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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10部分阅读

    年的荒战之中,朝廷危在旦夕之际,各地藩王拥兵作乱,天下的事似乎都集中在这几年里,架在了一个即位不久的少年肩上。

    “何人叹息。”天子终于抬了头,眼中一抹阴戾直逼众臣。他虽实权架空,却有一股凛然的帝王之派,让人不敢小觑。

    应声出来的是主和派的老臣,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动作虽缓慢却是极为稳重。他辅佐先帝已有数年,岁官位不高,却极有分量。见天子相问,便上前一步,以手作揖。

    “老臣以为,圣上做错了。”

    四下本鸦雀无声,听得这话边有人倒吸了几口冷气呛出声来。皇上自接到这百里加急后,一坐就是两个多时辰,既不言语,也不发威。臣子们揣度这信函中所呈之事,却是绞尽脑汁也参不透其中玄妙。

    先前也有过此类军书,多半是前线吃紧,城池失守,天子往往大怒而叱其无能。如今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凝重成这般,着实令人不安。

    那少年挑了眉,屏息凝神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依老臣之见,太后所言之计才是权宜之策。先帝在时,魏国便经历过一番苦战,早已元气大伤。何况那匈奴人是以战养战,他们固守漠北之地,居无定所,又百战不殆,本就极难打退。即使如数十年前那一仗勉强将他们驱逐,过不多久他们也会卷土重来。”

    那老臣一鞠到底,竟生出一种无端的哀叹之意:“皇上若肯听从太后娘娘,又何至苦战至此!”

    “百战不殆?呵。”玉案之后赫然传出一声冷笑,惊得众人纷纷抬首,一时竟忘了不能直视天子的礼节。

    “朕真是高估了自己,忍,是该忍。任他边戍猖獗,占我土地,掠我民众!连朕的亲叔侄们都在此时割据一方,诱逼朝廷,朕是不是该再对他们礼让三分!”

    这话说得嘲讽之极,却正如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众人脊梁之上。那老臣欲再度张口,却终于只是撇了撇嘴。其实若非这场趁火打劫的内乱牵住了大多兵力,前线本也不至如此。那贼子似是里应外合一般,把大好的河山弄得乌烟瘴气。

    “若是朕早一些亲政,做出几件名震四海的大事,何至于被他人看轻!何至于朕的亲叔父解救朕于妇人之手!”

    “皇上!”那老臣几乎低呼出口,一双浑浊的瞳孔中写满了恐惧,“请收回这大不敬之言!”

    一纸文书由上手重重砸了下来,那人展开来看,眼底的悲愤终于演变成了恐慌,咚的一声,竟是跪在了御殿之上。

    他人见状立刻上前搀扶,无奈那元臣膝下似有千斤重。有好事者便偷偷向那赤色信函上瞥了一眼,顿时也呆若木鸡——匈奴连攻下五座城池,裕臣十万大军近乎折卒殆尽,而就是在这几近全军覆没之际,竟有人断了前线的军粮,这剩下的三千人已是死士,空腹与裕臣王爷并肩血战了一天一夜。

    弹尽粮绝!

    当那少年手攥一纸公文之时,脑中只有这个词如鲜血滴就一般。裕臣是这朝堂之中,唯一不屈就于太后座下的人,而这样手握兵权的他如今却命悬一线。每每上朝之时,他便感受得到那波涛暗涌的势力纠纷。是自己太过幼稚,竟将身边可信之人调至千里之外。废帝收权的事,那妇人做得出来。

    裕灏想到龙椅旁边,不怒自威的太后——她眼底仿佛燃着熊熊烈火,随时都要将这至高无上的权势覆于掌下一般。

    如今竟连这些朝臣也乱了阵脚,冠冕堂皇的话在这国难面前无力地如残败的枯叶。击退匈奴需要兵力,需要银两,而这些从何处可得!他挥了挥手,重臣们便敛着袖口鱼贯而出。书房却似真正清静下来了一般,连蝉鸣都仿若被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灏儿。”自一角传来宛若天籁的呼唤,那空灵的声音仿佛清泉润湿干哑的喉咙,带来清凉之感。

    天子抬头,门前的女子一袭白衣,清冽透彻的眸光如碧水染就,全然没有世俗的妖冶。她站在逆光处,飘渺的似仙人降临。那一时,所有的苦难都消散在了这淡淡的呼唤中,他方才惊醒,自己已有半个月未曾看望这怀有龙裔的妻子了。

