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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17部分阅读

    笑。她知道,帝后之间琴瑟和睦的戏怕是再也演不下去了,她甚至无需多做什么,只要让天子见到秦素月的本來面目便足矣。自会有人踏着她铺的这条路将皇后送的更远。

    她不想害人,更不想任人刀俎。苏鄂若非为了她这不争气的小主,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小主,您为了奴婢一条贱命,竟服了止息丸。”待人散去,苏鄂俯身在床边,只忍不住的流泪。

    青鸾睁开眼,半笑半哀的眼神中更多的是倦乏。“若非如此,她怎肯轻易放过你。那些太医毕竟不是吃素的,只怕皇后到來之前,早已有人看出來了呢。”

    “可是……可是那东西极伤身子,皇妃也曾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服用。”

    “已是万不得已了。”口气忽然变得有些释然,仿若抓住了黑暗中的一丝光,女子的眼神骤然有些发亮,“苏鄂,我不会再一味躲避了。那样,根本谁也保护不了!”

    苏鄂已是泣不成声,然而刚要开口,却听到门外传來白羽的声音。“水巧姑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瞬间惊诧,苏鄂忙对上青鸾的目光,却见不知何时,面前的女子如同换了个人一样,视线凌厉地顶着门外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低声道:“她……怕是留不住了。”

    翌日,朝凤宫差人捎了话來。仍旧是桂荷,捧着一只打造精巧,却锋利无比的白羽箭來,说皇后转告湘贵人:“倘若有惹人嫌的雀落在了不该落得地方,本宫就只管用这支利箭将它射穿。”

    旁人皆吓得花容失色,然而青鸾却是笑着收下了。她早知道,以皇后的心性,根本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这两次她都因一个贵人而栽了跟头,这种耻辱又怎么忍耐的下。

    然而这件事后,虽说是百般好药用着,但毕竟是伤了身子,调整起來也破费时日。

    苏鄂因脸上有伤,近一段时间便不再让人前人后地服侍青鸾了。倒是忙了白羽,太医院华薇宫两头跑。皇上每日午后必会过來小坐半个时辰,每每此时青鸾便有意无意地让水巧去做些旁的,而这种刻意的疏远那女子也自然察觉到了,近來便愈发消沉。

    第玖拾壹章 姐妹双姝 3

    这日晨起,青鸾觉得身子舒适很多,本想着去熙宁宫谢过之前贤妃解围之恩,然而方梳妆完毕,白羽便敲了门进來,传话道:“小主,宸妃娘娘派了人來请您去凌仙宫叙事。”

    她望一眼窗外,只低低应了。“且待我更衣。”

    苏鄂便取了件缕金月牙白穿花的段裙來,那轻微的色泽与深春之意相应,无端透出一种灵动的美。去见宸妃本也不宜过于张扬,这件却是刚刚好。

    “宸妃娘娘动作倒是快。”苏鄂为她抚平下摆上的纹路,正了正领口对襟的双蝶。

    “无妨。”青鸾对镜道,“你如今也不便出行,就在宫里等我吧。”

    “容奴婢去叫白羽。”

    “不必了。”女子伸手拦她,“让水巧陪我去就好,也不能总是冷落了她。”

    水巧疑心已起,她是看得出來的。任由这样下去终究无法共事,且毕竟让她陪同去见一见宸妃也是无害的。

    出了门,见水巧已在候着了。天气虽乍暖还寒,人却已比之前多了许多。沿径小路净是三两而过的宫女,桃红的宫装,颇觉生气勃勃。青鸾信步走着,然而和水巧之间却突然沒了话。想到不过半年之前自己也是如她们一般匆匆,那时哪有如今的雅致去欣赏满园美景。

    一时叹息,忽然听到不远处百馨园中传來阵阵悠扬的琴声。自从上次瑾皇妃一曲广陵散后,这样高的琴艺,已是许久不见。宫中空有千百乐师,然终究是落了俗套。她一时兴起,开口道:“去那边看看。”

    满园桃花清香,是开到花事近散的奢靡之气,入眼之内皆是粉云相织一片。偶有一两朵花瓣随风落上肩头,更觉得无比惬意。琴声欢愉,不间断地传入耳中。青鸾虽不精通古琴,却也知这弹得极好。复又分径穿柳而过,见桃树稀疏之处依稀立着两名妙龄女子。

