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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9部分阅读

    ,仿若山巅冰雪,屋中之人无不身抖如筛,只盼望着他别降罪于人才好。岂料圣上一回身,口中斩钉截铁道:“你们退下。”

    一时间宫人如获大赦,再不敢有半分停留。

    男子坐在太师椅上,并没有让青鸾起身的意向,他不知为何心中竟会有股无名之火,自见到这女子第一眼起他便不能心安。明明是大喜之夜,她却敢说出那样一番话……年轻的帝王眉目一凛,冷笑起来。

    “莫不是答应嫌朕给的名分太小,耻于屈尊于此。”

    “嫔妾不敢。”她适时开口,语气已较先前平稳不少。

    “你现是出言放肆,继而欺君罔上,难道还不够说明这一点。”手中的扶椅已是嘎吱作响,“青鸾,你究竟意欲何为。”

    女子倏地抬首,眸光宁澈如水。那一瞬裕灏只觉得心底一凉,仿若有清泉浇灭心火。

    “皇上,您想知道么。”

    他身形一震,杀意已不自禁地透出。强忍下一腔怒火,却几乎是叱道:“说!”

    青鸾浅浅一笑,吐字却铿锵有力,“青鸾,不愿做帝宠。”

    是了,就是这神态!那一瞬仿佛有重锤砸在心口,君王眼中迅速黯淡下去。这般决绝,这般坚毅,一频一眸都像极了她。怪不得初见时他便会悸动,原是这女子身上有太多她的影子。

    “你不过才成为一天答应,”再度开口,皇帝语气中已满含狂暴不羁,“就想学那个女人忤逆朕么!”

    “皇上口中的她若是指瑾皇妃,她确实没有任何忤逆您的意思。”

    裕灏微微一怔,竟有些兀自出神。他已是多久未曾听闻宫中之人这样称呼她了?她们顾忌帝王的不快,自那件事后那个女子的名字便再未在耳畔响起过。时光荏苒,转眼间已过了那么久,久到几乎自己都要忘了那耻辱与痛楚。

    “朕倒是不知你与她还颇有交情。”

    “不过点头之交,但青鸾知道,娘娘她断然不是皇上口中的那种人。”

    “呵呵,不是朕所想的那种人,”他忽然笑起来,响彻在殿堂之上的笑声却饱含着凄凉,那一瞬间,这个九五之尊显得如此颓废,几乎让人不忍直视他的双眼。“你又怎么会知道,她是哪种人。”

    “皇上。”青鸾微微抬头,一张脸浸在柔和月光之中,几乎辨不清轮廓。“青鸾宁愿效仿皇妃独居幽处,从此不见圣驾,请皇上成全。”

    裕灏猛然睁大双眼,那一刻的目光与其说是灼烈,毋宁称作悲愤。他不相信,时隔五年之后竟会听到如此相似的话,那种久违的悲伤感几乎吞噬了本心。他是恨的,却偏如受伤的兽,舐着自己伤口呜咽低吟。

    她怎么敢,怎么敢……

    怒不可偈的天子单手握住青鸾削尖的下颚,逼她直视自己,直到手指咯吱作响,然而那女子的眸光依旧平稳如初——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青鸾并不躲闪,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反而心止如水,平静地对望那深邃处燃烧的熊熊火焰。

    她并不是没有看到,这个男子心中的伤。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想放弃。心疼面前之人心底挥之不去的痛,就像每每见他,总能感觉出他的不快乐一样。万人之上又能如何,想得到却始终得不到的滋味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会感动到痛苦不堪吧。

    “青鸾涉世不深,无力应对后宫争斗,请皇上成全。”

    “好,好。”皇帝怒极反笑,却终于松了手,倚在太师椅上看着她姣好干净的面容,“朕放纵了一个瑾安言,便让你们都长了胆子。你想置身度外?呵呵,朕偏不如你所愿。”

    他凛然起身,一拂宽袖便带起猎猎风尘。

    “从今以后,朕赐你荣华许你名分,让她人眼红生妒,但朕偏偏……”这一顿时间极长,久到青鸾几乎被那黝黑的瞳孔吸进无底深渊。

    “不会爱你。”

    不会爱我么。

    那一瞬间,青鸾几乎怔在了原地。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不是精心算计的结果么,这不该是自己最想听到的答复么。

