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说笑了。”她已没有再演下去的意思,不动声色的敛了话锋,向着身旁刚了个眼色,立时便有宫女手捧一柄玉如意上前。和田美玉宛如羊脂般洁白无瑕,放在翠青的托盘中隐隐发出莹莹之光,让人鬼使神差地想要触摸。
“这柄如意送给妹妹,意为冰清玉洁,望你今后也能服侍好皇上。”
话已至此,青鸾也不再推脱,谢过恩后见皇后并无他事就跪了安,带着水巧出了朝凤宫。这一路水巧都闷不作声,只是走到了宫门口,青鸾有所察觉的停下步子,见她正是面有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还是第一次和这个女子如此对视,水巧沉静如潭的眸子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恭谦。只是那样站着,便让人生出仿若深秋的感觉,她平日里心思细腻的如同一触即化的雪绒,然而青鸾知道,这个少女的内心深处依旧是燃着一团火的。
“怎么了。”
“小主和苏鄂姐姐……”水巧没看出这出双簧戏,还以为二人生了间隙。却见
青鸾侧目一笑,“无碍的。”那一瞬有如春风拂面,精美姣好。
水巧虽不甚明白,却也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咧开嘴一笑。
雨雪过后,青石板颇有些湿滑。薄薄的晨雾笼在殿宇上方,那雾气之外却是天光明丽,如同被层层包裹了的琥珀球。风很大,凉意透衣而过,让人不由地缩了缩身子。
青鸾不紧不慢地沿着宫道而行,方向却不是华薇宫。她有心事,念得却不再是子臣。那个男子的绝情,已让她明白了这世间有一种烈毒是不可沾染的,无论有什么过去,她现今也只能为自己谋划,为以后铺一条平整的路。
其实不爱皇帝也好,至少落得头脑清醒,不然子臣一人尚且占据了她的全部,她又如何腾出余力来周旋后宫。因为不在乎,便可来去自如。因为不在乎,便不会受伤。
青鸾又怎会不明白。
“小主,这不是回宫的路。”
她闻言只是身形顿了顿,嘴角却浮出一丝冷淡的笑意。皇后,你既然不仁,害我至此,我便不会束手待毙,等你来铲除我这颗钉子。棋既然未成定局,何不让我玩得过火一点。
想到此节,青鸾已是笑靥嫣然:“不回宫。我们去凌仙宫拜见宸妃娘娘。”
第叁拾捌章 凤凰泣血 1
朝凤宫距凌仙宫虽不算远,但若走起路来也颇费一番时间。
青鸾选择从径芳道这条宫墙下的小径走,尽量避开下朝的王公大臣们,却也碰到了不少昔日一同当差的宫女们。身份不同,她们多是笑着行礼,然而眼中却并无半分友善之色,也可见这当主子的若是不能盛宠不衰,必定是讨人嫌的。
红瓦琉璃砖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枯树枝头虽积压了些雪,却竟然也有的生出嫩芽来,细融融地覆在树枝上,仿若寂冷之中的生机。今年春天果然是早了,洗过的苍穹透亮澄清,似被驱散了冬日的阴霾。一路走下来,内衫也渗了些许汗珠,身上微微发热,脸色却好了很多。
青鸾不觉得哼出了家乡小调,回过神来又忽觉得有些失态,脸上浮出两团红晕。她回过身,对着水巧却又像说给自己听一般,浅笑道:“我这性子,果然是做不了小主的。”
“小主本来就该高兴些,”水巧笑着眨眼,乌黑的双眸如珍珠般光耀,“这世上只有自己能让自己开心。”