    一人身着烟紫色串珠波浪纹的锦服,翩翩起舞,看时只觉得那女子身段玲珑舞姿曼妙,不禁神醉。还一眉眼略显成熟的女子,穿一条鱼白底绣浅紫合欢花的百褶长裙,卧坐于桃树之下,优雅弄琴,传出畅音空灵。看这装扮显然不是一般宫人,青鸾暗自叹道,她病了这些日子却不知宫中何时添了两位新人。

    她方立定,一曲才渐渐收音。弄琴女子抬头最先看到青鸾,忙携了一同起舞之人前來。那锦衣女子生得俏丽,一双杏仁大眼好奇地扫视着青鸾,转头向身边之人毫不忌惮道:“姐姐,她们是谁。”

    “嫔妾系浙江总督罗夫成之女罗语馨,此为妹妹罗语莹。”抚琴女子显然更为谨慎,虽是刚刚入宫,礼数却丝毫不差。“看您服侍,想是贵人无疑吧。”

    “这位是湘贵人。”水巧回头低语道,“小主,她二人便是日前进宫的‘妙艺双姝’。”

    “嫔妾等初入宫廷,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贵人海涵。”罗语馨说着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倒是身边被唤作罗语莹的女子显然沒有姐姐这般懂礼,嬉笑道:“湘贵人?是不是近來极受皇上宠爱的贵人姐姐?语莹一直想见上一见呢。”

    “语莹,休得无礼。”

    “不妨的。”青鸾微微一笑,伸手扶起面前之人,“妹妹天真率直,我倒是喜欢得紧。若是有空,定要來流月阁坐坐。”

    罗语馨面有惶恐,“得贵人如此青睐,嫔妾替妹妹谢过了。”

    “贵人姐姐待我一个小小答应都如此温柔,怪不得皇上如此喜爱。却不像皇后娘娘,总那般严厉,吓得语莹常常不敢出门……”

    “语莹,你说多了。”

    那女子赶忙捂嘴,却是偷偷冲姐姐挤了个鬼脸。青鸾听他们提及皇后,不免多说几句。“妹妹现在莫非居于朝凤宫?”

    “回贵人话,嫔妾姐妹本定于熙宁宫。只是如今贤妃娘娘安胎喜静,这才暂居朝凤宫。能时常目睹皇后娘娘尊容,亦是嫔妾们的荣幸。”罗语馨始终恪守礼数,不敢抬头直视青鸾。她如此这般,那做妹妹的却只是一味笑嘻嘻的,毫不忌惮。

    “既如此也好。那么说定了,改日妹妹一定要來我那里。今日尚还有事,便不多说了。”

    罗语莹见青鸾要走,忙道:“那姐姐切莫忘了语莹。”

    她自是笑着应了。虽因这两姐妹耽误了些时间,然而气氛却沒有之前那么尴尬了。水巧扶着青鸾走出了些距离,这才道:“小主方才所见是新册封的谧答应同灵答应,二人是此番治理水灾的功臣之女,即使是在京城内也小有名气。”

    “刚进宫便赐了封号,可见皇上是真宠她们。”

    这话说起來虽意义不明,青鸾却笑得一脸祥和。水巧一时也摸不透她是喜是气,便另找了话題道:“奴婢见谧答应知书达理,又气度非常。现在尚不知是敌是友,小主定要留心。”

    “这便是你错了。”女子不动声色,眼中却划过一丝笑意,“她虽看起來端庄不失身份,却仍带着初入宫的胆怯。倒是她那个天真率直的妹妹,虽做出一副懵懂之态,语句里却极尽讨好。知我与皇后不睦,便显出倒戈之意,如此心意甚为缜密。”

    她看了看身边瞠目结舌的水巧,轻笑道:“这宫里看人,不能凭眼,要用心。”

    话一出口,却连自己都有刹那间失笑。何时开始自己已懂得如何揣测人心了。那个从前最易轻信他人的青鸾仅仅在后宫中生存了一年,便消失无踪了么。

    是的,用心看。

    然而越用心,便也越容易伤心。从前是看不透,而如今却只希望自己看不见。

    “奴婢谢小主教诲。”身边水巧的声音听起來竟有些哽咽,“只是奴婢之前还以为小主对水巧心怀芥蒂,沒想到您却还愿意把这些事同奴婢讲。”

    青鸾一怔,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之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轻叹一口气:“你多想了。”

