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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11部分阅读

    若不经历一番便永远不会懂得那彻骨的痛!

    殿内便这样一直僵直着,直到有人挤进来伏在太后耳边通报了几句,侍卫们才熙熙攘攘地散了去。

    殿外电闪雷鸣,顷刻间已是风雨大作。天子颓然地迈开步子,走进黑压压的雨幕之中。静巷空无一人,有昏鸦在房檐盘旋低鸣。没有人指引,他茫然的不知该去向何方。三三两两的宫灯被点燃,散出微不足道的暖色光亮。身上衣襟不多时已然湿透,冰凉地贴着他毫无温度的身躯。

    大千世界中,这个众人景仰的天子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挣扎在无限的深渊之中。

    “妾身,愿以素手启光明,还君一个锦绣的天下。”他尤记得成亲那天,当他揭下崭新的红帕,那个静如百莲,眼眸如水的女子这般沉静地说道。那是第一个闯入他心扉的倩影,亦是他穷尽一生在追逐的挚爱。

    裕灏抬头,自己终是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她的门外。

    庭院未曾点灯,亦不见下人影迹,只一个中午便有些荒凉起来。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挑开那层布帘,却见一地碎片,狼藉不堪。没有问候,没有欢笑,仿佛突然失了生气,黑暗的空间里再也感受不到以往的气息。

    他心中一紧,上前几步,只见右手窗边,一袭白衣含笑而坐。她青丝如瀑,垂散在削瘦的肩头,脸上仍有未干的泪迹,那笑却是哀怨而凄然的。

    “皇上,我们的孩子没了。”一开口,便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第伍拾肆章 再不相见 7

    裕灏快步上前,用手揽住阿瑾肩头,感到她身体不停的战栗,宽阔的手掌便加了几分力道。他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一切语言都是如此苍白无力,他不得不折服于庞大的权势面前,即使贵为天子又能如何。

    “你知道的吧,灏儿。”他愕然的一刹那,纤细的手已冷冷而决绝地推开了他的胸膛,“可是你没有选择我,不是么。”

    眼前的阿瑾被窗外巨大的黑暗笼罩,只有冷冽的眸中有寒光一闪而过。她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落泪,那熟悉的脸庞在无月的夜晚竟有些微微诡异。

    男子嘴角嗫嚅着,却丝毫辩解不出来。比丧子更痛的是阿瑾此刻的样子,那个微笑着的女子何时变了这般模样。他努力解读着女子眼中那丝阴仄,却终于恍然明白,那是一种叫做恨的情感

    ——阿瑾,她在恨着自己!

    “你听我说,阿瑾……”

    “蒲叶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阿瑾为了你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统统舍弃。但我不负君,君却弃我而去!我瑾安言爱憎分明,有仇必报,是你们夺走了我的孩子,是秦氏与魏氏二族害我至此!”

    如利刃穿膛而入,那侵入骨髓的痛男子终于承受不住。他发狂似的抓住阿瑾的手,任由泪水夺眶而出,却只见那双柔荑一寸一寸抽出他的掌心,如同将他的灵魂也一点一点带离这个躯体。

    白衣女子骤然起身,抄起身边一把利剪,在皇帝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剪断一缕青丝掷于地上。

    “我瑾安言起誓,从此以后再不会见你,亦不会爱你。我失去的东西会从你们身上讨回来,如若背誓,就如这青丝垂断!”

    裕灏身形陡然一震,是了,这便是阿瑾,那个果敢而武断的女子。对于一旦认定的事,便再不会回头。爱他时如此,恨他时亦是如此。

    今日之后,再不会有一个女子对他如此眷恋,再不会有一个女子肯抛弃全天下只为他一人。守着这三宫六院又能如何,空有万千红颜笑靥如花,却都抵不上一个不畏君臣之礼,敢直言非皇后不做的瑾安言。

    只是这个阿瑾,何时放弃了他,何时放弃了自己……

    应愁高处不胜寒,拱手河山谁人欢。

    “然后呢。”青鸾只觉得内心似被什么紧紧攥住一般,难以呼吸。

    “之后三日内皇上果然册立了新后,而册封大典当日,瑾皇妃便以流产身体不适,不宜再服侍皇上为由,当着文武百官请求永居别苑。太后自是当众便应允了,还许一切仪制照常。而裕臣王爷得了这十万大军亦度过了危难之时,与匈奴签下百年不战的条约。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位已然稳固,此仗大捷又是皇帝年轻有为的见证。”

