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疑惑来者必不是瑾皇妃,却已听得身后之人再度道:“臣妾邢嫣见过皇后娘娘。”
宸妃!
身边水巧亦是大惊,只不停用余光询问青鸾。然她一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只道别有更坏的事等在后面才好。
“宸妃……”听皇后口气亦是出乎预料,然却没有轻易放过的意思,“这么晚了,你叫奴才出宫做什么。”
“皇上今日总说精神不振,臣妾想起家父曾说府上有一味祖传的补药,便叫人去取。”宸妃回答得从容,“只是想起的晚了些,便拖到了现在。”
“这倒怪了,本宫未听过最近你让过什么人出宫。”
“皇后料理后宫已经够忙了,事无巨细都要亲力而为,一一过问,岂非自找苦吃。况且不过是随便打发一两个人出宫而已,臣妾就当真这样让您信不过?”
二人口舌相讥,互不退让,一面青鸾已是冷汗涔涔。她正僵着身子,便听宸妃怒斥道:“没用的奴才,办点事竟也拖拉到这个时辰害得皇后娘娘心烦,还不过来给皇后赔罪!”
她二人忙躬下身,一甩袖口跪在青石地砖上叩首:“奴才罪该万死。”
皇后心中不平,然宸妃在场,她无论如何近不得青鸾,便冷笑道:“本宫劝妹妹在宫中还是安分一些,否则凭白地污了名声可就是大事了。”
“皇后的教诲臣妾记下了,”宸妃斜一眼青鸾,淡淡道,“臣妾恭送娘娘。”
皇后陡然睁大双眼,却奈何宸妃端得一脸平静。一行人如同闹剧一般,又浩浩荡荡地回了朝凤宫。刚走出狭长的宫道,青鸾便觉得脑中一阵轰鸣,如落了一方大石,伸手抹了抹额上的虚汗。然而这一口气还未顺畅,身后邢嫣便已携了冷冷的口风道:“起来吧,湘贵人。”
女子身形一顿,旋即缓缓起身,泠然看她:“娘娘知道是嫔妾。”
“当然,否则你以为本宫因何而来。贵人一向不喜与凌仙宫来往,今儿个就赏脸坐上一坐吧。”
青鸾定了定神,见宸妃仍是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便福了一福,恭顺道:“嫔妾不敢。只是今日有赖娘娘,就算登门致谢了。”
才进宫门,便觉一股花香扑鼻而来。这凌仙宫也有些时日不曾来过,倒比自己在时更为奢华。这些年宸妃盛宠从未间断,单是这房中温暖如春,那长轩下供养着的几株不知名的奇花异草上便能看出。殿中央有年兽香炉以紫玉镶玛瑙制成,鸽子血的红玛瑙折射出仿若启明星一般绚丽的光,映得那些边边角角的陈列都生了灵气一般。
这偌大的凌仙宫,如今却只得宸妃与庄嫔居住。而庄嫔所居之处又偏,平日几乎见不到什么来往。这皆是因信妃一事后,皇上怕她再度受牵连,才命原住的妃嫔迁出了好些。
青鸾不敢逾越,依旧是塌下跪着。宸妃自上座,只冷冷地睨着她遮住了脸的一层宽帽檐。
“本宫记得,你从前在宫里犯了错也是如此。”空荡荡的殿堂,说出的话音量不必高便已有无形的压力,“说到底,惩治信妃一事还有赖于你。只是当初不曾发觉,你竟如此有当主子的命。”
青鸾不敢抬头,“嫔妾侥幸入的皇上眼,并不敢以主子自居。”
“敢不敢也是正经小主了,一举成为贵人,也不必妄自菲薄了。”她终于收起唇边的一丝冷笑,伸了一只手向青鸾,“起来吧,如今不比当初,跪久了有人该心疼了。”
青鸾并不知她此番相救究竟意欲何为,然而却时刻不敢放下心来。只略微抬手便就势站了起来,并不多言。
“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本宫无意追究。只是今日本宫不惜得罪皇后救你出来,你可明白。”
“嫔妾愚钝,不懂娘娘何以出手相救。”
宸妃抬眼,笑容尽是妩媚之姿,“你被扳倒于本宫没有任何好处。再说,你我二人联手对付皇后,本宫总要拿出些诚意才是吧。”
