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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12部分阅读

    然而止,忙摆了摆手道,“不会不会,昭贵嫔如何有那么大的面子。”

    “姑姑在这宫中呆久了,却不知有些事并非是用眼睛来看的么。”

    “这……”

    “总之无论她因何缘故帮了我,这份恩情我都是要记下的。更何况她本身并不属于这宫中任何一派,却能长立不倒,这本身已属不易。”

    苏鄂唯有迟疑:“小主是想交好昭贵嫔?”

    “算不上交好,却也要多走动走动。”青鸾起身,择了件绣白梅水蓝色珍珠裙的小袍比在身上,问道:“这件如何。”

    归鹿赫然一怔,旋即拍手道:“好看,好看得紧。宸妃要是见了小主,这心里一定像打翻了醋坛似的呢。”

    她微微一笑,然而那嘴角的弧度几乎是一瞬间便消失无踪。这样精心为他人装扮自己,一旦回过神来就会觉得无比可悲。冬日毕竟是冷的,点了多少炭火也无济于事。苏鄂在一旁看着她有些发抖的手,忙递了手炉过来,一边吩咐道:“一会儿你再去向内务府要些煤炭过来,今年冬天不比往常,大过年的不要冻坏了小主。”

    归鹿领了命,一转身便正和进门的水巧撞了正着,她怀里也不知什么东西撒落了一地,竟是些晶莹发白的糯米团子。

    “真是冒失鬼,一个下午都不见你影子。”

    “回小主,奴婢碰到了采乐房的故人,便从她那里讨了门做点心的手艺,等下再给小主做一些去。”她一句话没说完,便惊讶道:“今日是怎么了,小主经打扮得这般出众。倒是奴婢们先饱了眼福。”

    “合宫里就属你会说话了。”青鸾温然一笑,向她挥手道,“得了,赶紧下去暖暖身子吧。”

    说话时,已有人重新换了手炉来,催促道:“小主,轿子来了。”青鸾于是复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苏鄂登上了轿辇。

    第陆拾壹章 夜承隆恩 1

    行进在狭窄而悠长的宫道上,有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雪,发出仿若叹息一般枯燥的声音,一声压过一声。虽说已有宫女提着宫灯在前方开路,但没有月的夜里,青鸾心中仍仿佛蒙了一层厚浊的云,让人无故倍感压抑。

    她掀开车帘,见同行的苏鄂身着暗红色对襟锦华领小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漆压压的黑暗,此时她察觉到身边有细微的喘息声,便靠近了几步,贴着窗口道:“小主可是被颠地不舒服了。”

    “只是透透气。若说坐这种华丽的轿辇,我倒真情愿向从前那般走着去。”

    苏鄂莞尔,复又平静的行进着。少顷,忽见宫道中央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宫女匆匆并与墙下,垂着头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是哪个宫的。”

    听青鸾这样随意问了一句,苏鄂便走向前几步查看。回来时脸色却不太好,只压低了声音道:“是绘云,小主该记得吧。”

    “她?”女子略有迟疑,“前些日子不是被皇后发到浣衣局去做苦役了么。”

    “瞧着来的方向确是凌仙宫没错。”

    “那日我倒也在后院瞧见了她,当日还疑心是看错了,如此看来,她怕是投到宸妃那里了吧。”

    苏鄂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旋即看了看走远的女子。“卖主求荣的,宸妃怎会真收留她。”

    “且看着吧。”青鸾也不恼怒,只淡淡道,“信妃那事她便脱不了关系,怕早就是宸妃的人了。我们不必去招惹她,作茧自缚必落不得好下场。”

    于是放下了帘子,再不言语。轿子又走了许久,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放听得有宦官清亮的嗓音道:“小主,到了。”

    她忙整了整衣襟,在苏鄂搀扶下下了轿辇。此时后宫嫔妃大抵已到了,唯有几个位分尊贵一些的主子还迟迟不见人影。她一一请过安后便到自己席位落了座,这才见昭贵妃坐在一群叽叽喳喳说笑女子中间向她笑着点了点头。

    昭贵嫔比其下午见到她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头上多了几支金丝红玉攒珠钗,熠熠生辉的煞是好看。青鸾方要以礼上前攀谈几句,宸妃一行人的车驾便到了。凌仙宫的人在后宫几乎一手遮天,宸妃此时又有莺莺燕燕前拥后呼。兰贵人扶着她那环了金钗玉环的手臂,傲然扫视众人道:“宸妃娘娘到了。”

