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华丽的光环。
“嫔妾……”她微微用了力,想要挣脱开这个姿势。却不料天子忽然松了手,她促不及地前倾却又被一把捞了回来,面前之人似是极享受她这样的慌张,逼迫她对上自己那双连光都能隐没的眸子。
“怎么,你也会如此胆小。”
“嫔妾不曾料到皇上会突然醒来。”
“吓到你了?”他终于放手,轻轻揉了揉女子的头,“朕并非有意的。”
第捌拾章 多行不义 3
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原以为是因为他笑起來的样子太像子臣,然而渐渐的,她才发现自己只是不敢相信他的温柔。或者说,为了躲避内心的自责而假装不曾相信。她不知道面对曾经宠爱过的兰贵人,时刻不离的宸妃,亦或是不得不在表面做足文章的皇后,这个男子是否也会这样温和的笑。
然而仅仅是这一刻,她真的看到了,男子不同往昔的一面。
许是光线太过刺眼,青鸾用力闭了闭眼睛。而就在这一瞬,一个吻轻柔的落在她的眉心,如停在花间翩翩欲飞的彩蝶。
青鸾并沒有闪躲,这一瞬如过了十年光景一般。回忆一幕幕重现,却都无力打破这样一个看似宁静的午后所发生的一切。女子一只手掌撑在而在二人中间,良久,口音凉薄道:“皇上,到底怎么样才能看透你。”
男子恍然垂头,目光温和如春。
“一时是蛮横霸道,一时却是柔情似水。目光深不见底,却又时常如孩童一般。总以为你会很宠爱谁,然而对于宠爱之人,却即使莫名死去也充耳不闻……”
“你可是在怨朕,怨朕无情。”
青鸾倏然垂头:“嫔妾不敢。”
“你敢。”他忽而笑起來,俊冷如剑的面容竟有一丝妖异的美,“但宠并非爱。朕想告诉你,这个世上已经再沒有值得朕去爱的女子了。”
不知为何,这一瞬青鸾心中竟涌起一阵酸楚。她怔怔地望着那深色的瞳仁,连眼中噙出泪水也全然不觉。原來,还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也许在他眼中,自己也和死去的兰贵人无异吧。只是,心中还是会不甘,,明明,明明自己已经什么都沒有了。
“所以,”他忽然再度拥紧女子,“当朕把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的时候,你不要再拒绝朕。若是连你也要弃朕而去的话,便真的再沒有人能让朕相信了。”
“嫔妾……”她终于沒有再说下去。这个时候,也许什么都是无力的。她只是不想再次伤害到眼前之人,哪怕她心中有千般计量。
这种内心的挣扎与犹豫如同野蔓纠葛的荒草,她慢慢垂下头,身子竟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直到宦官通报,裕臣踏进大殿的那一刻。青鸾与天子相偎的姿势如同滚烫的烙印,男子只觉得心跳骤然一停,一股血腥弥漫在喉间。
“裕臣,你何时來的。”
听到天子开口,青鸾亦是一惊。然而回身之时却只见年轻的王爷额头低垂,声音沉稳道:“臣弟给皇兄请安。”
“嫔妾先行告退了。”青鸾只觉面颊上的笑容僵硬不堪,她强作镇定,快步走过,却还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听到他轻轻的叹息。这一声叹得她心痛不已,十指紧紧嵌入掌心之中。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要用力微笑。