    但总有什么变了。

    少年从此再不是少年,他是不苟言笑的一国之君,甚至是众生仰望的高高神祗。那漆黑如潭的眼眸中匿去了真正的笑颜,却多了几分霜雪。裕臣王爷仍是不图封号,依旧我行我素的出入宫中。他可以任意去往别苑,至少皇妃于他是没有恨意的。

    宫中渐渐传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秽言,皇上却对此事不闻不问。而在后宫平静,帝后和睦的气氛下,也终于安宁了一段时日。往事尘埃落定,一年越过一年谱出新章。

    “却不知……皇上原是这般痴情的人。”

    苏鄂讲得入神,才发觉青鸾脸色黯淡,还以为她是吃了心,忙宽慰道:“小主无需烦扰,毕竟是些陈年旧事了。以小主之姿总会占据皇上内心的。”

    “怎么会是担忧呢。”她淡淡一笑。

    那一瞬,苏鄂还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女子那美如剪影的脸庞分明划过一道绚丽的微笑。青鸾已散下长发,端坐妆镜面前。铜镜中的女子肤若羊脂暖玉,一颦一眸都带出潋滟风采。

    苏鄂忽然觉得她有些微妙的变化,却又说不分明。也许是她眼中似有若无的忧伤与瑾皇妃太过相似了吧。

    罢了。她颔首退出,却仍心有余悸地长嘘一口气。小主总会想开的,宫中的女子,只有过好眼前一日才算活得真切。

    第伍拾伍章 再起事端 1

    自那日惹了圣上大怒之后,华薇宫便连续冷清了数日。本以为青鸾能凭借美色获得帝王宠爱,而日日登门造访的小主贵人们也一个个凭空消失了一般,门庭冷清,便是连皇后也不再传话下来。

    人虽走动的少了,闲言碎语却没有止住之势。譬如皇上盛怒,而新人不知天高地厚,诸如此类难以入耳的话柄连绵不绝,甚至连青鸾的家室都成了饭后茶余的话柄。这等风话似长了腿,只消一个上午,便连门前扫雪的宫人都会对着偏殿窃笑,间或有两句“狐媚惑主”的词传到耳朵里。

    苏鄂早上刚在别处受了气,心中亦是抑郁难平。静静坐在梨花木桌边,整个上午都一言不发。

    “姐姐这是和谁生了那么大气。”水巧掀帘而入,脸上兀自挂着笑。相处日子久了,二人倒不像之前那般尴尬。平日里在白羽她们面前,二人才会有亲近之感,毕竟是共同跟了青鸾来的。此时见苏鄂这般模样,水巧倒是抑不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苏鄂也不愿接话,只回身瞥了瞥她。

    “我是笑姐姐一面和小主赌气,一面却又把人都打发了出去,就等着小主吩咐你。”

    “我哪里敢生小主的气,”被说中的女子一仰头喝尽杯中凉茶,“我是气自己没本事,若是长了本事,哪至于让小主跟着咱们一起受气。”

    话音刚落,便有玉手轻挑珠帘,有美人细描柳眉,碧眸生姿,惊若天人之容的可不正是青鸾。她也不怒,坐在了水巧扶来的梨木椅上,挨着苏鄂一副讨好的模样。

    “今早的事我也听说了,是兰贵人给你气受了。”

    “奴婢只是怪自己不争气,”苏鄂敛了眉,起身道,“可是说到底,皇上是什么人物,普天之下哪有人敢逆着龙鳞。小主倒好,任皇上大怒而去您还拂手不理……”

    “皇上是不喜欢这里,赔罪又有何用。”青鸾呷了口茶,却是云淡风轻道。

    这些天来,莫说宫里的下人,便是她这个受了封的答应也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不是这宫指使就是那宫传唤,那些妃嫔们仿佛天生以嘲弄他人为乐。虽说自己不过是屈居末流之位的答应,但本是同根生,谁不是这样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若是求助于瑾皇妃,倒也能清净些日子。然而如今这样的情形,却恰恰是青鸾愿意见到的。反倒是污言秽语越多,她的胜算便越大。人是要受些屈辱,才会起势的更猛一些。眼看与宸妃赌约之日就要到了,是时候行动了。

    苏鄂见她闭口不言,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刚要开口,门却被忽然打开。还不及他人询问,白羽已提了裙摆入门,见几人都在先是一怔,旋即笑道:“小主,来了。”

    青鸾莞尔一笑:“可掐算的准了?”