是了,这便是认同自己了。人往往因利而聚,却也不知,只有利益才能长久地拴住易变的心。她心中恨皇后将人做棋子,而碍于太后羽翼之下苦斗数年的宸妃更是如此——秦素月并算不上有多贤淑,也未必是一等一的机智,只是有太后庇护,便如同参天古木般将她牢牢掩于其中。宸妃必须要假手她人,才能将皇后连根除去。
这世上没有比利益更牢固的纽带。只是苏鄂说的没错,与毒蛇共处稍不留神便会反伤,又更何况眼前之人远比毒蛇还要怖上百倍不止。
“嫔妾铭记娘娘恩德,来日必将祝娘娘实现大业。”
“呵,本宫的心愿又何尝不是你的心愿。”宸妃起身近前,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只是下次,不要再被本宫抓到任何把柄了。”
青鸾伏地,再度行了大礼。
“起来吧,去屏后换件衣服再出去。”
第柒拾伍章 身陷泥淖 4
她携水巧回宫时,苏鄂正站在流月阁外,一手扣着拱月形门沿,脸上尽是泪痕。
青鸾见她这般,便知她亦是心急如焚。事出突然,定是叫人不能安心的。青鸾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便见苏鄂紧蹙的眉骤然舒缓下来。青鸾让水巧下去好生休息,便同苏鄂进了屋内。只是她在软榻上尚未坐稳,面前之人便重重跪了下去。
青鸾讶然,伸手便要扶起苏鄂,她却忽然抬首,泪流满面。
“小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姑姑受累了,”她扶至苏鄂坐在梨花座上,眼中多了几分温和,“我原也以为是必死无疑的,水巧也吓得一路无言。”
“奴婢只恨当时没有在小主左右。”苏鄂含恨道,“那时奴婢在宫里不放心,又见只差一时三刻便要封锁宫门,便想出去看看。不巧正看见皇后娘娘凤驾向宫门而去,立时便知道出了事。”
青鸾放下茶盏,眼中多了一层隐秘之色,“她的确是冲着我去的,你可知我二人是被谁救下了。”
苏鄂一顿,试探道:“奴婢连夜同白羽去求瑾皇妃,只是别苑与瑾皇妃原居的和韶宫都推说皇妃睡下了……除了她,奴婢实在猜不出。”
“哦?怨不得,今日前来之人是宸妃呢。”
苏鄂陡然自木座上直起身来,惊道:“怎么是她!”
“她倒是帮我了一大忙,许是不愿我落入皇后手中吧。再者,多一人联手于她百利而无一害。”
“既这么说,贵人与皇后便真是撕破脸了……只是皇后会不会以为擅自出宫的另有其人,否则她辛苦把您抬举上去,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她必是冲我而去,否则怎会有那么大的排场,想必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被人告了密。”青鸾面色沉静,无怒无惧的神色倒似在说着他人遭遇,“皇后一直疑心于我,这次只不过想抓个把柄在手以防我日后不受控制罢了,却哪里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既是如此,那小主今后同朝凤宫的那位便只是面子上过去的事了。”苏鄂随之附和,容色上却是缓了一缓。
青鸾点一点头,似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她道:“只是你方才,说去找过瑾皇妃?”
“是,奴婢怕皇妃居无定所,便打发了白羽去和韶宫,只是两边说法竟都如出一辙。”
“这便百思不得其解了,皇妃没理由将你们拒之门外啊。”
苏鄂一顿,探了探身子道:“会不会皇妃同小主一样,今夜也……”
“这话不要再说了。”青鸾起身看了看窗外,神色肃然道,“会招致不必要的流言。”
苏鄂闻言亦觉后怕:“是奴婢大意了,那时迫近亥时,想必皇妃是真睡下了吧。”
“迫近亥时……”青鸾微微垂眸,倒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抿住下唇。
苏鄂见她如此,便知此事必有蹊跷,遂正色道:“小主可曾想过,擅自出宫一事为何好端端地会被他人知晓呢?”
