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举杯,觥筹交错,几巡下来已有不胜酒力的人面露红光,双目微熏。
天子两侧为皇后,太后。那个身材娇小的六宫之主今日袭金色广袖百仙凤服,上缀点点迷离金花,朵朵丹色祥云。内着朱红天丝薄衣,描画着的是九凤朝天。一头青丝如瀑散在肩旁,用玉钗金冠为底,东海明珠为饰,端的是一副极为雍容的姿态。女子臂上挽银丝作纱,金镯环手,依稀见眉间有牡丹印记,佳容万千。二人手边又依次坐了妃嫔数人,皆是精细描画了妆容,大殿之上仿若群花竞开,百般光熠。
正中天子一袭明黄龙袍,乌黑的长发束于脑后,头戴玄纱冠冕。英眉高高上扬,挺拔的鼻梁下,略显妖异的唇边仿若缀着空花月影,笑意正浓。
这边殿内酒意正浓,年关的最后一日人们饮酒作乐,赋诗吟唱,无不希冀着新一年的美好。然而后殿换衣间那卷着尘埃的垂帘后,却有女子淡妆襟坐,眉锁愁意,手边一壶清酒,明明是笑着却让人看了心疼。
这一天终是到了,逃不脱避不过。她的舞技绝美娴熟,而她,却不愿为这天下至尊舞上一曲。
只因这一出场命运便会为之改变,无论是否被皇上选中,她都注定成为宝和殿不朽的惊鸿。皇后只不过要培养出她俘虏皇上,她又怎敢寄希冀于子臣——他不过是一介琴师,若恰巧深得皇上喜爱,仕途便会顺利一些。若不幸有违圣意,落得凄凉下场也只是一念之间。
她怎么忍心因为自己而给他招致不幸。
只是,如果可以,真想听他再为自己弹奏一曲,再为他翩翩起舞。
“姑娘,赶快更衣啊!”正暗自神伤之时,却是桂嬷嬷一把掀开卷帘,她见青鸾还那样呆呆地坐着,心中直急得起火,“你可是这大典的压轴戏,若是砸了,朝凤宫的人便都要毁在你手上。”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让青鸾猛然惊醒。的确,不能再这样低靡下去了,她的肩头还背负了太多别的东西,即便是为了那些善待自己的人,她也要挨过今晚。
青鸾随手扯来桌上的珍珠衫舞衣,却只觉得那五色流光刺得她双眼生疼。那样华丽的颜色,本不该出现在自己生命之中。那一瞬,不该在此时想起的场景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呈现眼前,蚕食着她最后的理智。
“嬷嬷,青鸾这就更衣,请您宽心吧。”
即便这样说着,却依旧没有勇气再次触摸那彩服。在她看来,这光芒并不属于一个名为青鸾的女子。那是毒,入骨的寒毒,噬人心魄。
她坐到镜台前,垂散下三千青丝,用兔毛刷沾了玫瑰露,有一下无一下地梳着。打开青铜盒,取出半钿,将青丝绾作团髻,又以楼兰白钨石作钗朵,在左侧发间斜插了两颗白珠。那宝珠光润明耀,透着莹莹夜光,精美而端庄。
梳妆作罢,便捻了小撮水粉润湿,细细拍打在脸上,玉浆经此一融,化于白皙的肤质内,衬托那青黛勾出的柳细眉,便如远山淡扫,宛若天人。
妆毕,已听得乐声响起,便再不做停留。数名青衣舞女自两侧旋转而出,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直觉的阵阵绿影夹杂着一股幽香。待众人目光如数聚向舞台,那一抹绝世身影便由此而出。女子婀娜地站起身来,泠泠一笑,笑靥虽美,却有淡淡的悲凉自眸中流转。
然而台下却是一片低呼——青鸾竟然只着了月牙白的宫女装,略显宽大的袖摆自她削瘦的肩膀垂下,逶迤在身后。牡丹烟纱碧霞罗裙掩着一层细腻的薄纱,腾升云雾缭绕之感。这一身装束虽然简单至极,偏偏青鸾肌若凝滞,气吐幽兰,举手投足间都带出了别致清幽的美。
本该是盛装华服的歌舞,如今却似一曲小调,轻抚着众人酒过三巡的醉意。那一抹似水柔情,被融在了舞姿之中,以蹁跹之姿呈现众人。随着乐曲的陡然变化,身侧伴舞之人也疾速旋转离去,一如绿涛,一如涟漪。
待前奏减弱,即将迎来独舞之时,台上便只余青鸾一人。她微微扬起头,绝美的侧脸在月光映射下显出精致的轮廓。那一瞬,仿若要凌空飞去,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乐曲就这样突兀地停住了,尚还陶醉其中的人们被这戛然而止的乐曲搅了兴,登时面面相觑——然而这并非事先设计好的,青鸾僵住动作,向着乐师看去,却见那人也只是涨红了脸,手中的箫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本是寒冬之夜,豆大的汗珠却从乐师额头滑落,他一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乐师身后,沁儿望着众人恼怒的神情却是笑意正浓,那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青鸾,以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鄙视着她,仿佛要将面前之人蚕食至尽。
