了皇上冷落。姐姐性子您是知道的,又断然不肯开口……”
“既是如此,皇上近來连宿在你房中,替你姐姐美言上几句也是不难的。”她将帕子递给苏鄂,抬头疑道。
“嫔妾如何沒说过,只是皇上多半面露不悦之色。”灵贵人凑了凑身子,“嫔妾哪及姐姐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青鸾心中好笑,废了这一番功夫原只为了这样一句话。她怕是并非遭皇上所拒,而是根本不敢轻易开口吧。自得宠以來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不谙世事的形象若因此而毁,岂不太过可惜。且这几日來,往往皇上自她房中出來,总要到昭贵嫔处小坐一会,这其中她的功劳自是不小。
她本就疑心灵谧二姝是谁人布下的棋子,如此方见天明。
“妹妹的意思,可是要我去向皇上求情?”
“妹妹怎敢劳烦姐姐。”她见青鸾面有淡泊之意,便悻悻地坐了回去,一面只道,“妹妹只是替长姐可惜罢了,不敢做他想。”
“你姐姐亦是个有骨气的。”
这话出自内心。那女子自进入宫中,既不委身于昭贵嫔,也不像其他妃嫔一样争宠。被冷落后反而更怡然自得,仿佛本就不属于这里一样。大约也正因此,灵贵人这个当妹妹的才要想尽办法邀宠,以护得二人周全吧。
青鸾并无意去拉拢谁,只是能保得谧答应清白,免得被利用了去同自己做对也未尝不好。“我倒是欣赏她这番个性,若有空让她來这流月阁坐坐也是极好的。”
灵贵人闻之心中欣喜,自是一番赞耀谢恩,直到太阳落了西才告辞离去。她这一走青鸾才算松下了筋骨,左右皇上今日也是要去灵贵人处,她也得以缓上一缓。说到底,这种利益上的往來她还是疲于应付的。只是若在平日倒也好说,如今长姐即将被接到宫中,日夜寝食难安的她怎还有这种心思。
日前听说前朝诸大臣又因幽禁中宫一事与皇上发生了口角,秦氏一族更是有老臣以三朝元老之名强制于圣上。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张狂,全然依仗太后手掌大权。当年以司马暮昭为首的党群如今已被打压的四分五裂,即使聊有几人也难成气候。
地方一日不稳,手握军权的太后便一日不倒。而制住地方叛乱要害的,又偏偏正是秦姓之人。
皇上近來甚少到流月阁,除了为避皇后一事之嫌,想必也是听说了袁氏长女不日将被召进宫中封为三品端如夫人的事。见他如此为难,青鸾也实属不忍,便尽量避谈此事。
她躺在床上辗转想了这许多,反倒困意全无。正此时,便听苏鄂隔了帘子道:“小主可睡下了。”
“什么事。”
“太后遣人來禀,明日大小姐便到了。午时在福寿宫内设宴为大小姐接风。”
帘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苏鄂几乎以为她又昏睡了过去,欲退下的那一瞬间,才听到青鸾有些沙哑的嗓音沉闷的响起。“知道了。”
那句话的重量,定是她身为一个女子所难以承受的。然而此时此刻,苏鄂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减轻她的痛苦。她缓缓行了一礼,回身带上了门。就在两扇漆红楠木相合的一刹那,有风自缝隙倒灌进室内,卷起鹅黄垂曼的一角。青鸾便正静静坐在床头,望向外面空明的月色,目光怆然而疲惫。
翌日福寿宫赐宴。
众妃嫔落座后便无一人开口,在太后眼下不比其他地方,总是不敢有半点放肆。哪怕只是有一句话逾了矩,也可能就此失了來之不易的尊贵身份。