    第玖拾贰章 姐妹双姝 4

    说话间已到了凌仙宫,仍是那日见她时走的偏门,然而如今已不觉得有什么了。她二人的关系其实早已昭然若揭,宸妃却还是要这般留心提防,想她这样机关算计,不知最后是不是也会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小主小心。”青鸾刚要推门,却被水巧护在身后,“这院门年久失修,开关之间总会簌簌掉落沙石,小主仔细衣裳。”

    她伸手推开,果见檐上积土纷纷掉落,自己虽然站在水巧身后,却仍觉得尘土飞扬,难受得紧。待这一阵过去,水巧便识趣地留在了门外。青鸾并不作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院门关合的一瞬间,她眼中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凉意。

    再见到宸妃,她仍然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样子。此时抬高了下颚斜睨着青鸾,却又在天子面前乖顺的像只猫。原本一笑倾城的容貌已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她偏偏还有多面性情,懂得处处逢迎。

    青鸾在见她的一瞬间,忽然想起苏鄂曾经的忠告,,与蛇共事,终会被蛇所伤。眼前之人并不是沒有置自己于死地的心思的,只是为了那一天不会到來,青鸾定要拼尽全力护全自己与身边之人。

    “湘贵人让本宫好等呵。”

    “嫔妾來迟,还请娘娘不要怪罪。”她神色依旧如常,照行了大礼。

    宸妃指尖一点,示意女子坐下來说话。刚有侍女看茶,她便斜着青鸾笑道:“皇后这次还以为抓了你个正着,不料却出这样一场闹剧,想必她是恨毒了你吧。”

    青鸾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却只做无事,淡淡垂眸道:“一切全赖娘娘庇护。”

    “本宫做的事情不足挂差,贤妃却真真帮了你大忙。”她抬眼媚笑着,本如花的容颜却让人觉得无比阴寒。“所以本宫想着,也要替你好好谢一谢贤妃呢。”

    青鸾端茶的手无端一颤,险些倾了茶汤出來。贤妃怀胎五月,早已过了风险期,然而天灾不比人祸,邢嫣蓄意已久,看來今日终于要下手了。

    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慌乱,只是试探道:“娘娘,贤妃怀得的毕竟是当今天子头一胎……”

    “本宫自然清楚。正是如此,才有人比本宫更急着害死这个孩子。”宸妃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瓷杯与甲套相触之时,发出了异常刺耳的尖锐声响。“本宫只是想成全那人,你明白么。”

    青鸾猛然抬头,看向宸妃的眼神也不觉谨慎起來。“娘娘是想,把这一胎交予皇后娘娘周全?”

    “她近水楼台先得月,自会早早的显出原形。”

    “但皇后绝不会如此鲁莽行事。”虽这样说着,青鸾心中却也明白,,以邢嫣的城府來说,她怎会料不到这点。但恐怕她筹谋的并非皇后的愚蠢,而是栽赃嫁祸。

    这毕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你错了,湘贵人。皇后她不但会这么做,而且会想尽一切办法尽早下手。本宫和她共处了那么多年,早已对她了如指掌。”见青鸾眼中仍有戒备之意,宸妃反而轻笑:“这样,本宫答应你,绝不会伤了贤妃腹中胎儿。只要我们一发现皇后有害人之心,便立即行动。她要做那螳螂,本宫便做只黄雀,可好。”

    事已至此,已容不得青鸾有半点犹豫。她的任何迟疑,都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宸妃既然决定了一件事,便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唯有从中周全,才能让一切向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若皇后不除,待本宫有了皇儿,你怀了龙裔又怎么办。湘贵人,孰轻孰重,你可要分得清楚呵。”

    她终于肯首。“娘娘想让嫔妾做什么。”

    宸妃见她应允,眼中更添几分笑意。那笑靥恰如三月盛桃,美不尽收。“妹妹无需过多忧心,只待本宫向皇上提议后,你多多声援便足矣了。”她微微向后靠上鹅绒玉枕,目色流转,眉梢之间仅是妩媚之色,“妹妹的话,皇上定会听的。”

    青鸾起身,面色隐隐有不安。“嫔妾定会竭尽全力,只是也请娘娘务必记得所允之事。”

    她无需抬头看邢嫣,也知那女子此刻定是心中发恨。这一局之难,恐怕已非自己能够掌握的。既要留意皇后动静,又须谨慎护住贤妃一胎。而即便当真东窗事发,宸妃也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如若被她发现自己怀有二心,这场烈火也许很快就会因风向的转变而烧向自己。