“你的意思是……”
屋内烛光正明,香气氤氲。青鸾见这室内室外一明一暗,犹如两重世界,而自己尚不知置身何方,只没来由地身上发冷,便抱紧了汤婆子。“不会的,水巧冒死陪我出宫,你更不必说。白羽她们几人虽才来不久,却不过是孩子一般,内j断不会是这流月阁的人,定是我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奴婢也不愿疑心身边人,但小主,此事若不彻查,真有内鬼则后患无穷啊。”
“不会是她们,”青鸾一手握紧苏鄂,连连摆头,“不要再疑心了,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人离我而去了。”
她怕得这般厉害,苏鄂却始终无法肯首。长久活在宫中,见多了残忍的事,狠戾的人,她对背叛之人已在没有当初体谅的心态。她记得那年瑾皇妃心冷退居,扬言死生不复相见。中宫悬空,宸妃本该是不二人选。就因此时母家出了大事,宸妃之父礼部侍郎邢岂臻被人暗中告发与宸妃私心密谋宫闱大事,重罪下狱。宸妃拖着狼狈不堪的身子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直到腹中不知何时孕育出的生命终以流产结束。皇上于心不忍,为安抚她才勉强保住了她一家性命。风波之后细查,才发现竟是陪嫁侍女卖主求荣,被秦氏重金买通。
这一跤她跌的极狠,从此人都老练了起来。她近身服侍之人每每变更怕也是因了此事的教训。那时苏鄂尚只是一名粗使宫女,被秦妃吩咐带话狱中。她到达牢房时,邢岂臻方被带走,徒留满地鲜红的血痕。她哪里受得住这等场面,当下便扶住苔草覆满的石砖干呕了起来。那一幕如此惨烈,以致很多年后她都畏惧不止。
不过是一个下人的指正,竟能生生颠覆一族荣耀。她如今又怎么敢,怎么敢明知有内鬼却放任不管呢。
苏鄂端起炉上温的高汤,递与青鸾:“小主,你且喝点东西压压惊。”
“不必了,”青鸾缓了一缓,轻轻推开她的手,“水巧年纪尚浅,却同我如此承受了一遭,你拿下去送与她喝吧。”
“她多历些事,原也是好的。”
青鸾不再说话,只是觉得乏了,便想这样靠在软榻上不知不觉的睡去。其实今日发生的很多事,是容不得人细细揣测的。她又何尝不想将事情种种看得明白些,只是真相往往鲜血淋漓,更何况比之这个,眼前还有她更为在意的事。
“那奴婢先下去了。”见她眼已合上,苏鄂便起身退下。
彼时月明星稀,夜阑如水。
第柒拾陆章 身陷泥淖 5
那日之后,自旁人看来,新宠湘贵人与宸妃大抵是不睦的。只是青鸾的性子平淡,多了些忍让,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于朝凤宫的请安她依旧一日不落,而皇后也从没提过那夜的事。只是随着太后寿辰将至,她借故推脱不见自己的次数也愈发多了起来。
她们二人,毕竟也没有维持表面的价值。想必皇后每见上自己一次都会不舒服些时日。
而皇上除了凌仙宫,便是去往华薇宫的流月阁了。这一天天几乎宿在了那里足不出户。有时白日里传了青鸾去御书房伺候一整日,晚膳才刚用过不多时,便又要她去。这种恩宠无形中便似一条铁烧的绳索,将她牢牢拴在了身边。
其实青鸾更多时候便是捧一卷书坐在小轩下,皇帝身边连墨都有下人细细研磨好,并不需她亲自动手。穿一身明黄玉斗海珠龙袍的男子俯身于杂乱无章的奏折中,间或停下笔,轻唤道:“鸾儿,你可在。”
她便淡淡抬首,嘴角牵一丝温婉的笑:“嫔妾在。”
书中庄生晓梦迷蝴蝶,醒后一时难分自己是蝶是人,她便也如此——眼前的男子给了她太多安逸,安逸到她甚至无需经历后宫的阴险毒辣。他如对待传世珍宝般将青鸾好好供养在这华殿之中,她有时便会忘记争宠的初衷。
不。
于青鸾来说,这平静的宠爱,从来不是争来的。
其实这样也好。有个声音一直对自己重复着,忘了从前得不到的,心便会静下很多。然而每每窗外冰雪初融,花开无声,她眼角一滴骤然而逝的泪,皆是为了那个人,那个无缘相守的男子。
这日服侍皇上午后小憩,她便得了些空闲回宫。身边跟着苏鄂,还未踏进宫门便已听得宫内一片喧哗。青鸾微微蹙眉,想这华薇宫一向少有好事之人,今日竟如此聒噪。
苏鄂亦见不对,便先一步进去,回来只道:“是兰贵人,寻了个由头找贵嫔借荷包面,挑了许多都不入眼,这会正闹得厉害。”
青鸾闻言只道:“我见她心烦,暂不要回去了。”
“只是在外头久了,怕要冻着小主……”
青鸾探了探头,一众侍女多候在门外不敢进去,兰贵人又这般泼辣,只怕是贵嫔也要平白的挨上几句。她心中终是不安,叹气道:“罢了,还是进去看看。”
二人才及门口,兰贵人那尖锐的嗓音便已穿过石榴屏传了出来。昭贵嫔正站在一旁,神色难堪得很。
“姐姐。”青鸾一福身子,开口唤道。
兰贵人手快,已先一步抓住青鸾手腕:“你来得正好。我且问你,那日给皇后请安,出宫之时昭贵嫔说要将荷包花样分些好的给我,你可听得清楚?”