    然而为何,这话自那少年口中淡淡而出,竟会觉得有些苦楚呢。青鸾看得出他的落寞,亦感受得到他高处不胜寒的悲凉,其实,他真的只是想好好去爱一个人吧。

    有那么一刹那,青鸾几乎想抱住他,是他眼底的悲哀出卖了一个王者的自尊。但她没有,她抑制住了那份冲动,而后自然地想到了子臣——踏雪而来,披月而行的他,从不见半点凄伤。子臣总是笑着的,眉眼柔和,温润如玉,怪不得民间戏言宁进王爷府,不做笼中凤。

    她终是伤了自己,伤了他。

    苏鄂带人闯进来时见青鸾衣衫合整地坐在桌边,屋内也并不狼藉,她一颗高悬的心才算安妥下来。

    “奴婢方才见皇上竖眉而出,还道是……”

    “不碍的。”青鸾轻轻放下手中玉盏,脸上神态已不似之前那般轻松。饶是如此,那胜券在握的模样仍是昭然脸上。“姑姑在宫中已有数载了吧。”

    苏鄂微微一怔,旋即点头道:“自苏鄂十二岁进宫,如今已过十年有二。”

    “那么,讲讲瑾皇妃的事给我听吧。”

    第肆拾肆章 旧事经年 1

    窚和三年,春。

    帝都的天空仿佛是碧水洗过一般,蓝的通彻透明。莺飞草长的三月已扫去了冬日的阴霾,宫人春服上也开始悄无声息地生了细碎的花。女子们心如早春,都试图让自己在众多宫人中与众不同一些,好让那眉目俊朗的少年能多看自己一眼。

    矮阔的城墙泛着赤色光泽,映得青石地面好似得了灵性。有古树依墙而生,嫩枝婉转地伸向空中,光影如割。

    少年端坐在飞檐亭中,依稀感受到石椅上凉薄的水汽浸透衣衫。他头戴冠冕,那华而不实的重物箍得他头昏昏沉沉,垂下的白珠流苏在额前叮当作响,忽一抬眼,目光竟明媚如朝阳。一身明黄的龙袍衬得他气宇轩昂,细细看去,他眼中赫然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着和冷静。

    ——这便是早早继承了皇位的君主,扬言要天下臣服的不羁少年。

    身边眉头紧蹙的美妇便是如今代为执政,大权在握的太后。虽已四十有三,却仍容颜不褪,明艳昭然。她眉间那不怒自威的凛然霸气,俨然有执掌四方的女皇气势。也正是如此,一众老臣才对这孤儿寡母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欺瞒。

    石案之上已是批阅数十的奏章,连年轻皇帝握笔的力气都减轻了不少,她却全然没有半点倦意,圆目微嗔,直直地盯着石阶下所跪之人。

    “你就当着吾儿的面,再把适才递上来的信函一字一字念出来!”

    来者握着揉得有些发皱的信笺,缓缓打开,那上面遒劲有力的毛笔字仿若浑然天成,让人眼前一亮。然那信中内容却极为怖人,呈信的人此时已身抖如筛,吱呀了好一会儿才颤声念道:

    “本朝祖训,女子不得干政。前有吕、霍之害,近有则天之忧。今天子承业三年,应由大统。然后宫摄政,万事生阻。臣观其天象,紫薇有异,已犯天怒。牝鸡司晨,必致……必致……”

    “必致什么!”

    “必致祸患。”

    “妖言惑众!”太后陡然起身,跪地之人已面如死灰,伏在地上如枯叶般颤抖。那红装美妇盛怒至极,一把扫乱石案上的奏章,冷冷道,“牝鸡司晨,是谁胆敢这样诋毁哀家!”

    身后的天子不发一言,他侧目望去便将信上的字迹一览无余。暮昭新任御史,尚不了解宫中情况,一心求得皇帝亲政,却不知道这大小公关文叠都需经了母后之手才能呈递上来。

    他嘴角一勾,脸上却不动声色。

    “裕灏,你看看你养的这些亲信。”太后斥骂完写信的臣子,便回过身向着少年君王怒道,“哀家为国操劳,却惹得这些言辞狠毒的人将我比作吕霍之害,明显是欺负到你母后头上来了。”