    毕竟她只是贵人,无足轻重的一人。

    “妹妹只管放心去做事,若想处处提防,怕是要面面皆失呢。”

    青鸾心中一惊,却沒有半分流露。只应了:“嫔妾并非敌我不分之人,更何况我与娘娘,本就是一条船上的。”

    “如此甚好。”邢嫣不急不缓地呷一口茶,“那妹妹便回去敬候佳音吧,本宫不强留了。”

    行礼告退,一出门却正看见水巧向园内张望。她心思发紧,只道这熙宁宫暂时是去不得了,需找个办法支开她。这样想着,脸上不自主地露出倦意,懒散地搭上一只手在女子伸來的胳膊上,吩咐道:“今日还是回去吧。”

    便又是一路无言。

    青鸾暗自唏嘘,如今与水巧一起,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都是一种煎熬。她看着水巧那从始至终率直的眼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她会在背后用尽心机,步步为营。青鸾当真怕哪天自己矜持不住,要当面质问出來。

    这样的日子,何时算完。

    而正值青鸾为解救苏鄂忙的焦头烂额的那两天时,她听说裕臣主动请缨率朝廷三万兵马出城平复叛乱分子。这些自天子登基以來就从未真正断绝过,而皇帝也从未派出自己手足去应对这些不成气候的角色。

    如今天下趋于平稳,裕臣却在此时请战,显然不是形势严峻的问題,怕是因了自己的缘故吧。她二人之间的关系已十分尴尬,若裕臣仍逗留宫中,难免不会再生出那等事情來。此番离京,他亦是为了不争气的自己。

    他这一走,却不知何时再归來。青鸾也知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于后宫站住脚。眼下,尚有更为重要的事,一件件压上心头,已是容不得她犹豫了。

    “小主回來了。”一进流月阁,便见苏鄂正立于桃树之下迎接。青鸾心疼她旧疾未愈,一开口便有几丝不悦:“不是叫你安心养伤,怎么又出來了。”

    “奴婢哪里闲得住,也成巧,宫里刚送了些东西來,小主且进屋一看吧。”她说着扶过青鸾,腕子上却暗暗加了些力道。青鸾一抬眼,正见她眉头微蹙,心下已是了然。只转身吩咐道自己要小憩一会,旁人不得打扰。

    掀开珠帘,内个却还立了一人,正一副彷徨的模样,,正是方才沒见到人影的白羽。她见青鸾回來,忙跪行了一礼。苏鄂看她一眼却不言语,只是抚着青鸾坐定,一手启了茶盏为女子呈上。见院外沒有人了,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小主可知,今儿个白羽碰到谁了。”

    坐南朝北的书房即使在正午十分也昏暗的不见半丝光亮。

    有人却正稳坐于阴暗之中,面前昏黄的羊皮纸散出点点浓墨的气息。以狼毫勾勒出的辽阔山河正展示着这片天下有多么富饶。身形有些臃肿的男子起身,点燃了案牍之上唯一一支即将燃尽的蜜烛,忽明忽暗灯光映照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然而就是这样一张脸上,却写满了贪婪与欲望。

    虽然是书房,却全然不见笔墨纸砚,取而代之的是身后各种形态的陈旧兵器陈列成排。他正欲坐回案前,却忽然见一丝银光破窗而來。

    男子眼神一凛,整个身子如同巨大的陀螺般旋转起來,断箭擦着一层乌紫官袍钉入墙中,电光石化的一瞬间,却未发出一点声响。

    即便如此,门仍是被训练有素的死士猛然撞开,一身着甲胄的年轻侍卫佩剑而入,惊道:“庄贤王!”

    当今圣上的三皇叔,被称作庄贤王的男子大手一挥,极快地取下了短箭钉穿的纸条,,洛河不行,芷道疏守。简短的八个字,却道破了朝廷的兵力布局。庄贤王仰天大笑,那字条瞬间便在火苗之下燃为灰烬。

    “夺桑,叫我们的人改行山路芷道,务必绕开水路。”

    “可是……”那侍者面有迟疑之色,“仅凭这字条便相信该人,是否太过轻率。”

    “轻率?”庄贤王骤然止住笑,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竟生生带出一股杀气,“本王若说是龙奕黑子里出了叛徒呢。”

    夺桑眼中大惊,立于庄贤王面前竟失态地答不上一句话來,许久才缓和了发白的脸色,低头重重应道:“属下遵命!”

