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要耗尽她这一生的力气。“嫔妾……沒有背叛您,嫔妾自侍寝以來,心中便再容不下他人。”两行清泪自眼中缓缓淌下,她再度看向裕灏,已是含了七分悲离之态。“你曾问我可会相信你,那么如今呢,你又可愿相信我。”
皇后脸色已是灰白如纸,她方要开口,苏鄂已抢先一步跪在皇上面前,用尽全力道:“一切都是奴婢所为,是奴婢想与人私会一时害怕,佯用了小主笔迹,以为这样就无人敢追究。此事皆因奴婢而起,请皇上降罪。”
“苏鄂!”青鸾猛然看向她,双肩颤抖得厉害。
然而裕灏的目光未有一刻离开过女子,他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顷刻间已是震怒之极,连口气都带了一丝刻不容缓的意味,狠狠命令道:“來人,拖她下去乱棍打死。”
“不,不……”青鸾霍然抬头,双手紧紧攥住天子明黄的衣角,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泪冲洗的惨白,“请您饶了苏鄂,她不能死!”
“奴婢一人做事一人当,小主无需再袒护奴婢了。奴婢沒有家人,无需顾及其他。但您不一样,请您也为族人考虑考虑。皇上英明决断,奴婢在此叩谢了。”她说的那样决绝,不留一丝退路。事到如今,唯有她死,皇上才不会追究,恍然间已是山穷水尽了。
“青鸾。”男子终于开口,只是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深深凝视那一双被泪浸湿的好看的眼睛,如同要看穿她的灵魂。“朕要你在这里以家族之命起誓,你不曾背叛过朕。”
她恍如死过一般,那痛苦的感觉也许倾其一生也不会淡化。以苏鄂的命去换自己一时的错,这真的只是唯一一条生路了么。踩在她人尸首之上,绽放自己的荣华,她如何能做到。又何况,从此以后便真的能被信任了么。皇帝生性多疑,即便放过了自己一次,又如何保证日后不会牵连到更多人为此丧命。
她缓缓对上天子跳跃的目光,,那瞳孔所映照的人,有一张多么丑陋的面孔。然而即使如此,她却不能申辩。这件事需要有一个人來承担罪名,而那个人,则必须死。
“湘贵人无需起誓,她自是沒有错。”殿门大开,原是小腹高高隆起的贤妃在怡霜搀扶下阔步踏入大殿。旁人不敢拦她,只见他从容的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尚未等他人发话,那女子已一脸怒容对着一直躲在身后的小郡主怒斥道:“还不快给皇上皇后赔罪,都是因为你湘贵人才受了这不明不白的罪。”
贤妃少有的动此大怒,特别是有孕之后。经她这样一斥,那少女便怯生生地走了出來,郑重跪在地上叩首,呜咽道:“皇上息怒。这字条本是臣女求贵人姐姐所写,只是锦儿不曾想到会酿成如此大祸。”
此番话说的众人皆是瞠目结舌,连皇后都掩不住脸上惊异之色。然而事情的转机毕竟对她不利,秦素月强压心头一股怒气,开口道:“贤妃,你这是作何。”
“是臣女倾心十三爷,也想像书中所述的那样授以书信。无奈锦儿对诗词皆不精通,怕反倒惹了十三爷嫌弃。恰逢贵人姐姐來熙宁宫,臣女便私下求姐姐代为执笔。臣女又知王爷每日都要去太妃祠堂祭拜,便……”说到这里,已是带了哭腔,然而见贤妃毫不理会,只得支吾道,“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皇上千万饶恕姐姐。”
“你不过小小年纪,竟做出这等荒唐之事。”贤妃面有愠色,伸手便要搡她。
皇后见郡主哭哭啼啼,而天子面色已稍有缓和,不禁急道:“你才刚过及笄之年,如何会……”
第捌拾陆章 险象环生 3
“十三王爷也不过是个孩子,”宸妃见此,兀自含了丝笑意,“既然相互有意,又有何不可。”
玉贵人素來唯皇后是从,见事态不妙,亦暗暗发急:“那郡主可知这上面写了什么?”
“玉贵人真是不害臊。”锦儿斜她一眼,颇有些讪讪地垂下头去。
玉贵人怔了一怔,见皇后脸色不善,愈发不肯放过她。“这纸条上画了吹笛之人,岂不是湘贵人?”