    立时便有嫔妃笑着迎上去,说些“娘娘好气色”一类讨喜的话。

    宸妃朝这里淡淡扫了一眼,青鸾适时起身,拘了大礼道:“娘娘万福金安。”

    “这可不是湘常在么,”宸妃尚未开口,兰贵人却抢先一步,”你能来也真是不易,我听说皇上原是不想见到你呢。”

    “见过贵人。”青鸾不恼,只平静地迎上女子不善的目光。

    兰贵人脸色陡然变了一变——是了,又是这种令人胆战的眼神,那样的不着痕迹,如何是一个常在该有的心思。她便是最恨青鸾这种异样的冷静,她只想看看这个女子不知所措的神态。

    “这主动请缨的可不比皇上心心念念的,咱们宸妃娘娘便是皇上第一个列在其中的人。”

    青鸾只是淡然笑道:“娘娘金贵,岂是嫔妾福浅能够比拟的。”

    “贵人妹妹是该多谢谢宸妃娘娘,否则此时也没资格站在这里说笑。”昭贵嫔在下人搀扶下踱步到青鸾身旁,看也不看兰贵人,脸上却甚为恭谦。“见过宸妃娘娘。”

    兰贵人被这一句顶的难受,却也不敢在众人面前造次,只僵硬地施了一礼。倒是宸妃,微微抬眼,不见半点笑意地寒暄道:“许久不见昭贵嫔了,可还安康。”

    “承蒙娘娘惦念,奕瑛感激不尽。”

    宸妃复又看向青鸾:“常在亦是,可还记得与本宫的约定?”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却见青鸾神态依旧,一如她平日温润如水的性子。“嫔妾时刻谨记,必不敢有半分食言。”

    “如此甚好。”那女子不再看她,只是妩媚地一笑,朱唇微启却似要吐出芬芳一般,“众姐妹都回到位子上去吧,过会皇后娘娘和皇上见了,又要说咱们不懂规矩了。”

    这话说不多时,众人方才落座,便闻圣驾已到。

    第陆拾贰章 夜承隆恩 2

    男子着一袭月牙白底水蓝抱团飞龙明黄袍,腰际束玉色长白带,那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乃是本朝太祖的传世之宝,只是从没有哪一个皇帝能如他一般戴出玉的灵气。他与皇后手掌相扣,那女子亦是着广袖密纹的朝凤紫金礼服,领口与中衣嵌于滚金娟红边,落日黄的百褶茜华碧水裙披帛长及曳地,愈发衬得她母仪天下。皇后脸上略施粉黛,既不过分妖冶,亦透着江南女子的婉约秀丽。

    众人跪地行礼,王公贵族亦一一拜过。二人携手上座,如同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天子落座后目光在众人见迅速掠过,脸上的笑意却凭白淡了几分。没有到场的妃嫔中便只有因有孕在身不得不静养的贤妃,及多年未曾出席皇家诸事的瑾皇妃。然谁都明白,龙椅上天子突如其来的失落不会因为贤妃。此番听闻瑾皇妃虽重出别苑却并未见任何人,他恐怕会更加不甘吧。

    即使这许多年来,他一直伪装得很不在意。

    每每看到他这样的眼神,青鸾心中的怨便会减少一分。其实自己本没理由恨他,只是这样的压抑,她必须选择一个人——一个子臣以外的人承担这一场错。然而此刻,她心中仍有诸多不忍。

    其实天子同她,不过都是被情束缚了的人。许是那龙袍男子,比她伤的还要深。

    青鸾抬头,却撞见他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冰冷而哀怨。

    “皇上。”七王爷举杯,脸上笑得一团喜庆,直不见了眉眼,“听闻今年诸事顺利,望来年也是个太平年。”

    天子收回目光,同皇后共端酒杯笑道:“如今诸位皇叔中,便就属七叔年岁大,见识广。借你吉言,共饮了此杯。”

    “七王爷今年得了千金,亦是大喜。”皇后莞尔,侧头笑意盈盈地看向天子,“本宫和皇上一直说要到府上去祝贺祝贺呢。”

    “那怎么可,皇上政务繁忙,改日该让家内抱着小女来宫中请安才是。”