约摸半盏茶后,身着紫蟒金袍的天子才进到席上。他剑眉高耸,周身透出一种轩昂的气质,神情却沒有半点松懈。自踏入殿内起便目不转睛地看着青鸾,而那女子却只是额头微垂,注视着一方小桌上热气腾生的香茗。
“大家都到齐了,你也不提醒哀家。”
一声低沉的嗓音自帘后响起,只见桂嬷嬷搀扶着年近半百的太后徐徐而出。那女子泠然抬眼看向天子,却沒搭上他递过來的手,只是兀自坐到席上,向着帘后道:“你也出來吧。”
话音刚落,便走出一绯衣女子。一眼看去,容貌虽不算上乘,却也生得落落大方。此时面对众人,颇有些拘谨。她迈着碎步向皇上请了安,便径直站到太后身后。目光触及青鸾的一瞬,如惊雷落下一般,立时定在了女子脸上,目中有些莹莹的光。
青鸾几欲起身,沒想到再见长姐,却是在这样压抑的宫廷之上。曾经正值韶华的袁氏这些年不见,如今已见衰色,然而她眼中的那份温和却从未变过。青鸾还记得十四岁入宫的前一夜,她去向长姐告别,抱着女子亲手为自己缝制的单衣,目光笃定道:“长姐,若鸾儿有朝一日在宫中站住了脚,定要将姐姐和母亲都接來共享荣华。”
那时的袁氏尚还貌美,微微一笑便如同三月春风拂面。她拉着青鸾的手,却是回绝道:“若真有那日,你也定不要将我召进宫去。这里有我要等的人,千万不可让我失去了自由之身。”
第壹佰零柒章 缘起缘灭 3
青鸾年少不懂,只知长姐一生都在等一个并不爱她的人。然而今日明白之时,却已夺去了她唯一的期盼。她双拳紧握,眼神一刻也沒有离开女子。而那边的袁氏鼻翼一酸,已是讪讪地避开了这束目光。
“妹妹家人得此荣耀,本宫先待诸位姐妹在此贺喜了。”宸妃嫣然一笑,率先发话。皇后不在,宫中自以她为尊,如今这一呼便立时得到百应,众人皆是赞不绝口。
太后微微一笑,举起了酒樽一饮而尽。
“端如与湘嫔姐妹情深,又是多年未见,湘嫔,哀家就允你进前來敬你长姐一杯。”
她迫不及待的起身上前,却被袁氏一声止住。那女子径自斟满了酒,一步一步走下阶來,向她举杯道:“妾身不过是外戚,论尊卑,怎敢劳驾湘嫔娘娘亲自上前。妾身不胜酒力,只此一杯,先干为敬。”
青鸾身形一怔,只木讷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喉中却是阵阵刺痛难抑。她端起酒杯,未曾饮酒,却是呢喃轻语道:“长姐,可是怪我。”
“娘娘,”端如平静抬眼,目光沉静如水,“请饮了这杯吧。”
青鸾紧抿下唇,手中酒樽竟似有千斤之重。她退后两步,一仰头,只觉满嘴苦涩。重新坐回席上,眼神却有些空洞无力。这一切皆被天子看在眼里,他想起身带走女子,然而却沒有让她不再伤心的勇气。
“皇上以为,”太后见此微微侧身,浅笑道,“哀家这样做可好。”
众人瞬间噤声,那一口气提在心中不敢大口喘息。大殿里唯有端如一人正手举金樽,牵着裙裾一步一步走回席位,金莲织布鞋发出的声响如同控制住了众人心跳,直到她重新归席,方才寂静无声。
“母后此举,也正是朕想做的。湘嫔一向尽心服侍,这样一來既能为她家中添彩,又能得一佳人为母后解闷,可谓一举两得。”
天子言毕,脸色愈发难堪,只不做声地喝酒。他自有他的不甘,被这样一个女人掌治,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甚为天子如何能言笑晏晏。且如今,他与太后之间,哪里还有半分母子情分。
那个女人,,她或许是真想将自己从皇位上拉下來吧。
太后却全然不在意这些,依旧泰然自若地同大家共饮。即使明知皇上会心生厌烦,然而她决定了的事,又有谁敢断然回绝。宴会进行不到一半,殿内已是沒了笑声,妃嫔们不过是在绞尽脑汁地应付。然而瞧着皇上脸色,却也不敢过分讨好太后。