    “母后息怒。”少年起身将她扶到石座上,面上却并不十分恼怒。

    太后尚不及开口,便听到不远处脚步纷沓的声音,抬眼看去,身着绛紫走兽纹官服的左丞相正迎面走来。他年近古稀,弓着身子,脚下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罢了,”太后手一扬,作罢道,“你暂回乾清宫,记得批完了奏章给哀家过目。”

    为了避免宫中闲言碎语,那女子虽代为执政,朱字披红却是亲自交由皇帝去办。然而什么奏折能呈到皇帝面前,批文的命令又有多少能够下达皆要由太后点头。这样将权势玩弄于鼓掌之间,即便宫中大臣心知肚明也不敢言证词顺地指出,更何况就算上书言明,皇帝也不会看到。

    起初还有忠臣不顾安危屡次进言,待这批旧臣获罪的获罪,撤职的撤职,众人也终于知道这只是徒劳。

    那龙椅旁边柳眉倒立之人,才是天下真正的掌权者。

    少年心知太后之意,便回身拱手道:“母后,儿臣先行一步了。”

    他与前来禀事的丞相侧肩而过,那年过半百的男子便立刻闪身一边。他用袖口擦着汗,便只是抬头看了天子一眼,正巧少年的目光淡淡扫过,双目交汇之间却有如电光石火一般。虽是极轻的一瞥,左丞相却如遭了滚雷,只觉得三月天气寒冷的冰天雪地。

    那眼神,分明是深不见底的杀机,如冥冥深渊中生出的恶灵,蚕食着他人心智。

    不会。丞相陡然抬起头来——天子仅仅是个少年,怎会有如此饱含沧桑的凄凉。他只觉得没来由的心头一沉,再想细看时却发现一行人已然走远。

    “丞相大人。”忽听得亭中之人开口,他便匆忙小跑几步,拜倒在太后鞋旁,恭敬道:“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那女子并不在意他的异样神态,只是点头示意他起身说话。待左丞相诚惶诚恐地拂袖起身,一纸奏疏已砸到了他的脚面上。

    丞相微微抬头,见太后狠厉的眸子中竟渗出些血色,身体端坐如钟,手指却是颤抖不止。

    他忙展了奏章来看,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刚劲的大字,用赤色毛笔端端正正地写到“御史大夫上书”。心中便是蓦然一紧,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定又惹怒了太后。

    这内容尚未通读下来,额头便已是涔涔冷汗,他一边忙不迭地擦拭汗珠,一边颤声道:“这……这也太不知好歹了……”

    太后冷笑一声,“丞相大人可查清他的底细?”

    “与太后娘娘所料分毫不差。”男子迎合着开口,暗中揣度着太后心思,“他本姓堇,只是暂拜元老司马大人名下,也的的确确……是那位娘娘的胞弟。”

    “真是反了。他们沆瀣一气,分明是与哀家作对。什么牝鸡司晨,后宫干政,真正想要插足政事的还不知是谁人!”

    “太后息怒,依微臣来看,皇上一准是受了那妖女的蛊惑才会错用佞臣。假以时日发现他二人居心叵测后,定会明白太后您一片苦心。”他小心翼翼地拣着好话说,又不敢背后得罪了皇上,只觉得脸上滚烫。

    “邢大人,这便是你错了。”太后忽然冷笑,目视他道,“你以为皇上当真是那天真少年,她人几句话便能任意摆布得了的么?”

    第肆拾伍章 旧事经年 2

    嘴上虽这般说着,却并不见有丝毫赞扬之色,提及自己骨肉时反倒透着一股狠意。左丞相忽然想起方才在石阶上,那少年饱含深意地一瞥,顿时脖颈发凉,讪讪地低下头去。

    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妖妇难对付,手段狠厉又手握重权,那皇帝却也未必是省油的灯。丞相只觉得自己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你以为哀家将你女儿由一个小小的贵嫔提携到昭仪是为了什么?邢卿家,哀家毕竟上了年纪,等不了那么久。你父女二人若总是如此,哀家便只好另寻他法,只不过失了哀家庇护,你们会落得如何下场也不得而知呢。”

    “微臣不敢,”左丞相立即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微臣定不负太后娘娘厚望。”