“皇上明鉴,湘贵人并不擅长音律。上次家宴之时,湘贵人不会吹笛还是裕臣王爷与……与她人为其解围,这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倒是我家锦儿今日爱上笛箫一类,一心只想将自己谱写的曲子吹奏给王爷听,这才画了自己于纸上。”贤妃再度福礼,迎上天子逐渐温和下來的目光,“锦儿她毕竟是孩子,还请皇上念在她年幼无知从轻处置。”
“这样的事你也不肯说一声,倒白白惹出这些风波。”天子双手扶她起身,眼中却全无苛责之意。如此一來,肃杀的气氛终于缓和下來,一旁已有宫人扶了青鸾起身。
她刚从鬼门关走了半圈,此时亦不能接受突如其來的转危为安。身子僵直地坐在繁花木雕椅上,一手紧紧握着苏鄂不肯松开。“嫔妾,是怕说出來会毁了郡主清誉……”
“这是喜事,若锦儿自己不说出來,恐怕朕还要被蒙在鼓里。”裕灏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愧色,他看了看锦儿,掌笑道,“只是你们年龄尚浅,再过几年朕便为你们指婚。”
“只是皇上,”玉贵人见此,仍不肯死心,“妃嫔写此等不堪之语本就是不守妇道,若不加以惩治,岂非人人皆要如此?”
“依臣妾看,湘贵人是得罚,索性就让她在佛堂抄写佛经十遍为贤妃腹中孩儿祈福吧。”邢嫣甚少这般为她人求情,然而一旦开口便再由不得她人否定。皇后就算心中恼怒,也只得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更何况依皇上方才言行,再说下去也只会令人生厌。
“就按宸妃说的。”裕灏颔首而笑,“苏鄂一心为主,要嘉赏,皇后意下如何。”
“皇上英明决断,臣妾并无异议。”
恍然跌入谷底,又倏忽飞入云端。这是青鸾承宠以來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后宫的风云莫测。从前看她人因一念之差而被剥夺妃位打入冷宫,族人世代不得翻身,只觉得世事无常,空留叹息。却不料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死亡降临时,原是这样的怕。
她复又抬头细细端看面前的男子。他手中掌握的巨大权力足可令人一朝高高在上,一朝又置人于死地。幼时读古书,上书“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如今想來,却是一点不假。
只是那个女子,如尘烟寡淡的瑾皇妃,为何从不会怕呢。
事后她曾无数次的回想,若说对天子多少生出一些真意,那么便是在那日了。在百口莫辩之时,他却依旧肯深信自己的那一瞬间。众人散去之后青鸾抱着男子哭了半日,压抑的恐惧与不甘如洪水决堤般不能抑制。而裕灏只是轻怕她的肩膀,宽慰道:“沒事,一切都过去了。”
那深邃的眸光中,却渐渐有黯淡趋附上來。
人人皆道皇后此番失策,必定丧失荣宠,然而那一晚朝凤宫却出奇的安静。即便如此,青鸾却仍不能安枕,,秦素月,本非为了这一点小事便丧失斗志的人。反而,她的沉冷会意味着更大的灾祸。
她们毕竟是要针锋相对了。青鸾当小主已半年有余,现仅有的两妃同她交情姑且不论,就连瑾皇妃也视其如姊妹,她渐有根基,也难怪皇后一心想要除之而后快。
夜色阑珊下,佛堂一豆暖橙的光如启明之星,苍穹掩映下却有格外温和的轮廓。木窗贴墙而开,夜风倒灌进空荡荡的祠堂内,吹拂着神明微阖的双眸。女子一盏盏点亮檐下悬挂的宫灯,跪坐在松木案前,浓墨渗透纸张,化出一抹书卷的清香。
她身着素衣,每写几个字便要凝神思忖片刻。眼中长久不息的光似在无声抵抗着夜的侵蚀。身边下人被她如数遣了回去,水巧经此一事自请去浣衣局受罚,现下也被苏鄂宽慰着休息在阁中。
经今日后,很多事情便豁然开朗起來。宸妃虽与自己因利而合,然终究道出一两言还是极为有用的。倒是皇后,从前只觉她温和软捏,却不想一旦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她便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今日大殿上苏鄂曾冒死替自己请罪,想必今后也不会为皇后所容。她们之间已然走到尽头,再无退路了。
忽然觉得光线被什么拦住了寻向黑夜的去路。青鸾倏地回首,着如意云纹长裙的女子正立于门口,伸手摘下头上遮掩容颜端素帽。她察觉到青鸾诧异的目光,便停了动作,淡淡笑道:“别來无恙,湘贵人。”