“坐吧。”天子回身倚坐在龙椅之上,心情似乎比先前愉悦了许多,眉间黯淡之色也一扫而空,“你今日过來的这样早,可是在宫外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裕臣整了整思绪,极快地回到政事中來。“确是有好消息。现两江一带灾情已缓,赈灾粮款也通过督道府层层下发。此番督办之人倒是极为得力,两江一安,我们便可集中精力对付庄贤王了。”
“呵,庄贤王那老狐狸扑了空,定是食不下饭呢。这次的事情办得好,朕记得……是交予新提拔的鲁秉鲁阵两兄弟办的吧。”
“正是,”王爷点头道,“他二人是贤妃之父,吏部尚书宋衣缁的得意门生,到底也不枉费宋大人这般费力举荐。”
“宋衣缁……”天子微微起身,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狼毫,“朕也确实有一阵未曾召见他述职了。”
裕臣闻言只是无声轻笑:“若是如此,他费力提携鲁家二人也在情理之中了。毕竟他还有个女儿在宫中。”
“他们却也安分。”天子只答这一句便再不发一言。在旁人看來,朝中诸臣不过是黑白两奕互吃互斗,他们自诩深得圣心,却不知天子的戒备心其实重于任何人。为防止开朝时尾大不掉的局势再度出现,皇帝从不会过多提携宠妃之家或亲近的功臣之女。
然而即便如此,冷落宋家也确实太久了。
裕臣出殿之时,见青鸾依旧站在檐下。他们之间的距离虽不过几步之遥,却仿若横亘了巨大的罅隙。他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沉默了。身边的董公公见他出來,笑呵呵的打了一个千儿,忙传唤女子进去。
他便忽然知道,眼前之人不过是在等着夫君的传唤。
夫君……他几乎无奈的笑开了。
那日青鸾显得很乏,他同皇帝也不过才说了一会子话,回宫便睡下了。苏鄂得了吩咐,说是这几日皇上都不会过來了。下午他在御书房内劝皇上该多去看看有孕在身的贤妃,竟把天子说的有些恼怒了。
只是见青鸾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想必皇帝也并非真怒,至多又是耍耍性子罢了。
这一晚,因贤妃无法侍寝,裕灏只在她宫中用过晚膳便去了凌仙宫。夜深之时,那殿堂灯火通明,歌声喧肆,扰得人不得安宁。青鸾午后小憩了一会儿,此时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索性掀了帘子,唤道:“苏鄂。”
是水巧匆匆推门,回说:“苏鄂姑姑歇下了,今日是奴婢守夜,小主可是口渴了?”
青鸾只是皱了皱眉:“外面怎么如此大的动静。”
“宸妃娘娘同皇上饮了些酒,这会怕是兴致正高,歌舞为乐呢。”
她起了身,见窗外月色正明,夜色阑珊。“水巧,现下是什么时辰。”
“二更天了。”
“陪我出去走走。”
青鸾随手罩了件白狐裘衣,发髻亦是松松挽起。方醒不多时,苍白的脸色映着月光竟有醉人的神韵。她自贵为小主后,便从未这样晚出过门。眼下万籁俱寂,唯银月当空,当真使人意兴大发。
第捌拾壹章 多行不义 4
出了华薇宫走不过多久,便是御花园外的一方假山飞亭。二人不欲再走远,便只是沿着石子小路靠近亭榭。青鸾正要进去小坐一会,突然发现茕茕假石后竟立了一人,单看身形便知是男子,此时正背对着她们眺望对面凌仙宫霓华闪耀。
二人俱惊,水巧忙护身在前,叱道:“什么人?”
他那张映了跳跃华光的面容便忽然出现在青鸾眼前。光影斜映在他淡漠的脸上,眉峰如剑,双目似星。他静静站在女子面前,肩披一件袖摆滚白色水纹的素袍,淡笑着仿若古书记载的山峦之雪。
“王爷……”水巧刚要退下,却被青鸾暗中拉住了袖子。青鸾缓缓行礼,只道:“这样晚了,王爷还沒有出宫么。”
他却沒有立时回答,只是静默地转身看向湖对岸。那里有高木清风,陌上花繁,以及殿群之间不眠的落寞与繁华。“小王夜宿宫中,同贵人一样,难以安枕,才外出行走。”
“何以见得我是难以安枕?”