    是夜,月华如水。

    庭院里树影婆娑,凉风瑟瑟。有乌鸦飞旋低鸣,徒生苍凉寂寥之感。

    一道灰色的身影手执长剑,身矫如游龙。他一剑舞出,只见银光四射,空灵恣肆。那一地的月光仿佛被尽收其中,如一支巨毫在疾风中狂草淋漓。

    男子身着单薄素衣,剑法亦是凌厉迅猛,那眉宇间拧着的一点狂肆,仿佛是在无声发泄着不可言明的愤怒。那种雷霆万钧的磅礴气势,一如山雨欲来风满楼,风卷残云,波涛奔涌。

    在他身后立了一袭白衣女子,因为夜太深而看不清眉目,只觉得那沉静娟秀的身姿宛若一支冬梅,白衣加身,如雪覆梅枝,只一抹浅影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见男子收了剑,便轻声击掌,站在树影中却并不上前。

    执剑少年回首,赫然是白日里的龙袍天子。他看向女子时瞬间敛了眉间的剑气,仿佛怕她被自己凛然的气势摄到一般,温和地绽开一朵微笑。

    “果然是阿瑾。”

    “皇上在阿瑾宫中,难道还是别人不成。”那女子并不行礼,只是浅浅一笑,仿佛是古稀烟水中捞出的一片剪影,笔墨难画其绝世一笑。她径直走过去接了少年的剑,顺势踮起脚尖用袖口为他拭去额角的汗珠。

    “朕是说,只有你才不会阻拦朕,不会对朕絮絮叨叨地说什么留心龙体安危的话。”

    他眼中深情映得是女子一身清辉。看向阿瑾时眼底仿佛收尽了整个天下,再容不得其他。

    “阿瑾不会那样说,”女子轻击剑身,用力向空中一指,虽没有内力,挥出的气势却毫不绵软,“我只会为灏儿肃清这天下,让你不再受束缚。”

    他一手揽过瑾妃腰肢,将下颚抵在她深深的颈窝之上,目光却忽然沉静下来。月色朦胧,花香满园,一时之间竟让人有些莫名凄迷。女子不再闪动,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好一会儿才听得耳边喃喃道:“可是,朕很难过。”

    她心中倏地一痛——他不过是个少年,本该花前月下,歆享年华。而如今,他不但要担起黎民苍生的重担,还要与亲生母亲斡旋权力之中。如今形势大变,众臣纷纷倒戈太后,他孤立无援便只有一个阿瑾可以依靠。饶是如此,却依旧要强作欢颜,两面安抚。

    他,太累了。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女子垂下眼睑,淡淡开口,“是暮昭太过年轻气盛,险些坏了大事。阿瑾有错,没教好弟弟……”

    “不关你的事。”腰上吃力,原是少年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他也是为朕着想,只不过尚缺历练。无妨,朕身边也正需要这些忠心耿耿的人,否则仅凭一人绵薄之力如何抵得过朝野上下。”

    “他是该受些苦的。却没想到太后势力竟至如此,她一介女流,也真算得上是巾帼人物了。”

    提及太后,天子终于放开手,眉头紧蹙,在园中来回踱着步子。他肩上披了月色,更生出些许清幽孤寂来,忽然立定园中,抬头仰望苍穹,眼神渐渐游离。

    “当年太子暴毙,父皇悲伤之余另立储君,他一向偏爱五弟,本该是立裕臣为太子。彼时中宫皇后正值丧子之痛,一意认为是裕臣亲母元妃所为,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然而皇后不肯善罢甘休,独召元妃与裕臣前去朝凤宫,当场赐元妃毒酒一杯,她要让裕臣亲眼看着生母倒在眼前,让他饱尝失去至亲之人的滋味。

    那时形势危急,太子去后先帝独宠皇后,她家权臣更是密布朝野。即使真毒死了元妃,五弟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更何况这是密召,根本没人能知晓这件事。千钧一发之际,是母后闯入中宫,夺下那杯毒酒一饮而尽,先帝也随后赶到,见此情景终于雷霆大怒,当众罢黜了皇后。而母后亦危在旦夕,被紧急送往太医院诊治。

    也正因如此,元妃生性温良,五弟亦是随性之人,顾念母后救命之恩才推脱了太子之位让于我。先帝去后朝廷动荡不安,彼时我又年幼无知,边境有匈奴虎视眈眈,封地又有宣王、景王伺机而为。母后她一人坐镇天下,平复海内,这才逐渐安定下来。她也因此威望大长,一成今日之局。”

    “太后饶是对大魏功不可没,现如今也该放下大权交由给你,”瑾妃听罢终于开口,眼中是不容分说的决然,“毕竟这天下姓魏,不姓秦。”