    皇后未出嫁前,曾与七王妃是闺蜜之交,二人情同姐妹。也因此在国家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七王爷碍于夫人面子未同其他亲王联手作乱。如今太平,他自是与皇帝又亲近了一步。二人一言一语,无非是想在开始便掌控全局。

    皇后落座后,天子便将手掌轻覆于她柔荑之上。女子目色微惊,随即双颊绯红。

    “皇上与娘娘的感情真是令人艳羡。”开口的是贺贵人,一直以来也算皇后的亲信,只是从未有过什么大作为,也不过是讨皇后欢心的鸟雀罢了。

    座上的女子笑得更加妩媚,却不作回应。

    “皇后一直与皇上这样恩爱,就是皇上也心疼她而不敢召她天天侍寝呢。”宸妃淡淡一笑,端起酒樽与身旁的兰贵人碰了个杯。兰贵人受宠若惊,忙双手捧起玉斗,附和着点头:“皇后娘娘掌后宫事宜,也难怪皇上心疼。”

    此语一出,天子身旁的佳人立刻变了脸色。刚要开口,却感到手上的力量明显加重,她知皇帝不愿生事,便敛了声。

    “皇后身体一向不好,朕怎能日日烦劳她。”

    “皇上果然体贴入微。皇后娘娘,臣妾敬你一杯,愿你早日诞下龙子。”宸妃施然一笑,那刻意咬重的“龙子”二字令人听的格外刺耳。然而她却做不知,端得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

    皇后缓缓抬头,亦是笑靥灿然,“妹妹也是,可别让皇上和本宫等得太久。”

    这两杯酒下肚,殿内一时有些寂静。七王爷察言观色,忙插话道:“臣在宫外便听闻皇上新得一佳人,不消几日便晋了常在,想必是貌可倾城了。”

    话中提及自己,青鸾只得起身,福了一礼道:“常在青鸾,见过王爷。”

    她虽是颔首施礼,却已令对面之人震惊不已,忙不迭地道:“恭喜皇上得一佳人啊!”

    “邵罄啊,”开口之人虽已过中年,却透着一股威慑力。他身带紫玉珠链,面有不悦之色。此人便是几年前兵伐天下的庄贤王,当今圣上的叔父。“你奉承完这个又巴结那个,难不成多说好话还能吃到肉?”

    七王爷面有尴尬之色,却是皇帝开口笑道:“都是一家子,三叔莫怪七叔,他也是想这家宴吃得喜气一些。”

    “皇上这样想,而在臣听来,方才那话却属谗言。”庄贤王面露冷色,也不理会旁人示意,“皇上非隋炀帝,宋徽宗之流,怎会欣赏空有美色而身无长物的女子。”

    “之前年宴上常在舞得霓裳舞,三叔不也为之震惊么。”皇后打出圆场,只蓄了笑道,“更何况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

    “如此便再无其他了吗。”

    第陆拾叁章 夜承隆恩 3

    “庄贤王所言极是,”兰贵人忽然开口,眼中却是精光毕现,“然而这佳人并非您想的如此简单,常在的长笛之音如同天籁,听说堪比裕臣王爷呢。”

    这名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响彻青鸾心头,她只觉得一时间失了力气,竟分不清身处何方。苏鄂亦是大觉不妙,她虽料到兰贵人绝不是那种为顾全大局而开口相救的人,却也未想到她能如此一语戳中要害。况且此前青鸾从不以笛音示人,她又如何得知。

    然而庄贤王自是不会想这许多的,只含了一丝轻蔑之意道:“既是堪比裕臣,那本王当真要见识见识了。”

    “王爷……”青鸾微微欠身,面有不情之色,“嫔妾不知贵人从何处耳闻,然而嫔妾确不通晓音律。”

    “湘常在就不必推脱了,”皇后轻笑,口气却是不留回转余地,“本宫从未听到裕臣王爷佳音,你何不在此一试。即便吹的不好,也没有人笑你。”

    说话间已有侍女碰了一柄玉质海纹沉香笛行至面前。看情形是不必推脱了,然而女子心中却按捺不下那翻涌上来的痛楚与心灰。她欲伸出手来,然而那个人不在,她如何能自由地吹笛。倘若情到深处情不得已,又该如何。

    已有大胆的嫔妃窃笑出声,然而女子耳畔仿若空音回响,裕臣的身影竟一时萦绕眼前挥之不去。仿若还是那袭白衣,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回身向她温和一笑,一如春风拂面。