男子倏然回身,已是衔了一抹轻笑:“子臣忘了,贵人如今万千宠爱集一身,原是不会难以入眠的。”
她有些倦倦地站在角落里,心里忽然空如深秋原野。光影交织,松柏相映,琉璃瓦石映着月色清辉,夜沉如水。那晚之后,果然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定然失望,失望自己竟是如此趋炎附势之人。
“既如此,嫔妾先告退了。”
罢了,既已各奔东西,还在乎这些作甚。她行了礼,迈开细碎的步子,身后是背向而行的男子。
那夜,她梦回未入宫之时。母亲在山下的清溪边寻到她,被嫡出姐妹欺负,正不知所措的少女一头栽入母亲怀中,放声痛哭。那日不见阳光,年纪尚轻却已容颜衰退的母亲抚着她稚嫩的脸颊道:“你一定要走出这里。母亲平生只此一愿,你要过得幸福。”
然而幸福是多难的一件事,只有经年累月才能体会到人生苦楚。她若得宠,也许母亲还会过得好一些,身边人也不至备受欺凌。她在梦魇纠缠中紧紧抓住垂帘,却全然不知外面风起云涌,第一场春雨已來得如此突然。
第二日自福寿宫传话,说太后有训言要赐予各宫,妃嫔们无论身份高低全须到此受教。传召來得突然,青鸾尚不及同宫人细说,便与传旨太监匆匆过去。昭贵嫔先她一步,到了福寿宫前才见到众妃嫔的影子。
青鸾低低扫了眼众人,尚不见宸妃与皇后的身影。她心中正疑,便听玉贵人在旁低语道:“这大早上也真是够气受了,宸妃同皇上彻夜欢愉致使早朝延误,我们却还要听训。”
“妹妹小心祸从口入,”昭贵嫔站得近,笑着回道。一抬眼,正看到面有疑色的青鸾,只点点头算作招呼。
青鸾还未及回礼,殿门已然大开。皇后身着石榴紫的细碎金缕合欢花琵琶锦衣,面带怒色环视众人。待四周噤若寒蝉,她才低低斥责道:“本宫素日來宽待众姐妹,却堕了这后宫风气。今日太后动辄大怒,你们都好自为之吧。”
依次入内,才见太后端坐凤椅之上,一身肃穆装扮,手中的紫檀佛珠却转得极快。宸妃跪在中央,低垂着头不见面容。待妃嫔全入了室,她才稍稍抬头,因夜不成眠稍有倦色,然那一双犀利的眸子仍不容得任何人有不礼之色。
只有贤妃因有孕被赐了座,其余众人皆站在殿上。皇后几步上前,立于宸妃身旁,禀明道:“各宫已到齐了。”
旋转的佛珠骤然停止,座上的秦氏睁开双眼,声音沉如洪钟:“几年下來,后宫的人已这般稀少了。”
无人敢言语,只等她开口发话。
“饶是人这样少,却还出了这么个狐媚惑主的东西!”
“太后息怒。”皇后这样一跪,自然无人敢站。那女子抬头恳切道,“是臣妾失职,甘愿受罚。”
“你是该罚。那么宸妃呢,你可还认为哀家这是故意寻出你把柄不放?”
邢嫣始终未曾抬头,只面对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缓缓开口:“臣妾不敢,愿凭太后责罚。”
“既然如此,这协力六宫之权你便暂时交给贤妃吧。她比你稳重,你也该好好学着。这两个月不要再侍寝了。”
殿中女子身形一顿,却依旧领了命。如今贤妃怀有龙裔又手握大权,即使温顺如她,也保不准会不会有性情大变的一日。这一点,由小小侧福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邢嫣最为清楚。
“只是太后,贤妃娘娘现下怀有龙裔辛苦,若还将后宫琐事负于肩上的话……”庄嫔忽而出列,她攀附宸妃已非一日,自然不希望强大的靠山就此轰塌。
太后目如冷箭,抬眼看她:“难不成还要交予你?”
“嫔妾不敢。”
秦氏再不理会于她她,只是冷冷扫视着殿中诸女。她目光冷冽,全然不像半百之人。“宸妃失了德行,不配再有此殊荣。皇后治宫不严,也该去宗堂反省反省。”
到此,再无一人敢为之求情。众妃嫔行过大礼,鱼贯而出。青鸾刻意慢走几步,只见身后跪得双膝发麻的宸妃正在下人搀扶下蹒跚而出,庄嫔亦小心侍候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见到青鸾如此,也只淡淡瞥了一眼。
“倒是便宜了贤妃,”邢嫣抬头,一把狠戾的目光投向青鸾,“还让本宫出此丑态。”
“皇上心疼娘娘,必不会这样委屈了您。”青鸾随行一侧,口中三分劝,并无惶恐之意。
宸妃冷笑一声,反问道:“你和贤妃有几分交情?”
“嫔妾从前亦和皇后娘娘交情不浅呢。”
那女子扫她一眼便不再言语,然而神态到底平复了几分。青鸾知她生性好妒,如此被人生生夺去风头,必对贤妃恨之入骨。即便这件事,并无关贤妃。
青鸾回宫还不及一盏茶的功夫,便听白羽说到早朝后皇上闻知此事龙颜不悦的消息。似是皇帝在前往凌仙宫前的路上被太后近身服饰的下人拦了下來,此时正在御书房内置气。
第捌拾贰章 多行不义 5
青鸾提笔习字,此刻正在兴头之上,听白羽如此一说也不过是匀了匀墨,叹口气道:“皇上与太后的关系已是恶劣至极了。”
“话虽如此……小主不去看看?”
