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帝家怨 > 帝家怨第19部分阅读

帝家怨第19部分阅读

    眼睛。仿佛是做了许久的梦,忽然惊醒。心中并沒有复仇后的雀跃感,亦沒有报答恩情后的轻松感。

    她不知这样做究竟正确与否,然而只要眼前的这个人觉得足够便可以了吧。她或许只是在为自己对他的背叛赎罪,因为终有一天会远远地逃离这里,那么在此之前,多为他做一些便能弥补了吧。

    “鸾儿,你辛苦了。”

    “请皇上节哀顺变,孩子还会有的。”

    那一瞬,她看到了天子眼中的无奈。不是悲痛,不是愤怒,仅仅是一种深深的惆怅。那是无论怎样掩盖也抹不去的黯淡。

    翌日清晨,有圣旨昭告六宫。

    “华薇宫湘贵人,端赖柔嘉,温恭懋者,端赖大方,晋为湘嫔。赐皇族姓氏北宫氏,以示尊贵。”

    诏书是大内总管董毕亲自宣读的,足可见天子对其之重视。一行人接了旨,皆是喜形于色的。有了这嫔的等级,虽还不是正经主子,但也不必再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从前的艰苦,希望也就到此为止了。

    “小主前途无量。皇上知道您家世浅薄,特赐此姓。这可是当年圣母皇太后钦赐给长孙女孺庆公主的皇家姓氏。自此以后,您便是圣母皇太后的嫡系了,可谓尊贵无比。”

    “今后还有赖公公照顾。”苏鄂上前打了赏,亦是丰厚的很。董毕是皇上身边红人,绝小气不得。把身边人打点好了,以后行事自然方便。真当走投无路之时,也不必落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上午疲于应付贺喜之人,这会儿才用过午膳,青鸾便觉得倦倦的了。

    听说皇上那边亦是不顺得很。软禁皇后的事才刚一传出,便有大臣以“祖宗之法不可违”的由头联名上书,太后亦是勃然大怒。不仅如此,有关秦氏一族的诸位亲王皆有感自身危难,暗中势力再次抬头。

    青鸾知道,这点罪名还远远不够废后的程度,甚至撑不到月末,天子便会迫于种种情形恢复她执掌六宫的权利。然而她的目的,从一开始便不是单单图一个结果。她与宸妃不同,她只是想帮助皇上踏出这一步,将一直隐瞒着的矛盾在众人面前暴露出來。

    ,,秦氏与魏氏,注定只有一方能够掌权。这场权欲之争于天子來讲,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不过是在寻一个契机,一个昭告天下的契机。而青鸾,则甘愿为他引线,接替瑾皇妃未完成的大业。

    “小主且先睡着,过会奴婢再來叫您。”苏鄂铺好了床铺,便扶女子进了内阁。

    香炉里焚的玉檀香淡雅温和,用來安眠却是刚刚好。眼下天气已渐渐有了暑意,屋子里插着石榴花枝,在袅娜的香气中隐现一抹红,倒是颇为应景。

    青鸾呷了一口新茶,抬首望向窗外。“她近來如何。”

    “自然是装的原來越不像了,勉强笑着的一张脸,却比哭还难看。”苏鄂自然知道女子指的是水巧,神色颇有些厌恶之意。“小主还要留着她?”

    “这次也亏了有她暗中通告,皇后才肯如此大费周折地演了这么一出戏。再说。我一直不忍揭露她,皇后如今吃了这样一个大亏,她也该安心择主了吧。”

    “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呵。”

    青鸾收回目光,却关切苏鄂道:“这一阵也是苦了你,不过好在还是挺过來了。”

    “小主说得哪里话。”苏鄂心里一阵暖,面色却是有些焦虑,“只是这次小主未免太出风头,宸妃却坐看了一场好戏,只怕今后麻烦不会少呢。”

    这话不无道理。常言道狡兔死,走狗烹。皇后手段狠辣,她宸妃亦不逊色。更何况青鸾虽一直以來都刻意避讳宫闱之事,这些时日却总涉足其中。染指的越多,自己也就越危险,这一点,她不得不防。

    然而目前她最担忧的还并非宸妃,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之感,向她预示着事情并未真正结束。