    “皇后此言差矣,难道常在笛音还能有臣货真价实不成。”猛一记炸雷一般,那声音和煦,听到耳中却是无比锥心。身着月牙白袍的男子立于大殿门口,逆光中犹如隐遁了身形,只折射出一地莹白的光。他指尖的长笛仍是从前的那一柄,便从没有人将翠色演绎的这般俊秀挺拔。

    青鸾几欲起身,却生生忍下了这一念头。

    天子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大笑道:“裕臣愈发得不像话了,逃了朕的宴,又来抢别人的风头。”

    “皇上赎罪,臣并非故意来迟,只是途遇一佳人,劝她同臣一起来为皇上助兴而费了些周折。”

    裕灏微微讶然,旋即大笑:“即使如此,朕还当真看看是谁……”

    那话仿佛是放到空中却断了线的纸鸢,在看到女子的一瞬间戛然而止。空气就凝在了这一刻,凝在“是我”的那一声上。

    她便这样毫无征兆地从裕臣身后走出,一袭天水碧色的拢烟石榴纱裙,脸上不施半点粉黛,眼中却凝满了如霜似雪似的光辉。她嗓音薄凉而悠远,恰如那缕掩不住的高华之气,因了她的出现,本喧嚣无比的晚宴一时静寂无声。

    “阿瑾……”

    时隔五年,她仍未变,仿佛从不曾衰老一般。然而纵是人未改变,却也再不是当初的柔情似水。看到她,便仿佛看到了孤华寂寞的流年,看到了曾经的一切如飞散在天空的茫茫雪雾,那般轻盈,那般短暂。

    皇后亦是心慌不已,然而仍强打精神,扯出一缕笑来:“许久不见皇妃了。”

    “臣妾亦是。”她抬眼,便仿若千军万马杀腾的气势,令人不敢轻言,“臣妾是来为皇上献上一曲的。”

    这样说着,她身后的侍女便已在大殿中央架好了琴。她落座殿中,青莲浮白的广裙环成莲叶一般,兀自调试好音,便向裕臣微微点头。

    一时殿中万籁俱寂,只见佳人卧坐琴前,十指修长白皙。那吹笛之人微阖双眸,一身白衣随风扬起,一琴一笛,配合的如此天衣无缝,仿若是早春时节花开的声音,落在耳畔,酥酥的,柔柔的。那本是天籁,这样金男碧女,亦不似人间之物。案前的天子在龙袍之内双手微曲成拳,时隔了五年的一曲,她竟应对的如此淡薄无痕。

    自阿瑾踏入这大殿的那一刻起,他眼中便再容不下她人。只见佳人,只闻琴声,仿佛还是多年前,她坐于庭中梨花树下,他剑指满园春色。那时日光宁和,一切安好。

    然比起天子,青鸾终是失了看向所思之人的勇气。她怕面前的二人太过和满,她怕裕臣甫一仰脸,眼中却只有待陌生人一样的清冷。杯中酒已尽,她却还痴痴地独握酒樽,那种无声息蔓延的痛几欲使她呐喊出来。

    第陆拾肆章 夜承隆恩 4

    “皇妃当真是好技艺,仿佛是比从前愈发精进了呢。”皇后强捺心中不悦,只端了和缓而端庄的笑容。

    瑾皇妃已然收了琴,闻听此语便回身泠然一笑。“皇后娘娘若是肯把花在六宫的心思分一点在音律之上,一定胜过臣妾百倍。”

    “本宫何尝不想,然本宫掌六宫事宜,本该尽职尽责。”

    女子眸光深处是冷冷的凝辉,却只扬了扬头。“是么。”

    皇后还欲再说,天子却已无声息的瞥了她一眼。虽一言未发,然而那扫过她脸庞的目光却是没有一丝温度的。秦素月只得缄口,却听皇妃已道:“裕臣王爷请留步,臣妾自行告退了。”

    她转身的刹那,龙椅上的明袍男子陡然起身,几乎越过长阶,嗓音唯有一丝沙哑。“阿瑾——”

    “对了。”女子停下脚步,却仍是未曾看他,只遽然抬首道:“臣妾与湘常在甚为投缘,原有结拜之意。今后我这妹妹还烦劳诸位优待,必不要太过苛责。”她终于肯面朝圣上,眸中却是死水一般的沉冷,“臣妾定不胜感激。”