“这宫里位分高的主子何止一二,”她头也不抬道,“我又何苦巴巴去与人结下梁子。”
一旁苏鄂闻言颔首,一心侍候着她练字。自从兰贵人一事后,青鸾处事较从前稳重许多,有些地方倒是自己看不透了。小主终归是要伶俐一些的,否则下人主意再大也替她做不了主。
而青鸾,她有朝一日必定会是了不得的宠妃,只要她愿意。
几人闲聊了一会,午膳传來的时候,方觉有些饿了。
水巧端着御赐的燕窝进屋,还未说话便被白羽一眼瞧见,忙道:“一上午都沒瞧见姑娘,可又是去哪里偷闲了。”
“小主您看,白羽是当着面接奴婢的短呢。”水巧笑着嗔怪,却并不接她的话茬,只催促二人出屋,“快去呈菜上來,否则又要凉了。”
青鸾停了笔,眉眼皆是笑的。刚要开口,手中却被团了一张纸,她诧异地看向水巧,那女子眼中却是少有的认真之色:“王爷只求小主一句话。”
她怔然,一层一层细细打开,竟是小方宣纸上几笔勾勒出吹笛女子的形态。姿态婉容,身形玉立,昭然跃于纸上,必是她无疑,便忽然沒來由的心慌了一拍。青鸾迅速折好纸张,只侧身塞回水巧手中,睫毛扇扇而动,却是再笃定不过道:“我无话可说。”
他果然还是在意的。
昨夜在凉亭中他二人虽不曾多言,但到底心中难以释怀。那样的故意疏远,怕是深深伤了他吧。又或者,在子臣心中,自己的一颗心早已归属于天子,不复曾经情愫。
“小主。”水巧却沒有动,只悲哀道,“您又何必背叛自己本意,图惹王爷神伤呢。”
她还不及开口,苏鄂等人已传了菜进來。见她二人仍坐在案前说话,便唤道:“小主,午膳來了。”青鸾抬头看了看水巧,二人只心照不宣地缄口不提。而那纸,终是被青鸾攥在了手中,越握越紧。
华薇宫正殿。
这里不比流月阁,虽富丽堂皇,却少了女子家的温婉柔和。从前信妃在时一直以居于荣华大殿中为乐,然自从昭贵嫔搬进來后,便显得尤为稀疏冷寂。
昭贵嫔之父曾经也是志在一方,后因战事之故,京中官员大抵都被低调京离任,宋衣缁也未能幸免,从此与皇帝的关系便疏远许多。正是因此,昭贵嫔进宫之初便被奉为贵人,虽沒受过万千恩宠,倒也与天子相敬如宾。
她闲暇的时间总是过多,方才小憩了一会,此时传了膳,才敛衣起身。
宫中的领事太监李崇刚好进屋回话,只说了不过几句,贵嫔手中的汤匙便被骤然摔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布菜的侍女大惊,忙跪地讨饶,却被李公公几句好训赶了出去。
他重新舀了一碗百合清蒸玉仁汤,奉于昭贵嫔面前,劝道:“主子切莫因这点小事生气,她也不过是个贵人。”
“贵人?”现下沒了人,只见昭贵嫔阴仄地逼视李崇,冷笑之时眉眼皆成一线,“若是因位分低而小看了她,下场也不会好过兰贵人。”她扬了扬额,复又道,“先前她在殿上为那贱人求情,本宫只道是她想表贤惠却错失了分寸。如今倒好,竟暗中为兰贵人超度,可不是摆明了看不惯本宫所作所为,要与这里势不两立?”
“依奴才之见,湘贵人倒也未必有这个胆量。”领事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自她获宠到现在,确实不见她有任何不臣之心。且兰贵人事后,她不过是暗中吩咐着人操办,饶是那办事的小太监一点经验也无,这才在奴才面前露了马脚。”
昭贵嫔但听不语,神色却微有缓和。
“说到底,湘贵人也不过是胆小如鼠罢了。这宫里有几个是不怕厉鬼冤魂的?更何况她从前在宸妃宫内当差,身上怨帐也绝非一两桩。”
那女子听到此,反而回眸轻笑:“她从前在凌仙宫便不为宸妃所喜欢,如今又摇身成了小主,分了她的恩宠,以邢嫣气量,还能容她几时?”