    天子转身,苦笑道:“若母后不是迷恋权力至此,朕又何苦另寻他路。如今五弟尚在关外,若这一仗大捷,便能为朕扫清不少障碍。好在还有你常伴朕左右,聊以安慰。”

    瑾妃莞尔,只是看着自己深爱的男子流露出如此无助的神情,全然不像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便觉得心如刀割。

    “裕臣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我虽不清楚,但听人说他精通音律,熟谙兵法。世人皆传他的好,若是那位王爷的话,此战定会告捷。”

    天子目光一转,见她姣好的笑靥如同海上明珠,清丽动人,便笑道:“阿瑾平日里可是甚少夸人,看来裕臣回来时,朕可不能让他见到你。”

    “都什么时候,你还这般不正经。”女子嗔怒,抬起手臂轻轻地顶撞了他一下。

    第肆拾陆章 旧事经年 3

    少年也不怒,随着朗朗笑了出来,眼底尽是宠溺。他自是舍不得责怪瑾妃的,这女子慧质兰心,是宫中唯一不图慕他是皇上而陪伴他的。阿瑾以真心奉上,为了他能早日亲政更是四处打点,甚至不惜触怒太后。裕灏亦对她厚爱有加,许她妃位,不拘礼节。

    后宫内除了太后亲侄女素月身为贵妃,便是以她为贵。

    阿瑾不若其他女子矫揉造作,她敢指着少年的胸口,一字一顿道:“我只许灏儿心中有我,若你得了天下,我定要做皇后。”

    她不称臣妾,亦不在他面前行礼。只像是民间再平常不过的小夫妇,高兴了便笑着攀上他的肩头,悲伤时就将涕泪蹭上他一身龙袍。阿瑾愿倾听他一夜心事,愿强撑着身子陪他酩酊大醉。裕灏许她天长地久,她却只要这一生一世。

    她说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灏儿,我把心交给你,你定不要负我。

    人道宫中无真情,君王无常宠。她便定要许下真情,不求常宠,只求一心。

    少年天子轻揽她的肩头,见她水眸之中似要噙出泪来,便在她眉间轻轻一啄,和声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明日众妃还要谒见太后,朕不在,你自当小心。”

    见她点了头,才觉得心安。

    翌日,天光明艳,万里无云。

    瑾妃携下人至福寿宫门前时已有众妃等候,依旧是姹紫嫣红一片,远望端庄富丽,只觉得满园春色都黯了下去。众人簇拥的则是当下最受太后青睐的二位妃子——鄂妃与邢昭仪。

    耳边只闻唧唧喳喳的假意逢迎之词,一众人顾盼神飞的样子,映在眼帘中却尽是矫揉造作。她不欲多听,便只拣了个清净地方等候太后传唤。阳光太盛,她不由地低头去看这新裁制的素裙——云丝凉段的白衣,目视之下只觉寒气逼人。因是见太后不宜太过素净,才勉强罩了件绯色薄纱,上绣碧水鸳鸯灵动生姿。

    鄂妃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格格不入的瑾妃,她静静立于远处,静如白莲,孤高凛然的气质宛如神祗一般。鄂妃心下生出妒意,拨开众人朗声道:“这不是瑾妃妹妹么。”

    安言见来者不善,便上前两步行了常礼,口中却并未应声。

    其他妃嫔亦齐齐见过瑾妃便不再做声,这女子平日在宫中行事寡淡,且素不与人交好,亦容不下半点冒犯。又知她作风果敢强练,后宫派别数十,她却我自如一。如今享尽圣宠却不事事张扬,虽嘴上不说,众人却都心下明白,那少年眼里只容得她一人,若不是太后独揽大权,她恐怕一早便封了后,成了这东宫的正主。

    鄂妃见她依旧没有亲近之意,自讨了个没趣,正暗自懊恼之时,已走出位身着桃色宫装的宫女,请各位妃嫔进殿拜见太后。

    一时间环佩叮当,诸女按地位尊卑鱼贯而入。大殿两侧陈列梨花雕木椅,上悬碧珠若干,珠色流转,只觉眼前一片华彩。正手低眉微笑之人便是当今太后,年约四十有余,却仍生得美艳不可方物,身着广袖宽摆紫烟服,上绣飞星流火,领口以蓝绒镶边,镂空的彩蝶花样正对中衣的大红牡丹,仪态万千,端庄无比。