    青鸾听她忽然言及自己,本也是一惊。此时留在这里亦是心中烦闷,索性借了这话主动请缨道:“皇上,外面风大,请容许嫔妾送姐姐出朱雀门。”她只看着裕灏,如被雷击中一般,半晌才痴迷一般地点点头,呓语似的低喃:“你如今这样好,我便宽心了。”

    青鸾便忽然有了勇气想看看裕臣,想看看他是否也这样心心念着谁人,想看看他的神情究竟有几分真假。然而瑾皇妃已伸出了手,她如此淡漠的微笑,没有留给青鸾一丝机会。

    二人并肩走在凄冷的宫道之上,极远之处方跟着贴身宫女。云深且厚重,这样的夜晚几乎不见月光。宫灯微弱的倩影在脚下摇曳成变化莫测的暗影。青鸾穿的本单薄,此时任寒风呼啸却麻木地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出了云翳殿,反而相对无言。倒是先青鸾一步的女子率先站住脚,回身望她。

    瑾皇妃的瞳仁似猫一样缓缓收缩成一道寒光,她对人不温不火,是个将爱恨都隐匿于心的奇女子。

    “你没有想对我说的么。”

    “我……”青鸾微微抬头,紧咬着下唇,脸色有些发白,“皇妃与王爷他……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你也疑我与他有私情?”

    “虽已是陈年旧事,但宫中的确盛传过你二人……”青鸾定一定心思,终于抬头看向女子,口气坦白而率直,“我很在意。”

    “若当真如那些不堪之言所述,我又怎会答应帮你。”瑾皇妃眼中划过一丝不以为意,方道:“我还真当子臣他倾心于一个多么聪慧的女子,却原来也是凡人心思。我与他也算是至交,更何况若他心中没你,又怎会答应我那样刻薄的条件作为交换。”

    青鸾呼吸一紧,一颗心只提到胸腔上,忙上前一步:“条件?他答应你什么了。”

    “这并非你一个常在能够知晓的。你只需明白,眼下你所能爱慕的,只有皇上一人。且稳固着你的地位,待你根基牢固之时,我会自行离去。”

    “怎么会。”青鸾只觉得心中一疼,“难道这样,看到其他女子承欢于皇上,你都不会难过么。”

    “难过?”白衣女子终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而那清凉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名为后悔的情感,“那种东西,很多年前我便舍弃了。”

    青鸾一时无言,只是低头看着绣花布鞋。那个少年对她的情谊她一定是知道的吧——日复一日地驻足别苑只为见她一眼,日夜捧着曾一起书写的诗卷久久沉溺于书房。这五年来,他独自承受了多大的痛楚。也正因如此,瑾皇妃直至今日,都在宫中有无人能及的地位。

    而这一切,她怎会不知。

    “我今日来,只是为了了断我与他的一切,以及你与裕臣的情愫。我希望,你能善待自己……和那个人。”

    她将宫灯交予青鸾手中,便兀自转身离去。空留青鸾一人站在阴冷而黑暗的角落中,只觉那一瞬间,所有寒意逆流而上,她竟许久说不上一句话来。

    苏鄂已从后面赶了上来,见她如此神态亦不敢多说,只低声问:“小主,我们可还回去。”

    “不必了。”青鸾轻轻摇头,“你同我绕路去颐玺殿,宴散后,想必皇上会去那里的。”

    苏鄂眼中一惊,但旋即已敛了声。她无从得知瑾皇妃究竟同她攀谈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小主肯回心转意必是好的。当下便同青鸾择路而行,又在偏殿为她略施薄妆。

    第陆拾伍章 夜承隆恩 5

    夜晚霜寒露中,家宴又迟迟不散。在殿前已候了一个时辰有余,青鸾身子本弱,却又偏偏定了心思,不肯教旁人代劳。苏鄂还欲再劝,已听得远处依仗的脚步声。她还道是圣驾已至,却见是兰贵人正带着董公公缓缓而行。

    那女子本腰肢纤细,走起路来亦是一副千娇百媚的姿态。她见得青鸾,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只是碍着方才瑾皇妃一番言语而有些忌惮。然而她入宫晚,本也不知这个皇妃在皇帝心中地位,如今又听说她退居别苑,更是多了几分有恃无恐。她脸色并未和缓多少,只挑尖了声音道:“这可不是流月阁的湘常在?大冷天儿的在这里巴巴等着谁呢。”

    青鸾对她口气中的不善只做不理,微微欠身:“见过贵人。”