    “怕就是这会子的事了。”

    主仆二人一言一语,哑谜似的说得旁人一头雾水。苏鄂刚要上前,见青鸾已披上了白狐披肩,回眸轻笑:“走吧,有好戏了。”

    待她二人反应过来,女子已出了华薇宫。虽是路滑难行,她的步子却极为利落。宫道两旁枯枝空盘,偶有一两个下人经过,也是来去匆匆。这会不过晌午刚过,便生出了些许日落黄昏的悲凉之意。她走过深宫曲径,却停在了上清池旁,正见不远处的景山后,兰贵人与一群女婢向着这边疾步而行。

    水巧见来者不善,悄悄拉了拉青鸾袖口,然而那女子却是气定自如,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即将迎上,青鸾展颜一笑,福礼道:“嫔妾见过兰贵人。”

    “来得正好。”见她主动上前,兰贵人刹住步子,一身轻纱随风而扬。这数九寒冬,她却只着了件烟紫色流水锦花锻织飞羽的夹袄百褶裙,面颊被冻的有些微微泛白,透着那扑鼻的胭脂香,却让人不禁蹙眉。

    她身边的女婢们见势便围了上来,一个个气势汹汹早有准备。青鸾却只扬了扬头,甩开水巧在背后紧握著的手,巧笑道:“贵人何故生这么大气,可是嫔妾有何冒犯之处。”

    “冒犯?你对本贵人做的事还少么。方才我与众人赏梅,竟听到你宫内两个下人议论我的不是,让我在一众宫人面前颜面尽失!”她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恨恨道,“可不是你挑唆了她们这般诋毁我!”

    “贵人息怒。”青鸾面色一慌,后退一步道,“华薇宫宫人上下皆着镶菊翠罗裙,贵人怎么如此笃定是嫔妾的人。”

    “除了你这种恬不知耻的人还有谁会议论我的不是!”

    “请娘娘注意言辞——”

    一句话未说完,兰贵人已扬手掴在苏鄂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响。那女子却是杏眸圆睁,瞪着苏鄂发红的脸颊啐道:“何时轮到你教训本贵人,狗就是狗,皇后身边的狗也是狗,更何况还是一条娘娘不要了的狗。”

    第伍拾陆章 再起事端 2

    从空中抡下来的右手被青鸾紧紧握住,她拦身上前,紧咬下唇看着浓妆艳抹的兰贵人。“是嫔妾管教不严,贵人要罚只管冲着嫔妾来。”

    那女子冷笑一声,顺势加大力道狠推了青鸾一把。青鸾趔趄几步,却倔强地推开水巧的手,仰头直视面前之人。“贵人要教训嫔妾可以,但请拿出凭证,否则嫔妾也定要到皇上面前讨个公道。”

    “皇上?呵呵,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宠妃了?侍寝不过几日,就被扔在一边,你也配和我提皇上?来人,替我好好给答应讲讲礼节。”

    那几个侍女得了令便蜂拥而上,然刚迈开步子便被苏鄂牢牢环住双腿向前一拖,几人顿时倒成一团扭打起来。

    水巧见势不妙,忙道:“小主快跑!奴婢在这里拦着。”

    兰贵人见情形不对,一脚踢开挡在前面的人,对着青鸾就是一掌。那女子将指环扣在掌心,青鸾左脸立时便见了彤红的血印。她却仍没有退后的意思,只用异常冷静的目光狠狠瞪着对方。

    兰贵人似是被这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光激怒了,带着恶毒的神态不由分说又是一巴掌,青鸾的执拗让她既生恨意却又心怀畏惧——那样冰凉的不带任何求饶之意的目光,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区区答应该有的眼神。这样的人若日后得势,她还怎会有生还之象。

    青鸾嘴角沁出了血,却仍纹丝不动。水巧几次拥上去企图护住她,然而她刚伸手抵挡住狠戾的巴掌,兰贵人却一反常态地向后一仰,跌坐在地上。先前恶毒的神情只一瞬间便换成了羸弱之态,甚至楚楚眸光中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水巧一怔,忙收回手,看向青鸾,却见身边的女子此时竟啜着一丝冷笑!