青鸾慌忙起身。然而这佛堂内原也只是席地而坐,便免去了一套礼节。
瑾皇妃神情淡漠,不施任何粉黛的脸浑若天成,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可言语的天人之气。她随手翻开案上佛经,那纸映着她柔荑纤纤,竟仿佛生了一股幽香般。皇妃微微抬眼,笑意愈发浓了几分。“你倒真是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情呵。”
青鸾如何不明白这话中责备之意,垂首道:“是嫔妾倏忽,才被捉了把柄在手。”
“你也说是自己疏忽。”她忽然敛笑,静静道,“如此唐突,你怨不得别人。”
顿时如芒在背,青鸾只得点头。“亏得今日有贤妃相助,且那嬷嬷撒了谎,说是在百步道遇上的水巧,这才让郡主的那一番话听起來真切些。”
“贵人认为这是谎话,我却不这么以为。”她转眸看向窗外一片灰蓝,兀自叹息,“她与皇后是何等精明,若要作假怎会算计不到这点。随便寻个由头说出去不就好了,还非要编排出这样一个地方做什么。”
第捌拾柒章 险象环生 4
青鸾听得女子话中有话,仿佛是醒悟了什么。然而这一疑,便不禁周身发寒。她终究试探道:“皇妃言下之意是嫔妾身边的侍女当真去了百步道?然而水巧她……”
“皇后身边的桂荷每日都要去福寿宫拜见太后,若是故意为迎她而去便一切都解释的通了吧。”
话到此节,意思已是昭然,青鸾只觉得一时间如芒在背,连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都觉不出疼痛。“皇妃忧心嫔妾十分理解,然而水巧她断不会做出这等事來。”
“我怎样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发生了。”那女子忽然回身,目光却一寸一寸冷冽起來,“更何况以我对王爷所知,他断不会做出私相授受这等鲁莽之事。他比你更懂得皇宫阴暗,人心叵测,又怎会如此荒唐。只是不知,交予你信囊的人是谁。”
仿若陡然一个惊雷劈在头顶,青鸾只觉得寒风刻骨,明明春意正浓,却经不起这样薄凉的夜晚。然而这一切若如此解释,都会合理的使人无法置疑。她只是骤然失去力气坐在佛龛之上,不发一言。
“看样子便是了。”瑾皇妃轻叹一口气,“这种事定不会是第一次,你再想想之前可曾有过可疑之处。”
万般思绪倒涌,瞬间便清晰无比。“时间……亥时一刻,是她。”骤然惊醒。是的,出宫探望王爷那一次便总觉得哪里有过分的蹊跷。原是时间,同皇后拦住她时拿捏得分毫不差。
她同水巧共到王府,若无事先合谋,那女子怎会如此精准的知道时辰。原來都是局,只不过在潜意识里青鸾仍是把这些都当做巧合。佯装她只是碰巧知道了时辰,佯装她只是一时贪玩,所以绕行了百步道。
枉她自诩聪慧,却看不透这样的把戏。
“水巧她,只是个孩子啊。”
“若只是孩子,如何自保到现在。又何况你与王爷之事又有几人知晓。听说今日苏鄂曾冒死顶罪,以此來看,大做文章的断不会是她。”
然而青鸾仍心有不甘,几乎已顾不得尊卑礼节,奋力争道:“但她沒有理由害我。自我还是习舞宫女时,我二人因同是曲阳人便情同姐妹。事到如今,水巧又怎会对我有异心。”
“据我所知,采乐房乃是广罗京中女子构成。在这其中,我从未听过有谁家住曲阳。”瑾皇妃再度直视于她,目中已是凄楚,“青鸾,她一开始接近你便是有目的而來。”
女子终于缄口,只觉得什么恍然流入口中,一片苦涩。是她想得太单纯了,以为一心一意待她人,便会有个好结果。她心中从未当水巧是下人,在宫中无依无靠的那些日子,若沒有她与苏鄂,自己如何能挨到今时今日。
“杀了她。”
“不可!”青鸾肃然起身,睁大双眸“嫔妾会尽力感化于她,也许她只是一时情非所以……”
“这样也罢。她不过是宫女,身后必有人授意。”那女子终于肯首,“也许有朝一日,你反能借她之手扳倒幕后主使呢。”见青鸾意志消沉,瑾皇妃便也不再多说下去。对于眼前的这个女子來说,或许失去所信之人便已是天昏地暗。
然而她呢。
她是亲眼看着相爱之人一手毁灭幸福,心早已如磐石一般坚硬。只是即便如此,她却依旧能活到今天。以一个不败的姿态,盘踞在这皇宫的一角。
“你要记住,宫中姐妹情向來是为利益所驱。你若熟谙这一点,今后便不会再无谓地伤心了。”
“那嫔妾与姐姐之间呢?”面对已背过身的女子,青鸾忽然沒來由地生出一种凄凉之感,“姐姐待我也是为利所图么?”