见她这样一本正经的,青鸾扑哧笑出了声,嗔怪似的搡了她一把。前方虽还有些晨雾,却已依稀可见凌仙宫的重檐庑殿顶。赤檐如飞鸟张开羽翼,向着天际腾飞。上列数只珍奇走兽,经阳光一照闪出金色的光晕,华美瑰丽的令人叹为观止。
她们不能从正殿进,便只在侧门递了牌号。等了许久,那扇漆红小门才被缓缓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宸妃向来难伺候,宫人素日也没少受她斥责,青鸾已离开数月之久,这里换了新人也并无奇怪。
眼前的宫女大概二十四五的年纪,穿着略高一等,应不是一般的下人。见来者是青鸾,便粗略地行了礼,道声“小主吉祥。”然而纵使她口中唤着小主,头确实一直高傲地昂着,全然没有尊敬的意思。
有句话叫狗仗人势,宸妃在后宫也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是连皇后也忌惮三分的主儿,她的下人狐假虎威,张牙舞爪自然也不是什么异事。青鸾只因此番前来另有目的,遂不愿与她计较,只点了点头说明来意。
只是这宫女显然没有让步的意思,反而倚在门框上下打量起二人来。这般放肆了好一会儿,才疲懒道:“娘娘近来身体很是不适,只见贵人以上的品级。小主这般……奴婢是断然不便放行的。”
话已说到如此地步,连鄙薄的意味都昭然若揭,显然是宸妃特意教人来奚落自己的。青鸾却不恼,不温不火道:“还请通告宸妃娘娘一声,就说我此番前来确有要事。”说话间已随手拆下一支玛瑙钗子,别在了对方乌发浓密处。那宫人这才稍稍收敛了一股子戾气,拂袖而去,一转身便将大门关得严实。
这会儿已近晌午,暖融融的光烤的人身上也痒痒的。抬头虽能望见赤瓦红墙上冬雪未消的痕迹,风却已不再那么凛冽,一时间竟恍如隔世。流年偷渡,几番春秋下来便已碧落成空,大抵年少时心心念念的人亦会淡去了容颜,变得不再那么棱角分明。
青鸾叹了口气,若那时还好好地养在宫中,她便定要去看一看,曾爱慕至深的人变了几番模样。
“一世流离一世颠,思君日夜惹空颜。”
“小主……”不知青鸾怎会陡然生出一份凄凉,水巧近了两步,低语道,“小主可是受不惯那宫人的态度?”
青鸾这才恍然抬头,一缕发髻落在颈窝之上,笑靥已是生涩了几分。恰在这时,门再度打开,仍只是一条细缝,并没有容人通过的意思。
那宫人手捧木盘,上面碧绿之物分明是以翡翠打造成鱼骨样子的饰物,呈到了女子面前。“娘娘依旧不便见人,但吩咐奴婢带了贺礼出来。”
青鸾立时便明白过来,这鱼骨本是他人咀嚼后的唾弃之物,更何况雕琢的也并不精美,通体翠绿取的正是一个“青”字,其中讽刺意味之重便是水巧这样的丫头也能一眼看穿。况且面对这样一份厚礼,青鸾还要笑着收了,表现得恭敬万分。
“鱼骨即为玉骨,娘娘取的恰是这个谐音,望小主亦能如这玉般完美无瑕。”那宫人倒是说话伶俐,一面看着热闹,嘴上说辞却是天衣无缝。她顿了顿,见青鸾接过赏赐却仍没有走的意思,竟不禁勾起嘴角。只是她眉眼间只有阴历,而不见半分和善。
“小主也要明白自己身份,毕竟凌仙宫的玉阶也非谁人想踏便踏得的。奴婢听闻小主也是包衣出身,如今封了答应已很难得,人总要掂轻自己有几分几两才好。”
“姐姐这话说得欠妥,”咄咄逼人的口气惹得性子一向温良如水的水巧也恼了起来,“小主好歹是新宠,是下人们的主子。姐姐固然替宸妃娘娘长了脸,却怎见得我们小主日后风光时不会忘了您?”