青鸾恍然明白过来,沁儿口中的不肯罢休是何意思。然而她纵也没想过,竟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罢了。
第叁拾叁章 不如不见 2
台上的女子忽然展开笑靥,之前哀恸之意转瞬即逝。这样不是很好么,不用背叛自己,不用背负那么多人沉重的担子。这就是上苍为她选好的路,因延误大典而致死罪,不是恰好可以摆脱这面残忍的宫墙,可以释怀这份没有结果的情愫么。
就在即将放弃的一瞬,隐隐传出了笛音。
来自台下的婉转之声,起初只是微弱的声影,之后便愈来愈强,将这片尴尬的寂静掩于那天籁之音下。吹奏的,可不正是那独舞的曲调!
青鸾感到身体如同不受控制了一般跳动起来,随着那一丝环绕耳边的笛音,脚尖捕捉着虚无飘渺的音律不住旋转。那音色她怎会不认得,不止一次在梦中响起,只因了他时常以此和曲——是子臣呵。
女子嫣然一笑,这一笑顿时令月光黯淡,宫群失色。仿若三月桃花明艳动人。是了,这原本便该是他铺的曲,也只有他,才能创出这人间绝音!
青鸾只觉得君臣宫嫔都不复存在了,寂冷的天地之中只有他,用这一曲悠调引她走向有光的地方。他为她谱曲,她便为他起舞,舞出这人间之最,舞出这一曲霓裳之舞。
独舞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待人们反应过来时竟是响彻云霄的喝彩之声。青鸾跪在舞台中央,一双皓眸却不安分地向台下寻找。那一袭白衣,腰间佩玉的温润男子究竟在哪里。
“五弟的笛子炉火纯青,比起你的古琴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臣弟谢皇上夸奖,”男子淡淡而笑,眼神却刻意避过青鸾,“不知皇上可否看在臣的薄面上饶过这出了纰漏之人呢。”
未见白衣,却见身着紫色蟒袍,头戴束发紫冠,脚蹬玄色朝靴的男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如刀裁,眉如墨画,还是那般翩翩风度,明明念过千万次,为何此时此刻在青鸾眼中,竟陌生得难以辨认。
裕臣……子臣……
原来他便是那拱手让掉河山的王爷,原来他便是那大魏国权倾天下的砥柱。什么琴师,什么至交,真是骗得她好苦。这样和自己身份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人,不过随意说了一句,她便痴痴的信了。怎么忘记他同样姓魏,忘记他若真是琴师,怎可随意出入宫廷。
“五弟说笑了,这花蕊朕可是舍不得杀呢,董毕。”
“奴才明白。”有大内总管手垂拂尘,眼笑得眯成了一道线。他自然懂皇帝的意思,难得有他中意侍寝的人,这宫女怕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皇帝高兴,众臣心里也多了几分轻松,一时间纷纷举杯,高呼万岁。
天子左侧那身着凤服,以袖掩酒的女子却是一分笑一分哀。笑得是自己培养出的宫人终于入了皇上眼,从此为巩固后位多了筹码。哀得是她这般大好青春,却要为她人作嫁衣,将别的女子送给自己挚爱的夫君讨欢。这一喜一愁尽融酒中,仰杯之时只有清泪无声滑落。
青鸾忽然对皇后有了几分同情,爱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这种感觉大概是深入骨髓的痛楚吧。这宫中有太多的不愿,即使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意,只不过谁挨过去了,便是柳暗花明。
她目光冷冽地看着台下举杯的男子,依旧是那么从容不迫的身影。青鸾想看清他脸上究竟有几分笑意,却无奈自己早已模糊了眼,分不清迷离的光影中几许是真,几许是假。
直到回到后台简陋的木质房子中,看见桌上红锦盒内珠光毕现的赏赐,她才恢复了知觉。用手轻轻触摸那珠宝,却似被什么蛰了手一般生生地疼。
门外站着几个随时准备为她沐浴更衣的宫女,这一夜宠幸后从此飞黄腾达,是太多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梦。盘中玫瑰花瓣散出的香气,醉的人有几分痴迷。她还未卸下发饰,便已听得叩门声夹杂着总管尖细的嗓音。
“请姑娘快随奴婢们沐浴更衣。”
手中紧握的珠钗被她狠狠一掷,应声断为两半。青鸾将赏赐扫落一地,目光透出冷冷的恨意。
我不要这些,不要这些污了我的眼!