    “妹妹,你这是何故……”

    面对兰贵人突然的大转变她并不感到讶异,而面前的侍女们此时皆已齐刷刷地跪成一片,身后似是有沉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夹杂着怒意的口吻逼问道:“鸾答应,你这可是以下犯上么。”

    “皇上……”兰贵人佯装诧异地抬起挂满泪痕的脸庞,向着青鸾身后行礼道,“嫔妾见过皇上。”

    “朕问你呢,你可知犯了什么罪。”

    青鸾缓缓回身,不加脂粉的面容透出仿若初雪般的清丽。在看清天子的刹那,她眼中的惊异慢慢化作深深的绝望,不过是瞬间,已低头道:“皇上心中不是已给嫔妾定罪了么,又何须再问。”

    “放肆!”

    天子一声低喝,众人皆是匍匐一颤。青鸾迎着他盛怒的目光静静屈膝,再不言语。

    兰贵人扑上前来,哽咽道:“皇上息怒,都是嫔妾的不是,请不要治妹妹的罪。”她伸手扶住裕灏,男子便顺势将她带起揽进怀中,睫毛微垂,口中却安慰道:“不怕。”

    青鸾虽没有看到兰贵人此刻的神态,但想必是得意之极了。宫里的主子们都会这套把戏,却总也屡试不爽。对于那些征战四方的君主们来说,怀中的佳人只需柔情似水。至于蛇蝎心肠,双面逢迎,他们看不到,也无需看到。

    但青鸾偏不,她不会恭迎帝王,亦不会奴颜婢膝。她早已对这偌大的宫墙失望至极,自己已然失了自由,余生便都要在这牢笼中度过,一想到此,便觉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你们先扶贵人下去,这里有朕。”

    天子冷冷开口,一边已将在怀中嘤嘤啼哭的女子交给了侍女。兰贵人自是一番请罪说情,见圣上脸色愈发黯淡了,才迈着碎步袅袅婷婷地退下。远处宫人三两一团,自是议论纷纷。不知是不是正午的日头烈了些,一时间青鸾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眼前忽然一片阴影,天子宽厚的肩膀正好挡住阳光,他就这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逼视着女子,一字一顿道:“你可有什么要向朕解释的。”

    “嫔妾无话可说。”

    皇帝猛然拉起青鸾的手,她抬头,竟见得男子额上青筋暴起,想必是自己不卑不亢的态度激怒了他,皇帝眼中燃起的熊熊火焰仿佛马上就要吞噬自己一般。

    身后的水巧何曾见过这般架势,早已抖如筛糠。只道是今日活不成了,青鸾见事已至此,索性心一横,闭上眼睛,任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筋骨似要断裂一般。

    “是不是,无论你受了什么委屈,宁愿自己承受,也不肯向朕开口。”

    她恍然睁眼,面前万人之上的君王目光中竟有些微凉的凄然,与其说是质问,毋宁说是恳求——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竟是在恳求自己么。

    第伍拾柒章 再起事端 3

    青鸾忽然有些微微心痛,每次见到他时,他身影之中总是有落寞和萧条。他拒人于千里,其实亦是在渴望着有那样一个人肯为他打开心扉。那样孤独的眼神,本该不属于一个天子所有。

    若先遇到的是他……结果会不会迥然不同。

    不,不是!

    青鸾倏忽意识到,面前的男子并非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的双眸去寻找另一个灵魂。否则他的眼中不会有柔情,他仍深爱着阿瑾,即使五年不见,也不能使他忘记那个伤他至深的女子。

    “好,你想进冷宫,你想逃离这里,”裕灏的悲伤忽然化为怒火,他直起身子,俯视青鸾“朕偏不让你如愿。朕想看看,你那么固执,单凭一己之力还能承受住多少!”言毕,他猛然甩开女子手臂,负气似的转身离开。这才有小太监匍匐几步,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这件事后,华薇宫更是冷清的没有一丝人气。人人都在惶恐圣上将降下怎样的重罪,毕竟这些年来,除却国事,极少见他动怒。而唯独青鸾,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日复一日地捧一卷诗集,间或绣一些锦囊作贴身之物。