这番话一出口,那宫人脸上立刻青一阵白一阵,连青鸾也不由地一惊,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水巧口中。但很多时候,下人的确极为重要,一些不符合身份的话由旁人去说,自能起到不一样的震慑力。只是青鸾深知宸妃不是吃素的,她并不想让水巧替她出这个头。
果不其然,还未等对方回上几句,门后已响起了慵懒的声音
“本宫还道是谁家的丫鬟如此能言善辩。”
门口的宫人一垂首,含着腰让到了一边。身着墨色褶裙流苏衫,身披白绒猩猩毡的宸妃在她人搀扶下缓缓走出,身姿婉转妩媚,眼中不怒自威。水巧的身形明显一震,显然是被宸妃的威慑吓得不轻。加上这一个气场横出的下马威,饶是青鸾亦有些惶恐不安。
她见宸妃目光森冷地直视自己,忙俯身道,“嫔妾见过娘娘,娘娘金安万福。”
“金安万福是不敢想了,”宸妃嘴角一扬,笑得颇有几分嘲讽之意,“连个下人也敢拂本宫的面子,答应你又何须这么谦谨。”
“是嫔妾教导无方……”
“既是无方便要好好教教,来人,将这不懂规矩的带下去。”一声令下,她身旁先前趾高气昂的宫人似活络了过来,一双瞳仁中闪着幽幽的光,迫不及待解恨的样子。
青鸾尚不敢在宸妃面前有任何闪失,这样迟疑间,水巧已被宫人扣住了胳膊,生生掐出一条紫痕。这宫女年纪不大,却是怨气冲天,眸子里凝的那股狠厉足以将纤弱的水巧燃成灰烬。
在她加大腕力时,青鸾断然出手拦在了二人面前。她伸出的手臂白洁如莲,腕上的玉镯透过光闪出好看的碧色,映着青鸾精致的眉眼。
第叁拾玖章 凤凰泣血 2
“有趣得紧。”宸妃如同看戏,一双美眸越发显出媚色。她见青鸾出手,便更不打算就此罢休,在这悬殊的等级下,小小的答应根本护不了水巧几时。
“娘娘,臣妾今日前来确是有事相商,并非有意叨扰。”青鸾抬眼,瞳孔已是猛烈地一缩,“娘娘知我,青鸾几时开过玩笑。”
宸妃这才用眼神止住了左右的人,慢慢敛了笑,淡然道:“有什么事就现在说。”
青鸾睫毛微微一颤,如羽翼般垂落下来,她盈盈的眸子中流光顾盼,直起身板,盯着眼前的女子一字一顿道:“这里耳目众多,娘娘若是昭然,青鸾自不会在意。只是有些话若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披着雪袍的女子眼神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却终于肯转身进了庭院中,几个侍女侧身留了条路,只容青鸾与水巧先后通过。青鸾暗中松了口气,到底是拿捏住了宸妃的软肋,否则今日之事当真进退两难。
这条小径勉强算是凌仙宫的,因平日里较少有人打理,因此草木丛生。眼下深冬刚过,到处可见一人多高的枯木,更显萧条。这里原本是宸妃娘家人前来时通过的小径,但那女子宠极一时,即使外臣若受了召见也敢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入,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为一个隐蔽场所,过往着一些不便叫人看见的是非之人。
宸妃让青鸾从此处过,显然含有贬低之意。又何况青鸾曾在这凌仙宫当了三年差,更知晓其中含义。然而邢嫣恰恰没有料到,其实这正合青鸾意思,倒也免去了之前的担忧。
邢嫣向来对入口之物极为挑剔,为了顺她意,皇上特命人在宫殿后方单设了小厨,供她一些可口菜肴。青鸾一路走来,便见到不少蔬果堆放在柴门前,她听见厨房那边有细微的脚步声,先开始以为是下人走动,然而那声响与其说是小心翼翼,毋宁认为是鬼鬼祟祟。她心下生疑,便顺着声响看了过去,正见一角深蓝的裙边自柱子后面迅速擦过,原来的人影立时不见。
她虽看不清逃走的人是何容貌,但裙边盛开的一朵雏菊分明是浣衣局的标识。青鸾心下有些了然,却并不开口,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着向前走。
直到进了偏殿,屏退了左右,宸妃才掉转过头重新审度着她。比起先前的眼神,虽然依旧不友善但也忌惮了几分。
她确实不可小觑这个人物——不过是自己逐出宫的侍女,却迅速得到了皇上皇后的青睐。若不是青鸾这丫头心机太深,便是命格过硬。
“究竟何事。”