    自那件事后,皇帝如同变了一个人,为了护得瑾妃周全愈发强烈的忤逆太后。他不顾反对,一意将瑾妃安置在乾清宫旁,每日直消半柱香便能走到。甚至连瑾妃的膳食,他都需一一验过后才准送入房内,更有太医日夜候在宫内,随时准备传召。

    他对这女子的宠溺一时如倾江潮水,一旦冲垮了大堤便再无可收敛。帝都内乱的前一日,裕灏还执意封其为皇贵妃,离后位仅一步之距。若非被战事牵连,顾忌颇多,他早便于心爱之人携手天下。

    太后越是不想让瑾皇妃诞下龙种,他便越是对她百般呵护。从前事事都要请母后决断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丰满了羽翼,与御史大夫、瑾皇妃联手政局,掌控了朝中大部分势力。只需等裕臣王爷凯旋而归,便可叫这江山真正姓魏。

    第肆拾玖章 再不相见 2

    那样的几个月里虽坎坷冗长却也充满希望,他只要听一听女子腹中孩儿的动静,便会觉得一切苦痛都瞬间化为甘甜,他也可以向父皇一样,挑起天下重担。不,甚至是超越先帝,名垂青史。

    尽管瑾皇妃的小腹一天天隆了起来,她却仍挺着大肚子密切联络朝中谋臣,极力为夫君拉拢重臣关系脉络。加上司马几番重用,逐渐有人开始向新皇靠拢,太后那棵撼不动的大树,终于在狂风骤雨般的革新中出现了摇曳之象。

    那时的瑾安言,坚韧而执拗,如同天子的手臂,替他触及那些够不到的角落。新皇虽未立后,后宫却在那个女子手中井井有条,甚至宫嫔都不敢肆意争夺圣宠。她所及之处,一派宁静祥和,即使有太后撑腰,邢昭仪与鄂妃终究不敢擅自妄为。

    身居福寿宫,却手掌天下的太后亦感到了这一危机。那个看似沉静实则棱角锋利的女子早已超乎了她的想象。她曾请内阁大学士撰写骈文影射瑾皇妃无视宗法,恃宠而骄,却未料到她翌日清早便敢率六宫请见自己。

    彼时的瑾皇妃走路已有些蹒跚,却仍无碍于她周身那股凛然的霸气。女子行过礼,目光平稳而镇定,她推开侍女紧握她的手,将一纸文辞铺展开来,一字一顿道:“臣妾惶恐,不知如何触怒母后,竟要遭此诋毁。”

    秦氏泠然一笑,她也知道瑾安言终会亲自来见自己,只因她需要一个理由,在众臣面前和福寿宫划清关系,从此朝中便只有秦、魏两派,此消彼长,相互争斗。那些妄图两边讨巧的贼臣们是时候则木而栖了。

    “哀家不过是想提醒皇妃,你并非东宫之主,不要逾了礼才是。”

    “臣妾从不敢妄想一人独霸后宫,臣妾分得清谁是东宫之主。”她微微垂眼,眉间却赫然一抹戾气,“亦分得清,谁才是这天下之主。”

    如同一箭离弦,这锋利的话语直刺太后胸口,几乎没入血肉之中。太后睁大眼睛看着殿上之人,仿佛那身形并非女子,而是修罗,凝着绝命气息,不卑不亢地直视着自己。那一瞬,秦氏恍然明白,瑾皇妃与自己原是一路人,只不过自己除了权势便再无其他,而那个女子,她的全部便是天下臣服的皇帝。

    站在一旁的鄂妃秦素月只觉头脑发沉,膝盖一软竟要跪下一般。她太了解姑母的脾气,敢这样公然与他对抗却又毫发无伤的瑾皇妃,已远非劲敌二字可以概括。即便是年少的皇帝也终于挣脱了桎梏,而她自己,也再不可能依仗太后庇护得意下去。

    殿上之人的一举一动皆被狡黠如狐的秦氏看得清楚,她不动声色地瞥向邢嫣,却见那女子眼中亦是一片狠厉阴蛰,似潜伏着一只凶猛的兽。发觉太后看她,便冷笑着向上手点了点头。太后的脑中有什么如飞梭一般运转,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她终于向邢昭仪扬起了一个弧度极为微小的笑容。