    太后手执月牙白的团扇,众妃刚要下拜便伸手免了礼数,示意大家就坐。那和蔼之中亦透出几分刚毅,远瞧只让人不敢小觑。鄂妃刚坐定便探出头,黏黏地唤了声:“姑母今日好气色。”

    一旁的邢昭仪眸光一转,打趣道:“姐姐这话不对,太后娘娘哪日都是好气色,这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太后淡淡一笑,随口问道:“嫣儿莫不是取笑哀家,都这把年纪了哪来的喜事。”

    “这大地回春,万物向荣,天下太平,难道不是喜事?”邢昭仪接了话茬便滔滔不绝道,“太后您婆慈子孝,其乐融融,不又是喜事一桩么。”

    “嫣儿净拣了好听的说,若哪日儿孙满堂,哀家才真是喜笑开颜呢。”

    众人闻言皆是抿嘴一笑,鄂妃呷了口茶,这会却讪讪地抬起脸,羞道:“太后贯会取笑姐妹们,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事,让臣妾们怎么好再说笑。”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太后逗得捧腹不止。其他妃嫔哪有说话的空隙,不过是陪着笑脸,时不时装出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实则如坐针毡,巴不得这“和乐气氛”早早散了才好。

    安言柳眉微蹙,越是这般虚伪,她便越是厌恶。然而适逢多事之秋,她已不愿再让裕灏过多忧心,便只自顾自地喝茶,亦不随之强颜欢笑。

    “瑾妃今儿是怎么了,一早来便怏怏的。”太后眼角瞥到她一脸不悦,只做不觉般开口。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的望向这位素来特立独行的主子。眼中皆含了丝好笑之意。

    “姐姐可不是不开心,”邢昭仪口快,一句话便接了下来,“皇上天天留宿姐姐寝宫,恩宠不断,姐姐怎会是怏怏之态。”

    这话本是故意指责瑾妃在太后面前故作不快,然后太后只当玩笑一般,轻摇团扇,笑盈盈地看她:“这可是嫣儿乱吃飞醋了。你瑾姐姐每日协皇上处理政务,哪有闲心情歆享圣宠。”

    这话中弦外之音听得安言一颤,脸色旋即沉了下来,她从椅子上起身跪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妾怎敢干预国事,这扰乱圣听的罪名臣妾可万万担当不起。”

    见她率先挑明,太后亦缓缓敛去笑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女子,冷冷开口:“御史大夫是你何人。”

    “回太后,正是臣妾胞弟。”

    “既是你胞弟,又怎么会姓司马?可是故意隐瞒身份意图欺君不成。”

    安言心思一沉,看来太后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拖她下水。既知来意,她反而不慌不乱,只笑如一捧静水:“弟弟本姓瑾,名暮昭。只是曾拜在太子洗马门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平日便以司马一姓示人,并非故意欺君。”

    “那先生倒真是教出了好徒儿,你的好弟弟!”太后忽然愤愤开口,重拍椅梁,一把团扇立时折为两半。妃嫔们何曾料到料到太后会如此大动肝火,皆吓得花容失色。大殿顿时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你可知你弟弟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第肆拾柒章 旧事经年 4

    见太后挑眉,安言只觉一股杀意铺天盖地袭来。那妇人虽为一介女流之辈,却有股振人心智的庞大气势。若是常人见此,恐怕早已吓得不能言语,偏偏她骨子里一股子刚毅倔强,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泰然安之。

    “回太后,臣妾不过是后宫妃嫔。懂得何为牝鸡司晨,何为大逆不道。臣妾既嫁与皇上,便只知相夫教子,不问他事。至于胞弟做了什么大事,臣妾自是一概不知。亦请太后放宽心,皇上自有明鉴,姑且轮不到后宫来参与。”

    “放肆!你这是在和太后娘娘说话么!”邢嫣见太后脸色发青,自听得出这番言论乃是指桑骂槐,便抢先起身怒斥道。

    半跪的女子缓缓抬眼看向气焰冲天的邢嫣。那一瞬,本气势凌人的邢昭仪只觉身上一寒,竟生生起了一层毛刺。她从未见过如此幽深的眸光,那一眼直入瞳孔深处,而女子深不见底的冥黑眼眸中,竟充满了妖异诡谲,让人不由胆寒。

    邢嫣后退两步,跌坐在木椅之上。

    “本宫答太后的话,尚轮不到你来插嘴。”

    “够了,”经刚才一眼,太后亦觉一阵恶寒,然而香茗的热气使她迅速清醒过来。“昭仪也不过是替哀家出头,你这般气焰,又怎把哀家放在眼中。”

    安言冷清清地笑道:“臣妾并无此意。只是昭仪一时忘了规矩,臣妾略微提点罢了。”

    “好,那哀家也提点提点你,好让你记住谁是这宫中正主!”