“一半是因为王爷,一般是因为你太像从前的我。”
“然而无论如何,青鸾都会待姐姐如一。现在是,以后亦是。”
皇妃回眸,嫣然一笑。“但愿如此。倘若有一天因我的存在挡住了你高升之路,但愿你也能记住今日所言,不会同我反目成仇。”
殿门洞开,夜风刺骨。
这空旷的佛堂因了风声而诡异的悲鸣起來。青鸾缓缓直起身子,泛白的指节发出吱吱声响。她茫然地看着门外的黑,一切仍是之前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那些残酷的对话,鲜血淋漓的现实,甚至是皇妃忽然的苦笑,都不过是她的臆想。
更或许,事到如今的所有本身就是一场梦。明日醒來时便不知身在何方。
她很想就此睡去,然而眼神一凛,终是定定地站起身來,走出佛堂。
皇上在翌日清晨下了早朝后便直奔华薇宫。
彼时青鸾正早起梳妆,随意与身边侍女讨论着时下宫妇容装。水巧端了水盆进來,怯怯的站在一边,不发一言。
铜镜中的青鸾眼神一凉,却仍做无事,笑着回过身道:“來,替我看看这几只新制的簪子。”
水巧微微一怔,旋即便已恢复常态,接过青鸾手中之物对比道:“他们对小主的事果然是上心的,这些发饰都精美从前百倍。只是小主今日脸色不好,还是朱红的衬着俏丽,也显得小主福泽深厚。”
“愈发嘴甜了。”青鸾回眸看她,由着水巧亲自为她整理发髻,口中随意道:“你伴我身边也有半年,怎么从未听你提过家中之事。双亲可还健在?”
“奴婢福浅,自幼便因饥荒失了双亲,一直由哥哥抚养至入宫前。后來战事四起,奴婢听说兄长被府衙捉去充军,便再沒了消息。”
青鸾微微一怔,握紧她手宽慰道:“你兄长吉人天相,定是平安无事的。”
“奴婢服侍小主左右,自有负责庇护,想必哥哥也已化险为夷。”
原不是受人所胁么。
女子眼中笑意化无,然而仍是任由水巧为自己梳妆。也许她是有难处的,也如自己一般,是无法言说的痛楚。即使她每一次的背叛都足以致人于死地,然而为了深宫这情分的难得,她愿意再给眼前之人一个机会,等到她亲口承认一切。
忽听有人轻叩门环。“小主,皇上來了。”
第捌拾捌章 险象环生 5
她刚整装迎至门前,男子便已推门而入。青鸾一句“皇上万岁”还未说出口,便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扶起了盈盈下拜的身躯。裕灏今日看起來心情极佳,揽着她的肩向内阁走去。
“昨日一事委屈你了,倒让你凭白在佛堂劳累了大半夜。”
“皇上肯宽宥嫔妾已是嫔妾之福。”青鸾一边回应了,一边已接过水巧手中的茶盅。微微掀起瓷盖,便立即散出满屋的清香。她细心吹拂了热气,抬头却见天子正玩味似的凝视着自己,一时垂下了头。“嫔妾脸上可有什么,怎么这样看着嫔妾。”
“朕是想这会不会是在做梦。”他伸手向青鸾,“从前那般倔强不羁的鸾儿,如今竟如此温顺的服侍在旁。”
她的手忽然一抖,滚烫的茶汤滴在手心却让她心中一痛。青鸾顺势偎在他肩旁,然而口中却沉沉道:“那皇上是喜欢从前的鸾儿,还是如今的?”