“娘娘心中清楚,嫔妾是如何被封为答应的。”过多拖延毫无意义,青鸾深知宸妃性子,索性单刀直入,免得她生出不耐烦来。“这全有赖于皇后娘娘垂怜。”
“本宫自是知道,只是本宫也相信,皇后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你不会不清楚。”
青鸾微微垂眼,避着宸妃犀利目光:“娘娘说的是。所以臣妾无论如何也想好好报答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
邢嫣闻言,眼中骤然划过一丝冷光。
偏殿的布局繁杂,层层镂空隔墙挡住了光线,屋内一片阴仄。她虽看不清青鸾此时的神情,但她的目光里的的确确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令人不得不小心提防的东西。离开这里不过数日,人却已经变了这么多么。
这话未免大胆,但邢嫣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接口道:“既是报恩,你找本宫作甚。”
“臣妾知道,娘娘亦有许多恩情堆积心头,您不过是需要一个得力之人,等待一个适宜之机。”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答应,拿什么和本宫联手。”话已至此,她反倒说的光明磊落。邢嫣斜睨着面前具有天人之姿的女子,盘算着二人之间的利弊得失。
青鸾低垂下眼睑,似是在思索这个令人棘手的问题,但只消片刻她便抬起了头,眼中笃定。“娘娘不妨与青鸾打个赌,若十日内嫔妾能一跃为贵人,娘娘就请放心与嫔妾合作。如若不然,依您之力,要处置一个答应也是易如反掌。”
纵是身经百战的宸妃也不禁愕然。从答应晋为贵人,依次跃过了御女、选侍、才人、常在等四级,虽说并非难于登天,但也是极受宠或立下功的女子。青鸾一无家族照应,二无圣上垂青,怎敢夸下如此海口。
但权衡轻重,这对自己来说确实不吃亏。即使她真做了贵人,与妃位相差又何止千万,一样构不成对手。
立场的转变,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这法子倒是可以一试。”宸妃徐徐垂着盏中香茗,抬眼看她,“但青鸾,你可不要傻到让别人抓住把柄。”
“娘娘大可安心,青鸾不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华服女子一惊,旋即轻笑了声,“妹妹冰雪聪明,那么姐姐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青鸾略一欠身,道了万福便出了殿门。这一步虽然走的极险,但若真能得到邢嫣相助倒也值了。想到这,却又不禁苦笑起来——自己到底是被卷入了混沌之中,若想像从前那样置身度外,恐怕也不是易事了吧。
水巧已候在门外,见青鸾出来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她生得瘦弱,四肢本不是十分协调,这样一跑步子颇有些蹒跚,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鸡,很是有趣。青鸾刚想打趣一番,却见少女脸色发白,眉头紧蹙,便敛了笑容,伸手扶住她。
水巧搭在她伸来的柔荑上大口喘息,“方才小主进去不久,苏鄂姐姐遍寻了过来,奴婢看她神色有异,似是出了什么大事,就让她先到华薇宫等您。”
青鸾帮她顺了顺背,见水巧呼吸平缓下来才不慌不忙道:“苏鄂没有差人来么。”
“是姐姐她亲自前往,水巧一个下人也不便过多寻问。”
女子点点头,虽说苏鄂丝毫没有透露所谓的重要之事,但听水巧描述她心中还是有了个大概。苏鄂一向是谨慎之人,不久前又在殿上合演了那么一出戏,若不是遭遇大事,她决计不会亲自前往惹人话柄。
第肆拾章 凤凰泣血 3
今日阳光大好,宫殿群上的瓦片在光下灼灼其华,流光溢彩迷了眼,让人没来由地生出一份欣喜。青鸾向自己殿室走去,步子却是不慌不乱,若无其事。水巧在一旁着急,她却依然说说笑笑,间或还摘下两朵红梅别在耳侧。逢人只是微笑着见礼,她人便都说新封了答应果然神气异常。
短短的路程被她拖长了半个时辰,待她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华薇宫时已经过了晌午。