    蜜烛忽然熄灭了光亮,书房内重又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墙上的利器泛着细微的银光,投入庄贤王眼中时,却如沒入幽冥之中,霎时了无踪迹。

    第玖拾叁章 扑朔迷离 1

    “绘云?”

    燃着瑞瑙香的阁内,有淡淡轻烟袅袅而生。青鸾倚坐在软榻之上,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翠玉打造的茶匙,细细玩味着白羽方才所说的话。

    “千真万确。奴婢也是觉得蹊跷才偷偷跟了上去,她一路掩掩藏藏,最后把一兜东西埋进了后花园的假山下。奴婢趁她走后,偷偷挖了些出來。”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放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给青鸾看。

    方帕上碎屑之物形似木屑,却也看不出有何端倪。青鸾只用手捻了一点,并沒有怪异之味,偏头对苏鄂道:“你在宫中多年,可曾见过这种东西?”

    “未曾见过。不过奴婢听说绘云是被贤妃从浣衣局带出來的,一直服侍在贤妃身边。此番这样鬼鬼祟祟,也怕是受人指使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这样说來,我倒是想起曾在凌仙宫见过她一次。”青鸾擦拭干净手,冷冷笑道,“她若至此还心怀鬼胎,便当真是留不得了。苏鄂,你且去找上次为你诊治的方太医來,就说我有话问他。”

    苏鄂应了,却有些犹豫之色。“恕奴婢多嘴,方大人那日已看出小主是服药至此,为何小主不但让他替奴婢诊治,还如此信任于他?”

    青鸾却笑:“正因如此,我才要用他。方大人年纪尚轻,却是聪明人。他不仅看出來了,还要让我知道他看出了却不上报,这便是有投诚之意,你且放心去吧。”

    那女子一顿,已是安下心來。此时正是传膳十分,宫里人來來往往,倒也沒人发现苏鄂与白羽刚从阁内出來。只是刚走了沒几步,白羽便与端着瓷盆,迎面而來的水巧装个满怀。

    她吓了一跳,慌忙赔礼道:“我一时慌忙,沒撞坏你手中之物吧?”

    “不打紧的。可是小主出了什么事?”

    “是姑姑突然有些发热,小主放心不下便吩咐我去请太医來。”白羽浅浅一福,“那我先走了。”

    身后的女子本稳如春风的笑靥忽然失了颜色,看着白羽的身影,眼神竟蒙上了一层阴霾,恍如天际那倾盆的雨帘。

    不多会功夫,方太医便携着药箱匆匆而至。被带入阁中之时,青鸾已屏退了所有下人。白羽奉命守在门口,屋内只有苏鄂正服侍在一旁,用凤仙花替青鸾细细染红指甲。

    青鸾抬眼,不等來者行礼,已提前道:“大人不必拘礼,请坐。”

    说是诊治,然而面前之人哪有一点身患急症的样子。太医心中了然,从容落座道:“小主可是有事所托?”

    “跟大人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很是省力,其实这次只是想请大人分辨一些东西。”话毕,丝帕已被呈至太医面前。那男子挽起袖口,将团状物捏碎问其气味,如此反复斟酌,却仍不能断言。方要用舌尖尝试,却被苏鄂开口相劝:“大人,这其中怕是有伤人之物,还是谨慎为妙吧。”

    “回贵人。”方太医起身,作揖道,“臣只觉此物材质甚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为何物。还望贵人允许微臣将此物带回一试。”

    “怎么,竟连大人都分辨不出?”青鸾柳眉深锁,神情凝重。她本以为无非就是麝香一类,原不想这次倒是小看了宸妃。可见为了这一箭双雕之计,她也是下了大工夫的。

    正说着话,白羽便进屋禀告道皇上有旨请青鸾过去有要事相商。女子心头一紧,不祥之感愈发严重。宸妃行事迅猛,事到如今,她也只有硬着头皮迎上去再做打算。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慌不忙地应了下來,方太医则由苏鄂送出了流月阁。

    原以为皇上有要事相商,必是在御书房相谈。却不想董公公一路带过去,竟是朝凤宫的方向。青鸾心中有疑,临近宫门,忽听琴声悠悠,宛如高山流水,阳春白雪,让人觉得莫名清爽。琴技如此高超,也定是那日的谧答应无疑了。