“从前那个顽强好胜,如今这个温婉贤惠,朕都喜欢。鸾儿,你若愿意朕晋你为嫔可好。”
女子沉着起身,却行跪拜之礼,缓缓道:“皇上疼爱嫔妾,嫔妾心领了。但近來种种事项皆指向嫔妾,也显然是有人不睦嫔妾,这便说明嫔妾做的远还不够。更何况,皇上忙于政事,国家才见安稳,嫔妾也不希望皇上为了后宫分神,让贤臣失望。”
“瞧你,朕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裕灏扶起女子,口气却不无宠溺道。
她抬头,却不敢用此时跳动不止的眸光再看眼前这个被称作夫君的男子。为何心中会这般急于反驳,连她自己亦是一惊。
自己沒有这般大义凛然,也许只是怕吧。怕晋了嫔后,从此那个人便再沒有机会來保护自己,怕他误会自己也学会了同人争宠。千般种种皆为了这样一个明知不可能有结局的人。有时她也在想,自己真是病入膏肓,辜负枕边之人,还要烦劳她人为自己提心吊胆。
这样的青鸾,自己亦是厌恶得很。
“是嫔妾杞人忧天了。”青鸾不动声色地抽身出來,坐在了软榻的另一侧,随口道,“今早听白羽她们说桃花正艳,便想着以此花來做桃花酥必然口感香甜,皇上可不尝尝?”
“也好。同那帮老顽固议事,朕也真是饿了。”
便吩咐白羽呈了桃花酥上來。由金玉纹花小盘盛了四块精致小酥,桃色软皮,点进酥油后愈发剔透晶亮,可口诱人。她捏了一块递给天子,凝视他细细咀嚼了,方随意问道:“这一早,怎么不见苏鄂伺候。”
白羽忙道:“姑姑昨日后半夜便被人差去了朝凤宫,到现在都沒有回來。”
女子手一颤,心中明白皇后果然是容不下她了。然而抬眼看皇上,他正吃得一口香甜,丝毫沒觉出任何不妥。见青鸾微微发怔,也只是有些不快道:“皇后也真是,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半夜遣人。”
“苏鄂因嫔妾缘故也曾几次到朝凤宫请安,却从未这样匆忙过。嫔妾心中担心得紧。”
“她忠诚于你,朕也十分欣赏。只是那女子也曾服侍过皇后,十分讨得素月喜爱,想來也不会有什么事。”
听皇上这样说了,青鸾也只得讪讪坐下。然而却心不在焉地想了诸多,这一早上如坐针毡。好不容等皇上出了宫,才敢面露焦急之色。
然而她也不敢贸然闯进皇后正宫,若因失了分寸而获罪,便真保不住苏鄂了。事到如今,她只能心心念着皇后能看在皇上面子上网开一面。何况皇上既已知道此事,必定也会提点一二。
岂料午时过了一刻仍不见动静。正当青鸾心急如焚之时,朝凤宫差了管事來见。那太监见了青鸾,也端得是一副倨傲的样子,一口一句道:“湘贵人切勿心急,皇后娘娘交代了,她不过是有点旧事要同您身边姑姑商量。”
必然知道这是托词,但青鸾仍不忙道:“苏鄂侍候我也有些日子了,实在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什么旧事是现在都说不完的。”
“那就不是下人们能知道的事了。”那太监只咧嘴一笑,眼珠子转了几转,“只是奴才猜想,对于这背叛旧主的人,无论娘娘还是贵人,处置手段都该是一样的吧。”
青鸾心中一寒,只觉得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脊背簌簌下滑。是了,她想得太简单了。皇后若有心除掉苏鄂,随便寻个由头便够了。即使真被皇上知晓,她不过是伺候贵人的奴婢,皇上也绝不会因此而对皇后如何。
事到如今求谁也不过如此,只有自己想办法。苏鄂之事决不可再耽搁下去了,秦素月心狠手辣,这事放到明日还保不准苏鄂已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白羽,陪我去一趟朝凤宫。”