    “你若是等皇上便趁早回去吧。皇上今日翻得可是我的牌子,见不得旁人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她见青鸾脸色煞白,自诩是一番讥讽有了效果,便愈发骄纵:“董毕,皇上不是说了不想见到闲杂人等么,怎么这差事当得这般糊涂。”

    董毕本是这御前内监,要论资历位分低一点的妃嫔还得尊称一声“公公”,兰贵人恃宠而骄,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实际拂了他的面子,亦是断了自己后路。

    青鸾见公公面有难色,知他心下虽怒,却不敢得罪贵人,便道:“姐姐容禀,嫔妾在此等候实在有要事面见皇上,还请姐姐通融。”

    “董毕,你没听到么!”

    那内监暗暗垂下头去,青鸾素来不与人为难,然而今日这般执拗,他也进退两难。兰贵人见自己威严扫地,皇上又圣驾将至,不由得心急起来,伸手便相向那日一样来推搡青鸾。只是她手尚未触及,便被青鸾清脆的一巴掌打落。兰贵人吃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之人,一边已恨恨道:“你当着颐玺殿是什么贱胚子都能……”

    话音未落,已听得一声长宣。面如冷玉的男子阔步拾阶而上,兰贵人忙住了嘴,换上笑脸兜头迎上。还未及开口,突听身后一把冷冷的女音响起。

    “嫔妾代兰贵人向皇上请罪。姐姐方才说这宫中乃是下贱之人所居,实属无心之过,望皇上宽恕。”

    兰贵人没想到她会反咬一口,回身发狠道:“你……”

    “董毕,怎么回事。”

    “这……”那内监行一大礼,吞吐道,“兰小主也非有意……”

    这便是落实了兰贵人出言不逊之罪。青鸾暗自好笑,却只做平静地目视那女子。兰贵人何曾想过素日里任人指画的常在今日竟敢如此告自己御状,一时慌了神:“嫔妾,嫔妾……定是这贱人眼红嫔妾受皇上恩宠,才故意诽谤。”

    “贵人此言差矣。嫔妾若眼红也该眼红所承雨露最多的宸妃娘娘,更何况贵人口口声声称嫔妾为贱人,那仅比嫔妾高出一个位份的您又是什么。方才贵人出言不逊已是有罪,还请您谨言慎行,及早改过。”

    天子眯起双眼,颇有玩味之意地打量起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女子。她妆着并非浓艳,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几日前见她是还不过是个受了欺负只知咽回肚子里的怯懦女子,如今却这般语出惊人。不过数日之隔,竟能蜕变如此么。

    还是因为有了阿瑾那一席话才……不,面前之人并非小人得势之人。而阿瑾,也断不会帮那样的人。

    “既然如此,兰贵人你便分一些恩宠给旁人吧。况且朕也不愿同下贱之人共处一室。”

    这话说得极重,兰贵人瞬间已是面无血色,她还高呼着冤枉,皇帝却已不愿再听她分辨,转身进了殿内。青鸾冷冷瞥她一眼,神情亦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其他。但听董公公已开口请她回去,方转过身,不愿再看她。

    苏鄂满是厌恶,只道:“小主还是不要听这些秽语,免得污了耳朵。”

    殿内此时正召她进去,她便转身浅笑着对苏鄂道:“姑姑且先回去吧。”

    颐玺殿内炉火烧得正旺,如置身暖春之时。瑞脑紫金祥兽香炉焚着清雅的白梨香,宫灯照亮窗外满树红梅在窗棂上投下几张剪影。御案之上长烛滴泪成蜡,天子垂坐正中,手边羊皮黄的文书上散着还未干尽的青墨香。他微卷袖口,露出里衣白纹戏金的飞舞龙纹,执笔的手脉络分明,却是在极用力地书写着文字。

    “进来。”

    他头也不抬,便对着站在门口的青鸾呼道。待那女子小心翼翼进了屋,却也不问为何而来,只吩咐道:“给朕研磨。”

    第陆拾陆章 夜承隆恩 6

    青鸾上前,但见一方翠玉小砚上一抹浓墨昭然,砚台亦是玉石打造,古朴而精美。上雕一对螭龙,正是双龙戏珠,又有回云纹花相称,只觉栩栩如生,精致无比。女子微微侧目,砚身侧面一排蝇头小楷,刻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裕灏见她如此细微地端详砚台,不觉住了笔,道:“你原是喜欢文房四宝?”