她夺门而出,此时只想当面问清子臣,将这一切的一切收尾。否则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走一条被他人选好了的路。
身后的婢女们还没反应过来,青鸾已穿着白色宫装逃到了宝和殿的前门,在人头攒动的大宴上拼命欲要挤到前排。她知道大魏国年轻的王爷就坐在那里,他好音律,喜闲静。即使斡旋于宫廷巨大的黑幕中,也能来去自如,不染纤尘。只是现在想起这些,她只觉得可怕,仿佛一盘精心设下的局,无形中自己已被当做一颗棋子,难以脱身。
“让我见王爷!”被侍卫拦住的青鸾眼中只有那袭紫色蟒袍,几乎忘了礼节脱口而出。刚要被止住,却见那男子已然回了身,淡漠地摆了摆手,向自己走来。
那一刹那青鸾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真的只是走向自己,在灯火凄迷中,在人群涌动中。若来了,从此便再不离开,再不会放开牵着的手。
落泪,被疾速地拭去。青鸾跟着他一路走出大殿,来到墙外僻静的宫道上。
他不语,便只是看着女子脸上的泪痕。金线绣出的巨蟒给人畏惧之感,名叫威严的东西透过男子精致的脸庞彰显而出。
“你都知道,是不是。我入选为花蕊,以及今后的命运,你都知道。”
“恩。”男子低垂下长长的眼睑,忽明忽暗的光照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试着改变,”青鸾只觉得一阵心痛,“你明明可以做到。”
“青鸾,我不会觊觎皇弟的东西。江山不会,你,亦不会。”
他说的如此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饭后茶语,谈论着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那般淡漠,甚至让青鸾怀疑曾经一起度过闲暇时光的白衣,究竟是不是眼前有着冷毅轮廓的王爷。
“可是有人曾经告诉过我,那个爱我的人会一直等我,无论地老天荒,斗转星移。”
良久的沉寂,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青鸾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影竟如此渺小。风擦着低草而过,发出暗夜的呼声。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张着血口要吞噬天地间的一切。
她努力从男子眼中找到一丝不舍,她知道,只要有那么一丝的不舍她便能得到勇气,便会不顾一切的跟他逃离。然而面前之人只是沉默着,那种冷弥漫在空气中似要窒息了一般。
“那个人不是我。”
他忽然抬头,轻吐几个字。没有让任何解释,就这样任字句孤单的凋零。
第叁拾肆章 不如不见 3
心底有什么东西骤然破裂,她甚至听到了偌大的殿群里那嘲弄的笑声。青鸾明明心痛的想要流泪,却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冷静地连自己都畏怯起来。她向着裕臣深深一福,再度抬眼,眼底已是一片黯然死灰。
“奴婢明白了,不再耽误王爷时间了。”
“青鸾……”看到女子隐忍的笑,他竟觉得心也生疼,脱口道,“我们是朋友,并无身份等级之差。况且你贵为嫔妃,不也是很好的归宿么。”
是你故意如此,还是根本不懂我。
青鸾泠然回身,星空顿时无色。哀莫大过于心死,心既已死,再多说又有何用。她走了不过十几步,便有宫女迎了上来,唯恐她在这样唐突的跑出去,便一齐簇拥着青鸾向宫殿前去。
裕臣站在阴暗处,久久没能迈出一步。他想笑,无奈嘴角怎么也扬不起一丝弧度。忽听得身后一声长叹,肩头倏忽一沉,白皙如柔荑的手已然覆上肩膀。
“子臣,这么痛苦你又是何必呢。”
不用转身也知如此大胆的人是谁,男子从宽广的袖袍里缓缓抽出一支青笛,递予身后的女子道:“送你了,无事之时就吹来听听吧。”
“她的东西还是留给你吧,若早知你最后也是要把心仪的东西送出去的话,我才不会答应你去保护那个丫头呢。”瑾皇妃淡淡地推开男子手掌,微弱的光线中她绝美的脸庞竟恍惚有了凄然之色,“明明是你伸手便能够到的,你何故几次三番推给他人。难道那个人的野心,是一片锦绣河山都满足不了的么。”
“安言。”男子平静地止住了皇妃的话锋,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来那并不是我的东西,二来请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
岂料女子一步上前,挡住他面前的光影,目光俊冷地逼视男子深邃的双眸,一字一顿道:“魏裕臣,你才该注意和我说话的口气。难道你真的不怕她得宠之时,我重回后宫与她争宠?”