    第壹佰零壹章 祸行不断 1

    夜里忽然起了风,新生的枝叶扫过窗棂,发出沙沙的沉闷声响。树影仿若一瞬间生了灵性,交织穿插在密匝匝的瓦檐下,将成片的阴霾附在华薇宫的青瓦琉璃之下。

    这一晚注定是不宁静的。亥时才刚过一刻,便落下细密的雨珠。吧嗒吧嗒砸在瓦砾上,肆意地吞吐着晚春最后的寒意。从方才入夜起,昭贵嫔便一直睡得不安稳,这会终于披衣起身,静静立于窗前。

    有侍女闻声而入,见此情景忙掌了灯來。屋内虽不明亮,却足以见一方空间。她惊诧的发现,平日端庄娴静的主子,此刻眼中竟满是凄迷之意。

    “娘娘……可是这雨声,惊着娘娘了?”

    昭贵嫔缓缓转身,嘴角却啜着一丝苦笑:“说什么惊不惊着的,这些年來不是早惯了。”

    侍女一时语塞,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本宫本以为,一个人久了便会心止如水。从前皇上彻夜留宿凌仙宫,也不觉如此难安。而如今,自己的夫君只有一廊之隔,着实不能安寝。”

    “话虽如此,皇上与娘娘相敬如宾,却也羡煞旁人。”

    “世上沒有哪个女子,愿同枕边人以礼相待的。”昭贵嫔长叹一声,眼神不觉黯淡下來。“如若可以,我倒宁愿做那个人。即使与皇上恩断义绝,却仍在他心中霸有不可代替的地位。”

    侍女的手徒然一抖,险些碰灭了烛火。“娘娘万不要再说这等话了。”

    昭贵嫔却不再作声。雨雾迷茫的窗外,依旧能隐约见到其他香阁未熄灭的光火。不知为何,这等被黑暗吞噬殆尽的残烛竟让她心中宽慰许多。唇边如空花月影般的笑也愈发分明起來。

    “看來这宫中难以安枕的不止本宫一人呢。”

    她扬手作罢,之前的愁绪却已被另一种情感所取代。仿佛是暗夜中伸出的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扼住了女子们命运的咽喉。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需忍。这宫中唯有沉得住气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翌日清晨,雨仍未停歇。一早不见太阳,天色沉得怕人。

    天子昨夜留宿流月阁,此时方着装完毕。青鸾取了双龙烫金长披罩在男子身上,蹲下身來细细为他抚平上面的皱纹。“今日凉了些,多穿一件为好。”

    “还是你心细。”虽不见阳光,却似乎并不影响天子的心情。“说來也怪,朕每一见到你,便会觉得格外轻松。”

    “皇上这是逗嫔妾笑呢。”青鸾刚一起身,手便被捉住。她顺势望向裕灏略显疲倦的脸庞,竟是到了这种时候,才真心觉出他眉目间的冷毅俊秀來。

    院子里一阵喧闹声,一扫房内迷离的气氛。青鸾便就势推了门出來,递上一把十二骨的油纸小伞。假意向白羽一众嗔道:“怎么大清早的就如此不得安宁。”

    “奴婢见过皇上,湘嫔小主。”苏鄂忙率下人前來问安,“都是归鹿毛手毛脚,把娘娘的蝶纹绘云衣弄上了雨水。方才奴婢正在训斥她呢。”

    但见归鹿手上碰一红木托盘,正一脸委屈地垂着头。那件锦衣青鸾本喜欢得紧,也难怪苏鄂会发些脾气。

    “给朕看看。”天子一伸手接过來看,只见裙边浸上不少泥水,染沒了原有的祥云纹理。他微微蹙眉,似是回忆地对青鸾道:“朕记得你初为答应时常穿这一件。”

    确然。

    那时只因一次子臣无意中赞道这服上绣蝶灵巧可人,衬得她如画中仙人。从此她便喜着这件原本觉得过于招摇的锦服。总想着,哪怕一次也好,再看看他那样的笑,听听那样的声音。

    “鸾儿?”