“贵人说自己不善女红,姐姐为了不让贵人误会,确是说过要选些花样给你。”
“既是如此,怎能出尔反尔。”兰贵人眉眼上扬,斜睨着昭贵嫔道,“净是一些俗花粉蝶的糊弄我,又怎能入太后眼。我说看上了这个,你偏又舍不得。”
青鸾这才看清她手上拿着一方上好的绸缎布面,平针细线绣出的似是寿龟模样,倒也栩栩如生,用来贺寿既不失新颖又恰到好处。她这几日常能见昭贵嫔对窗缝制,想必一针一线都是费了不少心思在里面的。
“并非本宫不舍,而是寿龟虽已成型,却仍有细节待细细缝补,妹妹何不再容些时日……”
“姐姐真当妹妹傻不成?没几日便是太后寿辰,待你绣完,我却还要变化模样来做,不如姐姐直接将此赏给我吧,反正这里有的是荷包。”兰贵人丝毫不肯让步,举在光下细细品看道,“我看不过是这缝合兽齿的银线未绣好,怎敢再劳动姐姐?”
青鸾闻言一顿,恍惚只觉得哪里有些微妙之感。然而昭贵嫔已被抢了话白,只妥协道:“若妹妹执意如此,也并非不妥……”
“嫔妾谢过娘娘赏赐。”兰贵人灵巧地行了一礼,眉眼间全是喜色,也不待她人再多说些什么便回身出了大殿。青鸾见昭贵嫔神色隐隐有些黯淡,正待细劝却忽然觉得脖颈一冷,陡然扼住了她本想开口说的话。
“妹妹坐。”昭贵嫔回身看她如此,无奈一笑,一件一件细细收拾起散落一地的荷包,“妹妹怎会突然来这里。”
“嫔妾也只是听到姐姐房中甚嚣,才……”
那女子微微抬眼,绝非倾城之颜的容貌却徒然生出一种霸气,只这一瞬,便和从前判若两人一般。“让妹妹见笑了,虽是一宫之主,却总由得人欺负。”
“怎么会,是有些人不懂礼数。”青鸾微微顿首,“即便挨了教训,也是自己寻上的。”
昭贵嫔却是淡淡一笑,“妹妹是个聪明人。”
第柒拾柒章 身陷泥淖 6
她心中难安,便只小坐一会儿就借故出了大殿。此时外面日头正足,苏鄂扶着女子从白玉阶上拾级而下。地上积雪嘎吱作响,别有一番风趣。她方要开口,却发现青鸾的心思全然不在雪景之上。
“姑姑……你说这万年寿龟,可会有牙齿?”