    太后一声令下,几个挽着袖口,身材粗壮的嬷嬷便似早有准备一般,扑上前来按住瑾妃双肩。跪了这般长的时间,她本就觉得头晕发涨,再加上这猛烈的一抓,一股奇异的恶感漫上胸口。那巴掌还未落下,她便是一阵剧烈的干呕。一口气提不上来竟险些晕了过去。她毕竟是正宫主子,又有皇上庇佑,那下人们一时也慌了神,都望向太后。

    太后只当她故作病态,狠狠道:“哀家倒要看看她生的是什么病,不偏不倚发作在这个时候。给我宣太医,若是装模作样,就算皇上来也别想带走她!”

    立时便有人拖了安言到一旁,强灌了几口茶水。女子缓上气来,却仍觉得阵阵恶心,只用手捂着胸口,胃里翻江倒海一般。这会功夫,太医已小步跑了进来。进殿后少了不了一通行礼,随即匆匆给瑾妃号脉。殿内一时静若无人,都等着太医宣布最后结果,看太后欲要如何处置。

    那太医先是凝神把脉,似是察觉了什么,脸色变了几变。复又往上掐了两寸手腕处,待确认后,一个步子跨到殿中央,高声道:“恭贺太后,瑾妃娘娘这是有喜了!”

    太后一怔,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太医可曾确认无疑?”

    “以老臣三十年行医经验来看,娘娘的确是喜脉。”

    众人一时间皆是哑然。太后手握杯盏,脸上青黑一片,趁着众人慌乱,瑾妃贴身侍女已在她示意下溜出殿门,向着乾清宫跑去。

    此时无论妃嫔们各怀着何种心思,都少不了恭贺一番。太医略嘱咐了些简单事宜,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见一抹明黄由远及近,步履生风,似是恨不得一步便跨入殿中。他身后董公公一手捧拂尘,尾随天子一路小跑,想必是得了信便匆匆下了早朝,一刻没有耽误。

    那峻拔的身影刚一踏入殿门,众人便忙不迭地盈盈下拜。然而此时此刻,少年眼中哪容得下旁人,连太后都未拂一眼便径直走到梨花椅前,将虚弱的女子拦腰抱起,呢喃道:“阿瑾,朕来了。”

    安言仰起脸,看着他宠溺的神情嫣然一笑,伸手拂去了他额前的汗珠。被心爱之人抱在怀中,一时只觉心安无比,疲惫之感袭来,她便枕着天子宽厚结实的肩膀徐徐闭上了眼睛。少年见她困倦至此,心中再无其他,就这样抱着她在众人欣羡嫉妒的目光中走出了福寿宫。甚至忘记了遥遥站在红阶之上,怒不可遏的太后。

    皇帝这一系列旁若无人的举动于太后看来,正如晴天霹雳,劈在她勃勃野心之上。震得她身形猛然一动,竟止不住地向后趔趄两步,面如死灰。若说从前她还抱有半点侥幸,今日终于明白,皇帝的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母后!那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远远高于这个母亲,因此无论她怎样离间这二人,瑾妃终是会伴君左右,丰满他的羽翼,开拓他的江山。

    秦家,决不能败在这样一个女子手上!