“但近日看來,宸妃倒是待她不薄……”
“先归为己用,再除之而后快,这是她一向喜用的手段。然而,却是屡试不爽。”昭贵嫔放下玉箸,以丝帕拭了拭唇角,“现在她们忙于内斗,宫中妃嫔又少。李崇,你只管去物色几个像样的进宫。只是务必要做的隐蔽些,本宫可不想树大招风。”
殿内移栽了桃花,此时粉染枝头,开得一树正妖。昭贵嫔凝视红蕊,恰如春桃莹然。
从殿门望去,正好能见流月阁的人进进出出。
青鸾的脸色自午膳前便一直不是很好,苏鄂也只当最近琐事太多,劳伤了神。本想劝她多多休息,然而青鸾执意探望贤妃,并不肯留在阁中。
苏鄂只得伴了她出宫向西行。日照当头,不知不觉身子也暖了起來。宫道之上石砖古旧,苏鄂一手扶了女子,走不多时,她却忽然停了下來。
青鸾仰头看天,只觉这光照的内心亦澄明起來。自承宠之后,仿若一直彷徨与黑暗之中,看不清前方路途遥遥,也回不去从前种种。就算是每踏出一小步,都要动摇三分。日子久了,甚至分不清孰对孰错,只觉得自己明明想要逃离,却不知怎的,反倒在这团线中越缠越紧。
好比兰贵人,一直是恨她那样倨傲无礼的。她掴在自己脸上的那几个火辣辣的巴掌,每每想起仍觉得耻辱无比。但如今她死了,却又莫名悲哀,总觉得她本罪不至此。只是后宫之中,她人生死怎由自己说了算,不过是死后请人为她祈祷,以求自己心中安稳罢了。
“小主今日怎么有些魂不守舍的。”
“是么。”青鸾睁开眼,重又迈着细碎的步子前进,“许是近來有些累了。”
苏鄂叹一口气,道:“您也别总为兰贵人内疚,该做的咱们也都尽力了。”
第捌拾叁章 多行不义 6
女子乏于再去说话,只是安静的行走。二人出了朱雀门不久,正见庭院中立一翩翩少年。身着玉白长衫,腰束紫锻,发髻微垂。虽不过舞夕之年,却能窥出五官之精致。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拎锦盒的小太监,此时一行三人正与她主仆相向而行。
那少年见了青鸾便停住步伐,双手抱拳道:“想必这位便是湘贵人吧,裕晟有礼了。”
青鸾浅浅一笑,福身道:“原是十三王爷,嫔妾见过王爷。”
“听闻皇兄近日独宠贵人,今日得此一见,果然貌可倾城。”
这十三王虽年少,说话却气度翩翩,不失皇家风范。青鸾心中甚为喜欢,便站住多说了几句。“嫔妾早听说十三爷虽是诸多皇子中最年轻的一位,却诗书礼乐样样精通,比之兄长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能够在此邂逅王爷,亦是嫔妾有幸。”
“皇兄励精图治,臣弟欣羡。既无法比及皇兄伟业,便只好在些旁的地方用心。”裕晟正襟,彬彬有礼道,“今日还要给母后请安,便不与贵人多聊了。还请贵人代裕晟向皇兄问好。”
青鸾回了礼,转身让出道來。她此前也曾听说过裕晟,然而这样小的年纪便已有如此谈吐实在不易。只是身在皇家,命运不在自己手中,却是可惜了。
“十三爷出生不久,生母静衡太妃便撒手人寰了,此后便一直交由当今太后抚养。”苏鄂似是有意无意地提及裕晟身世,只是语气多少有些无奈:“自皇上与太后不和之后,十三爷就成了太后最疼的皇子。只是由此一來,与皇上倒是生分不少。”
太后秦氏么。
青鸾眼睑微垂,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宫中纷乱,有些事还是不必多想为好。知道的太多,反倒凭白葬送了自己。为了这一点,她曾受过不知多少苦,好在总算安度过來了。
再见到贤妃时,又感亲切许多。那女子本性温和,此番又是将做母亲的人,二人谈话时,自然不再因过去不快之事而耿耿于怀。她见到青鸾便如同对待亲妹妹一样,拉着手说了许多体己话。且因知怡霜对她心怀芥蒂,便设法遣了怡霜出去。