    “瑾姐姐定是误会了,这文章本是臣妾读汉史时对外戚干政不甚明白,故而太后娘娘才请学士撰写此文提点臣妾。”邢嫣言笑晏晏,正迎上白衣女子那清冷的目光,直觉一道寒光逼向自己,一时间竟如同置身人间之外。

    见瑾皇妃并不回应,邢妃也开始为这种借口而仓促不安起来。那女子如此冰冷淡薄,洞悉一切似的眼神仿佛在给对方挣扎的时间。明明手无寸铁之力,却有千军呼啸而进的气势,生生逼退敌人。

    “昭仪何时对古史如此感兴趣了。”

    “是哀家让的。”头顶传来沉厚之音,其中愠色显而易见,“与其天天琢磨皇上留宿何处,毋宁学些有用的来。”

    “太后圣明,既如此便是臣妾唐突了。”女子神情依然不见半丝和缓,但既然威信已树,她也不愿过多纠缠。太后毕竟是皇上生母,即便她早存废储之心,身为儿臣,皇上也不能耐她如何。眼下四处兵变,后宫绝不可再生事端。那一刹,她忽然惦念起行色匆匆的夫君,脸上竟也染上一丝绯红。

    身边的邢嫣见此,正疑心自己被方才一眼吓出了幻觉,那白衣已从荣告退,转身出了福寿宫。

    这一天是致命的逆转。

    那之后,天下似乎进入了混沌的状态。原本只是一个藩王揭竿而起,却一夜之间如毒瘤般蔓延至整个疆土,朝廷尚被匈奴牵制其中,无暇顾及其他,却忽然遭到了内部叛乱。藩王打着清帝侧的名义直奔帝都,扬言正是因为新皇受j佞之人蛊惑才引起这次血战。国中大部分兵力早已调至边土,余下一些与诸王的铁骑精英相比,也成了疲软之士,一时人心惶惶,帝都危在旦夕。

    而那矛头自然指向的是御史大夫一党,司马暮昭几次遭人暗杀,眼见性命堪忧,他索性连夜入宫,求见瑾皇妃,却被亲生姐姐拒之门外。那女子隔着一道木门淡淡道:“贼子以你为契征兵造反,你该知道此时进宫会有什么后果。我不能见你。”

    那被雨打湿了衣襟的书生蓦然立于门外,鼻腔忽然涌出一阵悲酸。他记得姐姐从前断不是这般绝情的。她应该知晓,自己这一去便是凶多吉少。曾一意保护自己,宁愿自身遍体鳞伤也不许别人动自己分毫的姐姐,何时变了模样。

    “暮昭,你该知道眼下形势。皇上的兵力被困在漠北,又遭藩王叛乱,早已无暇自保。你若此时朝见圣上,他们便更有借口佣兵作乱。”瑾皇妃身抵门栓,眼神骤然空洞下来,“你不是……愿为国奉献一切么。暮昭,你可记得当初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记得。”门外的声音忽而轻了下来,掺杂着细碎的雨声,经听不出他几分悲喜。男子垂下眼睑,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还是放了下来,“所以,暮昭这就来和姐姐告别了。只是臣弟,不知还能挨过几时。”

    几乎被这沉重气氛压抑得难以呼吸,一向坚韧刚毅的瑾皇妃竟有种无力支撑下去的痛感,她紧握着门栓,指尖嵌入软木之中,连肩膀都有些微微发抖:“其实也没你想的那般险恶,皇上毕竟调去了人马保护朝廷命官。暮昭,只要忍过这一时,只这一时就好。”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只是暮昭,从来不图这名分。姐姐,只要你安好臣弟便放心了。保重。”

    良久,才传来这般薄凉却坚定的嗓音。而那人与自己,却已有数步之遥。

    第伍拾章 再不相见 3

    女子背靠着墙壁终于一点一点滑落在地。多年未曾见过的泪仿若决堤一般,这苦涩流入嘴中便化作万千悲离。她却最终也没有见这个自幼跟随身边的弟弟一面——即使知道事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即使知道她这一拒,或许要遗憾终生。