苏鄂微微一顿,转眼却笑了,“小主这是怎么了。古医术上曾记载什么以凤毛,龙鳞,龟齿入药,可不都是哄人的。那药物名贵,又有谁人见过。”
青鸾一时无言,也不知心中忐忑究竟为何,只道:“我们回去吧。”
五日后,太后寿辰如期而至。
晚宴设在福寿宫后殿,虽是不大的地方,陈设却无比精致。据说天子自两月前请安后便再未涉足过这里。前朝国事吃紧,秦氏又每每在福寿宫召见重臣,示意决断,犹如两朝分立。可见这母子二人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一触即发。
然而尽管宫中人人心知肚明,他们却依旧要装出母慈子孝的样子做给天下人看。皇帝设宴,身旁着暗红鎏金长袍,长发高束成髻,眉宇间霸气横出的自是太后。她若非一身华服坐于帝侧,旁人是断然想不到这般气势凛然如剑的女子,竟会是长于深宫的太后。
相比之下,就连一向冷漠的天子都顿觉柔和了许多。
他手中频频举杯,脸上却是全无笑意地恭贺太后大寿。酒一杯一杯催下肚中,饶是海量之躯,也架不住这般如潮似的饮酒,不过多时皇帝脸上已满是醉意。皇后今日着的是七彩锦织,容妆秀丽,墨如鸦羽的长发端庄拢于脑后,朱玉额环垂在眉心,衬出她光洁的额头。
见皇上只顾一杯一杯地斟酒,她心下焦急,伸手推了推天子臂膀,轻声呢喃:“皇上今日过饮了……”
“别管他。”席上的太后忽然发话,如鹰般犀利的眸子直视阶下众人,却不曾有一眼关怀投向他年轻的儿子,“哀家敬各宫妃嫔们一杯,你们还是要好生服侍皇上,多诞子嗣。”
一时纷纷举杯呼应,所有目光都交错在二人身上,空气冷得寂人。天子推开皇后白皙的手臂,用不恭的余光斜睨着身边容颜端肃的掌权女子,手中玲珑玉杯被捏得劈啪作响。他人皆高高举杯,手心却是汗津津的发颤。
太后微微侧身,眼中不见半分笑意。“皇上有话想说?”
“儿臣自希望母后容颜不衰,”他声音不高,却咬字极重,“母后一直这般年轻,儿臣也能在政事上省去许多功夫。”他再不看秦氏眼中锋芒毕显的光,只微醺道:“青鸾,你来给朕斟酒。”
这话说得突然。青鸾身子一颤,慌忙抬起头来。
这一瞬她好比众矢之的,上至诸位亲王,下至各宫妃嫔皆是目光不善地投向她去。青鸾不过区区贵人,怎能越过各位主子去御前服侍。她心中则更是不安,目光恍惚间便错投向对面的裕臣。那男子目露关切之色,竟是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这便是近日颇受皇帝恩宠的湘贵人吧。”太后泠泠一笑,如月光荡过碧水渊潭一般,“既然皇上唤你,你便过来。”
“嫔妾身份卑微,不敢僭越。”
“过来。”阶上天子虽有醉意,然那一双眼却透亮无比。虽似借机任性而为,然而青鸾知道,他同秦氏的每一次共处,脑中都清醒过每个时候。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上前,接过下人手中白玉酒壶。欲要斟酒,手腕却被男子猛然一握,眨眼之间距离便如此之近。男子的冠冕就擦过她的鼻尖,留下冰凉的触感。俯身倾酒的刹那,他吐出的温热气息,如同落在耳畔的轻吻。
“你坐在朕身边。”
女子骤然停手,稳稳跪于他面前。受此宠溺已是重罪,她日后避免不了落得个狐媚惑主的盛名。她甚至猜不透,皇上这样做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报复她昔日种种么。
“皇帝,你也该收敛一些。”
“儿臣不懂母后的意思。”他终于收回凝视青鸾的目光,却只是再度满饮了一杯清酒,“难道在母后眼中,儿臣与心爱之人坐在一起都是过错么。”
太后重重落杯。
这清脆一声响,便没有人再敢稳坐席上。然饶是如此,秦氏脸上仍平静如水,不见一丝怒意。长眉入鬓,眼如弯月,若非杯下玉箸碎裂成粉,甚至看不出她情绪中的波澜之意。
“我儿长大了。”她口气淡薄,“你宠谁,如何宠,哀家都不管。只是你莫要忘了祖宗定下的礼数,莫要忘了这皇位来之不易。”
天子冷笑一声,“儿臣从不敢忘。”
母子二人针锋相对,最为难的莫过于秦素月。眼看寿宴不成,气氛已冷至极点,她心中懊恼,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表露。只示意众人起身,转头对青鸾淡淡道:“你先下去。”
妃嫔间互相交换了几轮眼神,皆是一副得意地看着女子青白了脸,回到坐席之上。皇后亦是长舒一口气,转睛道:“本宫倒是瞧着裕臣王爷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定是沾了母后寿辰的福气。”
被指名的男子起身让礼,眉眼柔和道:“劳皇嫂记挂。”
他这一开口,尚未坐稳的青鸾便又是暗暗一惊。她心中了然,皇后是想借今日一举铲除她。她已无意之中点燃了母子二人的宿怨,这样一来若再有任何话锋指向自己,必是凶多吉少。
抬首望去,果见掩面饮酒的盛服女子正眼含笑意地瞥向自己。
“看来臣妾着人送去的千年灵芝果有奇效。”宸妃显然也看出皇后意图,若想抱住青鸾,便要将众人妒意转到她人身上。她精细描画了的妆容美如画中仙子,这一开口便更为引人,“王爷可是服用了本宫着凌仙宫小叶子送去的补药?”