“你不是这样的人。”裕臣静静抬眼,“若真要争,也没人争得过你。”
当真如此么。
皇妃转身,却笑着落下泪来。她以为身后的人看不到,殊不知这一举一动都映在了男子眼底。她以为自己那么多年早已忘了如何哭泣,在这个不相信眼泪的地方,这种懦弱注定会被抛弃。然而此时此刻,看到裕臣如此心痛时,她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哀。
就像他懂她一样,她也明白他心里的伤。
这种知己已非一言两语能够说透,只不过一眼,他们便彼此相知。此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女子轻轻将长笛握进了裕臣手中,淡淡道:“收好她的东西吧。”
红莲帐内,芙蓉暖春宵。
夜明珠闪着银色的光芒,将室内陈设的珍奇异宝都映上了一层迷离之色。镶了金龙的床沿摆满了红枣桂圆等吉祥之物。有些暧昧的光线下,美人只着素色单衣,坐在天丝制成的垂帘后,三千青丝垂落腰际,如含朱丹的唇边,苦涩的笑意映着干净脸庞上那斑驳的泪痕。
窗外虽寒风呼啸,室内那一兽脑紫金香炉却吐出足以媲美春天的暖意。袅袅香气腾升,熏得一地旖旎。青鸾侧目望去,层层眷恋掩映下的漆红大门外,站着的身影高挑颀长,一身英骨剑气分明是男子所有。难道这后宫之中,还有人能随意出入暖阁不成。
“谁。”她泠然开口,声音干脆利落。
“是朕的死士,不必害怕。”
那人影忽然跪了下去,从他身后走出翩翩少年般的人物,头束紫冠,身姿挺拔。一手推开大门,伴着凛冽的寒风踏进屋内。
见君主已到,方才的死士瞬间遁了身形,速度之快竟令人看不清他隐于何方。
帘内的女子呼吸骤然紧促起来,也由半跪的姿势直起上身,一双皓眸仿若吸尽了日月精华,陡然变得寒光四射。她紧紧扣住床沿那散着草木之香的金丝楠木,感觉脊背也在一点一点变得僵直,似遭遇了巨大危机般全身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然而天子并未进入内室,反而坐到了檀木桌边。从纱曼透去,他手边摆了一个鎏金小酒壶和一只精巧玲珑的白玉斗杯。
白洁而修长的手指提起酒壶,香醇的琼液即化为一道白练落入杯中。他用两指拈起玉斗却并不急于饮下,反而侧过头看着床上的女子——静如绿水茵茵,笑如桃之夭夭,泣如梨花带露,怒如红莲业火,这样的盛装美人,为何从前从未注意到。
他并非好色昏君,只是由青鸾身上透出的那股淡而高洁的气息,使他竟有些欲罢不能。
就像从前的安言,喜用那双桀骜不驯的双眸斜睨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似一只高傲的雀,不肯屈服于尘世间,任她面前的是独霸群雄的九州天子。然而青鸾却又不同于她,那平静如水的瞳孔中不带一丝戾气,即使被人欺压,也只是散出一种极为寒烈的冷,一如深冬之雪,山巅之莲。
“来陪朕小酌一杯。”见男子发令,青鸾这才掀开纱幔,起身前来。她每做一个动作,素裙便会随之摆动,衬着那乌泽发亮的青丝,好一个明眸雪肌的美人,如泼墨卷轴中走出一般。
男子定睛看着她,见她走来便将玉杯轻轻一推。青鸾也不推脱,眼下她只求一醉方休,以后的事待她醒来或许便能安心接受。她轻轻一福,端起玉杯一饮而尽,却仿佛没品出那酒香一般,移开杯子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天子,目光里有一丝不解。
“皇上……这是水。”
“你不能喝酒,喝水罢。”他微微一笑,一向竣冷的眉眼竟也柔和了许多,不似当初那般咄咄逼人,“你知道朕为何要把你调到朝凤宫么。”