水巧诧异于苏鄂并没有避开耳目,独自一人在偏殿等候,反而大摇大摆地站在庭院中间,端得一副极高的气焰。其他宫人见此也不敢歇息,都垂着头站在两侧毕恭毕敬地行礼,颇有一种即将面临审讯的架势。
见青鸾回来,那锦袖白衣的女子才上前两步,一个欠身道:“小主吉祥,小主可让奴婢好等。”
被称作小主的女子泠然一笑,既不回应也不还礼,而是侧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水巧尚未反应过来这眨眼之间她二人怎么都换了一副面孔,自家小主已迈开脚步,径直向殿内走去。
“小主请留步。”苏鄂也不起身,只是垂着头道,“请问小主去了哪里。”
“我到哪去难道还要同你打招呼?”青鸾止步,伸手抚一抚疏得规整光亮的发髻,看向苏鄂的眼神却极为不善。
“奴婢没有这个权利,但是皇宫偌大,此时又是午膳时间,还请小主谨遵宫内的规矩,不要任性妄为。”
言毕,她便低着头向里走,立时听得身后一片议论声。无非是把早上的冲突夸大了若干,说新主子盛气凌人,不把掌事姑姑放在眼里。再如苏鄂被调遣服侍新人,心中不快之类。这样一传,仿佛二人之间当真不共戴天一般。
然而这种闲言碎语正是她二人求之不得的,否则周旋在后宫中,又要防着皇后的猜疑,实在颇为劳累。
青鸾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如碧月荡过脸颊。宫人大多畏忌闲言,却又偏偏在意她人所说,皇后亦是如此。这样传下去,最好扬得风风雨雨,倒是替她免了许多麻烦呢。
“小主真是糊涂。”前脚刚踏进偏殿,苏鄂便劈头一句,“小主好歹也是皇后一手扶持,怎敢这么快就倒戈向凌仙宫那种地方同邢主子扯上关系呢。难道不知这宫中密布眼线,小主前儿个进去,稍后便有密报呈到了朝凤宫么。”
青鸾也不回应,只是亲自给面前之人斟了茶,请她坐下。见苏鄂并不领情,这才堆笑道:“姑姑莫急,那皇后娘娘什么反应?”
“自是勃然大怒。您若是识趣还是快快去请罪吧。”
头一次见她如此恼怒,青鸾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去,朝凤宫的种种反应她并非预料不到,只是没想到皇后贵为一国之母,性子竟也如此急躁,这么快便自己暴露出了居心,着实可笑。
“那姑姑今日前来可是替皇后娘娘问责青鸾的?”
这样一说,却见苏鄂的神情缓和了下来,直直地盯着答应那双水眸,好一会儿才道:“皇后是借故把我派来了,表意是栽培小主,其实还不是为了监视小主的一举一动。”
青鸾却是畅然一笑:“我虽惹怒了皇后,但却换来了姑姑,倒也不算差。”
“小主……”
望着面前女子俏皮的神态,本还有许多指责竟说不出口。苏鄂低下头喝茶,香茗的热气瞬间润湿了她的眼睛,半晌,才呢喃道:“小主又何苦犯那么大险。”
无论是出于一己之心,亦或不忍让苏鄂一人承险,她只是想让这些人平安地陪在自己身边。她见过苏鄂伤痕累累的手臂,也知道皇后不会轻易相信身边的人,这些来之不易的朋友对于长久孤独的青鸾来说太过珍贵。即使她地位卑下,即使她身单力薄,却也想保护她们,一起撑起一片天地。
若在从前,她还有一个人可以依赖,可以慰藉,还有一个去处让她忘却所有烦恼。但那不过是个骗局,是以每每想到那些精致得如同细心雕琢的碧玉一样的场景,她便会心痛得难以呼吸。
皇上固然是极好的,翩翩少年,胸怀天下,是所有女子的希冀。若一生只遇到一个这样的男子,她同样会倾心,同样会遗失自我。只可惜,命中注定不是他,命中注定她一眼倾心的是那袭白衣。
从此江河黯淡别凄凉,红颜只博君倾心。
“小主,你该不会是投靠了邢主子吧。”见她兀自出神,苏鄂有些忧心地问。毕竟混迹宫中多年,这点心事还是不难洞悉的。
青鸾回眸一笑,下一刻手已按在了苏鄂的掌心之上,一字一顿道:“姑姑莫非怀疑我了。”
到底是早春,还是会没来由地冷,刚生了炉子一时半会却不见暖。水巧将衣领拉高了几分,看着屋子正中央对视的二人,有光从窗棂缝隙透了进来,染得青鸾那张绝美的脸如梦似幻。
“青鸾可不会那么傻,才从她手中逃出来,又巴巴地送上命去。”