    三天后,有府尹来报,御史大夫司马暮昭被人刺死于家中,去时身着官衣官帽,朝服不染纤尘,如同早便准备好迎接一切一般。

    彼时内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为首的康王一路厮杀,已率铁骑兵临城下。瑾皇妃代天子前临帝都城门,立于高墙之上鸟瞰不远处硝烟弥漫。她接到御史死讯时只是蓦然一怔,有主帅正要上前劝她回宫时,那女子已决然地转过身,一丝不紊地指示百姓撤离该处。

    将士们皆以为她常伴帝侧,不觉也已变得铁石心肠,却唯有那身着甲胄的守城主帅窥得她眼中转瞬即逝的一层水雾。

    她必须守在这里,既然叛军是以清帝侧的名义,那么腹中怀有这龙裔的她在这里一时,叛军便不敢轻举妄动。

    说话间,康王已策马立于城下,一身乌黑的盔甲在阳光下闪出乌泽光亮。他年迫五旬,鬓角斑白,却仍是身强体魄,尤其是目光中一抹狡黠,像极了那深宫之中权欲熏心的太后。

    城墙之上的弓箭手已蓄意待发,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投入一场血战之中。

    那静静观望的白衣女子宛若山巅之莲,明明久居后宫,却不曾沾染一丝一毫的脂粉俗气。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衬得她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主帅几次欲要张口,却都被那股气势所摄,只得静观她下一步举措。

    “娘娘特意前来,本王当真受宠若惊。”康王高扬起头,浑厚的嗓音中透出些鄙薄之意,那一双精明的眼睛似是承受不了太过强烈的光而微微眯起。

    瑾皇妃眉头微蹙,却仍是回道:“康王不辞万里觐见圣上,才是辛苦万分。”

    “本王不经召见私自入城已是大罪,待事情办妥后自会向圣上负荆请罪。”

    女子凌然一笑。“却不知所为何事。”

    那一瞬,康王周身迸发出肃然的杀气,身旁旌旗无风自动。他微微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有力地吐出三个字“清帝侧。”

    “这里并无佞臣,”瑾皇妃眉染怒意,冷冷斥道“即便真有,也轮不到康王忧心。”

    “娘娘此言差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当今圣上乃我亲侄儿。若非朝中出了御史一党,恶意怂恿圣上开战,又怎会至我朝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乱党一日不除,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康王可以回去了。”她的手在广袖中紧握成拳,一袭白衣飞扬如雪。“乱党之首,已经暴毙家中。”

    城下的士兵们闻言微微耸动,他们不过是受人挑唆之士,自以为为苍生而战,死也无憾。眼下听闻御史已死,自然征讨的理由也不复存在,一时间没了主意,都看向骑着枣色马匹,甲胄加身的康王。

    老j巨猾的康王并不急于回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墙上的女子,企图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寻出一丝悲伤的痕迹。只是无论再怎样凝视,他终究难以寻出一丝破绽——对于弟弟的死讯,她平静得如同在诉说他人的结局。

    “贼首虽死,乱党难除。这后宫之中尚有妖妃,叫本王如何心安!”

    “大胆贼人!”女子身后的主帅终于按捺不住,反手抽出长箭,拉弓如满月,只见一道流光,银梭便没入康王身前三寸的泥石之中,箭身笔直如尺。

    他这一箭也彻底宣告了谈判的决裂,康王手舞旌旗,身后的将士们已高扬长鞭齐齐挺向城门,平日训练有素的铁骑们一旦行动起来,便卷起三千沙场的汹涌气势,这些守城的将是不过是一群平庸之辈,两军还未交手便已逊了三分。

    瑾皇妃抿了嘴,却仍固执地不肯离开一步。那时的她挺着肚子,站立已是勉强,更何况城墙上暴晒,场面又激烈血腥,她只觉得胃中翻滚,一阵阵恶心袭上心头。

    主帅几次劝谏都被她冷冷回绝,她总要为自己的夫君做些什么,如果她不走,这些兵将就会多抵挡一刻。即使是城门失守,她也要亲眼见证康王的罪行!

    那一刻,女子忽然绽出笑靥,美如净莲。

    攻城并未持续多久,忽听得远处一阵响彻云霄的呐喊声,刹那间万马齐喑,竟生生镇住了双方交手之势。瑾皇妃放眼望去,城郊十里之外已是黑压压的一片,数十万大军正有条不紊地向内城前进。虽不清楚具体人数,但足以是康王麾下几倍之多。

    城上之人皆是一惊。宫中为数不多的御林军已死守各个宫门,裕臣也带走了十万精兵固守边境,另有骠勇大将军营中十万人佐之,其余兵力亦分散在地方,何来如此庞大的精英兵团?