“皇上救了奴婢一命,奴婢明白。”
“呵,也只有你敢当面说朕宠妃的不好,你这般性子怪不得邢嫣待你不善。”即便在说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过是略挑一下剑眉。这让青鸾心中陡然生出一阵寒意,在他看来,美人不过和珠宝一样只是他的玩物吧。心情好了便把玩一番,厌了便会毫不留情的丢之弃之。
这个野心勃勃的男子眼中只有天下,他不符合年龄的一系列举动——设局亲政,软禁忠臣,豢养死士……无一不昭示着他是怎样的君王,而这样的人又怎会把感情浪费在玩物之上。
青鸾反倒觉得轻松了。
若没有感情,担子便不会太沉重,路便不会太艰难。
皇帝忽然将她拦腰抱起。青鸾只觉得他手掌上的冰凉触在腰间,脸上霎时变得滚烫。她用力扭动身躯,企图摆脱这样的禁锢,却不料那一双手死死地环住她使她动弹不得。男子将她向前方一抛,女子软绵无力的身体立刻便陷入了床榻的柔软之中。
她还来不及低呼,男子伟岸的身躯已经压将上来,固住她不安的摆动,同时一只手探进单衣中撤掉了早已滑落在肩胛的亵衣,顿时露出胸前一片旖旎。
“皇上!”
那一刹那,女子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只有那一袭白衣,起风时衣袂翻飞,笛声翩跹。无论是恨是爱,她都只想为他一人守住清白,“皇上,青鸾已有爱慕之人。”
男子眼中霎时折射出一股杀气,手上的劲道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几分。他紧紧箍住女子的腰肢,额上青筋凸凸暴起,只是狠狠地说了几个字“忘掉他”,便强硬地覆上女子朱唇,将体内按捺不住强龙之势如数输出。
第叁拾伍章 不如不见 4
一夜起来,外面竟下起了雨,细如牛毛,润物无声。
天高云低,宫墙矮阔,浓重的流云压在天际如翻滚咆哮的浪涛。红瓦朱强渗透了些水汽,氤氲的散开,宛若新墨初成。飞檐峭壁,勾心斗角,流阁榭台,尽如画中仙府。
而于青鸾,却已恍如隔世。
妃以下的等级不可留宿在皇帝身边,昨夜刚过三更便有人叫醒了她,用车辇暂时送回朝凤宫。那时她身子疲软无力,睡得又极轻,这一宿都是苏鄂在身边照顾。这会日头刚亮,便已有人轻轻叩门。
青鸾被惊醒,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整整一夜炉子都烧得极旺,她却是通体冰凉,裹着厚重的杯子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苏鄂前去开门,来者正是水巧,看她的样子也是一夜未眠。只不过她此时却是神采奕奕,脸颊上两团因奔跑而生出的红晕还未消褪。
水巧收合二十四骨的布油伞,两条金尾鲤鱼跃然伞上,勾勒出说不出的灵动讨巧。她坐到床边,紧握着青鸾双手,喜不自禁道:“青鸾姐姐昨日受了宠幸,真真可喜可贺。”
然而床上的女子却仿佛触电一般,猛然缩紧了身子,向墙角退去。
水巧见她神色有异,并不像新得了宠的贵人,反倒如久病不愈的人,一双大眼呆滞无神。她转过身用眼神寻问苏鄂,却见那平日机巧的掌事姑姑也只是摇了摇头。
冬日天色尚早,即便有了光也微弱的很。潮湿而阴暗的环境里,这种氛围竟有些怖人。
“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昨个夜里侍候的不好,皇上不满意?”一想到这个可能,苏鄂立时便紧张起来,掌了灯道,“难不成皇上灌了你汤药?”