    苏鄂每日往返于朝凤宫与华薇宫之间打探消息,然而也并不如愿。就连皇后也做好了弃卒保车的打算,准备亲自去谢举荐不周之罪,以缓和帝后关系。

    就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皇上的旨意忽然在一个午后而至。既没对那日的事有半点指责,亦未降罪于青鸾。这一纸诏书,竟是表彰青鸾品德贤淑,忠厚待人,嘉封常在,赐湘以表德行。这一封诏书远比降罪来的令人震惊。半日之间后宫上下无不因此事议论纷纷。若说之前青鸾是以姿色取悦龙心,那么此番晋为常在,不可谓不是正如圣眼。常在之封虽算不上高,却也足以令各宫娘娘们为之动容。而坐等好戏的兰贵人听闻此事,竟生生气出了一身病来。

    在宫内看不到的暗涌之下,散发着权势的死亡气息。

    苏鄂等人送走了宣旨公公,尽是唏嘘不已。有道是君心难测,可思前想后也找不出小主令皇上嘉奖的地方。原以为青鸾此时也定手足无措,然而待苏鄂推开房门之时,见到的却是淡定自如的女子。

    一时间她竟有些怔怔的,莫不是这些都在青鸾的预料之中?

    “苏鄂,怎么痴痴站着。”绯衣女子放下书卷,淡漠的眉眼间不见半点喜色,却多了几分沉稳。

    苏鄂屈膝,跪在新常在面前字字句句郑重道:“奴婢向湘常在道贺,常在吉祥安康。”

    青鸾心中蓦然一沉,即时是面对天子龙颜大怒之时都未有此时震惊。她望着目光炯炯的苏鄂,忽然涌上一股心酸之意,抬手扶起她叹息道:“我知道你怨我。是我掐算好皇上路径的时机,派白羽引兰贵人前来。也是我知道皇上恨我,为了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必会有此举动。这桩桩件件原是算计好了的。”

    “小主为何不告诉奴婢?难道奴婢在您心中已不值得一信了么。”

    “苏鄂。”她出口打断,心中却是为了这番话心伤不已,“我并非不信你,而是不想……不想让你知道我这样精于算计。我怕你会后悔认识我这样的女子。”

    她忽觉手上一重,原是苏鄂已反手握住了她。虽不曾开口,然而她温和的目光却让青鸾心安下来。

    “后宫凶险,原是再纯真的女子也会百炼成钢。但是小主,无论您今后会变成如何,苏鄂都会一直追随您。您永远是这宫中,苏鄂唯一要尽全力去保护的小主。”

    青鸾一时哽咽,竟不知说什么才足以表达心中涌上的情感。曾几何时,她也痴想有这样一个肯对自己不离不弃的人,然而不过短短数日,自己一心托付的人已在他方。反倒是忽视了的人,给了她整个冬日的温暖。若世事都能早看透一些,不错付流年,该有多好。

    苏鄂缓缓抬起袖口,为女子拭去眼泪。“小主还是要振作起来,当了常在的日子未必比现在好过,殊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呢。”

    正说着,身着浅色小袄的水巧自门外进得屋内,见青鸾泪痕未干,先是一怔,随机嬉笑道:“小主怎么反倒高兴哭了。”她手上捧着镶金紫砂渡云纹的四角盒子,边说边呈上前来。

    苏鄂接来轻轻启开,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尊人偶,那雕琢而成的正是一袭轻裙女子侧面吹箫的模样。虽未刻上姓甚名谁,然那精致的五官分明就是青鸾的模样。

    “这是方才裕臣王爷送来的,说是本想等您诞辰送上,如今就当做贺礼了。”

    第伍拾捌章 再起事端 4

    水巧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顾及青鸾愈发苍白的脸色。眼前栩栩如生的木雕,宛如深秋之时她站在庭中期盼故人的模样。

    ——你若要见我,便寻着笛声来,我一直在。

    因了这句许诺,从此她便爱上吹笛,幻想有一天也能吹出流水之音,与他协奏一曲《凤栖梧》,而再不是隔着万千宫墙远远的听他独奏。

    只是子臣,既已不见,你又何苦。

    自那一晚后,已是许久不见。久到青鸾以为可以忘了那一场醉,可以安心接受成为宫嫔的事实。岂料如今区区一尊木雕,便使她重燃起心底的那团死灰。是的,因为有太多没能说清,这样不了了之,她心中总是不甘的。