裕臣含笑点头,忙举杯回敬:“娘娘肯割爱于小王,小王感激不尽。”
“这倒是稀奇了,”皇后轻放酒樽,头上流苏玉珠叮当作响,“本宫怎不知妹妹与王爷有这般交情?”
“皇后不知,灵芝千年长得老林之中,极为难得。这山人寻此一生也难得一支,此物吸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虽生在至阴之地,却是至阳之物,最为滋补。臣妾料想皇上与王爷手足情深,得知王爷病危定想于此物入药,只可惜皇上日前赏了臣妾,臣妾便只好借花献佛了。”
这番话下来,众人早已淡了先前青鸾种种逾礼之举,纷纷侧目宸妃。却听天子拍案大笑:“宸妃最得朕心。”
一时气氛缓和,便又有人良言敬酒。青鸾怔坐席上,只觉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判决。她抬眼看向裕臣,那男子正含笑于她。明明说过再无瓜葛,然而每到这种时候,便希望他在。似乎只要有他,便总能安然度过。
苏鄂趁机为女子布菜,玉箸点在碗中,低语道:“小主,这晚还长得很呢。”
第柒拾捌章 多行不义 1
青鸾心中总是忐忑不安。她不知道皇帝那样做,日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亦不知这一切看在子臣眼中他会作何感想。若是没有那一晚,她当真是不知子臣心中原是有自己的。
想到此节,她便只是无奈浅笑,然而无意中偏头,却发现天子深邃的眼眸竟是凝视自己的——然那瞳孔之中,没有深情,亦没有怒意。他掩饰的那样好,仅仅是长久注视着自己,冰凉且浅淡。裕灏定然没有醉,自青鸾看到他的那一眼便确定。如雪狼一般冷僻孤傲的人,怎会轻易醉在他人面前。更何况,是这硝烟弥漫的宴饮之中。
“母后,宫中妃嫔们为给您祈福,都亲手缝制了芙蓉荷包悬于各宫。”皇后声音轻缓,说罢便定定看向天子,“这点子还是圣上想出来,讨您老人家欢心的呢。”
秦氏不动声色地饮下一杯甘露,肃穆的面容上冷冷浮出一缕笑:“皇上有心了。”
“正是呢。”皇后正色,拍手道,“都呈上来。”
立时便有宫女自两侧鱼贯而入,手上拖着琥珀烫金的雕花盘子,每盘内皆乘置一枚精细制作的祈福荷包,衬于时季花瓣之中,尤为雅致。一个个芙蓉巧绣流水似的自眼前呈现而过,多半是以大红,金玉等色作为花面。颜色虽喜,但毕竟大同小异。
唯有一雕花盘中荷包以宝蓝做底,白线勾浪,在暖色群中如耀眼的明星,脱颖而出。
皇帝伸手一指,“这枚倒还算新巧。”
难道太后倒也点一点头,拨弄着三根金嵌祖母绿的宝石护甲笑道:“哀家也甚为中意。”
“这是兰贵人宫中所制的寿龟凫海。”皇后赞许一笑,忙递了荷包呈于天子,“这海蓝深沉无比,鬼的莹绿又沉的极好,不失皇家霸气。难得是花边都细细以银线绣了……”
秦素月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骤然间煞白无色。众人尚不知发生什么,只见天子已是眉染怒意,猛然间挥手打翻玉盘,呵斥道:“混账东西!你看看你都绣了什么!”
兰贵人大为震惊,这天上地下不过一瞬之间,她方还得意的丽容顷刻便面无血色。皇后亦是心中大惊,旋即拾了荷包细看,骤然道:“你这……你这是赑屃!”
“赑屃……”兰贵人几欲哭出声来,跪爬到殿中,“嫔妾,嫔妾不知赑屃为何物啊!”
