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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家怨第6部分阅读

    乱枝,才发现原是石板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宫女。那绯红的舞女裙,流星髻的法式,竟是几日不见的沁儿。

    青鸾心下一惊,以为她遭遇了不测,忙上前扶起她来,却发现沁儿竟是喝的醉醺醺。身上一股呛鼻的酒气不说,数九寒天地倒在地上也不知几个时辰,浑身似冰一般。

    “沁儿,醒醒。这是皇上下朝的必经之路,你不要命了!”

    经这么一阵猛烈摇晃,醉酒的女子似乎恢复了点知觉,半睁开眼睛勉强地哼出几声作为回应。

    “沁儿!”见她还有知觉,青鸾又伸出右手去拍打她的脸颊,不想不拍还好,这一下亦鹋单薄的女子竟嘤嘤地哭了出来,让青鸾一下束手无策。

    “姑娘……是姑娘你……”她紧扯着青鸾裙裾,泪如泉涌。“我,我……”

    见她这幅样子,青鸾立时便知是与那日朝凤宫之事有关。几天前还笑容灿烂的女子,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她心中亦有不忍。青鸾懂得那种感觉,看着自己最珍重的东西被他人夺去,想要挽回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原以为合舞多少能弥补一点沁儿的伤心,却不想皇后连登台的机会都不肯施舍于她。

    青鸾只觉自己就像一个罪人,一个抢人之物在前,言而无信在后的罪人。

    “你先起来,我再去求求皇后娘娘,沁儿你振作一些。”

    “我什么都没有了,数十日的努力……没有用了。”沁儿在她怀中泣不成声,任青鸾怎样拉扯都纹丝不动。没想到沁儿看似瘦弱的身体如此有力,眼见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御花园逐渐开始有人走动,青鸾只得先放下沁儿,转身去找人帮忙。

    待两个小太监来时,那女子早已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青鸾急于去熙宁宫送药,遂好生嘱咐二人后,匆匆赶往贤妃所在。

    正殿在贤妃受诊的一日里已经被装潢过,门前两棵漆红的大柱格外明艳,雕龙玉横,金瓦琉璃,皇家气派呼之欲出。窗沿被细细勾勒上了华丽复杂的蟠龙飞天纹路,取了诞下真龙的吉祥意向。青鸾到时,怡霜正端着一盆暖水走出来,脸上尚带着一丝倦意,一看就是整宿未眠。

    “姐姐。”

    正踌躇着叫人通报,看到怡霜便赶忙叫住。那女子见是青鸾,疲惫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笑容。“青鸾姑娘若是为娘娘而来径直进去就好,娘娘这会儿正在梳妆,我还得将水调到正好的温度。”

    青鸾忙道了谢,刚踏进屋内没两步,隔着木制屏风便听得里头关切道:“怡霜,你去休息吧,这些活叫别人来做就行了。”

    “娘娘吉祥,奴婢青鸾见过娘娘。”绿衣女子恬淡一笑,如贤妃这般体恤下人的主子确实少见。如果当初自己是被她选中而非宸妃的话,恐怕现如今的境遇要好太多了吧。即使同为下人,也会互相羡慕能服侍好主子的宫人们,否则主子们造下的孽多半也是由下人来还的。

    “青鸾?是那日朝凤宫的宫女么。”声音越来越近,原是已被人搀扶着走出了屏风。贤妃的气色经过太医一番悉心调理果然好了很多,红润的双颊仿若初春少女般明艳动人。“那日你救了本宫的锦儿,本宫还没有好好谢你。今儿个这么仔细一看,你倒的确个标志的美人儿。”

    “娘娘谬赞了。奴婢今日来是带了皇后娘娘特地为您挑选的安胎药,娘娘吩咐奴婢务必要亲自送到您手上。”

    “有皇后娘娘如此牵挂,本宫真当是受宠若惊了。”贤妃笑着起身,示意身边的宫女接过药盅,“快给青鸾姑娘搬座。”

    青鸾还未坐定,门便被唐突地撞开。来者正是那日在房檐上险些摔下来的调皮郡主。大概是郡主来的唐突,只听哗啦一声响,贤妃手边的汤药倾洒在地,惊得众人都倒退一步。

    “是奴婢没有留神,奴婢该死。”站在桌旁的小宫女脸色发白,连忙伏地认罪。

    “小姑奶奶,你怎么又这么冒冒失失!”刚刚回来的怡霜见这一地狼藉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忙伸手拉过锦儿,让几个下人简单收拾。

    “怡霜,你先看看有没有人烫伤。”贤妃顾不上坐下,连忙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别跪着了,快去上些烫伤药。”

    “怎么又是你!”被称作锦儿的小郡主斜睨着青鸾,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被贤妃呵斥了才知稍稍收敛一些,却依旧嘟囔着嘴,“每次一见到你都得被姐姐骂,扫帚星!”