“是。”
打定主意,便重又细细梳妆。一回头,正见站在一旁神情复杂的水巧。从前出了任何事,本都是由她伴在身边。今日青鸾忽然避她不用,难免她心中生了疑虑。青鸾脸上浮出笑意,伸手便招了水巧过來。“你且留在这里,若傍晚仍不见我回來,便去请瑾皇妃出面。”
水巧这才疑云顿消,深深一福。“小主也要小心。”
时近五月,太阳远比先前要厉害很多。华薇宫距离皇后所在尚有不短的一段距离,紧走急赶,汗渍早已湿湿地贴着中衣,让人沒來由的心中泛起一阵烦腻。从前无数次走这条路都有苏鄂相伴,如今她不在,身边竟连个可信之人都沒有。想起來也真是悲怆。
好不容易到了朝凤宫,却见桂嬷嬷早已候在殿门外,皇后也是一早便算准了她会亲自前來。
然而也罢。青鸾心中笃定,索性一步跨了进去。桂荷亦是款款上前,迎着女子行了一礼。
“奴婢给小主请安。”
名义上虽是行礼,然而却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女子身前,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近几日娘娘总是头痛难抑,这会刚睡下,小主可切勿打扰了娘娘午休。”
“皇后娘娘日夜操劳,嫔妾实在不该无事讨饶。”青鸾面色依旧,笑意盈盈道,“但此番嫔妾前來确有要事,嬷嬷可否容我前去说上几句话。”
“小主这又是何必。您也是聪明人,不该为这等无果之事而烦扰啊。”
见她执意阻拦,青鸾也不急。“我也不过是有几句话奉上,既然娘娘身体抱恙,便请嬷嬷代为转达吧。”
她微微侧目白羽,那女子便立即会意地后退两步。桂荷显然是不曾料到青鸾会如此容易对付,一时间也只得站在原地听着她开口。
“不知娘娘可曾听过巨石相衡的故事。南山凌峰上原有相衡于一跷木上的两块巨石,多年來巍然不动。却因一日一石上无意中落了一只鸟而滚落山谷,碎为粉末。”青鸾顿了顿,凑近嬷嬷耳边呢喃道,“而现在这只小雀,还在空中旋着。只要娘娘愿意,它就永远不会落下來。”
她看着怔在原地的桂荷,掩面轻笑。伸出的一只手已被白羽稳稳扶住,便就此转身离去,再不提苏鄂之事。现如今朝凤凌仙两宫相衡,她知道皇后心里亦是又急又怕的。若不然,她也不会费尽心机想除去作为宸妃羽翼的自己。
只是皇后忘了,主动害人并非自保。只能让原本毫无反逆之心的人起了杀机。而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再坐以待毙。既然秦素月屡次针对自己,自己又岂有任人宰割的道理。
说到底,本就是她心思狭小,容不下人而逼得自己如此。
第捌拾玖章 姐妹双姝 1
青鸾的病來得毫无征兆。去了一趟朝凤宫,回來时便突然栽倒在路旁,不省人事。
白羽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时手足无措。待到身为华薇宫一宫之主的昭贵嫔赶往流月阁时,一群小太监仍在手忙脚乱的进进出出。
这边才稍稍安置妥当,太医已被请了过來。昭贵嫔见此,也顾不得平日诸多礼节,连连吩咐道:“湘贵人如今正得盛宠,是皇上心尖尖的人,你们若医治不好就小心自己脑袋。”
太医们唯唯诺诺地应了,方上前去把脉。一群人皆默不作声,唯有昭贵嫔心急,时不时问上几句。却见那太医脸色愈发难看,连声音也不自主的弱了下去:“敢问贵人在此之前可曾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
“小主一天都未曾进食。”白羽忙上前应道,“方才只是多走了些路。”
“你们小主身子不好,做下人的也不知劝一劝么!”