    “子臣……”她呢喃出声,而这名字却让苏鄂脸色蓦然一变。下一秒,宫装女子已抢先一步,拦在了想要夺门而出的青鸾面前。看着神态恍惚的青鸾,她几乎是狠了心咬牙道:“小主,不能去。”

    她这一声不但镇住了青鸾,也另一旁反应不及的水巧大吃一惊。那锦衣女子后退一步,神色凄然地追逐着外面的身影,那一刻她并非什么常在,只是想见梦中人的痴痴女子罢了。无奈苏鄂身形如磐石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小主刚晋为常在,此时不知多少人盯着您的一举一动呢,难道小主想要自毁清誉不成。”

    青鸾闻言,终于重新坐回梨木椅上,徒有几分颓然地垂下手臂,只是盯着那栩栩如生的木雕不发一言。水巧见了苏鄂眼色,忙收起紫砂盒放于袖中,待一干事情办妥后,苏鄂才松下一口气来。

    “小主之前所说的那个人难道是……”

    她并未得到青鸾的答复,却也不再需要了。的确,能让青鸾如此执迷,甚至不惜触犯圣怒的人,除去当今帝都人人倾辄的白衣英才,再不会有他了。若干年前,集盛宠于一身的瑾皇妃退居别苑,便有传言是因她与这位裕臣王爷一见如故,宁舍荣华富贵。而他执意不肯让圣上封王,也正是为了留在宫中与瑾皇妃相见。

    却未料到,自己谨言慎行,却还是让小主犯了这大险。

    “苏鄂,你可知这背叛内心情感,还要假意迎合别人的滋味么。”青鸾无奈而笑,眼中泪光凄楚,“我何尝不知皇后和宸妃都不过拿我当棋子,没用了便会丢弃。但即便如此,我却还要在险中求胜,步步算计。”

    苏鄂一时语塞,见女子脸上浑然有清泪淌下,隐忍的样子让人见之心痛。从前的青鸾,哪怕心思单一了些,却一直是笑着的。被宸妃折磨得遍体鳞伤,在朝凤宫受了老人们欺辱,她都不曾这般暗自神伤。然如今当了正经小主,成了人上人,本该风光的时候,却再也见不到她昔日发自真心的笑颜。

    她想不明白。

    “小主,这就是命。”

    “不是的。”青鸾骤然抬起脸庞,湿润着的双眸燃起一丝不甘之意,“凭什么我的命运要由他人摆布。为什么我要为了她人的富贵荣华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话中所指之人显而易见,水巧被这神情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小主要对皇后……”

    “胡说什么!”苏鄂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水巧话锋,横眉立目道,“小主岂是那是非不分之人?”

    她转身从架上拿了方干净的丝帕,替青鸾重新韵面。连着花掉的妆一起擦了去,只露出那张不经粉琢,干净姣好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饶是身为女子的苏鄂都愣了片刻,这样清水出芙蓉的美,让人为之心动。即便今日有些憔悴,也依旧风姿不减,难怪各宫娘娘对她虎视眈眈,以这般姿色,确实不失为劲敌。

    “今夜皇上布了家宴,要请亲近之人一同赴宴呢。”苏鄂顿了顿,清了清嗓音道,“小主也需同去。”

    “可是……”水巧刚欲开口,便被苏鄂眼角一撇冷光瞥了回去。然而那话的尾音还是被青鸾听了去,她缓了些时候,已不似先前那般恍惚,只是脸上的一抹苍白仍未完全褪去。

    “是没有传召我去吧。既说了是亲近之人,又怎么会宴请我一区区常在。”

    “虽这么说,但兰贵人她们……”

    “她依附宸妃,正值盛宠,又岂是我能相较的。而皇上于我,不过是可有可无之人。那些妃嫔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皇帝身上,这些荣耀原也是她们该得到的。”

    苏鄂听她这般不咸不淡地说着,纵然心中着急也没有办法,只得试探道:“但小主如今为皇后和宸妃所仇视,若被察觉到地位不如他人,岂不是危险得很?”