天子命人不停斟酒,仿佛醉了便能不理会这些纷乱纠缠。然而举杯消愁愁更愁,青鸾就在眼前,她的心痛自己感同身受。倒是秦氏气定神闲,俨然成了主持大局之人,见裕灏如此,也只是冷笑着不予劝告。
“哀家倒是想起一事。”
众人几乎同时落了箸,却见太后正接过手帕擦拭手掌,似是随口一提道:“宸妃,日前交由你查办的关于贤妃腹中胎儿一事你办的如何了。”
宸妃心下一惊,起身到宴席中央,方一抬首,却见天子半伏在席上,正睨视着自己。
“回禀太后,事情就如那日所言一样……”
“不过是听信了一个叛了主的蹄子胡言乱语,便妄下定夺了?哀家是在问你,有沒有找到皇后亲自戕害龙裔的证据。”
话已至此,即便是安排好了证物,宸妃又怎敢在此时说出。皇后经此一事已逐渐恢复了元气,更何况时日尚多,并不急于这一时。宸妃跪在大殿之上不再开口。
“已然过了这些天,皇上的气也该消了吧。若是因心疼贤妃而颠倒是非的话,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太后正襟危坐,正接过端如递來的漱口茶,侧目青鸾,语气却是不甚随意。“湘嫔,皇上一向疼你,依你之见呢。”
她知道这是太后给自己敲响的第一声警钟,亦知裕灏此时有苦难言。然而自长姐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刻开始,她便只是突然地感到心累。她沒有力气再与面前之人抗衡下去了,她不能……不能亲手将长姐推向万丈深渊啊。
“太后所言极是。”声音微弱而疲惫,青鸾甚至未曾抬眼看一看座上之人,便敛裙跪道,“此事的确有欠周全之处。”
“果然还是明辨是非的多。既然二人都这样说了,皇上你看……”
“太后娘娘说的是呢。”席上灵贵人忽然开口,双目迥然,却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皇后虽然有过错,但事情尚未查清,决不能让皇后住进冷宫。”
空气似是骤然凝结,偌大殿堂之内,只听得众人忐忑不安的心跳声。一旁的谧答应早已白了脸色,怔怔地看着一脸愤慨的女子。即使连青鸾也是哑然,只是重又打量了她几眼。若说之前只是知道她有些小聪明,今日才算见识了这女子的胆量。
轻易地将免除皇后罪行的话題转移到了如何惩罚之上,便是已经认定了皇后有罪。她这样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倘使太后当真发作,也只能被人说成气量狭小。就连裕灏也放下了酒盏,半笑的凝视她道:“朕暂时还不会将皇后打入冷宫,一言九鼎。”
尚不及太后开口,他便起身对着董毕吩咐道:“朕今日多饮了几杯,先回去了。”
大殿万籁俱寂,但听脚步声远。太后缓缓起身,眼中却布满了阴仄。
灵贵人此后必会长宠不衰,这想必是所有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念头。然而这以命换來的荣耀,是她人妒忌不得的。
“灵贵人,”太后冷冷笑道,“勇气可嘉呵。”
一声清响,只见谧答应手旁的玉杯摔落在地。那女子脸色已是煞白,此时更加六神无主。想必此刻,她心中定是怕极,虽然一向安分守己,但有这样一个妹妹事事争先,想安然过活又谈何容易。
“谢太后称赞!”灵贵人却似浑然不觉,眯起双眼露出了无比甜美的一笑。她这般磊落,反而叫人说不出什么。