    “是。”忽然回神,面前的男子眉目柔和,却比他多了分坚毅。“初时很是喜欢,不过穿久了便也沒那股新鲜劲儿了。苏鄂,你也不必苛责她们。”

    “既如此便不要了,哪日朕着一匹好料子送与你裁制新衣。”

    女子微微一顿,再扬起脸庞时却如三月朝阳般。“嫔妾先行谢过皇上。”

    是的,她总要慢慢丢掉,他的一切她都要学会淡忘。在这深宫寂寥之中,要守一份感情太过不易,要留一份真爱太难周全。她经了这许多事后,或许早已不像当初那般坚定,为了那一念之间的痴傻,她要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嫔妾给皇上请安。”

    这边尚说着话,便听得昭贵嫔于园中问安的声音。青鸾抬头望去,见她今日难得的在衣装上费了些心思。人还是那般清理大方,只是脸色却不似往日的红润。心下默数一番,她却是有些日子不曾见过皇上面了。

    “瞧嫔妾,竟把与姐姐约好的事忘了。”青鸾见她,忙行了一礼,丝毫不敢有怠慢之意。“今日各宫要去问太后安,嫔妾便不送皇上了。”

    哪知男子却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若不愿去,朕來想办法。”

    她却依旧只是笑,在昭贵嫔面前刻意退后了一步,轻轻挣开天子手掌。“皇上心意嫔妾心领,但若不去太后定会训斥嫔妾恃宠而骄。又何况……我不想再与你添麻烦。”

    今日朝色甚好,但闻阁中鸟鸣,仿若桃源仙境。

    那一对恋恋地停于石阶之上,眼中光芒潋滟。昭贵嫔站在一旁,望向他们的姿态却几乎是仰头相看。她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碍眼,而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自己从不曾看到这看似恩爱的一刻,从不曾看到,自己的夫君是有多么宠爱另一个女子。

    “嫔妾先行告退了。”

    青鸾又施一礼,才向这边走來。她神色平静如常,全然沒有半点嚣张的气焰。昭贵嫔收回心思,与她并肩而行。好一会儿工夫才开口笑道:“妹妹与皇上当真恩爱,姐姐全看在眼里了呢。”

    女子并未马上回应,步伐亦沒有丝毫迟疑。对于这些她早习以为常,更何况这些恩宠已非她所希冀之物。

    “姐姐说笑了。”

    直到侍女扶着二人分别上了轿辇,方才终止了这一谈话。车轮缓缓压过石青色的地砖,留下一条条痕迹分明的辇印。日复一日走过这里,千百回被嘎吱嘎吱单调的声音卷入一个乏味的梦中,青鸾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迅速老去。

    第壹佰零贰章 祸行不断 2

    她看到道旁纷纷避让的宫人,依旧认为那里才是自己。胆战心惊地做着宫女,却能不时憧憬一下离宫后的自由。那才是真正的,活着的自己。

    “小主。”苏鄂忽然轻声开口,“这路……不太对啊。”

    “停轿。”

    一声吩咐,队伍便止住了步伐。前方赤红流苏轿缓缓停住,便见昭贵嫔从中走出,停到女子轿前问道:“妹妹,怎么了。”

    这会青鸾已由苏鄂扶着下了轿,四处张望,果然不是先前的那条路。“莫不是姐姐记错了方向?这路……似是通向朝凤宫的。”

    “正是如此。”昭贵嫔却是嫣然一笑,“昨日妹妹服侍皇上,虽说太后下了旨说今儿个要在皇后宫中亲见大家,姐姐也不敢打扰。至于这其中缘由,便不得而知了。”

    青鸾眼中一惊,心中顿时便凉了三分。看來昨日的消息必是被她拦下无疑了,否则方才当着皇上的面她便应该提起。自己如今四面楚歌,身边并无可信之人。几日前在贤妃宫中上演的好戏,怕是今日太后也要原封不动的请自己欣赏一遍吧。

    “妹妹,愣着作甚,再不走便來不及了。”昭贵嫔说着,已回身入了轿。青鸾暗中拽住苏鄂想要上前的身形,却是一言不发的回了轿中。如今自己并无身孕,天子也在宫中,她不信太后能做出什么荒唐事來。

    昭贵嫔坐定,便下令继续前行。路程已行大半,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见朝凤宫金瓦闪耀的穹顶。宫外聚了若干人等,却是好久不曾这般热闹过了。见青鸾等人前來,众妃嫔脸上笑意更浓,是摆明了看热闹的架子。

    苏鄂愈发担忧,从方才起便不发一言,眼下脸色更是阴沉。二人在众人瞩目下径直走向大殿,只等太后传见便依次而入。

    女子心中早已做好准备,因此见到皇后着赤鸾金袍坐于太后手边时也不诧异。只是不过几日未见,她便消瘦不少,可见也是日夜寝食难安。见到青鸾之时,那眼中似要燃起火一般,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终于忍住不发。

    大礼行过后,纷纷落座,这才见座上太后正襟危坐,肃穆道:“哀家今日召你们于此,并非闲话家常。只是要昭告六宫,沒有哀家肯首,皇后便依旧是皇后。”她声如洪钟,开口之时,甚至不看青鸾一眼。“禁足也好紧闭也罢,她依旧是你们的主子。”

    众女闻言纷纷屈膝下跪,青鸾亦随在其中,面色淡淡。

    “臣妾们谨遵太后教诲。”

    “啊,,!”