    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双方都不敢有一丝怠慢,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浩大阵势而放慢了进攻速度。安言见康王亦是面色苍白,便知这支队伍并非他调遣而来。

    待远远看到来者旌旗飘扬的“魏”字,守城之士几乎从心底发出欢呼之声。近万人的军队徐徐前进,竟不见一丝混乱之势,身着玄色明光细网铠甲,手中上等玄铁兵器的装备已喻明了他们无可比拟的战术,那已不是精锐二字所能涵盖。而为首之人正是步步高升的骠勇大将军,太后的堂弟——本该出现在边境战场与裕臣并肩作战的人。

    大军所行之处草木皆夷为平地,城郊几近荒芜。康王尚还来不及弄清这突如其来的皇家援军隶属谁手,便已被飞来的长矛刺中喉咙,毙于马下。

    叛军主将已死,余下不过乌合之众。又自知死路一条,便纷纷归顺朝廷,亦或有那明知求生无能的人,干脆自尽城下。本万分危急的战局忽因这平地生出的数万大军而极速逆转,顷刻间已天翻地覆般扭转了形式。这场如闹剧般的叛乱迅速传遍朝野,上下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白衣女子手握凭栏,城下的骠勇正调整大军,待命城下。

    不知为何,她就是隐隐有种不安,且随着将士们的一举一动愈发浓重起来。

    第伍拾壹章 再不相见 4

    裕臣现在究竟如何,骠勇为何分身有术。她始终不能给自己一个解释,亦猜不透这其中玄妙。

    有孕的身子终于不堪重负,而女子重重倒下之前,尽全力对赶来搀扶自己的主帅定定道:“让皇上小心。”

    瑾皇妃这一卧床便是半月之久,太医虽极尽全力为她调养,奈何她身怀六甲本就虚弱不堪,加之过度操劳,并非一时半会便能下床。好在腹中孩儿并无大碍,皇上也严令禁止她再度出宫,只是终不忍加以责备。这才勉强止住了她一意孤行的性子。

    这期间战局也愈演愈烈,内乱虽因皇家兵力骤增而暂时没有太大动静,但各地藩王仍不肯回归自己封地,与朝廷僵持不下。一面匈奴之事也屡吃败仗,偏偏粮草又极难运送十万精兵迅速耗损,每日战死之人不计其数。

    皇上由每日前来探望逐渐为天才能相见一次,随着战报源源不断,那胸怀四海的天子终于被牵制在了御书房内,少了瑾皇妃和御史的辅佐,他更是应接不暇,终日在玉案之上伏案疾书,不觉已过了数个日日夜夜。

    他仍是有些发怔,女子身上熟悉的气息一时让他如坠梦中。却见瑾皇妃已走了过来,放下手中的小盅,温婉道:“许久不见你,便有些想了。我听说你这半个月来东西吃的极少……”

    她于是不再言语,掀了盖,舀出一勺清粥,细细吹散了热气放在天子嘴前。

    那香味扑鼻而来,方才还雷霆大怒的天子此时竟如孩童一般,乖乖地张开嘴,任由瑾皇妃一勺又一勺喂他吃下了整整一碗。他确实已是好久没吃一顿正经饭了——往往佳肴摆在手边,再想起来已是几个时辰之后,便匆忙咽下几口冷饭。再或者根本就忘了吃,一道菜被反复热了几回,却仍记不起来。

    除了瑾皇妃,没人敢在圣上处理公务时贸然打扰他。一次鄂妃不听劝阻闯入御书房,硬要批审公文的皇上以龙体为重服用晚膳,皇帝起先还象征似的咽几口饭,见她不依不饶后勃然大怒,最后鄂妃几乎是哭着跑回宫。那之后,便无人敢逆着龙鳞了。

    瑾皇妃喂了一碗粥后,又叫人端了几样点心一一摆上,这一过程中他始终未说一句。直到女子办妥了事,微微欠了欠身子。“那阿瑾不打扰你了,你要好好保重龙体。”