    她抬头看去,天际暮色分明,朝凤宫三个镶金的大字迎着夕照金光流转,华丽万千。她仿佛倏地便明白了,,裕灏让这两个答应如此得宠,又偏偏安置在皇后身边,不过是一种报复。他也知皇后善妒,便成心给她闹得天翻地覆的机会,只等最后收拾全局。

    至此,大抵情谊已绝。她若真借宸妃之手除去中宫之主,想來亦是帮了裕灏一个大忙。

    只是……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激怒皇后,除去本身的计较,是否也是为了给正在风头浪尖上的自己建造一道厚实的防护墙。裕灏的心思,她从來是猜不透的。有人说君心难测当真说得一分不差。然而纵是如此,青鸾知道他是有真心的。无论这份感情是否与瑾皇妃有关,她都切实地拥有这份爱护。也因此,她虽无以为报,却至少要保住他第一个孩子。

    “贵人,请。”

    宫门大开,里面却是一派和乐景象。天子在苑中摆宴,手中酒樽倾洒的玉露凝如练白。这宫里所住的妙艺双姝皆非妃嫔装扮,穿的颇为随意。谧答应卧坐抚琴,长发绕指,乌黑如云。灵答应歌声正亮,偎坐天子身边乖巧如猫。

    见青鸾到來,灵答应便先一步跑了过來,拉住她亲切道:“姐姐可是來看语莹了?”

    “鸾儿,过來坐。”天子显然心情大好,略一招手,示意停下來行礼的谧答应继续抚琴。这场面哪里还有规矩可言,皇上本非昏庸之人,这样一來,倒更笃定了青鸾方才的猜测。

    她却作不觉,只依依福身:“嫔妾见过皇上。”

    “不必拘礼。”裕灏笑着看向身旁灵答应,“看样子你已经和她们见过面了?”

    “姐姐对语莹照顾得很。”灵答应侧一侧身子,坐到青鸾身旁,抢先回道,“姐姐如此温柔,怪不得皇上喜欢。”

    “朕可不只宠爱你鸾姐姐一人。语莹如此乖巧,又深得朕心,朕也寻个时机,一并晋你为贵人,同你鸾姐姐一同作伴可好?”裕灏同平日判若两人,这难得的温和倒让青鸾有些诧异。

    第玖拾肆章 扑朔迷离 2

    然而灵答应尚未开口,一边谧答应的琴声却是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颇有些惊惶地看着男子,眼中并沒有女子争宠之间的妒忌,而是多了一些……凄哀。

    一瞬间,青鸾还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眼,然而那女子已委婉道:“皇上,家妹才进宫不久,沒有任何功绩,怎能得此殊荣,这……”

    “看看,”男子笑着揽过语莹的肩膀,“你姐姐这是吃醋了呢。”

    “姐姐才不会呢。不但姐姐不会,贵人姐姐也一定高兴语莹前去就伴。”

    这边的灵答应句句讨巧,青鸾却全然沒有心思去应对。她只是禁不住好奇,为何那女子竟会目流哀色。这样的感觉她自己也曾经历过太多,断然沒有看错的道理。

    其实直到目前为止,这姐妹二人依靠谁进宫她仍不清楚。这宫里,任何一位主子都有栽培自己人之心,只是她二人如此聪慧貌美,那人也定当是有极大的信心不会被反噬才如此行事。

    青鸾目光轻移,已是盈盈笑道:“谧答应不必如此惊慌,在宫中能讨得圣上欢心,本就是大功一件。何况若妹妹当真能搬來华薇宫,也能聊以慰藉寂寞之情呢。”

    一旁董公公看出君上心意,这会已传旨六宫。她的殊荣可远比青鸾一点一点擢升到贵人之位要大得多。灵贵人侧身一笑,已举酒言欢道:“语莹知道,即使语莹搬到了华薇宫,皇上的心思也肯定全在姐姐身上。”

    天子浅酌几杯,这才看一眼青鸾。“其实语莹搬与你同住也好,今日宸妃同朕提起贤妃临盆之日不远,该交由皇后看护,朕便同意了。如此一來,熙宁宫唯留一个知书达理的谧答应,朕也安心。”

    青鸾蓦然一惊,表面上却仍噙着笑为天子斟酒。“只是如此一來,皇后娘娘本为六宫之事所劳,现下岂非更为操劳了。”

    “她是皇后,这本也是她职责所在。”提及结发之妻,那男子眼中竟无一丝爱怜之意,“倒是鸾儿,皇后如此对你,你却还处处替她着想。”

    “嫔妾沒有皇上想得如此贤良,只是皇后娘娘不过是依律办事,并非针对嫔妾一人。”

    “那你认为,这事可是妥当?”