青鸾几次想要吐露现在心事,又怕贤妃孕中多思,便只说了些趣事逗她开心。前一阵兰贵人殁了的事传出來,便听闻熙宁宫的安胎药增了几倍有余,即使皇上几次探望也都无济于事。
贤妃虽入宫多年,实际却比新人更经不起生死这等事。要说安置兰贵人,其实还是她私下提出來的,也算为腹中孩儿积德行善。
然而对于上次堕胎药一事,虽为锦儿所为,但青鸾仍心有余悸,自此便不再送可以入口的东西來。即使缝了肚兜荷包一类也亲自交由太医看过再当面转交给贤妃。这胎已有数月,贤妃小腹也渐渐隆起,各宫皆是惴惴不安。
想必众人心中都明白,若此时再不动手,太子之母很有可能便落在她人身上。
只小坐了半个时辰,青鸾便起身辞别,复又宽慰了几句才告退。天色尚早,她步伐缓慢,心中却早已不似來时阴沉。想到皇后终日提心吊胆,宸妃机关算尽不得安宁,她本已是再好不过。沒有妒忌之心,來日还可听贤妃的皇儿唤她一声姨娘,便已是万分欢喜。
而自己与裕臣,大概终不会有结果,但彼此相知已是她从前的奢望。也许会有一天,上苍赐给自己逃出这个牢笼的机会,她可以再次站在山清水秀中,伸手摸摸那男子的脸庞。为了这一日,她愿意等,甚至是付出一生去等。
昔会伊人墙垣下,今时荒废篙草生,唯见堇花落莫开。
,,那纸团再次交到水巧手上之时,里面便多了这样一行字。
青鸾抬眼看她,目光灼灼:“水巧,请再为我犯一次险吧。”
水巧怔怔地握紧,顷刻间便已笑靥如花。“奴婢为了小主,犯多少次险也是心甘情愿的。只等明日天一亮,奴婢便出城去。”
青鸾点点头,却沒有让她退下的意思。屋内只她二人,她思索再三终是道:“水巧,我想知道为何此事苏鄂都百般阻拦,而你却执意帮我呢?上次出宫也是,这次……”
“奴婢不比姑姑,懂得拿捏分寸,权衡轻重。奴婢只是不想看着您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样子。也许这么做是错的,但……”水巧缓缓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方正的宣纸。“奴婢已经想好了,若此事败露,水巧绝不会牵连小主。到时只请小主将此转交给奴婢家人。”
青鸾迅速扫了两眼信上内容,已是面有震惊之色:“你这是……”
面前的女子忽而俯身行礼,脸上的笑容还和第一天她在朝凤宫见到的无异。她总以为人会渐渐改变,却不知原是自己,疏忽了身边这些愿把性命交付的人。
“不行,我断然不能这样自私。”
“小主。”那女子微微抬头,已是声音沙哑,“您就屈从一次自己的心意吧。不要负了自己,也不要,不要负了王爷。”
青鸾从未见过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一时只觉得胸口如有千斤大石。她双手扶起水巧,笃定道:“不会有事的。即便真有任何不测,我也决计不会弃你不顾,相信我。”
那少女坚定地点了点头,终于将信笺重新收回怀中。
那一晚,青鸾伏在宽大的木机上,一页一页地抄写佛经。她希望抑制住内心跌宕的起伏,希望寻到一个强大的信仰可以让她依赖。她忽然便明白了皇上是因自己力荐贤妃而生了气,然正是如此,才给了她诸多机会。
这样寂静的夜里,她倏然想明了很多。抱着手炉看窗外繁星映天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闺阁少女之时,有些惴惴的不安,又有些痒痒的冲动。她愿意相信,事情会越來越好,她也终会赢得自己所想。
然而青鸾却忘了,宫中的女子从來就沒有选择的权利。她们只能用地位,荣耀葬送幸福。她早已不是宫女,而是贵人。
有些结局,一开始便是注定了的。