    白衣女子回身的一瞬间,他似突然惊醒一般尽全力从身后抱住她,听到女子一声低吟后又慌忙减小了力道。裕灏将下颚抵在她肩膀上,像从前一样亲昵地蹭着她耳边,喃喃道:“阿瑾,朕好想你。”

    “阿瑾也是。”女子浅浅一笑,倒有些嗔怪道,“皇上没了阿瑾不成呢。”

    “嗯。”

    她侧过身,将男子的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之上,一脸小女子般的甜蜜,“你摸摸看,他最近闹得可凶呢。”

    天子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深深地陷了下去,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似说给女子听,却又像仅仅在苛责着自己。

    她也不回绝,只是笑着吻上他的脖颈,却忽然看到地面上那一团皱巴巴的文书。皇帝还反应不及拦住她,女子已拾起文书将内容看得一清二楚。一身龙袍,眉目俊朗的少年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脸上竟呈现出窘迫之色,试探道:“其实……朕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的。”

    “已经……到这种境地了么。”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瑾皇妃紧咬下唇,白如凝脂的面色徒添一分无力。她知道,皇上有些天来是有意隐瞒战事的不利,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养胎。但国难当前,她又曾亲眼见过几万精兵是如何在刹那间付之一炬,更何况为了暮昭她亦退缩不了一步,这样隐瞒,又有何意义。

    “灏儿觉得,是谁断了粮草。”

    男子终于收了柔和,敛眉冷笑,那一抹昭昭然的霸气,如同巨龙盘旋九空。“能调离骠勇将军铁骑,又手掌先帝二十万魔鬼大军军符却秘而不宣的人,这宫中除了她,谁还能有那么大胆量。”

    即便是谈及生母,他的口气中仍是怨愤无比,甚至是有些痛心的。“母后她……她是要弃五弟于不顾啊!”

    事到如今,太后作何心思已再明白不过。她便是故意让皇帝去输,去背负一个荼害天下黎民,至亲兄弟惨死战场的罪名,她要让这个试图忤逆自己的君王永无翻身之日。

    “皇城之外便有三十万大军,各个英勇善战,以一当十。哪怕只调去十万,十万便可解燃眉之急。而母后就是不肯松口,她就是要让朕一辈子记住这一仗!”

    “若灏儿直接去找骠勇将军……”

    “没用的。”皇上重重叹一口气,“且不说他是太后亲手足,就算他应允了,兵符尚在福寿宫内,依然于事无补。”

    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

    瑾皇妃暗握双拳,胸口因愤慨而强烈的起伏着。那么长时间的努力,朝臣的联络,后宫的治理,弟弟的牺牲,这许多的付出难道在短短几天之内便要化为泡影么。不,还不能输!女子眼中忽然绽出光芒,她定定地看向天子,竟是不置可否的决绝之色。

    “灏儿,我们不能放弃。若是搏一搏兴许还有条出路,但若放弃了,便真的什么都没了。我们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他不能活在阴暗之中。”

    现在唯有孩子是支撑她的一切,为了他们的孩子,她就算拼尽全力也要闯出一条路。这话如闪电般激得新皇一个战栗,没错,他怎能颓靡。他要保住自己的皇儿与心爱的女子,千难万险,穷山恶水,只要有阿瑾在身边,他便一定等得到柳暗花明。

    “朕去同太后交涉,她要的不过是权势,大不了朕许她垂帘听政。只要挨过这一关,我们再从长计议。”

    白衣女子再度握紧了他的手,却一言未语。她相信自己的夫君一定可以,即使自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这一去,便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

    第伍拾贰章 再不相见 5

    “皇儿来了,可是终于惦念起哀家这个老婆子了么。”

    天子闯入福寿宫之时,年仅半百的太后正端坐在湘妃榻上,由侍女轻捶着双膝。她似乎早就预料到皇上会找上门来一样,闻得动静也全然没有半分惊讶。太后神情泰然自在,并未因裕灏的唐突而动怒,只是手中徐徐调拨着桃花花枝。

    “母后安好。”

    龙袍少年一边应着,已立定殿上,曳地的袍子拖出一道金黄。太后目光一旋,只觉得站在眼前的哪里还是昔日承欢膝下的小皇子,分明是威严不可侵的真龙天子。她早该料到,精明如他,怎可能一辈子对一个老妪惟命是从。灏儿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个宁愿为江山舍弃一切,甚至一己之身的男子。

    “母后洞若观火,怕是早就预料到儿子会来吧。”

    太后以袖掩面,垂头含笑,眉间一抹媚色仍是不减当年风采。“是了是了,哀家倒是给忘了,皇上怎会来这僻静之地请安,怕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那三十万大军的兵符果然在母后手中,你要怎样才……”

    “皇上。”

    榻上端坐的女子冷冷一声,已是蓦然起身。一袭暗红色镶金裙袍直给人不可轻视的逼迫感。“你可是在和自己的母后说话?”