苏鄂于是不语,只低头饮杯中的茶,直到清汤见底,零星几片茶梗沉在杯底。她重新抬起头,再开口已是商量的口吻,“奴婢知小主不好受,但朝凤宫你现在还不能舍弃。”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只道“姑姑在我这里,怕是要受苦了。”
见苏鄂一心一意只为自己,一直强忍的泪终于开始旋在眼眶里。人一生到底要多少修为才能碰上如此知己,一个肯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知己。苏鄂说的没错,她此时的确需要做些什么来稳住人心,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见到的人。
“水巧,传午膳。今儿个下午咱们要去拜访贤妃娘娘。”
第肆拾壹章 凤凰泣血 4
男子背靠黄梨木椅而坐,手边赤纹金面的奏章堆积如山,批文凌乱地散落一旁,遮住了毛笔强劲有力的大字,未干的墨迹散发着浓重的味道,只轻轻几笔便勾勒出了天下苍生。
御案下站着一身着玄色收身服的男子,袖口一圈金色纹路刻意以绸缎相衬。他眉峰如剑,却偏偏生得一脸冷峻,耸立在原地的身姿仿若直插入山峦之巅的一柄黑玉古剑,收敛了日月之精,散出一种凛然之意。
“她回来了?”年轻的天子把玩着手中一顶青玉扳指,笑的极为冷淡。
案下之人并不行礼,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真是无情。朕几次三番去看她,她也不肯出来见一见朕。”缓缓开口,竟是有别于白天大殿之上的桀骜口气,“而他一开口,她便毅然离开了自己别苑。”
“殿下请以大局为重。”那人终于抬起头来,语气却是冷得彻骨,一如他整个人一样给人不可直视之感。
“承影还真是严厉,明明只是仗着朕不会杀你。”
“卑职不过是殿下身边的死士而已,”男子抬眼,赫然是倨傲的模样,却又极为矛盾地说着臣服的话语,“出言不逊亦是为了殿下。”
“知道知道,朕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
难得年轻气盛的君王会主动讨好,自顾自地牵出一丝笑意。只是执剑的死士却偏偏不领情,开口道:“卑职并无心与殿下玩笑。”
吃了这一回击,天子也终于敛起了笑容,安静地望着他。以名为承影的男子为首,他在做皇子时便暗中召集了数名死士为自己奔走天下。由于终年身着玄衣,这些人亦被称为龙弈黑子。
承影是自创始之初便跟随着他的少年,虽不苟言笑,却是一心为主。直到昔日的顽劣之童已执掌四海,天下臣服,他却依旧改不了殿下的称呼。沧海桑田,又仿佛一切如初。
“她的手下近日可有异常?”
“已是蠢蠢欲动,不过被我们的人暗中打压下去了。”
天子微阖双眼,那一瞬没有人知道面如白玉般静好的他究竟在思忖什么。半晌皇帝终于开口,却是近乎呢喃道:“承影……朕不甘心。”
死士依旧听着,神态平静得宛若初冬之雪,手中的剑映着他刚毅的轮廓流出银白的光。他或许不知如何宽慰这个同自己走过许多年的主人,却能真切地感受他的痛楚。这些年来他所能做的便是倾听,尽全力为这个少年背起更多的沉重。
天子终于缓缓抬手,那一刹只见光影一闪,殿前便空无一人,承影的离去如同凭空消失,连影迹也难以捕捉一丝一毫。
裕灏淡淡一笑,从他眼中流露而出的,是深如海的寂寞。
出乎青鸾预料,见到贤妃娘娘并没费什么周折。
虽然先前曾出了那样的事,但贤妃一向宅心仁厚,断然拒绝她人并非她的作风。因此尽管贤妃身体抱恙,却仍是在怡霜的搀扶下到正殿接见了青鸾。
二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颇有些尴尬。怡霜虽面有愠色,但仍不失规矩的行了礼,只是面孔看起来生分了许多。自那件事后,她便果然与青鸾保持了距离——有那么几次,她们在御花园偶然见着,她也并不躲闪,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自己。
怡霜目光极深,却偏偏不发一言。既无责问,也无斥骂。眸光请冷如冰,仿佛要看穿自己灵魂寻找一个答案。青鸾对此并无怨言。她知道,这事若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水巧和苏鄂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自己那时与宸妃和皇后之间还有说不清的关系。