“相传上古时期,赑屃驼两座大山在河中翻江倒海致使水患成灾,民不聊生。后经大禹治水才将其降服。这物与神龟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排牙齿。”宸妃容色平缓,扬起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女子,“你何故画蛇添足。”
“两江一带至今久涝不止,原没想到竟是宫中有人作祟。无论故意也好,无心也罢,这荷包终是出自你手。”天子倏然变色,声音得阴仄令人发指。
兰贵人此时哪敢抬头去看,她身抖如筛,发饰七零八落地滚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样子狼狈至极。
“是你!”她突然一怔,随即发狠地指向昭贵嫔,“是你设计陷我于不义!”
昭贵嫔愕然起身,出席跪在地上,目色惊慌:“臣妾不敢。兰贵人,你何故要陷害本宫……”
“够了。”太后冷冷一呵,头上累累珠花相碰出清脆声响,“你自作孽还要诬陷他人不成。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太后声调不高,说出的话却极为残忍。那女子此时那里还顾得颜面,忙不迭地爬到宸妃面前,连连磕头道:“娘娘,娘娘救我!”
大殿之内噤若寒蝉,那华服女子亦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她张皇失措的花容,高声道:“没听见太后的旨意么,还不拖下去。”
这一句才算彻底判了兰贵人死刑。昔日不可一世的女子颓然翻坐在地,只死命地睁大眼睛看着宸妃。额角磕的血流不止,乌压压地淌在脸上,极为怖人。
青鸾看着她被拖出一道鲜红的血痕,心中忍不住一翻涌上恶心之感,直捂着胸口干呕不止。苏鄂要去扶她,却被一手推开,她起身跪到殿中,开口的声音却微微发抖。
“皇上,嫔妾斗胆请皇上饶他一条贱命。一来太后大寿,见不得血。二来这赑屃虽凶狠,但仍有大禹可将其制服。我朝明君胜于大禹数倍,区区一物能奈我何,也可见水灾不日便会消退。”
无人料到此时竟会有人舍命在这关头触怒皇上,都屏息凝神看青鸾将被如何发落。连已被拖出殿外的兰贵人亦是怔然,只是她将死之人,本也不再寄希望于一个小小贵人身上。
“不愧是皇上钟爱之人,胆量确实不小。”太后目冷如剑,然而也终于松了口,“也罢,便听皇上发落吧。”
青鸾这才抬起头来,想从男子那没有温度的视线中找到一丝答案。岂料皇帝却避开女子话锋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姣好的脸庞:“你执意要替这种人请命?”
青鸾眼帘微垂。“上天有好生之德。”
“那好。来人,除去这罪妇名籍,发配到浣衣局,非召不得入见。”皇帝微微低头,一闭一合的口型轻轻吐出几个字。旁人或许听不清楚,然而青鸾却看得真切。他在那一瞬流露出的温柔,是在问自己:可好。
魏裕灏,这个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帝王,究竟想做什么。
但即便如此,青鸾心中仍觉有一丝丝暖意。在四面凛冽的寒风中,在漆黑森然的殿群中,她竟然会从心底腾升出些许感动。这并非手中的暖炉有足够的温度,而是切切实实地找到了一种强大的依靠。
第柒拾玖章 多行不义 2
她忽然怔了一怔——彼时苏鄂正提了宫灯在前方开路。寿宴不欢而散,众人亦是心有余悸。匆忙退场时她甚至不及与裕臣有眼神交融,便被搀扶了出来。然而纵使这般,她心中却不觉有憾。其实青鸾仍是抵触这样突如其来的恩宠的,她怕自己终会因深宫的寂冷而搁浅对子臣的心,怕自己原是那般经不住时间的轻浮女子。
肩头忽觉一重,旋即便听到了甚为柔腻的嗓音在黑夜中浅浅响起。“妹妹怎么没有等本宫一同回去呢。”
青鸾回身,昭贵嫔那张经灯火映照的脸庞有些出奇的幻美,如同蒙了一层轻纱,若隐若现中更多了芊芊风情。她这话原是有深意的,青鸾却只当是路途偶遇,毫不怠慢地施了一礼。
那女子伸手扶起,巧笑嫣然:“妹妹见外了。”
“嫔妾不敢失了礼数。”她这一牵手,二人便并肩走在前面,似姐妹般亲密无间。其实最初开始,青鸾便知晓她绝非那般任人欺凌的角色,只是经此一事,深知她城府之深,更是不免有些忌惮。宫中不乏这样潜藏至深的角色,倘若头脑不够灵活,必定是寸步难行的。