    “嫔妾只是想起诗中所云‘南山飘素练,晓望玉嶙峋’,心中好奇罢了。又见这字极为秀雅,想必是情深之处情不自禁。”

    “是阿瑾所书。”

    他的语气倏地宁静下来,仿佛陷入回忆之中。青鸾亦不说话,只是看他一张又一张的重翻过折子,却始终未再落一笔。听宫人说,他每每从别苑回来,便要烦躁好长一段时日,即使是最得宠的宸妃亦不敢在那时招惹他。而今日他与瑾皇妃一见,心中想必更加忐忑难安吧。

    “朕与她的事,你都听说了。”

    垂眸而答:“是。”

    “你也认为,一切都是朕的错?”

    此一时,她甚至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这样令人束手无措的问题,她如何忍心作答。男子不曾抬头,但她却知此刻,他必定是痛苦万分的。情到深处,又何尝不是恨到极致。

    “皇妃她……失了孩子,毕竟是要怨恨的。”

    “可是朕又能怎么办!”裕灏忽然掷了笔,一桌凌乱的公文亦被他掀翻在地,“那是几千志士的生命!他们有什么错,他们的妻儿还在家中望穿秋水,他们年迈的双亲还在终日以泪洗面。那样危机的时刻,要叫朕怎么抛弃他们而选择皇子,叫朕如何面对天下苍生!”

    青鸾凝息。她并非第一次见到皇上如此震怒,然而因皇妃而起,可见他心中亦是苦不堪言。他终是放不下那些旧事,那些旧人。爱恨怨愤,了无终结。

    “但终究,是皇上未能保住皇妃的孩子。她不过是一介女流,除了皇上便无可依靠,现如今怨也好恨也罢,都是因对皇上用情过深以致难以自抑。”

    裕灏缓缓抬头,面前的女子自知失言,已端正跪于案前。她既不因自己的发怒而被吓得瑟瑟发抖,亦不过分奉承自己。只是那般安静的诉说,眼盈烛光,宁谧静好。如同初见时,她明明是为天颜所震惊的,却仍要在嘴上逞强一番。

    面前的这个女子,无疑是独特的。

    “你起来。朕本不该冲你发脾气,是朕吓着你了。”

    青鸾并未依言起身,只是淡淡回应:“嫔妾不怕。”

    “是了,”天子微微一怔,目光柔和下来,“你怎会怕。”

    “若皇上不散了这怒气,只怕也无心理会朝中之事。倒不如像这样痛快的说出来。”

    “朕何尝不想,只是从没有人敢在这时说出这样一番利落的话来。”面前的君王怒容一缓,起身走到青鸾面前伸出手掌。

    女子略有迟疑,然终是稳稳地握上了他的手心。青鸾的手白皙玲珑,仿佛白玉无暇,发间有淡淡的幽香透出,让人闻之欲醉。

    “你今日,没有抵触朕。”

    她缓缓抬头,与这男子的距离不过几寸有余,她看得清他眸子中那一抹期冀,看得到他细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甚至能感受到男子忽然紧促起来的呼吸。只是这一切,于她来说,已不足以撼动内心半分。

    故,即使是同样回应着笑靥,青鸾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

    “那皇上,嫔妾这样,你可欢喜?”

    “朕欲知晓原因。”

    “并非皇妃姐姐对嫔妾说了什么,亦并非忽然之间有了任何转变。嫔妾只是单单怕被卷入后宫争斗之中,如信妃那般落得凄凉后果。更怕……”她踮起脚尖,离那琥珀般的眸子更近一步,“怕皇上眼中的,终究是透过嫔妾看到的她人的影子。”

    天子瞳孔陡然放大,他意欲捉住女子的手,青鸾却已然再度盈盈下拜:“嫔妾逾礼之处,请皇上恕罪。”

    “宫中之人无一不是为自己打算的,但像你这般却尤为少见。朕若许你真心相待,你可信朕?”