    第伍拾玖章 再起事端 5

    “无妨。荣耀与否又怎能凭一时定夺。”女子启了茶盏,淡淡白雾中虚掩的脸庞仿若层层轻纱遮盖的绝世明珠。“我现在没有能力去争,亦不想去争。这些事便暂由她们去吧。苏鄂,你扶我去园中看看,这个时节兴许已有了花蕾绽开也说不准呢。”

    苏鄂见多说无益,便为青鸾披了狐裘御寒,她无意中触到女子指尖,只觉得那双手如冰一般寒凉,即便屋内炉子烧得正旺,也暖不了这女子心中的冷。不想她这细微的叹气,却被青鸾听了去,女子目光停留在微涨的火苗之上,只道了声:“灭了那火吧。”

    稍启一道门缝,便有寒风顺着缝隙侵入,屋内的人皆打了一个实实的冷战。

    “小主,还是不要去了吧,仔细风大扑了身子。”

    “我这副身子,伤与不伤又有何分别。”青鸾只是淡然一笑,自己伸手系好了红绫团花的垂带,转身入了风中。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心中思忖的迥然不同。青鸾步子迈的极小,她本不胜风寒,走在这冰天雪地中原就是十分吃力的。苏鄂只觉得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异常,却又那般固执的不肯停下来,正如她那烈火一般的性子。

    苏鄂来之前不是没有担心过会不会跟错了主,毕竟当下人的十有要一生耗在宫中。旦瞧如今的青鸾,不过是常在便似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在挣扎,也许如牢笼一般的后宫本就不适合她这等随性而为的女子吧。

    但苏鄂终于还是放弃了回朝凤宫。与其说是她在为自己谋出路,毋宁说是在保全青鸾。她只是不想让这样冰清玉洁的女子成为皇后与宸妃相互掣肘的牺牲品。

    “苏鄂,你说这梅花在雪中盛开,会不会冷。”

    忽听得这样一句,女子才抬起头,见青鸾果然是顺着御花园小径走来。这一年中都姹紫嫣红的百花园,如今到了数九寒天的时节,却也只剩下冬梅傲雪而生。花虽坚毅,却不免冷清孤寂,失了原该有的芬芳。她想寻些热闹的话缓和一下气氛,无奈被这股倾诉所累,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妹妹倒真是多愁善感的人儿。”

    忽听得一声慨叹,但见一美人云髻高盘,柳眉如鬓。双颊一点粉红,着一件玫瑰红缎子水钻棉袄,绣了繁复的水波纹,此时从梅间踱步而出,举手投足间皆带着贵人般的优雅,便知是昭贵嫔无疑。华薇宫除信妃外,原是以她为大的。之前也曾在宴上见过她几次,身边围着兰贵人一干妃嫔,总是听她们吵吵闹闹,昭贵嫔却始终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她长相虽在后宫无法一枝独秀,却也是众里挑一的美人,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年来一直不得宠。那些莺莺燕燕围在她身边久了也觉没趣,便都另寻了依靠。连迁入华薇宫的青鸾也仅在入住当日前去拜会了一面,其余的便一概不得而知了。

    此番见昭贵嫔,她也只携了贴身的下人,却不知这样的天气里她要赶去哪里。

    “嫔妾见过贵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快起来,这样大的风小心染了风寒。”昭贵嫔一面扶起她,一面温婉笑道,“论起湘常在,自迁入华薇宫后我们之间还未曾有过什么来往,倒是本宫这个做姐姐的疏忽了。”

    “嫔妾没有多去娘娘殿中走动,原是嫔妾的不是。娘娘操劳宫中大事,怎敢劳烦您。”

    那女子笑靥灿然地注视青鸾,倒让人没来由的看着亲切。“却是个懂事的人。”

    “嫔妾不敢耽误娘娘大事,来日必当亲自拜访。”青鸾说着便已侧身让出一条路,昭贵嫔微微颔首,便携下人先行一步。直到二人走远她才慢慢直起身子,征询似地看向苏鄂,却见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然而这样一遇,却使青鸾心情舒畅不少。她抬头看了看熟悉的景致,虽然如今已是空空如也,但心中惦念之人早已不在,徒添伤悲又有谁人知晓。终于还是掉转过身,吩咐回宫。

    此时日头正足,风也不似先前那帮猛烈。二人虽说打定主意回去,却也是一路走走停停,耗去了不少功夫。左右也是闲着,在宫里反倒受人拘束。后宫之人都在为今晚的家宴做准备,布衣局车马如流,宫人们进进出出,也无非都是为了宫装能够出彩一些。

    御花园难得清静。青鸾见冬日懒散,便生出了吹笛的念头。然而手一触及腰间,方想起竹笛早已不在身旁。她那手迟迟收不回来,却总觉得好像还能摸到那翠绿的一柄笛子。

    第陆拾章 再起事端 6

    这样回到居所足足花去了一个时辰,才见白羽归鹿正站在阁前四处探望着,见到青鸾的身影便忙跑上前回禀道:“小主,轻快梳妆准备起来吧。上头刚刚来了人,吩咐您今晚同去赴宴。”

    苏鄂脸色大喜,惊道:“可是属实?”