    然而她亦明白,爱的越深,便越容易心灰意冷。她需要冷静,只要扣住那个女子的死||||||岤,便可一招致死。她是大魏国的太后,有着无与伦比的尊贵,这世上的一切本就该匍匐于自己脚下。

    妃嫔们亦是暗自咬碎银牙,众人深知,瑾妃的孩子如若出世,从此这宫中便再无她们立足之地。太后一天不除掉这妖女,她们便要一天置身冷宫之中。饶是如此,脸上依旧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挑着说了些贺喜的软话便再无心逗留。

    太后端坐在紫檀木荻花椅上,半晌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品着凉茶。她十指甲套嵌入掌心,竟也浑然不觉。只是脸上忽冷忽热,心魂甫定。作为一个掌权者,她远比那些毫无见识的宫妇们更清楚这一胎意味着什么。东宫正主之位尚自悬空,这一胎若是率先诞下龙种,皇后之位便非她莫属,加上这几年她辅佐皇帝亦培养了不少党羽,更有权力与威望抗衡秦家。而太子一立,自己便是半点碰不得朝政,届时大权疏落,自己便是那落了水的凤凰,任人将身上的翎毛一根一根拔净。

    忽然一阵恶寒流遍全身,先太皇太后惨死的模样激得她陡然站立起来。不行,绝不能让一直以来的辛苦毁于妇人之手!她复又沉静下来,眼中密布血丝,煞是狰狞可怕。太后回过神来,见大殿之上人有一女子亭亭而立,正笑靥如花,便开口道:“邢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方才太后毒辣的神情被她尽收眼底,邢嫣心中便徒增了几分自信,说话也是字字清亮,婉转动听。“臣妾深知太后娘娘您心地慈善,但瑾妃这一胎无论如何都不能留。”

    太后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那女子便主动上前,一步一句道:“瑾妃是这保皇派的幕后黑手,以他胞弟御史大夫为首的官僚联合晚节不保的太子冼马霍乱朝纲,妄图引导皇上误入歧途,一笑天下。试想,瑾妃如今怀得龙种,定会觊觎皇后之位,依她的狼子野心,即便诞下的是公主,她也会不惜狸猫换太子。”

    见太后微微眯起双眼,她便愈发道:“届时这妖女祸乱天下不说,怕是江山都要就此易主。况且臣妾一早听闻她年少便于二皇子裕臣王爷有染,想那王爷不要封地,不纳美姬,为的还不是长留在她身边。这样的人,太后您……怎么能留呢。”

    太后见她青荡水眸之中闪过一丝幽蓝的光,朱唇微启,笑的竟是妖娆无比。便接下她的话道:“那依嫣儿之见,有何妙计呢。”

    “臣妾斗胆。”女子俯首上前,在太后耳旁低语几句,便见那美妇脸色瞬间突变,眼中精光乍现。

    “这可是军机大事,前方本就吃紧,若真出了岔子……”

    见太后仍神色有异,邢昭仪索性挑明道:“素月是您干侄女,他父亲骠勇大将军亦有秦家一半血统。此事若是做成,您不但除了这妖女,还能再竖新威。若不幸失败了,除去的也是心怀不轨的裕臣王爷,顺势还能提拔将军为右丞相。皇上如何挑得出您的不是?况且若皇上的左膀右臂都是自家人,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太后,俗话说兵行险招。”

    太后闻言并不答复,只是深深地望着女子那美艳无比的脸庞,直盯得她心里暗自打鼓,怯怯地低下头去。良久,太后低沉的嗓音才如洪钟般响起。

    “比起你父亲,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呵。”

    这便是默允了。邢嫣躬身退出大殿,那回身的一刹那,有如地狱罗刹附身一般,露出了诡谲而危险的笑容。

    素月啊素月,这次借你手除了障碍,便姑且叫你快活一阵。然你愿望达成之际,也必将是你一世失宠之始!

    第肆拾捌章 再不相见 1

    春秋苦短。

    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便隐隐燥热起来,那“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柔情易碎着春风消逝,荷叶泛了新绿,偶然几声蝉鸣,宫人们便已急着赶制夏衣,唯恐哪一场雷雨过后,夏至便突如其来。

    御书房内忽然之间便闷得人传不过来气,似是那独属夏日的聒噪与烦闷已抢先一步抵达,不大的四方空间里,几位军事忠臣汗如雨下。天子敛眉坐在上手,明黄的龙袍被高高卷起,不见一丝褶皱。玉龙案上不知放了多久的清茶早已浑浊了最初的颜色,他手中的加紧公文隐隐深处那触目惊心的朱砂大字,一页薄纸愈发颤抖得厉害。然而众臣偷偷抬眼,那少年的脸上却全然看不出一丝悲喜。

    有人暗暗地叹了口气。

    确是这小皇帝太不走运,先是被太后掌了长达五年之久的大权,尚未等到翻身之际,便又掣肘于数年的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