昭贵嫔却恍若无事,丝毫未曾察觉身边人心思有异一般。“话说回来,妹妹今日之举倒当真吓到本宫了。素日也不见你与兰贵人有何交情,宸妃尚且不敢开口,妹妹却肯舍命为她求情。”
“嫔妾只是不忍看她落得如此下场。然既非同情,也非怜悯。”
“妹妹心善。”昭贵嫔笑靥温和,眸子里却隐隐有了凉意,“只是在宫里这样的事见多了,便麻木了。兰贵人也是,平日里张扬一些也并非大不了的事,只是怎么敢在寿宴这头等大事上犯这样的忌讳。”
青鸾步子不慌不忙,脸上神色照旧,甚至未曾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迟疑之态。“谁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兰贵人只是命数注定,怨不得别人。”
身旁的女子颔首不语,眼神逐渐柔和下来,只轻握着青鸾的手,唏嘘道:“妹妹说的是呢。”
这一晚过得着实心惊胆颤,说是处处为局,处处是险也不为过。饶是在宫中经过些风雨的人,也并非能高枕无忧。人人都在心悸下一个落得如此下场的会不会是自己。皇帝本不愿插手与太后相关的事,兰贵人的善后之事自然就交予了皇后。
秦素月本身体欠佳,却生生熬到了已时过后才回到宫中。桂嬷嬷早已备下了太医开出的补药,又服侍着女子慢慢饮下这才见她恢复了一些气色。
“圣上今日当真吓人,”桂嬷嬷递了手帕,试探道,“奴婢记得娘娘之前是一一审视过荷包的吧,竟也没有发现……”
“本宫怎会没有注意这种破绽。”她对镜头饰摘到一半,眼中已稍显倦意,“只是本宫必须要让皇上出一出这口气,他若不撒出这番怒气,不定会与太后闹成什么样子呢。”
“娘娘英明。只是可怜了兰贵人。”
“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与宸妃沆瀣一气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她又知道邢嫣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饶是免了杖刑恐怕也难逃一死。”
她似是极乏,再不愿多提今晚之事。只挥挥手遣散众人。
月如黄昏,庭满梅香。周而复始的长夜,宫灯寂寥下檐壁与赤墙交织如一场寂寞的巡礼。狭长而幽深的宫道尽头,是饮尽夜色的华霓殿群。丑时刚过一刻,忽然起了大风,呼啸骇人。
自浣衣局传来消息,说是兰贵人殁了。
青鸾走进书房之时,才发现皇上竟伏案睡熟了。
他似乎从未如此疲惫过,明明一刻前才宣了她来作陪,此时却连通报声也听不到了。青鸾靠近几步,将他看得更为仔细——他只着了墨绿的水洗云袍,月牙白的腰环如一抹清浪。俯身玉案时,绣了两重海牙纹的广袖微垂下来,露出他宽阔的手掌。滚落脚下的狼毫尖上墨迹尚未干涸,突兀的一点黑恰如定在命中的一劫。
若没有那寒冰透骨的眼神,他原也可以这般俊秀柔和。青鸾甚至想要伸手,去触摸那远山般的精致眉骨。怨不得,宫中女子为他多停一眼而费尽心机。集权力与英俊于一身的男子,有能力让人为之疯狂。
只可惜,青鸾不是。
她不奢求得到爱,甚至不希望自己成为宠妃。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丝安稳,能够保护身边人不受伤害的能力。轻叹了一口气,女子转身自榻上取了披肩,覆在裕灏身上。皇帝批阅奏章之时,一向无人敢来打扰,竟连炉子里的火灭了也不知道。
青鸾步伐极轻地走到炉边,刚欲掀起铜盖,便觉身子一倾,刹那间双手已被环住,拥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她一惊,方要行礼却被用得更紧。男子温热的气息吐在耳旁,惹得她面颊发红。想动却又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冰凉的唇际贴在极热的耳畔上。
“你刚才对朕做了什么。”
阳光顺着窗棂倾斜进屋内,投在地上的剪影模糊成一个暧昧的姿势。女子余光瞥见那披肩正落在案前的红玉石砖上,金亮亮地泛着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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