太后敛起笑意,对着身边嬷嬷道:“你且传些舞姬上來为大伙儿助兴,哀家上了年纪,也要回去歇一歇了。”她起身之时,端如正伸手去扶。秦氏停住脚步,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淡淡瞥了一眼青鸾。“你留下,宴后陪你妹妹说会儿话再回來。”
端如静静地垂下头,谦卑的目光里却不见半点喜悦,只是面无表情地应道:“是。”
太后一走,僵硬的气氛才算缓和下來。经方才一事,众人皆是有些攀附灵贵人的样子。那女子缩了缩身子坐在长姐身边,摆出一副不胜娇羞的姿态。唯有宸妃面色不悦,低低叱了一声“自不量力”。
妃嫔间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无非都是宫闱秘闻,青鸾自觉无趣,又是一门心思在长姐身上,自然心中烦闷,坐立不安。这样一抬眼,却见端如已然起身,欲从旁门离席。
她心中一急,脱口道:“夫人且慢。”
殿中一时安静,都看向她。青鸾也顾不得许多,匆匆一行礼便向迈步上前。“请恕妹妹先行告退了。”
“湘嫔真是好扫兴。”庄嫔开口尽是奚落之意,目光亦是不善,“大伙儿为了你姐妹二人前來,到头來却是你们最先离席。”
说话间,端如已是毫不迟疑地出了门。青鸾不欲多加纠缠,便赔罪辞去。她心中纵然不快,然而眼下并非口舌之争的时候。福寿宫后门直通假山,道路曲折障目,青鸾追出來时早已不见女子身形。她心中焦急,便快跑了两步。
逐渐远离了正殿,这才见花树中隐约立了一女子。青鸾面上一缓,快步走去唤了声“长姐。”
端如见她,刚要行礼,却被青鸾一手扶了起來。她心寒不已,只觉胸口刺痛,面前的女子顿时变得陌生无比。“长姐是生我的气了?我在这宫中已然无依无靠,若是长姐还要舍弃我……”
那女子抬头,才见眼中竟是凝着一汪泪,干净姣好的面容溺在光中,眉目间竟是有些不忍道:“我几时责怪过你,只是宫中眼目多,我不得不按规矩行事。”
“鸾儿知道,长姐是为了我不受牵制于太后才故意对我疏远。但请长姐相信我这一次,过了这段时间,我一定想法送你出去。”
“这些并不重要。”她伸手抚摸青鸾的脸颊,还同年少时一般。“我冷眼看着,这宫中与你为友者并不多,那些妃嫔字字句句都是冲着你來的。饶是如此,你独享皇恩又有何用,太后一句话,你不是照样得死。”
端如心中心疼自己,青鸾自是清楚。这么多年,她的性子从未变过,她如此这般,也只是不希望,自己过得太辛苦。想明白这一层,她便一下破涕为笑,神情宛若孩童一般,拉上女子手道:“长姐在太后那里万事小心,这边自有我來想办法。”
“你……万事小心。”端如面露难色,目光却望向她身后,红瓦琉璃的辉煌殿堂,“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以自己为重。哪怕是太后以我作胁,你也要率先周全自己。”
“长姐……”
“答应我。鸾儿,这个家只有靠你去保全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长姐神色如此凝重,也许以她的阅历,更清楚当今的局势吧。但无论今后自己是何结局,总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她二人相互扶持的心。她相信,只要裕灏摆脱了秦氏的束缚,冲破后宫掌权的桎梏,她也定会迎來自己的太平盛世。
“我答应你。”
端如微微松了一口气,重又恢复到之前的神色,后退一步道:“如此,妾身先告退了。”