    裕灏心中一沉,旋即跪了下去。“是儿子失礼了。”

    “你太让哀家失望了。”太后怒极反笑,嘴角牵动而出的却是阴厉之色,“本以为你也足够成熟,可以独当一面,谁想到你却连最基本的礼仪尊卑都没有学会。”

    裕灏到底还是敬畏这个女人的,即使对她的感情已说不上是母子间的羁绊,但若真见太后勃然大怒起来,他心中仍会忐忑不安。屋内空气忽然燥热得很,天子额角已是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

    “儿子宁愿受罚,但此时此刻,还请母后务必以大局为重。”

    “何为大局?如你所愿,遣这三十万大军去支援边境?现下国内动荡不安,地方犯上作乱,已是民不聊生,若无精兵镇守四方,你便先要葬身于内乱之中。一颗果子若是从内开始腐烂,还如何能够阻拦。”

    “二哥那里并不需要全部兵力,十万,只要十万就足矣了!”

    却见太后脸上忽然一片哀恸之色,她缓缓坐下身来,似是说给皇上听,又似仅仅在向自己解释一般:“灏儿,你怎么看不清,你二哥那里已是死局。多调兵将过去,也只是白白损耗兵力而已。”

    天子怒目圆睁,双手颤抖不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可知道哀家为何断了粮草么,就是因为那里多拖一时,我朝便多折耗一分,倒不如速速结束,重整旗鼓,等国力强盛之时再报今日之仇。”

    “母后!”他骤然发出一声低吼,目眦欲裂,“边疆的战士们还在为了国家死守,那三千死士明知生还无望却仍不肯投降,他们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还没有放弃,而朝廷,朝廷怎么能弃他们于不顾!”

    “妇人之仁。”凝眸睇他一眼,眼中犹有不屑之意,“一国之君不可感情用事,就是骠勇将军也不会送去十万精兵奔赴一场亡命之宴。”

    “军人就该为国而战,何况兵符是先帝交予母后手上,他们不得抗旨!”盛怒的皇帝身上燃起一团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熊熊火焰,他步步上前,目色却终于沉冷下来,仿佛在宣读来自幽冥的旨意般,一字一顿道,“请母后,出示兵符。”

    太后微微一怔,随即双眼如猫般眯成一条细线,唇边竟有些玩味。“皇上要哀家以不可抗拒的命令遣送骠勇将军十万精兵,即使真的成功了,将军不会憎恶朝廷么。你我二人孤儿寡母,届时用什么牵制住人家,让他心甘情愿听从于我?”

    “同流着秦家血脉,难道这还不够?”

    “哈哈哈哈,皇上真是天真。”那女人的笑声愈发尖锐,“皇权之下,亲情算得了什么!何况他与哀家这个堂姐一向生疏得很。”

    裕灏忽然词穷,只是不由自主地漏出一声细微的叹息,那般悠远,如彼世之音。太后心中愕然,竟不知从何时起,她与皇上竟隔了这般遥远的距离。他们的母子之情被一种名叫权欲的东西生生隔断,如同政敌一般,互相猜忌和攻击。

    “若母后肯出示兵符,儿子愿请母后还政。”

    “哀家要的不是这个。”出乎意料的,座上之人迅速而决然地否定了圣上的提议。男子只是一怔,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美眸,心中暗暗揣度着太后是否在考验自己。然而那女子眼中并无半点喜色,半晌,她只是淡淡开口:“哀家要你答应,出兵之后,无论战胜战败,你都要在三日内立鄂妃为后,否则哀家绝不应允。”

    立后!

    皇帝身子骤然一沉,如同失了重心般向后趔趄两步。他来之前想到过很多,甚至是另立储君都包含在内,这些统统无妨,只需一些时日,他都能恢复如常。但他仍是失了一谋,自己打的算盘,太后又怎会预料不到,她要的是生生斩断身边的依靠,她不给阿瑾任何机会!