    白羽见眼前情形禁不住大叫一声,然而才刚开口便被满身是血的男子捂住了嘴。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干柴中,脸色苍白如雪。

    听到水巧在外面询问,白羽才慌忙道“刚见一只好大的老鼠,吓死人了”。直到外面沒了动静,男子紧扣在她脖颈上的两指才如释重负地滑落下來,,其实以他目前情形來看,恐怕是杀不了人的吧。

    只是白羽在此之前,从沒见过这样的人。

    身着玄服,眉目如剑,给人一种干净而果敢的感觉。明明身受重伤,一身肃杀之气却不减分毫。他的眼透彻而明亮,仿佛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夺人性命于刹那之间。这样的男子,胸前却沒入一把几乎不见刀锋的匕首,鲜血汩汩而流,浸红了他紧紧握剑的手掌。

    “你等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撕下裙角,替他包裹住手上的手腕。却仍觉不够,起身道,“我房中有药,你稍安勿躁。”

    “等等。”男子终于开口,眼中却沒有受伤该有的软弱之意,“你不怕我是刺客么。”

    “那么你可是?”白羽转身反问,脸上却是认真的神态。

    “不是。”

    “我信你,你眼中沒有杀人的暴戾。只是这毕竟是在后宫,疗完伤你便走吧。”

    谁料男子却不肯就此放她出去,剑鞘倒转,一道银光已然横在女子颈旁。“我凭什么信你,信你如此好心而非叫人來抓我。”

    白羽倒退一步,面对这般咄咄逼问却像有些恼怒一般,伸手推开剑柄。“你除了信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若不放心我便同你耗在这里,看谁死得惨。”

    他终于放手,细细凝望女子脸庞,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在下承影,谢姑娘搭救。”

    朝见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却仍不见太后有任何事关那日的举措,仿佛青鸾的担心一开始便是多余的。秦氏不过是想重树一族威严,自此便再无其他。各宫人开始还是规规矩矩地不敢多言,然而这么许久过去,紧绷的神经早已松懈下來。就连新晋封的灵贵人,也陪着说了说笑。

    皇后今日倒是格外和气,对之前的事绝口不提。然而愈是如此,青鸾便愈无法心安。太后今日破费周折地将众人聚在这里,绝非仅仅为了谁人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她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诫自己,不要对后位有哪怕一点的觊觎之心。

    “湘嫔从方才起就不说话,可是见了哀家沒什么好说的。”座上之人突然发话,殿内顷刻鸦雀无声。

    青鸾忙起身,施然行礼。“嫔妾不敢,只是嫔妾自知见识鄙陋,不敢扰了太后圣听。”

    “妹妹过谦了。”皇后莞尔一笑,那双眼中却盈满狠戾,“谁不知众姐妹里属你睿智,再者太后慈善,又怎会责怪于你。”

    “湘嫔受宠大抵也因了这份谦和,是值得你们学学。”太后琉璃纹凤指套轻叩雕花扶手,精致描画的远山眉微微挑起,“哀家听闻皇上赐了你国姓?孺庆公主生前与哀家甚为亲近,如此一來你倒是归了皇太后本家一族呢。”

    “嫔妾不敢。”

    这话分量太重,便是连素來张扬的宸妃亦不敢在此刻多言一句。面前西域进贡的顶尖雪茗早已晾成凉茶,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在对面下跪之人身上。太后此番若要处置青鸾,必定也会迁怒于她。秦氏之间,只要有一人不倒,她们便永无翻身之日。

    第壹佰零叁章 祸行不断 3

    “起來,哀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上手之人细细打量了一圈着装雅致的女子,,她的确不似野心勃勃之人。然而如此睿智,也非可以久留之人。太后呷了口水,微微眯起一双眸子,“只是说起孺庆公主,哀家心中想念的很。一会儿你且单独留下來,陪哀家说说话。”