    青鸾手悬中空,清酒映着夜光,散出醇香的诱人气味。她眼睑微垂,踌躇之间,却已听到自己的声音毫无温度地响起:“这样一來,倒也能令后宫安心。”

    天子大笑起來,似是甚为满意。夜幕降临,四周忽然寂静下來了一般,空留琴声飘扬,抒发着难以言喻之情。青鸾不禁多饮了几杯,她看着身旁女子姣好的面容,沉沉叹息。

    翌日,青鸾刚刚醒來之时,便听闻新封的灵贵人已经搬进宫來了。

    白羽说她拜见完昭贵嫔后,便一直虔诚地站在门外等着见青鸾。她二人本同是贵人,如此于礼不合,青鸾便忙换了衣服,迎她进來。

    灵贵人依旧是一副活泼的样子,丝毫沒有端起贵人的架子來。她见了青鸾,脸上皆是欣喜,二人握着手坐下,她只一口一个姐姐甜甜地叫着,很难不让人喜欢上这样乖巧的女子。

    灵贵人倒也并非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让青鸾帮她选了几匹成色好的布料裁制新衣。二人看來看去,也只是挑了一匹绯色,一匹水清的绸缎。罗语莹总是那样欢欢喜喜的,不自主的便会让人觉得,只有暖色的衣裳才衬这样的可人。

    其实,即便洞悉出这女子仍有自己的算计,于青鸾來说也并非威胁。她是谁费心思安排进宫的,日子久了也自然能够看出端倪。而只要她并非针对自己而來,想方设法讨皇上欢愉又与自己何干。

    昨夜酒醉将醒半醒之时,她也曾扪心自问,见裕灏这样宠爱罗语莹,自己是否存有妒忌。然而深思许久,她才惊诧于这么久了,自己对裕灏却依旧沒有所谓的恋慕之情,若真说与从前有何不同,便是多了些感激之心吧。但她亦不会忘记,无论怎样,裕灏毕竟是他的夫君。

    这一早上便在同灵贵人的说笑中过去了。刚送走了这样一位贵客,苏鄂便捎來了方大人的口信,说是东西查出來了。

    那渣滓里面混了一种名为象胆的西洋之物,无色无味。平常人还能服用,且有养颜之奇效。但若怀胎之人误食其汁液,便会导致胎儿滑落。更重要的还会盆骨开裂,可谓惨不忍睹。这季节本沒有此等草生之物,方太医亦是怀疑有人凝练了其中精华,加入香料中。这配方本也无味,只是不易被烧成灰烬,因此才要每日派人來处理。他已着手调查此物來路,因事关重大,才假苏鄂之手将此物归还回來。

    方太医已说的不甚详尽,种种阴毒由此可窥。青鸾听罢,只觉得气血上涌,重重闭上双眼。苏鄂心中亦是惊惶,想要开口相劝,话说到一半却又忽然缄默不语,想了想才道:“小主,其实奴婢有一点想不明白。”

    女子正眼看她,示意她继续下去。

    “绘云被调到熙宁宫也并非一天两天的事了,即是说她用药加害贤妃娘娘也有一段时日。然而这象胆如此之烈,却从未听说过贤妃腹中胎儿有何不妥,这……”

    青鸾眼眶突突跳着,她伸手按了按,抬眼道“你的意思是?”

    “小主不妨去熙宁宫走上一趟,奴婢认为有些事还需自己亲自验证为好。”

    整件事或许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扑朔迷离的真相,也许探究到最后,亦是自己最不愿一见的。青鸾沉默少顷,终于道:“也罢,你便陪我去吧。”

    贤妃怀胎时间愈长,反而愈发喜爱沉静。听说熙宁宫的宫人已被遣散过半,皇上也间或來过一两次,但每每只是小坐少顷。然而贤妃纵然这般拒人,因了她性情温良,又身份尊贵,所以即使疏落了这一段时日,也并不打紧。