宫中向来有此规矩。旧时皇帝身边的宫娥美妇每个人身后都有数不清的势力关系,她们的得宠程度也对家族兴衰产生了极大影响,甚至说后宫是平衡天下大族的重心也不足为过。而君主怕养虎为患以至尾大不掉,多半会先宠幸嫔妃以稳定人心,再事毕命人赐下藏红花防止怀得龙种,诞下皇子从而一手遮天。
然而待到太平年间,执政稳定时,那些君主便不会担心区区女子会对朝政有什么影响。那些被强制服药的妃嫔多半是侍候的不好或说了什么不敬之言。一夜之后或直接打入冷宫郁郁而终,或终日受他人奚落,苟活于宫中。总之一点,被天子厌弃了的女人,便宣告着一生的终结。
见青鸾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二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苏鄂心疼她这般模样,不好多问,几次欲言又止。看了看水巧,也是一脸关切。这样僵持了少顷,才终于开口道:“姑娘也别这般怕人,有事但且说出来,这里并无外人。我苏鄂定会全力相助。”
“苏鄂……”这才极艰难地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青鸾抬起脸庞,只见一行清泪无声滚落。“我不爱皇上,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姑娘!”
闻者大惊,已先一步用方帕捂住了女子朱唇,环顾四下道:“后宫并非姑娘想得那么安全,这大逆不道之事怎可轻易开口。”
一旁的水巧倒了清茶送到青鸾面前,那茶汤已凉,喝到嘴里有微微的苦涩。
“姐姐这又是何苦,即便不爱他如今却已身不由己。你心里有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待眼前之人。就算是装,姑娘也要把戏好好的演下去。”
“这话虽大逆不道,却是对的。”难得苏鄂认同地点了点头,平日里不常说话的水巧,没想到大事面前却拿捏得体。
“还有……方才这话,姑娘你不曾在圣上面前说起吧。”
“说了,全说了。”
这下两人均是一惊,同时从床榻上起身,慌得不知所措。苏鄂在屋内踱步,闷着不发一言,心道只说是青鸾傻,却没成想竟傻到连命都不顾了。然而这般暗责着,却也对她倾慕之人产生了几分好奇。而水巧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间或看向青鸾一眼,目光复杂。
青鸾经此一也折腾,又吐露了心事,此刻清醒了许多。想到昨夜龙颜大怒的样子,自知时日无多,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她掀开棉被,兀自挑过玛瑙红的长沙罩在身上,坐到梳妆台前淡淡道:“姐妹们无需费神了,许是青鸾没这富贵命。若是皇上责罚下来,只由我担着便好。”
苏鄂刚想说什么,忽听门外一阵嘈杂。繁多的脚步声里时时混杂着接连不断的叩门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打开木门,只见为首的小太监率着一班侍女,手中托着的锦盘内尽是绫罗绸缎和各色珠宝。那人身着宝蓝宫装,腰间别的是祥云玉雕,脚踏镶金纹高筒宫靴,手捧金色帛书。清了清嗓子宣道:“传皇上旨。”
屋内三人齐齐跪下,眼神互相交换了一番,心中却已大致有了分寸。
“侍女青鸾容貌端丽贤良淑德实悦朕心,因侍驾有功,即日起晋为答应,位列正六品,总提调华薇宫并赐丝绸一百匹,俸禄一百石,钦此。青鸾小主,还请接旨吧。”
愣在原地的女子这才有些颤抖地起了身接过金帛,一旁的苏鄂便趁这空隙迅速将一锭分量不轻的银锭送入公公袖中,眼睑一垂,再度退下道:“有劳公公了。”
对方亦是意味深长的会意一笑,身后几名是女已陆续将赏赐摆放在桌上,玲琅满目颇为刺眼。之后一字排开,中规中矩地行了礼。这一个个皆是妙龄少女,生得矜持端庄,此时皆笑意盈盈地望着青鸾。
“还请小主挑几个看着顺眼地留下伺候您,其余的便由奴才带回。”
听他这么说,青鸾才重又仔细地打量了这几个宫女。虽燕瘦环肥,各有不同,却无一不是谦和恭敬的模样。被答应挑剩的人自然不能去服侍等级更高的妃嫔,也许只能被送往浣衣局做苦力。想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正是她人的命运,青鸾不免有些冷汗涔涔。
随意问了问属籍,便留下了三个和自己家乡最为接近的少女,闲暇时也能互诉乡情。青鸾一回身,握了水巧的手道:“我与这位采乐房的姑娘合拍得很,不知可否一并要了来?”