    青鸾缓缓抬头,却见太后正轻笑着凝视自己。她心知太后终于有所行动,却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无论怎样,只要太后肯开口就好,见招拆招总好过背后使计。更何况皇上这会早已下早朝,若见她迟迟不归必会派人來寻。

    遂温顺应道:“是,嫔妾深感荣幸。”

    见她这般平静自如,太后心中微有侧目之意。这样胆量的女子,在皇帝身边已是许久未见过了。眼下他羽翼丰满,身边当真聚集了一些不容小觑的人物呢。

    “既如此,大家便散了吧。皇后,你也回去好好休息。”

    “臣妾告退。”秦素月带头起身,一干妃嫔皆如获大赦一般。唯宸妃几次欲言又止,却又寻不到机会。皇后躬身而退,众人也鱼贯而出。太后倚在镶金鸾座之上,眼睛却微微眯起。远远看去,那桃花美眸似含了一道寒光。

    “你坐吧。”她似乎乏了,说了这样一句话后便陷入长久空白之中,青鸾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却在袖中紧握成拳,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眼前这个人,可是陷亲生子于不义,霸享皇权的一代妖后。

    “哀家知道皇上近來夜夜留宿流月阁,对你颇为宠爱。”

    “太后折杀嫔妾了。嫔妾所受之宠尚不及皇后或宸妃娘娘一半,怎敢担一个宠字。”

    “你也无须太过卑谦。过于谦和只会让人觉得不可接近呢。”

    女子静静颔首,只答了声“是”。

    “哀家听说你还有个姐姐?”

    青鸾顿然一惊,却见太后正垂笑对望自己,那样的眼神下容不得她有半点思忖。“正是,长姐袁氏,为嫡出,便承了父亲的姓氏。她从小就待嫔妾极好。”

    “既是如此,你在宫中风光,本也该念着家人才是。”太后低头品茗,却故意悬了一半话不说。

    青鸾父家在江甲一带做丝绸生意营生,虽算不上大户人家,却也是小有名气。这样的家世不可封官,她便是再为得宠也难以在朝中立住脚。她这样的女子,便是一阵流言就要丧身宫闱之中,却还妄想与秦氏一族抗衡。

    ,,太后冷冷一笑,重重放下茶盏。

    “哀家近來在宫中亦是百无聊赖。人老了,总希望有谁來就个伴。你这般乖巧,想必你长姐亦是伶俐可人。不如封了三品夫人,进宫同哀家做个伴可好。”

    “嫔妾出身鄙薄,不……”

    “你母亲在家中并不得宠吧。若是因你之故家族兴旺,你和你母亲便都不必太过辛苦了。”

    青鸾终于无言。是的,现在已非她说些什么便能免除厄运的了。太后对她家世了如指掌,便是要讨去从小待她亲和,尚待字闺中的长姐过來为人质了。夺人珍物,这不是太后惯用的伎俩么。

    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却忘了还有一个远离京畿的家族。无论自己答应与否,太后都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肯如此抬举长姐,嫔妾替长姐先行谢过太后。只是长姐毕竟是寻常人家,不懂宫中规矩。嫔妾唯恐她出言不逊,哪里触怒太后,因此斗胆请您允许我姐妹二人先见一面,嫔妾也好嘱咐她一些宫廷忌讳。”

    太后依旧笑容可掬,点头道:“你二人姊妹情深,原也是应该的。既如此,过几日哀家便派人将她接了來,封为三品端如夫人。”

    青鸾垂眸,手心却已是密匝匝的汗珠。长姐性情温良贤淑,又怎会想到这从天而降的殊荣是要赔上性命作赌注的。太后是在告诉自己,不要步了瑾皇妃后尘。然而事情已然如此,并非罢手就可抽身离去的。毕竟对于秦氏她是有怨的,且无论如何也不会与她们同流合污。

    出了朝凤宫,忽觉得日头过于刺眼,问过才知已是近正午时分了。苏鄂知道她方才独自被太后留下,定是出了什么事,便也不过多询问。倒是青鸾,心中辛苦,又倍感这种沉重之意,走到一半,忽然就落下泪來。