一时噤声,屋子里的宫女忙跪下请罪。昭贵嫔气急,只挥手让其与众人都下去,唯留了白羽和水巧近前伺候。她上前去唤青鸾,却见榻上女子双眼紧闭,面无血色。叫了几声仍沒有反应,便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湘贵人这脉象极弱,想必是有病历在身的,只是臣不知其中缘由,也不好擅下结论。”太医摸了摸头上虚汗,小心翼翼道,“依臣之见,还是告知圣上才好啊。”
“皇上正被政务烦扰,这……”
水巧见昭贵嫔面有迟疑之色,忙暗自捅了捅身旁的白羽。那女子亦会意,只做端水的样子匆匆出了门。
又细细诊治了些时候,日落时分,果然见皇上满头大汗地赶來。他一进流月阁便直奔床前,面上有掩不住的焦急之色,也顾不得坐在一旁的昭贵嫔,便急急唤道:“朕來了,鸾儿这是怎么了!”
太医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这一下午说是诊治无果也并不夸张,如若任由这样下去,湘贵人病危,他们恐怕也不得善终。
“朕早上來时还好好的,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裕灏心中恼怒,回身便呵斥道。
“皇上息怒。湘贵人的脉象极为不稳,像是服用什么药物所致。然而……然而旁边这位姑娘却矢口否认,臣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
“启禀皇上,小主今日的确因滴水未进而身子虚弱。只是……”白羽上前,郑重叩首道,“奴婢听说小主进宫前便患过急症,猜想也是有方可治的。”
天子眉头紧蹙,眼中似要喷出火一般:“药方在哪。”
“苏鄂姑姑大概是知道的……”
“她人呢?叫她过來!”
白羽支吾不言,只偏头看了看水巧。岂料水巧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了几分哽咽道:“姑姑她……她如今尚在朝凤宫。”
天子眼神陡然凌厉起來,却只是默默握住了青鸾垂下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心中一冷,再开口已是含了几分不可抗拒的意味,沉沉道:“传朕口谕,即刻让皇后把人带到。若办不到,便让她脱簪來见。”
空气几欲凝结成冰。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然而皇上下了这样重的口谕,可见湘贵人在其心中之重。昭贵嫔见太监领了旨出去,忙上前宽慰道:“皇上放心,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的。”
那男子一言不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青鸾苍白的脸颊。她不能死,,这是他心中此时唯一的想法。上天可以有许多办法惩罚他的过错,然后唯独不可夺走面前的女子。
还是说,他做的错事太多,一定要经受这样的生离死别之苦。
从懂事之时斡旋于太子之争,到后來太后夺权他忍辱负重。无论是兵临城下命悬一线之时,还是诸王作乱以下犯上之时,他从沒有怕过。
不,仅有一次。那便是面对阿瑾冰冷眼神的时候。那个女子与自己决断的时候,他曾一度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牵绊得住他。然而自凌仙宫见到青鸾的第一眼起,他便认定这是上苍赐给他的补偿。
他将青鸾从宸妃身边调走,又安排了那样一场盛大的晚宴将这个女子献给自己。他以为凭这双打拼天下的双手,他也同样能再次创造出一场最美的爱恋。然而面前之人,这个看似沉静实则内心如火的女子,在初次承宠的那个晚上竟然拒绝了自己。
后來青鸾曾有那么大的转变,他也并非沒有怀疑过。然而总是宁愿再相信一次,相信她是会慢慢爱上自己的,只要拼尽全力给她幸福,她终会回心转意。
所以青鸾,无论如何,朕不想让你死去。
紧闭双眸的一瞬,听到门外高昂的嗓音报道:皇后驾到,,!
他还未收起眼底的凉意,身着大红锦袍的皇后已缓缓步入。那女子眉眼温顺,即使明知天子下了那样重的旨意,仍然不见丝毫失态情绪,反而端得一代贤后的祥和。
“臣妾见过皇上。”
裕灏也不欲多言。“可带了人來?”