见女子离去,她却不知为何心情沉重起來。苏鄂从假石后上前扶过她时,只觉得青鸾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其实究竟该怎样做,她也不知道,只是若不答应,长姐就不会安心。
“苏鄂,你知道么。”她声音低沉而黯淡,“我是第一次,第一次那么想拥有权力,你知道么。”
身旁的掌事姑姑点了点头,却未说什么。权势的好,总有一天会被人所知道。然而无论最终为谁掌权,只要争夺之人不被变得面目全非就好。否则,她该以何种姿态面对那时的青鸾呢。
第壹章 死而不僵 1
此后几个月,灵贵人一直是长宠不衰。天子歇在华薇宫次数之多,就连宸妃也开始感到不安。从來都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邢嫣,如今也要沦落到与小辈争宠的地步。让人更为不甘的是,灵贵人的得宠竟也顺势带起了一向不为人瞩目的昭贵嫔。她二人又极为亲近,如此似是顺理成章的形成了一方势力。
宫人们大多私下绞尽脑汁地攀附她二人,而前一阵本扶摇直上,步步高升的青鸾却忽然间门可罗雀。宫中恩宠到底如此,她虽是闲得自在,然而阁中之人却不免受人奚落。这些事,苏鄂都一五一十地回禀了,受宠失宠都只是一时的,然而看清身边人嘴脸却是当务之急。
忽有一日,天子用过午膳便直接传旨华薇宫。所见之人却并非昭贵嫔,而是冷落了些时日的流月阁。
这本算得上是欣喜的事了。然而圣驾到时,青鸾却只着了素衣描画淡妆相迎。依旧是从前那般淡薄的神态,看不出太多欣喜之意,亦不见丝毫精心打扮。反而是她身边的宫人,一个个如临大赦,惊喜不可言喻。
天子心中涌出的感觉不知是失落亦或怅然,只一手掀了竹摆入室,见青鸾正以礼相迎,忽而不咸不淡道:“你依旧如此。”
这一句沒來由地显得突兀,亦不知他是怒是喜,皆无人敢起身。青鸾缓缓抬首,口气却是平缓的。“皇上只是数日不见嫔妾,又非三年五载,嫔妾怎会有所转变。”
一瞬间的阒寂。
午后的光顺着古老殿堂的窗棂倾进室内,初夏的气息有些过于安静。屋内香炉生出的袅娜烟云缭绕在脸畔时,仿佛将时间拖延了一个世纪。彼时面前的女子淡妆相宜,眼眸如画,一副不甚清冷却浮尘若世的样子。
她们真是像。皇帝忽然这样觉得,只是从前的阿瑾,从來不对自己这般疏远。
“你们先下去。”
房门再次紧闭,女子却仍俯身地上沒有起身。天子凝视她的平静,骤然紧缩瞳孔,有些沉沉道:“你可知你此刻的样子,是朕最不喜见到的。”
他有些赌气似的俯身,逼视青鸾冷凝的眸子。“这些日子于你而言算是什么,不见朕你反而更轻松吧。”
“嫔妾不明白,明明是皇上不來见嫔妾,怎么倒成了嫔妾的错。”若在此时,她人必定慌了神,想法讨好。然而青鸾开口之时,竟有薄怒之意流露。“皇上若不见嫔妾,岂是嫔妾能轻易见到的。若说过得轻松,皇上大可去问问宫人们这些时日是如何度过的。”
裕灏愕然,半晌却沒了先前的怒意。他找不出如何反驳这天衣无缝的辩解,却又不忍心过度苛责面前之人。
“这些天來,朕也很难过,你可知道。”
青鸾微微抬头,见他伸出的手掌已近在眼前。那一瞬间,内心竟松了一口气。她扶着裕灏的手起身,只觉得本已是初夏,那宽阔的手掌却依旧发凉。她想自己是明白的,这股寒意源自男子的内心,是一抹去不掉的伤痛。
“皇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坐于软榻一侧,在裕灏面前看似随意实则沒有一丁点逾礼。方桌上是一刻前刚刚沏好的新茶,此时叶沉水底,香气正浓。
“朕是想你了。”皇帝接过茶盏却并不急于饮茶,而是若有所思道,“她们总是灌之自己想法于朕,让朕乏得很。”
“怎么,灵贵人也如此?”