    以前无论如何都不曾见她如此,如今不过几句话的分量便让她难以承受。苏鄂大惊,忙递了手帕道:“怎么小主当了嫔,反受其这份罪來。”

    “太后若责罚于我,无论怎样苦我都能受着,哪知却连姐姐也要牵连其中。”

    苏鄂立时便知秦氏伎俩,却只道:“那小主可是后悔了。”

    青鸾忽然止住哭泣,却见苏鄂正凝视自己,不知为何一瞬间竟有一种异样的倔强涌上心头。

    “不,我做的每一件是都是细细思量过的。哪怕再让我重新选择一遍,我依然会这样走。”

    是的,从与子臣相识到嫁入宫中。从委身于皇后到联手宸妃。甚至是九死一生时对贤妃的出手相救,得知被人背叛时瞬间的痛彻心扉,她都不曾后悔。就算前方是遮天蔽日的阴霾,她也想寻出一条有光的路。

    苏鄂淡淡一笑,“小主定是累了,快些回宫吧。”

    经这么一说,却是有些体力不支了。要应对的事还太多,她必须回宫想好下一步。

    “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皇上为妙,他母子二人苦斗已久,若是因此而大动干戈,我便要落了挑唆之罪。该知道的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又何苦费心思作个恶人。”

    轿子才落稳,便见白羽已跪在门前相迎。苏鄂掀了轿帘,扶着湘嫔道:“这丫头今日倒是机灵。”

    几步走到流月阁,见白羽刚欲开口,水巧却正好端了莲子羹來,那女子抬起的头复又垂了下去,青鸾这才察觉到事情有异。与苏鄂对视一眼,对方便心领神会,送了女子进屋,转身道:“白羽,小主吩咐你收好的珠钗你放在哪了,还不进來给小主备出來。”

    第壹佰零肆章 祸行不断4

    “是。”白羽恭顺的一应便掀帘而入。

    阳光满满的照进一室,青鸾正浴光而坐,手持银匙。满前的锦色羹肴却是一口未动,她却静静地看着窗外。有那么一瞬,白羽仿佛看到女子身披赤璃纹金凤袍,眉目如画。

    “小主。”

    “可是有什么事。”女子转身,见白羽正怯怯地站在面前,不知为何心思猛地一沉。

    “是,有人想见您。”白羽眉头紧蹙,声音细弱蚊蚋,“他说……请小主您务必只身前往。”

    青鸾同她一并到了柴房之时,承影的伤口已凝结成血块。虽稍微恢复了些力气,但仍不似生人气色。见到來者是她二人后,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剑。青鸾对这个名字并沒有太多印象,唯她初次承宠那一夜,门外大雪纷纷,他却如天地间凝成的一把苍锋之剑守在门外。之后也曾偶然听过裕灏提起过这个人,却也只是草草提及,仿佛对他并沒有过多可谈论的一样。

    她却不曾想到,那样厮杀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竟也可以长得如此清秀似翩翩少年。

    “你要见我。”女子立于承影面前,神色平静,“可有何要事。”

    “在下与小主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置可否看在这一面上帮在下一个忙。”

    白羽经授意上前,微微扶起靠在柴草边的男子,从他手上接过沾满血浆的信函。“请湘嫔娘娘务必将此亲自交予皇上。在下,感激不尽。”

    青鸾微微打量于他,眼中稍有不忍:“我知道你无法出面怕是有不得已的缘由,但以你的伤势若放任不管……”

    “无妨。”他费力吐出两字,却似已用尽全部力气,“皇上事为重。”

    那一霎,女子竟觉出一丝淡淡的宽慰。他身边,有这样肯如此效忠之人,必也是欣慰不已的吧。这封信函分量之重,当真能抵过一条鲜活的生命么。

    “你且宽心,我定亲自送到。”

    “小主。”白羽忽然施了一礼,恳切道,“奴婢略晓医理,能否……能否让奴婢照料这位公子几日。”

    青鸾侧目,却见她暮色闪动,绯红的脸颊入映春光。她原本也是这样好的年纪。当下会心一笑,便肯首应了下來。她自己既已失去了与爱人相守的机会,若要身边人从此比翼成双她也真心欢喜。更何况,白羽极少向她开口。

    “你们万事小心。”

    转身出了柴房,青鸾便唤了苏鄂前來,只吩咐白羽做事不利,遗失她心爱之物,即日起便在里面反省。旁人自不敢有疑问,领了旨便都下去了。她长舒一口气,只觉袖中之物一时重若千斤。