    她进门时,正见绘云在折桃树枝头的红花。她二人甚少这样迎面碰上,即使绘云见了她,多半也会寻由头离开。只是此时此刻,青鸾已刻意立于她面前,那女子吃了些苦头自不敢如从前那般狂妄,恭敬地行了一礼。

    第玖拾伍章 扑朔迷离 3

    至于从前信妃一事,她或许只是想投诚宸妃,寻个好出路。却不想那之后竟无人肯再收留自己,毕竟宫中的主子们都不是一身干净,谁敢要了这样一个卖主求荣的下人來。

    “我们有一段时间不见了。”青鸾拂了拂肩上落花,风轻云淡地抬眼看她,“你在贤妃娘娘这里过得可好。”

    “奴婢不敢劳贵人惦念。娘娘待奴婢极好。”绘云恪守礼节,始终不敢抬头回话。然而听她这样说,青鸾却只觉得一阵恶寒,怕是同这等忘恩负义的人再多说一句,她都要难以自抑。

    于是对苏鄂使了个眼色。“我有件东西一定要交给你,但现在又要去见贤妃娘娘,便只好劳你同苏鄂走上一趟。”

    绘云微微抬头,却见青鸾神色淡泊,只是隐隐之中透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气势。如今的她哪里敢得罪这样一位正直盛宠的小主,忙不迭地点头回话。

    青鸾兀自进了屋,彼时贤妃正坐在床头喝滋补的参汤。一旁服侍的怡霜见她进來,竟然止不住惊诧的脱口道:“湘贵人!”

    她这样突然一呼,倒惊得贤妃连咳不止。青鸾何曾想到二人反应如此之大,忙上前坐到床边轻拍贤妃后背为她舒气,却见她面色苍白,手如冰霜,体寒至此怕也是极为痛苦。

    “咳……这些下人也真是,怎么來了人都不通报一声。”

    青鸾接过贤妃手中瓷碗,忙道:“听闻姐姐近几日不愿见人,妹妹是怕被回绝便擅作主张,姐姐切勿见怪。”

    “这是哪里话。”她示意怡霜退下,又将棉被上移了两寸。本已春暖,她身上所盖却仍是一床冬被。屋里仍烧着旺盛的炭火,这其中种种布置,本不像一个怀胎之人应有的身强体健之象。青鸾心中隐隐担忧,只怕自己仍是來晚了一步。

    “姐姐近來可曾请太医前來诊治过?姐姐身子本就弱,看着脸色却不是太好……”

    “來过了,说是沒有大碍。”她勉强一笑,额上却有汗珠渗了出來,“只是这腹中孩儿越发不安生,日夜折腾本宫,近來也就不愿见人了。”

    “姐姐怀胎辛苦,该好好补一补。”她说罢环顾屋中,却觉得燥热难耐,“这里闷热异常,姐姐怎么受得了,该少盖一些被褥才好。”

    青鸾说着,便想帮她换一些轻薄丝被來,哪只刚一抬手,贤妃便面色惶恐的紧紧按住身下。这一个剧烈翻身,她竟也顾不得腹中胎儿了,几乎是高喊着“不必”便牢牢按住了青鸾的手。

    然而纵使她动作再快,仍是暴露了身下一摊醒目的血迹。青鸾刹那惊住,低呼道:“血,怎么会有血!”她骤然抬头,却见贤妃凄艾下來的眼神,似乎是突然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娘娘,你竟來了葵水是不是!”

    只听哗啦一声清脆声响,刚刚进门手捧茶器的怡霜愕然立于原地,一地瓷具摔得粉碎,还不等青鸾说话,她已一个跟头扑到女子脚下,呜咽道:“贵人……贵人您可不能乱说话啊!”

    至此,她已知必是葵水无疑。贤妃体寒故才如此,这也是她忽然不见人的原因。正因为沒有真正怀上龙裔,所以才会对绘云动的手脚毫无察觉。也正因害怕行迹暴露,她才会故意在此时疏远后宫。

    怡霜还想继续申辩,然而看到青鸾冰冷的眼神,却忽然间怕得说不出话來。

    青鸾缓缓起身,定定地望着脚下的女子。

    “假装怀胎,娘娘是不想活命了不成。”

    “青鸾……”床上的女子忽然握住她双手,泪如雨线般砸湿衣襟,贤妃空洞的眼神里是一反往常的无助。“本宫也是为求自保才会出此下策啊。皇上信不过家父,已有除去之意,本宫原也只是想求这一时安稳,却……却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