如今贤妃肯见她,已是极大不易。
多日未见,那女子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想必是冬春交替,乍暖还寒,她这身子骨一时禁受不住。贤妃见她脸上有不安之意,遂缓缓绽开笑颜,虽有些无力,却让青鸾倍觉温暖。
“妹妹封了答应,人也精神不少,确是好气色。”还是贤妃先打破了冷局,示意青鸾坐在自己身边。
她也不推脱,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榻上,同贤妃聊一些再平常不过的琐碎之事。想必是贤妃怀有身孕的缘故,床榻烤得极热,没一小会儿竟浸出了汗。她抬起袖口,刚要大刺刺地拭去额角的汗珠,却见贤妃已从青玉小案上拿起一帕云绣方巾,为她细细擦去汗渍,眉目之间的柔和竟让青鸾一时感到无比心安。
“都是做了小主的人了,举止便要文雅点。”
贤妃将手帕塞到青鸾手中,笑着嗔怪。青鸾见她如此体贴,眼圈有些发红,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叫了声姐姐便没了下句。
尽管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格外玄妙,与她人过多接触恐怕又会招致祸端,但她仍是不想失去贤妃的信任。那日她大失所望,青鸾心中便已是苦楚不堪,若能挽留住这个朋友,或许还能为她在深深宫苑中带来一份慰藉之情。
“姐姐体寒,对胎儿不利,嫔妾择日送些安胎的补品来吧。”
“不劳小主费心了,”怡霜适时站出来,语气并无半点回旋余地,“娘娘有御药房惦念,每日的补药尚且吃不完,无需小主再奔波了。”
青鸾身形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只能苦笑着点点头。
“是嫔妾多忧了,姐姐有真龙庇护,哪里还需要嫔妾的凡间之物。”
“这是哪里话,本宫本就想开口讨一些来呢,”贤妃并没有接怡霜的话,只是和颜悦色地注视着青鸾,“还怕妹妹舍不得呢。”
那一瞬,青鸾本黯淡下去的眸子重生光泽,脸上竟是喜不自禁。贤妃原来还是信自己的,她原以为即使那件事贤妃没有深究也怀有了芥蒂之心,现在想来,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见她眼中忽明忽暗,漂浮不定,水巧在一旁暗中捏了把汗。她不知道青鸾这是怎么了,自打进了熙宁宫起就像丢掉了往日的机智,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这会儿瞅准了机会,她忙上前一步道:“小主还是早些回去准备吧,皇上应了今晚要来。”
第肆拾贰章 凤凰泣血 5
这话若是在别的主子面前说,保不准又是一通冷嘲热讽。好在贤妃不是是非之人,自也不会往他处想。听水巧这么一说,她倒是比青鸾还要上心,一面蹒跚着起身,一面已命人取了裘衣亲自给青鸾披上。
“妹妹初承恩宠,千万不能出了闪失。无论怎么说,本宫都是真心盼着你好。”
青鸾点点头,浅浅地施了一礼。贤妃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伸手拉住她,轻声叹道“过去了的事便不要再想,还是过好眼下最为重要。”
那时她只道这是一句叮嘱,并未多想,却不知其中深意。
随着怡霜出了殿,青鸾心中仍是挂念,频频回头相看。那宫女将她二人送至宫门口,才抬眸看她道:“小主,如今我们已是主仆有别,奴婢不能多说,但请小主多留心,怡霜便送到这了。”
青鸾知道她本性不坏,即使对自己存有疑虑却还记着她的好,便回以一笑,再不多言。后宫即便再残酷,也终是留有真情的。青鸾只觉得这一趟拜访没有白来,身心都似受到了极大鼓舞。失去了一些,便从其他地方找回来,自她被选作花蕊起,就注定了一生的争斗。不,应该说从入宫起,这便是每个女子都逃不脱的命运。
好在她不卑不亢,命真来了她也躲避不开。宫中尚有苏鄂在等自己,家中亦有母亲望穿秋水,无论如何她也要活下去。
回到华薇宫时天色不早,宫里早接到了青鸾今日侍寝的消息,上下忙作一团。青鸾踏进房门时正见白羽把掺着名贵香露的玫瑰花瓣倾入浴桶中,奇异的芳香迎面扑来。