公公微一欠身,回应道:“这好办,待奴才替小主前去通报一声就好。”复又说了几句讨巧的话,这才领着左右退了出去。刚缓过气来的青鸾应付了这么一出,此时又生出些许疲惫,便坐在了床上,将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莲白的纱质内衬已被汗渐染,贴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第叁拾陆章 不如不见 5
“奴婢们请小主赐名。”留下的三人颇有些惴惴不安,思索再三才由看起来稍长一些的宫女试探着开口。
青鸾这才想起门口还站着三人,用手按了按眉心。“你们本名什么。”
免去姓氏,这几人依次是归鹿,寻香,白羽。本是娴静得体的雅称,何况青鸾也并无闲心另想称号,便照旧叫了下来。这一下几人却似得了赏赐一般俯首谢恩。青鸾只道她们服侍新主子还摸不透自己脾气,便任由她们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亮了半边,苏鄂才起身道:“你们也该扶小主去新殿了,记得安排妥当后来朝凤宫请安。至于姑娘,请让我再最后一次那么叫你。”她顿了顿,声音竟有些发沉,“姑娘,过去的事就不要留恋了,这宫中要不得真情的。”
这一说青鸾便红了眼圈,望着窗棂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轻轻叹了口气。“我懂。”
朝凤宫此时又要忙碌起来了,作为掌事姑姑的苏鄂已晚了些时辰,再不可久留,这才匆匆道别。青鸾抓过桌上的珠宝塞到她怀里,她却并未接过来,只是重重地握了握青鸾的手。
苏鄂一走,她几人便开始收拾物品。好在青鸾一向生活寡淡,并没有太多可以收拾的物件。而华薇宫得了信儿也是一早就打扫好了房间。
自信妃走后,宫中便长期无主,那些贵人的身份高上一级自不会轻易露面,只有一众宫人熙熙攘攘地站满了庭院,等着看新来的答应究竟有几分姿色。
结果却让她们大失所望。
经过一夜折腾的青鸾,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无力。她心中难过,自然没有新宠的那份贵气,再加上只简单着了一件格外古朴的棉衣,头发松松垮垮地挽个环,站在侍女中间气色甚至比她们还要逊上几分,实在比大典上的传言差了不止千里。
下人们瞧完热闹便草草行了礼一哄而散,各回自己主子那里禀告情况。青鸾已没有心情追究他们的怠慢,一进了屋子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不想起身。
水巧虽然心疼她目前的身体,但礼节毕竟是雷打不动的,若疏远了皇后,她人必定认为她是恃宠而骄,今后免不了苦吃。这点轻重她毕竟还是拿捏得准的,便催人拿了妆奁,一面摇醒了青鸾。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青鸾虽心痛于昨日之事,好在头脑还是极清醒的。
在出言不逊的情况下虽然莫名其妙受了封,却难保皇上心理不对他有异。更何况小小的答应也未必见得有多少权力,反倒禁锢了这自由之身。虽说皇后是在利用自己,但如今可以依靠的却也只有她,一旦被她发现皇上的恼怒,那么自己一定会被当成颗弃子随意舍弃。
无论要去做什么,总要有资格,而如今她的本钱便是这条命。青鸾虽是古道柔情的女子,却也并非死脑筋的认为一定要为了固守清节而死。宫中早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冤魂,而她们的下场除了多出一具冰冷的尸体供人饭后茶余闲谈外,又能得到什么。