此言一出,裕灏却细细打量起面前女子,日月星梭般俊朗的容颜上浮起一丝别有深意的笑。“她倒还好,却远不及你。”
青鸾缓缓垂头:“嫔妾可不是吃醋。”
她这一语终于惹得男子大笑起來,之前阴郁亦随之一扫而空。裕灏一口饮尽茶汤,便再度将杯盏推向她,眼中一片宠溺。
“嫔妾费心泡的茶,皇上却像喝白水一般……”
“鸾儿,昭贵嫔要朕放皇后出來。”
提着紫玉砂壶的手有一刹那停止住了动作,内心亦是彷徨一惊。她想过昭贵嫔迟早会行动,却不想來得这样急这样快,且如此孤注一掷在一个废人身上,,不,只要有太后,皇后便成不了废人。依照昭贵嫔那样的睿智,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然而这些念头只是一瞬间便全部归于平静,青鸾再度递去的香茗甚至连一丝淡淡的水纹都不曾出现。
“这倒是怪,昭贵嫔娘娘总不会平白替皇后开口求情。”
皇帝只是平时于她:“她说,以皇后來挟制太后是再好不过。”
果然阴狠,是她的作风。
以此相持,既能稳住双方势力,又能假以皇后之手做上诸多平日來她办不到的事。即便是这一计为太后所识破,她也不可能断了与自己共乘一船的皇后之位。只要此事促成,昭贵嫔瞬间便能摇身为人上人。
“皇上怎样想。”
“总这样关着她也确实不太稳妥,然而用她來对付太后,又……”
青鸾侧目,“皇上是难舍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仿佛是说到了极为可笑的事一般,皇帝眼中霎时浮起一丝轻蔑之意,“那种东西太后都已经不要了,朕还留着做什么。朕只是疑心皇后终是秦氏一族,不足以成事。”
“昭贵嫔娘娘既然那么说了,想必是胜券在握了吧。”她也不得不做长久打算,虽然皇后复出定会对自己有所报复,然而若是任由太后亲手将她解救出來,日后定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只是这件事上,还请皇上务必念及贤妃娘娘的感受。”
她见裕灏眉头微蹙,仍是忧心重重的样子,便不再多说。而是转了话題道:“承影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了。”
“已痊愈如初了,朕还说何时要他亲自來谢你。”
“他既然身份不便,便无需太多礼节了。”想了想,却又补充道,“再者,这也是白羽的功劳。他若真是有心,便该记得白羽对他的好。”
第贰章 死而不僵 2
天子灿然一笑,已是心知肚明的样子。然而纵是如此,承影之意,是他最不愿强求的。二人复又叙了些闲话家常,一直到暮色四合,才恍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今日要宿在宸妃处,便不留下用膳了。
然而即使只是这样短暂的一下午,亦足以说明青鸾并非失宠。前儿个新进贡的柳烟轻纺丝织房本说数量有限,连灵贵人都有份却独独缺了她流月阁。今日皇上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下人捧着两匹精选的色泽上乘之物巴巴地送了來。
青鸾依旧是重赏了來人,仿佛也不知前几日之事。只是回了屋,却连看也不看就命人锁进了库房。苏鄂前來相问,她却只淡淡道:“这种东西穿來张扬,又轻易会让人想到那些趋炎附势的面孔,凭白让人生厌。你拿去分给水巧她们便好。”
苏鄂却是面有难色,不免开口劝道:“小主,这轻纺裁制珍贵,要赶上数月才能出这么一匹。若是叫人看了去,怕又要传些有的沒的……”
“那就叫她们穿作中衣。这样高贵的东西,我用不惯。”
与其说是在生丝织房一众奴才们的气,毋宁认为青鸾是在同自己赌气。她如今受制于太后,又要戒备与自己最亲近的妃嫔。一边靠拢了宸妃,却又要将皇后重新抬上凤位。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随风飘动的纸鸢,非但得不到一点自由,反而要违背自己意愿作孽。
就算端如,也一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吧。更何况是那个人。
渐渐入夜,宫中的嘈杂琐事也被覆于幽暗之下。星辰璀璨,如神祗的眼眸在静静注视着这碧瓦红墙下被囚禁了数年的女子们。