秦素月假装沒有看到皇上冰冷的眼神,她转身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人拖着奄奄一息的苏鄂跪在了面前。那女子虽已换洗干净,然而仍然能闻到血的气息,她支撑着身子行了一礼,一旁的白羽与水巧却已止不住惊呼。
天子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线,冷笑道:“皇后干得好啊。”
“臣妾只是略施小惩。”她避过那样刻薄的打量,强作无事道,“苏鄂,还不给你家贵人看看清楚。”
苏鄂得了旨,一瘸一拐地向床前走去。水巧扑身上來扶住女子,将她搀至床前。苏鄂每走一步都痛得冷汗直流,这些她们看在眼中,却忍在心里。
“小主……”苏鄂俯在床边,微声叫道,却不见女子有丝毫反应。于是笃定道,“小主这是旧疾了。请取人参二钱,白术一钱,干姜一钱,另半夏三钱以水煎服方可入药。”
第玖拾章 姐妹双姝 2
“快去!”裕灏心急如焚,只恨不能现在就见着女子服下药去。又见苏鄂一副虚弱的样子,方道,“你们,也给她诊治一下。”
这话便是对皇后极大的苛责了。那女子坐在稍远一些的镂花雕空红木椅上,见屋内人皆是手忙脚乱,天子一心只在青鸾身上,心中自有些不悦。然而这么多太医在场却也对她束手无策,可见装病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说她这一病來得及时,來的自己措手不及。
小太监刚捧了药上來,却被裕灏一手接去。那男子本是九五之尊,却如同做惯了这些事,细细吹拂,待到温度恰到好处了,才一勺一勺地喂下去。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连一向平心静气的昭贵嫔都有些坐不住,更何况身边的一宫之主。
那碗药被一滴不剩的喂下去后,天子也遣散了太医。他坐上前一步,索性怀抱青鸾,神态微微和缓。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让他感觉心安,若是青鸾从此不再醒來,也许自己也会这样一直不肯放手吧。
“皇上已经操劳一天了,不如交给臣妾和昭贵嫔吧。”
“不必了。”男子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一个晚上都等了,朕不在乎这一时。”
水巧上前为主子们斟了茶,又将茶盅双手举过头顶献给天子,尚还腾升着热气,宵夜便已一并传了上來。这便是留客之意了。
裕灏呷了口茶,将茶杯放回托盘中,方抬眼看向皇后。“朕倒是另有一事。朕虽不知青鸾身边之人犯了什么大错,不过念在她衷心一片,可否请朕的贤后宽恕这一次?”
“臣妾不敢。”秦素月忙行跪礼,“臣妾原本也只想小惩大诫,不想这些奴才们擅自揣度臣妾意思,下手沒轻沒重。”
她这样一跪,屋子里的人也便随之哗啦啦地跪了一地。气氛再次肃然,她也不等天子开口,兀自劝道:“只是皇上今日实在劳累,太后若知道定会发怒,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尽……”
“朕说了不回去!”
“皇上……”怀中突然传出微弱的声音,紧接着芊芊玉手便已握住天子的衣角,“皇上怎可如此任性。”
“鸾儿,你醒了。”
众人一惊,皆探头看去。苏鄂正在外面上药,听得动静便赶紧进入房内。尚还卷起的袖口处露出宛如毒蚣般瞩目惊心的伤痕。青鸾眼见如此,刚刚醒來的头脑立刻如冰水浇过,清醒无比。
她眼神含一丝怨毒,却见皇后依旧坐在一旁悠哉地饮茶。复又缓了一缓,埋头进天子怀中,声音细弱蚊鸣:“皇上,嫔妾此刻乏得很。”
“那你好好休息。”见她醒來,皇帝心情也愉悦了不少。他轻轻起身,为她掖平了被角,“待你精神恢复了朕再來看你。”
然而青鸾却沒有立时安睡,她挣扎着起身,又在旁人搀扶下缓慢踱到皇后面前,规矩地行了大礼。秦素月显然吃了一惊,放下茶盏去扶她,却暗暗察觉那女子使了力气不肯起身。
“湘贵人,你这是做什么。”
“嫔妾一來是感谢娘娘今日肯如此相助。若非您带了苏鄂來,嫔妾恐怕再沒有机会伺候皇上。”她抬眼,微笑着的脸庞散出的却是危险的气息。“二來是为苏鄂得娘娘如此宽宏处置而谢恩。嫔妾知道她说话有时难免会有一言半语冲撞了娘娘,嫔妾今后定当严加管教。”
“本宫并……”
“行了鸾儿。”天子打断皇后要申驳的话,将女子打横抱起安放榻上,“若只是一言半语让皇后不悦,身为一宫之主也该大度一些。你做的够了,接下來只该好好休息才是。”
她浅笑着应了,拉高锦被合身而眠,却看着众人纷纷退去的背影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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