寻香见小主回来,屈身一拜,顺势扯了扯正燃着宫灯的归鹿,看她二人感情应是极好。青鸾免了她们的礼,径直坐到床边无所顾虑地舒展腰肢,却突然被什么硌到似的“啊呀”一声叫了出来,翻开被褥一看,满是桂圆红枣,映着透白的光,可人得很。
“这是做什么。”她并非不知此物寓意,只是一看到这些她便会想起那个阴冷潮湿的夜晚。那一晚她失去了所有,是以生命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色。青鸾转身看向窗外,神色有些恹恹的。“都撤下去。”
“小主,这可动不得。”苏鄂闻声已掀帘而入,锦纹的对襟宫服被她穿得煞是好看。正值二八芳龄,不用刻意打扮已是灵动生姿。青鸾见她不依,顺势就要掷过一枚桂圆去。
苏鄂轻巧地接住,盈盈笑道:“这民间一直有此说法,意为早生贵子。如今祭祖将至,皇上要清寡几日正无人侍候,小主若今日得了龙心自可扶摇直上,也不怕那些宫嫔半路阻挠。”
她一心一意都是为了青鸾,可惜这位小主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皇帝身上。
即使认了命,也安心接受了这条路,她却仍是做不到假意奉迎。她自知一天忘不掉那人,痛楚便要重上几分,却无奈情比鸩毒,叫人无法自拔,一如飞蛾扑火。
然而飞蛾尚且见得到光明,她在这森森殿群之中,又何时能拨开云雾见日明呢。
“苏鄂,你且去回禀董公公,就说我今日身子欠安,不能服侍圣上。”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的神色皆是一变。妃嫔的信期皆有记录,而今日显然不是,青鸾所作所为无异于欺君罔上。苏鄂闻言率先上前,口中关切道:“小主是哪里不舒服了。”
窗外月光绵柔,漫天铺开淡薄的银光。女子并不答话,只是给了水巧一个前去的手势,自己坐在木凳上扫视着众人。她那乌玉般的眸子瞥过苏鄂,苏鄂只觉得一阵清凉掠过。而青鸾顾盼之间皆是绝世之姿,脸上神采奕奕,哪像有什么欠安的样子。
她也不解释,只是自己挑了件云段天丝的睡衣换上,腰间一排明珠熠熠生辉。她兀自坐在妆镜前,招呼白羽上前为她梳顺三千青丝,并素雅的桃容妆。
“姑姑不必担忧,青鸾并非昏了头。”
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靥又艳丽几分。想起青鸾白日里所作,苏鄂隐隐地叹了口气,饶是这般纯洁透彻的女子,也终于百炼成钢了么。她有自己的谋略固然是好,却不知今后会成如何地步。苏鄂虽年轻,却也算得上宫中的老人,一些事她只需稍加思忖便猜得明白。
她亲自上前为青鸾挑了两只步玉簪,金玉为底明珠为衬,既不失华贵却又不过分奢靡。望着镜中美人眼里那浑然天成的正气,竟如高悬的天宇之月,一时有些恍惚了心智。
她,不过是个答应啊。
这种直捣黄龙的气势从何而来!
苏鄂定了定神,端坐眼前的女子已恢复了先前的柔和,方才那一瞬似乎只是错觉——尽管她看得真切。
“姑娘万事小心,别做过了火。”她心中真挚,称呼又不觉回到了从前。见窗外已是月色澄明,便领了宫人退下。还未及出门,便被匆忙而来的水巧撞了正着。那少女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道:“小主,皇上他……”
下一刻,珠帘已哗哗作响。
宽厚而修长的手掌掀开那一卷银白,露出宛如刀削的俊容,男子眉宇间有种孤高的气质,他眼底冰凉,却依稀能看出染了怒火。皇帝只着一件乌青色的宜居蟒袍,腰间束以镶嵌玉石的缎带,用青丝束起一头乌发,干练而不失威严。
宫人们不及退下,慌忙跪倒在圣驾面前。那座上的女子却似被这种气势震住,竟忘了行礼。
他也不恼,只是径直走近青鸾。“朕听闻爱妾身体抱恙,特意来看看你。”
青鸾这才徐徐起身,拜倒在圣上面前,嗫嚅道:“见过皇上。”
他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道白光,再看向面前之人时眼已微微眯起,无人知道这是他盛怒至极才会有的举措。青鸾只是觉得此时的男子如一头驰骋草原的狼,不留给对方半分喘息时间。
“朕见你,并无大碍。”
第肆拾叁章 凤凰泣血 6
这句话语气极冷,?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