第捌拾肆章 险象环生 1
这日从晨时起,青鸾就隐隐觉得不安。
仿佛阁外寂静的有些不寻常,她早膳不过用罢小半碗粥便再也难以下咽。期间昭贵嫔也來陪着说了会话,不过就是皇上近來都不肯传华薇宫的人侍寝,也不知是哪里惹了皇上不快。
青鸾心中自是清楚,然而也无心过多应付,便只草草敷衍了几句。昭贵嫔见她亦是无计可施,便也起身走了。倒是苏鄂怕失了礼节,将她一路送回殿内。宫中今日少了水巧,她便大约猜出小主定是有事瞒她。然而青鸾不愿说,她也无从过问。
午时不到,忽听见院外有说话声。她推门看去,原是苏鄂正训斥寻香等人。那三个宫女穿着青色小褂,脸上兀自还挂着委屈。苏鄂背对着门,看不清脸色如何,只依稀听见几句“不许背后抱怨”,“失宠得宠不在一时”之类的话。
一刹那便有些倦了,她倚在门框上轻唤道:“苏鄂。”
便见那几人都敛了声垂下头去,苏鄂回身见她,忙几步上前道:“小主怎么出來了。”
“我若不出來,便也不知道你这姑姑当得如此厉害。”
苏鄂微微有些蹙眉:“奴婢是在正风气。”
“不怪她们。”女子淡淡一扫,“原是我连累大家了。”
“小主千万别这么说,”见她如此,一行人慌忙跪下,面带焦虑道,“奴婢们只是为小主抱不平,万不敢有旁的念头。”
青鸾扶起几人,神色依旧。“即便这样想也不怪你们,我无能,你们自然受外人欺负。你们心中有怨,我知道。”
这话一说,立即便有人心中委屈,饶是寻香忍不住,眼泪已啪嗒啪嗒的落了下來。青鸾劝不住她,只由着几人撒撒心中委屈。便在此时阁门外一声尖锐的嗓音已带着三分嘲讽道:“呦,奴才还沒宣旨,贵人这里怎么先哭上了。”
來者正是朝凤宫传唤公公,女子一时悚然,只环顾四周发现水巧仍未归來。她暗自叹一口气,该來的终是來了。
然而面上却与平常无异,青鸾静静笑道:“劳烦公公亲來,可是有什么事。”
“贵人猜得不错,可不正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请您走上一遭么。”
苏鄂亦知此番不妙,皇后竟越过自己直遣了人來,可见必是出了大事。她凝视青鸾,只想从中寻出蛛丝马迹。然而那女子笑容淡雅,容色沉静,只是转身唤道:“苏鄂,更衣。”
便是流月阁的宫人,也少见她穿得如此端庄。绯色长衣外罩对襟碧霞云西番莲小衫,精心梳了月牙髻,上缀一支银丝八宝翠珠钗。容装素雅,笑容怡然。走起路來环佩叮当,如同前赴一场盛大的晚宴。顿时众人噤声,她亦只是携了苏鄂一路出阁。
朝凤宫气氛诡异,是刚刚踏入便能感觉得到的。众妃嫔赐坐殿上,然而无人交谈。皇后正于上手同嬷嬷说着话,青鸾到时,殿内眼神迅速交换了几个來回,瞬间便集于她一身。却见那女子信步上前,恭敬道:“嫔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复又目光平移,“见过宸妃娘娘。”
“來人,看座。”皇后撂了茶盏,颜色和善,“今日请妹妹來,不过是为了正一正这宫中风气。”
“托皇后鸿福,这宫中一向肃清,何來整治之说。”宸妃眉眼有倦,说话之时却是目不转睛地凝视青鸾。
秦素月并未作答,只是轻扬下颚,顿时两个侍卫便押解着一水服女子进入。那女子似是畏惧的很,只敢抬头看一眼众人,却赫然是水巧无疑。
苏鄂一惊,险些迈步上前,殿内一时间更是哗然。众人有惊有笑,却惟独青鸾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湘贵人,这可是你宫中之人?”
虽知皇后是明知故问,她却依旧起了身,颔首答道:“正是嫔妾贴身侍女水巧。”
“这便怪了。既是你贴身宫女,又怎会怀揣情诗出宫。”
“情诗!”立刻便有人禁不住惊呼出声,“娘娘可非玩笑!”