    白羽亦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董公公走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呢。”

    她这才搀着青鸾回到屋中,帮她脱去了厚重的狐裘披肩,将手炉捧了上来。“小主,看样子皇后娘娘还是放不下您。”

    “怎么讲。”

    “晚宴邀请之人本该交予皇后过目,后宫中人也是她说了算。许是这会子名单呈了上去,却没列出您,这才……”

    “皇后可非姑姑想得这般大气。”青鸾眼底不见笑意,只是抱着手炉朝窗外张望,雾气阑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冷的光,“她是想我为她所用,去搓搓宸妃的傲气,另一面却又希望我永无得宠之日。恐怕此番提携我,亦是太后有所支会。”

    苏鄂缄口,心中却对她这番看人之深而生出侧目之意。的确,皇后生性好妒,若以她的脾气,是决计容不得青鸾这样年轻貌美的妃嫔的。她之所以执掌凤印,成为六宫之主,很大原因是有太后这座庞大的靠山。且这些年来,一直有宸妃在孜孜不倦地扫清各种眼中钉,她也落得个贤后的好名声。

    “苏鄂,你且去派人打探一下,方才这一个来时辰,有无人去见过皇上。”

    女子应声而出,不消片刻已吩咐了人前去打探。她则服侍青鸾亲试衣,一时忙得不可开交,遂半带苛责道:“水巧也不知跑去哪里偷闲了,这会儿竟不见了影子,如何服侍小主您梳洗。”

    “我的妆容不是一直由你经手,此刻倒也无妨。”青鸾起身,坐到梳妆镜前,但见铜镜中映出一张不经修饰的精致面孔。只是苍白无神,便如同花失了蕊,月失了光。苏鄂为她淡扫峨眉,顺着如瀑青丝细细打上皂角香。屋内一时静的出奇,只听见炉火劈啪作响的声音。

    下人们端进温水供青鸾梳妆,苏鄂才刚刚将方帕浸入水中,便立即缩回了手。

    “这水是谁调的,也不怕烫着小主。”

    白羽经这一叱忙垂下头去,口中赔不是道:“姑姑饶恕奴婢无心之过。我们几人向来是不被允许做这等细活的,着实是因为水巧姑娘不在才……”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青鸾转头,温润道,“热的总比冷的好。”

    苏鄂低头将帕子仔细浸湿,只道:“那丫头却是越发的不像话了。”

    “你总是太苛责水巧,她也不过是个孩子。”

    “并非奴婢苛责,就怕小主宠坏了她。”如此玩笑两句,她已细细擦拭掉了青鸾原来的妆痕。那女子也不言语,只用凤红花瓣染了指甲,红艳艳的色泽经光一打,煞是好看。良久青鸾才缓缓开口,却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轻喃道:“这宫中一尘不染的原也没有几个,我只是不想水巧受了委屈。我已然如此,若再保不住身边的人……”

    她声音弱了下去,二人便都一时无言。苏鄂专心致志地用半钿做髻,飞云般的发式竟盖过了之前那种怯懦的美感。青鸾本就生的大气,如此描了眉眼,双眸竟透出隐隐的威严感。

    青鸾端坐镜前,对望铜镜中的女子仪态万千,然而纵是如此,她却寻不出一丝瑾皇妃的影子。

    那种清灵欲仙的高华气质,如何是自己这等世俗中人所具备的。皇上究竟因何视自己如她的影子。

    “小主……”

    门外传来低语声,却是归鹿回来了。她行了个礼,低语道:“小主猜得没错。方才外面因着起了好大一场风,并没有任何人去了御书房,只是昭贵嫔前去请了安。”

    “难道小主认为帮您的不是皇后,而是……”苏鄂说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