而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整个事态正如同被写就一般步向另一个领域。青鸾也许根本沒有机会得知,这一日午后,皇上在向自己征求意见的同时,一道密诏早已下给了昭贵嫔。那个男子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肯定,纵使青鸾反对于此,解禁皇后也早已成了无法更改的事实。
朝凤宫自皇后禁足之后,便收敛许多,夜间也甚少点灯。若依旧如从前那般辉煌惹眼,难免像是自欺欺人。秦素月在宫中许多年,最是懂得适时收敛姿态。若还当自己是人前与皇帝举案齐眉的揭发之妻,未免要叫人在暗地耻笑。且她本是极为细腻之人,纵使内心不甘,却也不再寄希望于他人。又何况她从旁的打听到皇上口风,得知宴会之事更加心如死灰。
因而听到桂嬷嬷來报昭贵嫔有事求见时,她便当即回绝了。
彼时手中的佛经刚刚抄到一半,夜浓如墨,秦素月抬头望向窗外,发现自己如同跌入了深渊之中,无人问津。那镶嵌赤珠的凤冠依旧端庄的供于寝殿之上,似是昨日各宫才刚刚问过安。若是再痴想一点,便仿佛还是在府中,天子倚窗而眠,她匀在香气中轻声为夫君诵读一阕词。
本以为多抄些经书便可做到心如止水,然而她最终明白,自己不过是百无聊赖中寻求一丝慰藉罢了。她心中有诸多恨意,恨自己低估了青鸾,恨她如此受宠,明明才入宫一年半载,便位至嫔。若不能除去青鸾,她便寝食难安。
“娘娘,昭贵嫔还在宫外。”桂嬷嬷再次掀帘而入时已是一炷香后,她面有忧色,回禀道,“奴婢也劝不走,贵嫔跪在朝凤宫外叩行大礼,娘娘还是去看看吧。”
初夏夜凉,立于高阶之上只感到夜风习习。星罗棋布的苍穹下,只见一身着木兰紫双绣荷叶裳的女子在下人搀扶下拾阶而上。每登上一阶都要郑重地叩行一礼,旁若无人地重复下來已是大汗淋漓。
秦素月从前受惯了各种大礼,从不觉得有何不妥之处。然而今时今日,却觉得如此久违。她眉心微蹙,终于开口道:“昭贵嫔,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子赫然抬头,昏暗中看不清是何神情,她只觉得一股冰冷之意袭上脖颈。“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本宫本幽禁于此,早已不是当初的皇后了。”秦素月的声音毫无感情,扶了桂嬷嬷便要转身,“你回去罢。”
“娘娘依旧住在这旁人羡煞不來的华殿之中,”昭贵嫔却沒有就此罢休,“仍领皇后俸禄享受众民朝拜。您的宫制规格无人敢有一丝修改,您不过是暂时离不开这里而已。”
黑夜中,那女子的双眸明如繁星,她紧紧注视着皇后微有动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细节。再次开口,已是字字掷地有声。“您若愿意,便依旧是这宫中无人撼动的中宫。而从前诬陷于您的j人,皆不得善终。”
秦素月终于哑然,只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面前这个一向以端庄贤淑示人的女子。然而只一瞬间她便明白,宫中妃嫔众多,又有几人真如表面上一般简单。她几乎是嗅到了空气中血腥弥漫的气息,昭贵嫔呵,这些年想必你也辛苦的很吧。
“桂嬷嬷,带贵嫔进來。”
摒除外人,内殿便只有桂荷在一边奉茶。不过数月未见,屋内便寒酸许多,想必也是变卖了值钱的东西去托人打探皇上口风,也可见皇后过得困苦。昭贵嫔应允而坐,正见脚下有一页发黄经文,便俯身拾起。那上面抄满了《心经》,蝇头小楷尤为出色。
“臣妾侍奉娘娘这样久,却不知您竟写得如此出色的楷体。”
秦素月脸色隐隐发黯,只端了茶杯道:“这怪不得你,本宫同皇上共枕十数年,皇上都不知晓,又何况你。”她接过心经,却顺手向灯烛中一扬,纸张霎时化为灰烬,倒映在女子落寞的目色中。“本宫练了这诸多,却不知最后写给谁看。”
昭贵嫔知她心中烦闷,然而仍不动声色道:“娘娘又何须如此怨天尤人,皇上不过是在和太后置气。这次的事皇上又怎会察觉不到真相,只不过太后越是保荐您,皇上便愈发要迁怒于您了。”
第叁章 死而不僵 3
“本宫本就是秦姓一族,又多年受姑母恩泽,如何能让皇上做到泾渭分明?”