皇后并未出声,倒是身旁嬷嬷上前一步,目光恳切道:“这确是奴婢亲眼所见,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虚假。”
“指认宫中妃嫔可是大罪!”皇后柳眉倒竖,佯怒道,“你便将你见到的一一说來,若有半句虚假,饶是你服侍本宫多年,本宫也决不轻饶。”
“是。”桂嬷嬷郑重叩首,“今早奴婢奉娘娘旨意前去给太后送新鲜的晨露玉仁粥,便见水巧姑娘一副匆匆忙忙即将出宫的样子。奴婢才想着让姑娘给贵人带声好,岂料刚一靠近,水巧姑娘便像见了鬼一样急欲避开奴婢。这礼尚未行,便从袖口掉出了个锦囊。”
她说着便由人将东西呈了上去,皇后柳眉微蹙,展开字条一看,立时便勃然大怒:“好一个昔会伊人墙垣下,唯见堇花落莫开!”
“奴婢原以为她是偷了小主东西才会这样怕,哪知抢过锦囊一看,竟是这样的情诗。奴婢想着水巧是湘贵人近身服侍之人,若是妃嫔真与外人有染,污了皇家青白,可就……”
“嬷嬷一片衷心,青鸾钦佩不已。”青鸾神色一定,已缓缓开口。她自然知道这等罪过意味着什么,因此无论怎样她绝不能承认。就算为了王爷,她也要一意否认到底。“只是娘娘,请容嫔妾问两句话。”
皇后一时疑虑,便只允了她去。
青鸾走到桂嬷嬷面前,笑道:“嬷嬷说清早去给太后请安,可需要特意绕行我华薇宫?”
“自是无需。奴婢只是在百步道上遇到的水巧姑娘。”
“既是如此,百步道所通之处便是御书房,其次是长河亭,玉昭宫,福寿宫,太妃祠堂,前后所经十三处宫室,最后才是通向宫外的长径。嬷嬷凭什么一口认定水巧就是去宫外呢。”
她见那老妪支支吾吾说不上话,忽然面色一凝,重重喝道:“若非有凭有据,你岂非故意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中!”
第捌拾伍章 险象环生 2
“湘贵人。”皇后适时打断,她声音本清脆如莺啼,然而此时此刻听來,竟如催命钟声一般令人胆寒。“桂荷任意揣测妃嫔本宫自会治她的罪。只是你需要解释清楚,这字迹是否为你亲笔所书。而你,又是否当真与人暗通书信?”
青鸾回身,只觉得从脖颈到脊梁都在一寸一寸变得僵直。水巧已然一副万念俱灰的垂败之态。即使她矢口否认,皇后也必定会找來她日常所书进行核对。秦素月,是当真要除去自己,她怎会放过这等滔天罪行。
那一刻,她心中真的有蔓延不止的恐惧。若要诛连九族,母亲怎么办,长姐怎么办。裕臣又怎么办。水巧和苏鄂她们那么无辜,可是都要因为一人之过而受到灭顶之灾。
昭贵嫔见场面如此压抑,开口劝道:“娘娘,单凭这一纸字条也不能草草……”
“本宫在问湘贵人话呢。”
青鸾忽然狠命的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站在大殿之中的姿势,一字一句缓缓道:“嫔妾不知此为何物,亦不会与人互通书信。”
然而皇后只是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面有愠色:“你太让本宫失望了。本宫以为你一向聪明,又恪守礼节,断不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可你竟……你不但辜负了本宫对你的殷切希望,更欺骗了皇上……”
“皇上驾到,,!”
远远便听董公公一声高宣,殿内霎时归于寂静。天子在众人跪拜中大踏步闯入,一身明黄的龙袍逼得人不敢细看。与生俱來的王者之气,已足以令所有人匍匐其脚下。
青鸾不敢抬头看他,即使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就在身前,她也沒有勇气向往日一样抬头看一看他。
“鸾儿,她们说你背叛了朕。”天子向她伸出手,却沒有得到昔日的回应。
皇后见此,几步上前,刚要将手中锦囊呈给皇上,却被那男子一手打落。他双眉紧蹙,眼中只有面前俯首之人,那目光是她人从未见过的痛苦与不甘。“你亲口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若有人胆敢诬陷与你,朕定不轻饶。”
“皇上……”女子缓缓抬头,只觉得从沒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让她觉得难以启齿。说出的每个字都仿?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