    阿瑾……想起那白衣翩跹的女子,心中竟涌起惊涛骇浪。

    失权可以再夺,失势可以再立,但若伤了她的心……该如何弥补。她那么想与自己并肩站立,吹晚风,看星辰。皇宫的后位从来也只为她留,只为这个认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女子而留。

    “灏儿,只有我,才能永远伴随你。”

    然而男子陡然闭紧双眼,利刃相交,血洒沙场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试着说服自己,若是阿瑾,会理解他的这个决定。否则他要如何向二哥交代,向万千将士交代。即使立了鄂妃,自己亦不会再爱她。没有人,没有人能抢夺属于阿瑾的位置……母后也不可以。

    “好,朕答应你。”

    他已不再唯唯诺诺,但太后眼中仍是一亮。正要开口之时,殿门忽然被人急急撞开。

    第伍拾叁章 再不相见 6

    天子转身,看门口衣衫破碎,浑身是血的宫女正拼命挣脱身边的佩剑侍卫,她一面爬向大殿,一面呜咽着发出尖锐的求救声。裕灏一愣,立时认出她便是瑾皇妃的贴身侍女,遂大声呵斥左右退下。

    那宫女挣扎着上前,如同见到了救命之人般抱住圣上的脚,哭喊道:“皇上,救救瑾皇妃,救救娘娘!”

    男子面色苍白,他克制住狂跳欲出的内心,伸手扶起满身血迹的宫女。

    “娘娘她被人强灌了藏红花,那药性极强!皇上…快去救她…快去!”

    “是谁胆敢如此!!”

    裕灏目眦巨裂,青筋根根暴起,却见那宫女突然抬手,目中的怒火喷薄欲出,她手指的一端,那女人正不徐不缓地站起身来。

    “是哀家。”

    “母后!”他有瞬间的踌躇,眼中已满是不解,“朕已经答应你……”

    “哀家不赐她鸩毒已是格外开恩。皇儿是小看了将军,还是低估了哀家?瑾皇妃的头胎若诞下皇子,就算立素月为后又能如何,你一样可以废了她。若不给骠勇将军一颗定心丸,你以为他会死心塌地为你卖命?”

    男子终于明白,于面前这等恶魔多说无益。他狠狠甩了袖子,大步向殿外走去,有侍卫企图拦截,却被一剑致命。他整个人早已暴怒地失去了理智,只一心想赶到阿瑾身边,眼见被杀的侍卫越来越多,太后终于沉不下气,大喝道:

    “为了女人抛弃江山,这就是你要当的明君!”

    “裕灏,你方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三千死士抛头颅,洒热血,现在就要弃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若是千万人的性命没了你怎么向天下苍生交代,你如何面对裕臣!”

    男子身形猛然一震,终于停了剑。也就在这一瞬,侍卫们严密的封锁了出口,将他牢牢围住。

    宫女的哭喊声仍没有停,却已一点一点变成了绝望的哀叹。

    “就算那孽障真的生了下来,你以为这个以人命换来的皇子真的能存活下去么。”太后见他驻足,便知自己的话已起了作用,“你想让自己皇儿,自己心爱的女子被千夫所指的话,就踏着这些侍卫的尸体杀出去。”

    “够了。”男子颓然地垂下剑,瞳孔暗淡的如幽暗的深渊。他从没有一刻这么绝望,被太后斩断与外界往来时没有,万千大军兵临城下时亦没有。只是这个孩子,是他们全部的希冀,今后他将如何面对那个一心憧憬未来,深爱自己的女子。

    轰隆一道滚雷劈下,苍穹如低吟的神祗,阴霾吞噬着天际残存的光明,将流云席卷的翻滚起来。光影交织的狭小空隙里,有身着明黄龙袍,面垂流苏冕的男子闭目而立,仿若被刻意削尖的刚毅轮廓,如好看的泼墨水彩。

    他手执长剑,娇艳欲滴的红自利刃滚落。那说不清是悲是怒的眸子里,竟骤然间多了一些难以言明的情愫。这葱郁少年仿佛是忽然之间就长成苍老的模样,他知道即使站在云巅也不能操纵命运的线轴。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如若?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