    以承影的身手被伤至如此定非一人所为,而他又是为天子做事的,可见自己目光不及之处,正是暗波汹涌。子臣如今正在平复叛乱势力的路上,不知是否也会为此所累,有性命之忧。

    每每一想到此,她便恨不能自己也如当年的瑾皇妃一般戎装出城,与钟爱之人并肩战斗。只可惜这一方宫墙,困得她太苦太苦。

    “苏鄂,皇上今日可翻了牌子。”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都是先见到天子。

    “刚才奴婢托人去问了,今日翻得似是昭贵嫔的绿头牌。”

    “昭贵嫔?”青鸾略有思忖,“这倒是难得。”

    “许是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转到她身上了。”

    “皇上召幸她确是不易,但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要设法见到皇上。”青鸾脸色一沉,便敛声进了正殿。

    昭贵嫔她本无意招惹,也并非同她争夺恩宠。然而今日若见不到裕灏,拖到明日,不知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承影的危险也会更添一分。更何况如此重要的信笺保留在自己手上,多少也令人难安,因此也只得对不住昭贵嫔了。

    半面盛装,半面素颜。这般仿梁朝徐妃描画出的彩妆竟别有韵味。只是这妆容本为讽喻梁帝所创,如今青鸾这样装扮,只怕会惹怒了天子。苏鄂为之不安,然而那女子哪有半点惶恐之意,依旧独坐妆台细理云鬓,只道掌灯时分,提前应她一声便好。

    暮色四合,飞霞流逝,天际有金红奇异的光缓缓流转。华薇宫另一侧,亦有女子精描细画,笑靥如花,含了胭脂纸静等天子。

    珠帘被迅速掀开,脸色通红的李公公敛身而进,还未开口便扑通一声跪在昭贵嫔面前。

    女子方才挑了远山眉,手里正握着莹白似雪的梨花钗,起身向外走,面色红润如新入阁的娇人。“可是皇上來了,这样急匆匆的。”

    “娘娘。”伏在地上的总管头也不抬,却匍匐着挡住了主子去路。

    昭贵嫔察觉事情有异,低头看去,声音瞬间便冷若冰霜。“究竟怎么了。”

    “方才,方才皇上來时,湘嫔半面妆在宫前相迎,皇上甚奇,便……便随她进了流月阁。”

    只听叮当一声脆响,有玉钗摔落在地碎成粉末。总管战栗着抬头,却见面前女子脸色阴霾,目光如渗出血一般的阴仄。

    “到了如今,她也学会同本宫抢了么。”

    “娘娘宽心,皇上也只是一时兴起。兴许……过会儿就过來了呢。”呢喃着出声,却见昭贵嫔目中狠意愈发分明。

    “那样的话你不是自己也不信么。”她一脚踩在朱钗之上,冷笑道,“你放心,本宫不是兰贵人,不会傻到冲进对面大哭大闹。本宫有灵谧二姝,有足够的家世。而那狐媚子只不过仗着一时得宠,又能风光多久。”

    李顺正一面唯唯应着,一面机灵地起身,偻着腰跟在昭贵嫔身后。

    “我们稍安勿躁,自有太后來收拾她。”

    “她若惹恼了太后便是自讨苦吃。只是皇后眼下如幽冷宫,太后一个人又怎么使得上力气。依奴才看,眼下正是娘娘作抉择的好时机。”

    昭贵嫔微微侧目,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奴才也算有番见识。他在宫中时日长,就算身为太监也比许多宫嫔要果断狠厉得多。对于她來说,如今确实是出手的大好时机。

    第壹佰零伍章 缘起缘灭 1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择日你随我同去朝凤宫吧。”见那边光暗了下來,便终于知道今日精心描画的妆容只得对镜自赏,心中泛起的怨如冥灵吞噬了她韶华的光年。“还有,你亲自去吩咐灵贵人,让她务必牢牢拴住皇上,本宫下了功夫提拔她二人可不是为了留在身边解闷儿的。”

    李顺正低应了一声,便领命去见灵贵人。就算昭贵嫔不说,他亦能看出來,谧答应恐怕是帮不了娘娘什么忙。之所以留着她,怕也是为了有用之需拉出來做个替死鬼。而灵贵人则不同,她那股子朝气,恰恰是后宫所少的。