    “嫔妾不敢让……”

    “回答朕。”

    那一瞬,她看到了男子眼中落寞的无奈。他空有天下,却在偌大后宫之中找不到一人足以信任。那么,即使是在面对一群欲讨他欢心的莺莺燕燕之时,他亦是不胜寂寥的吧。

    “嫔妾愿意相信。但是不知,皇上可否给嫔妾一些时间。”

    她笑靥顿展,如明月当空,一时沁人心醉。红烛暖阁,芙蓉帐内,她倾尽睿智博得了冰释前嫌的一夜,而夜半惊醒,裕臣的面孔如烛光那般虚无的浮在半空之时,她仍是簌簌落泪,心如同被挖空了一角。

    如此这般,裕臣也能心安一些吧。只是原不知何时起,她也终会违背自己的心做事,终是懂得感情不过是儿戏。

    她还这般年轻,要走的路遥遥无际。

    第陆拾柒章 风云再起 1

    翌日回宫之时,流月阁无分尊卑都迎了出来。自上一次侍寝后,苏鄂总担心她还会与皇上闹得不快而彻夜未眠,一早便候在了宫门口。直到远远看见那软轿的规格才舒了一口气。

    青鸾由人扶着下了轿,神色却并无异常。苏鄂放宽了心,忙率众人跪道:“湘贵人金安。”

    “姑姑不愧是宫中老人,只看一眼轿辇便知圣上旨意。”贵人身后的内侍宣了旨意,接过苏鄂的赏钱,复又陪笑着说了些前途无量的喜话儿。这流月阁原本是僻静无人的地方,为着皇上对青鸾的看重,特意亲自书写了扁名,指示几个小太监爬上爬下的悬挂上去。

    下人们将青鸾迎进屋,皆是面带喜色的讨赏钱。青鸾各自赏了首饰若干,这才打发众人下去,只吩咐道不许张扬,依旧要安分守己的才好。

    苏鄂掩了门,回身笑道:“小主总是这般谨慎。”

    青鸾轻放茶盏,方才在众人面前显露的欢笑之意也淡了下来。“谨慎些才好,否则出了岔子又要吃亏。”

    “那小主心中可是欢喜?”

    她细细套了镂空叠纹的景泰蓝甲套,目色却沉如一汪潭水:“有什么欣喜不欣喜的,只是很多是忽然就想通了。我总要活着不是,再况且,若非我一向软弱好欺,怎会叫姑姑平白挨了人两巴掌。”

    “奴婢原是不值得小主这样惦念的,只是您能看开这些便是再好不过了。”

    “苏鄂,你且去叫水巧进来,有几句话我还是要叮嘱过才能放心。”

    苏鄂正撒着新磨的橘香在炉中,方停了手,敛裙退出房内去唤水巧。屋外的宫女们正欢喜做一团,各宫的贺礼如山一样堆积。方才寻香与白羽去内务府领香料,想必是翻了之前受过的气,正手舞足蹈地说与众人听。

    水巧倚在梅树下,唇边虽也辍着笑,神态却有些怏怏的,亦不开口参与众人。听到苏鄂一喊,方回过神,向着她欠了欠身子。擦肩而过时苏鄂一眼注意到她额角蓄意掩住的淤青,道:“怎么受伤了。”

    “路滑不小心撞了一下,”水巧忙拨了拨细碎的留海,“让姑姑见笑了。”

    “你近来气色不太好。若是前儿个我有什么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水巧一时有些神慌,忙道:“姑姑言重了。小主还在等着,奴婢先进去了。 ”

    苏鄂回身看她,总觉得有哪里有些在意,却又说不分明。只道自己日夜提心吊胆都成了心病,正巧白羽说到精彩处,见她这样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前,便高呼道:“姑姑快来,正讲到有趣处。”

    “你们总这样没个正经时候,”她淡淡一笑,“可知水巧是怎么了,精神不大好。”

    “她啊,是一下欣喜过头了。”白羽抢笑道,“姑姑没见她昨儿个忐忑了一夜没睡,倒不像是小主侍寝,是她自己……”

    “你个口无遮拦的。”苏鄂佯怒,伸手便要打。白羽只笑嘻嘻地躲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又追又笑。正到兴处,忽听一声冷冷的尖嗓音道:“到底是封了贵人,一大早的阁子里便喜成这样。”

    来势汹汹的正是兰贵人,她眼底一片不小的淤青,可见必是一夜辗转未眠。昨晚青鸾给她吃的苦头不小,依她狂妄惯了的性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苏鄂眉头微蹙,现在小主已与她名分相同,她这般无礼的闯进来,怕是要落人话柄吧。

    “姐姐来得早。”

    正想着如何应对,门已洞开。青鸾笑靥嫣然,丝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

    “一夜承宠,妹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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