“这简单得很。”昭贵嫔端坐如常,似是不经意地提到,“皇上想做什么,您便同他一起便是了。”
皇后冷冷一瞥,心中却已明白她言下之意。然而收回目光,一旁颔首而立的桂嬷嬷却是面有狐疑之色。她心下有了计较,表面却平静道:“你见本宫既然有话就直说。”
昭贵嫔骤然一跪,笃定道:“请娘娘助皇上摆脱太后干政之扰,重振江山。”
“放肆!”秦素月拍案而起,眼中写满了惊诧之意,“你这是挑唆本宫忘恩负义,要陷本宫于大不敬之中么!”
“太后对娘娘为何百般照顾您心中本再清楚不过,太后也不过是利用您稳定自己地位罢了。如今她母子二人大战将至,一触即发,皇上若真因此元气大伤,娘娘还以为能够稳坐后位么。”
皇后缓缓落座,夜风袭來,忽而吹灭了案上的短烛。
她说的沒错,若自己再这样被禁足下去,太后迟早也会另觅人选。说到底,弱肉强食的宫中,从來就沒有什么亲情,她也指望不得别人。
“是皇上授意你如此么。”
即使屋内一片昏暗,她却依旧感受得到昭贵嫔那毫无温度的视线,这是她唯一能看清的东西,,这个后宫的残酷,这些女子的野心。
“皇上说,同您毕竟是夫妻。若娘娘肯给自己一个机会,皇上也不忍至此。”
皇后冷冷一笑,看向残烛中奄奄一息的光,映着她削瘦的脸,以及充满恨意的双眸。“本宫从前果然是过于心软,由着那起子刚入宫的蹄子放肆,竟然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那女子闻听此言,已是明白皇后言下之意。“既是如此,还望皇后娘娘替后宫主持公道。”她复又行礼道,“天色已晚,臣妾便不叨扰娘娘休息了。”
秦素月微微扬起下颚,桂嬷嬷便会意地送出了昭贵嫔。她二人谈话不过半个时辰,然而自己如今心境却已大不同往昔。她从前是那样一心一意地钟爱自己夫君,然而却等不到应有的结果。瑾皇妃走了,还有宸妃。宸妃势力尚未弭退,新嫔贵人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而她堂堂后宫之主,却竟要沦落到同他人交易才能保住后位的地步……
她紧闭双眼,只觉得胸口烦闷异常,需大口大口呼吸才能清醒一般。罢了罢了,再不会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只要碍眼的,一个个消失就够了。
窗外忽然起风,不多时竟有了丝丝凉意。有水滴滴落在房檐上啪嗒啪嗒地溅起水花,这是入夏以來的第一场雨,來的毫无征兆。
桂嬷嬷回來时,屋内已经熄了灯。不过几天之内,皇后解禁的圣旨便会下达,那时候大概才是她最累心的时候。雨声渐大,仿若是谁在宣泄着长久以來积压下的愤恨,让人沒來由的心情沉闷。桂荷于是关了窗,轻声退出屋去,佝偻的背影被一灯如豆的光悄然拉长。
几日后,天子果然下发了一道诏书,只称此次贤妃一事证据不足,故而只对皇后小惩大诫,为保后宫安宁并不过多追查。消息即刻传遍后宫,依旧是震惊者为多。本以为皇后会就此一崛不起的妃嫔们无不闻者惊惧,纷纷想要靠拢。
下朝后,年近半百的江澄海匆匆行走在白玉廊下,忽听得一声高昂的嗓音,原是骠骑大将军正率随从自正殿而出,赶往这边。江澄海受宠若惊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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