    自他跟着昭贵嫔后,还未见后宫有哪个小主让她如此上心。从前宸妃有皇后相制衡,如今后宫形势逆转,倒是众人始料不及的。李顺正路过流月阁,见里面灯色昏暗,正是你情我浓之时,便长叹了一口气,正是一家欢喜万家愁啊。

    然而谁又能料到,春宵一刻,青鸾却正独坐床前,盯着木盏上的一灯如豆。她方才巧妙地以争宠的伎俩隐瞒了天子行踪,裕灏展开信后便匆匆去见了承影。那昏黄纸页里的内容果如她所预料的一般重要。然而具体与何相关,便不为所知了。

    且长姐不日便要被接到宫中,她心中烦躁不安,顺手便推开了一扇窗。月明如水,夜风亦是千古寂寥,仿佛千年前的故事都沉淀在这黑暗中。女子微微阖眼,这混着花香的轻拂甚为宁神。

    却似听得有人轻语,似是凉薄的嗓音在轻柔的唤着自己。好像就那么一抬眼,便能见男子披月而立,手持竹笛。她才忽然惊觉,原以为这样久可以忘掉一段记忆,却不想那段尚來不及萌芽的情愫,只是被覆盖了一层名为岁月的细屑灰尘。

    子臣,你何时才能归來。

    你可知遥遥荒漠,却仍阻不断我心中的绿洲。那晚一别,却是注定今生难忘。

    “鸾儿,是朕。”

    门被轻轻打开,青鸾忙披衣前迎,却见被夜色晕染的男子眉目间竟掺杂了几分忧虑。像是承影口述之事比信中还要厉害几分,才会使他如此神色。

    “那位侠士,情况可好。”

    “白羽也算利索勤快,承影的伤势总还不算太坏。”见裕灏口吻平和,青鸾也宽心许多。“朕会着人手安排接走他,但时机未成熟之前还不能轻举妄动。这段时日便要辛苦你了。”

    青鸾一双手被紧紧握住,心下却不安起來,只试探道:“为皇上分忧是分内之事,只是嫔妾可否知道,如此虎视眈眈盯着这里的,即嫔妾的对手究竟是谁。

    屋内一时沉默,男子除去长衫,缓缓坐于软榻之上,黑夜中他的双眼却似启明星般缀着点点寒光。“在这宫中,敢公然与朕相衡的人还能有谁。”

    果然是太后无疑,一方面扼住天子势力,一方面重振后宫之威。那个女人的狠练与毒辣又如何是她所能招架的。承影之事一旦暴露,她要承受的只怕是灭顶之灾吧。只是她终是沒有瑾皇妃那样的决心,也沒有那个女子的心智。

    “鸾儿,朕如今在诺大一个后宫之中便唯有你一人可托。”见她面有思忖之色,男子倾身上前,苍蓝的目色映出的却是无尽寂寥。“唯承影一人,是朕无论如何都要保全的。”

    “嫔妾知道。但嫔妾承这逆反大罪,是否也能斗胆向皇上讨样东西。”

    她从來都不是屈服的。或者说,她从不会像其他妃嫔一样逆來顺受。

    男子静静地对望她,却倏地觉得,即使过了那么久,自己依旧沒能看穿她。面前的女子,是仅仅凭借妃位与荣华挽留不住的。

    若她开口向自己讨的是一份自由该如何。

    “皇上,不行么。”

    “朕是怕,这样的请求太沉重。”他伸手抚过女子乌色的发髻,最后停在那静美如莲的脸庞上,“朕是怕,给不起你。”

    “嫔妾只是向讨一份夫君的信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怀疑嫔妾忠诚的信任。这样的东西,皇上给不了么。”她见男子的眉心骤然舒展开來,这执掌天下的君王却俨然似孩童一般,在自己面前,将悲喜都刻在脸上,任她解读。

    天子一手拥紧她,恰好烛已燃尽,阒寂的小室便只有一方月光扫进,静倘如流水。“若是这样,你要多少朕都给你。”

    “妾只望君记住今日一言,青鸾得此,今生无憾。”

    她能奢求的便也只有那么多了,因了总有一日会离开,无论结局如何,她总会逃离这片天空。所以在此之前,能平静度日也是好的。她感觉得到暗中有多少冷箭已瞄准她一身蓄意待发,然而无论他人如何,只要皇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