水巧对小主的转变很有些诧异,但也急忙叫来了人替她梳妆打扮。青鸾挑了身桃红的宫装,外面罩一件绣着紫色纹路的繁花大衣。用花钿绾了发丝,显得云髻峨峨。她戴一支镂空兰花珠钗,淡扫蛾眉,又以胭脂掩了脸色,立时精神了起来。这番收拾下来,清丽端庄,宛若天人,同先前那番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下人们只觉得眼前一亮,都不禁暗自欷歔。
这几日落了雨,天气已有转暖的意向。皇后恋春,此时已在苏鄂的服侍下梳妆完毕。早膳才刚刚传上来,青鸾的牌子已由下人呈递上来。这相距不过半个时辰,想着她那番失了魂的样子,苏鄂正担心着她别有什么闪失之处,凤椅上素有千娇百媚而不失端庄的女子已擦拭了手,传人进殿。
待见到青鸾,这才着实松了口气——阶下之人已似换了副模样,浅笑伏地,郑重道:“臣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秦素月的眉微微一挑,眼神并不友善,却依旧笑道,“起来吧,赐座。”
令刚下,便有宫人抬了梨花木的椅子上前,端端正正地扶到青鸾身后。青鸾自知分寸,以答应的等级进朝凤宫正殿也不过是封赏后才有一次机会,更何况要在皇后面前坐着回话。
她便立起身子,自动向旁边挪了两寸,依旧低垂着头。
皇后没有劝坐,见她如此恭谦,敌意也稍稍淡了几分,只是扶着云鬓笑道:“妹妹荣获新宠,本宫自是不能怠慢了你,可有什么需求。”她一说话,金钗步摇便随之抖动三分,闪出明耀的光泽,映得皇后娇小的脸庞神采奕奕。
这下倒是青鸾暗中讽笑了。
那么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送上龙床,她的煞费苦心也可见一斑。况且二人即已达成利益关系,还哪有闲心情扯个姐妹情深出来。莫说信任与否,事情既然已到了这种地步,很难想象皇后还需要怎么考验她。
她只觉得暗自好笑。
但既然主子都如此闲情逸致,自己位低权轻,除了奉陪到底又有什么办法。
青鸾只是浅浅地略了苏鄂一眼,恭敬道:“娘娘已有恩于嫔妾,嫔妾怎可贪得无厌。”
皇后手中簌簌转着碧玉串的珠子,不动声色地看她道:“我看你身边倒还缺个灵巧的丫头,苏鄂在我身边也跟了不少年头,不若赐于你吧。”
青鸾心中一喜,刚要俯身下去谢恩,却见高台上身着堇色罗裙的女子已先一步跪在了皇后面前,脸上惊恐万分。“奴婢服侍不周,请娘娘责罚,奴婢自不敢有半句怨言。”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皇后轻轻一哧,“本宫几时说你服侍不周了。“
“若非奴婢惹怒了娘娘,娘娘为何要撇下奴婢,让奴婢降职去……”似觉失言,便又匆忙改了口,“奴婢只愿留在娘娘身边,若不然便求主子赐死。”
第叁拾柒章 不如不见 6
皇后的目光沉静如波澜不兴的湖面,她敛了敛笑意,似有些无奈似的:“行了行了,不过是易个主,你倒是要死要活的。”
“奴婢不敢。”
“本宫还不了解你,你就是舍不得这掌事姑姑一职,却偏偏要说自己不贪虚名,扯上个忠心为主的名号为难本宫。依本宫看,你是机灵得很呢。”虽这样责怪,皇后脸上却并无愠色,反而笑得眉眼都柔和开来,“日后若是青鸾小主发达了,你可别怪本宫没给过你这机会。”
听皇后并无拗下去的意思,苏鄂这才起了身,用丝帕在眼角按了按,斜睨着青鸾。
她这才惊醒过来。
皇后若真有心送个下人给她,又何至于当着众人面去征求一个下人的意见。这分明是试探她有没有和自己身边的人勾结起来。皇后素来疑心重,方才她若是这般笔直地跪下去谢恩,恐怕任苏鄂是中宫的掌事,也难保性命。
后宫,果然处处是局。
“娘娘又何须勉强一个宫人,”既是演戏,她也要随之回应。青鸾故意沉了脸色,牵着嘴角冷笑道,“况且姑姑一向伺候娘娘您舒舒贴贴,嫔妾不过是个答应,怎承受得起这份殊荣。”
“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