    青鸾见她与贤妃虽为姐妹,但气质却是天壤之别。锦儿虽年少,但不该是是非不分的年纪,这样想着便不禁暗自叹息。不过眼下她顾不上劝慰郡主,只是看着洒落一地的药汤,面有难色。

    贤妃看出了青鸾的担忧,柔声道:“不碍的,一会儿太医例行来为本宫检查,只需看看你碗中的药渣再照旧配一副药就是了,皇后娘娘的心意你已经送到了,无须自责。”

    第贰拾捌章 身陷囹圄 2

    青鸾闻言忙点了点头,心中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感动,只觉得自进宫以来便再没遇到过这样体贴的主子,更何况是出自一个蒙受圣宠,怀得帝裔的嫔妃之口。

    她虽与贤妃相差不多,但那女子显然比她成熟太多。若说青鸾尚还透着孩提的稚嫩,那么贤妃已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每次见到她,青鸾便会想起很多年前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母亲亦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心甘情愿为夫君奔走了大半个江山,即使到了最后明白那个男子对她的爱已然不再,却仍倔强的生下了青鸾。她骨子里的刚强,眸光中的隐忍,常让年幼的青鸾感到心疼。

    如今见到贤妃,便有种亲人的感觉,这无关乎她是不是高高在上的宠妃。青鸾希望她能真正得到皇上的爱惜,一直这般无忧无虑下去。即使只能在身后默默地为贤妃做事,她也会觉得欣慰不已。

    思绪被一阵叩门声打断,她抬眼看去,门口正站着身着玄色官袍,臂挎医药箱的太医。恭敬地说了句“老臣打扰了”便被宫女请了进来。

    “娘娘气色好了许多,接下来只需细加调养一定能顺利诞下龙胎。”

    “如此有劳太医大人了。”贤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一旁的怡霜已将碗中残余的药渣端上前来。贤妃接手道:“这是皇后娘娘刚刚送来的安胎汤药,本宫行动不便,不慎碰洒了药盅,怕辜负皇后好意,还请您开出相同的方子让宫女们拿下去煎制。”

    太医含着腰接过药渣,以手轻轻碾成粉末放在鼻息前细细辨认。然而这样简单的动作那太医竟花了许久,青鸾心下生疑,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果然见那太医的脸上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娘娘,这……”

    “莫非是名贵药材?”贤妃亦是眉头一紧,“大人但说无妨。”

    一种不好的预感顺着青鸾脖颈攀上,她只觉得后背凉嗖嗖地似有风灌进来。一面却又安慰着自己,只不过是操劳过度的错觉。

    “恕老臣失礼,这汤药当真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么?“此语一出,室内立即静得吓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医身上,青鸾亦是不敢有一丝一毫松懈之意。

    “此药的确是皇后娘娘的赏赐,大人为何这么问。”

    “兴许是老臣眼花,但这药中的确有孕妇之大忌——藏红花的药渣。”

    藏红花!

    青鸾只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不禁冷战连连。藏红花历来为后宫中妃子们的忌讳,受过宠幸的嫔妃若是不合皇上心意也会被强迫服下这种药物,以此物导致她人人流产、滑胎的事亦是屡见不鲜。只是这药只经由她一人之手,怎么会出如此大的问题呢。

    难道皇后……

    不会。她是绝不会傻到亲自加害贤妃的,这等厉害连自己能都聊到,更何况这药材是太后所赐,若是追究下来,后宫恐怕要天翻地覆了。

    “你个贱人!竟要加害姐姐!”年少的郡主虽不清楚藏红花的厉害,但看她人表情也大概猜出了个所以然,愤愤指责道。

    “锦儿休得胡闹。青鸾姑娘是好心给姐姐送药,什么加害不加害的。”贤妃眉头紧蹙,命人拉开作势要冲上去的郡主。她并未发怒,却是镇定地坐回了太师椅上,一手将残余的药渣倾洒在地上。

    “本宫今日身体不适,还请大人先回吧。至于今天的事,本宫不希望从他人口中听到,大人可是明白?”

    “老臣明白,那老臣先行告退了。”在宫中行医多年,这等事太医自是有分寸。唯恐卷入后宫争斗,他便匆匆行了礼退了出去。其余下人也被一并遣散,只留下忐忑不安的青鸾。

    她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若贤妃真要治罪于她,她也是百口莫辩,更不期望皇后能拉自己一把。青鸾心中忐忑不安,不禁抬头觑了贤妃一眼,却见那女子眼中竟有几分凄哀,一时间只觉得心中难过不已。

    她想奋力去辩解,却知道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这宫中唯一对自己好的主子也要因此疏远,即便她并没有害人之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梗在喉咙里,青鸾只觉得满腔尽是委屈与冤枉。

    “青鸾。”

    应声抬头,见面前的贤妃眸光复杂,眉间有优柔之色。“本宫相信你不会加害于我,也愿意相信这只是一场误会。但……”

    “娘娘。”

    “但为避人耳目,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来熙宁宫了。”像笃定了决心,贤妃缓缓吘出一口气,那声音如轻叹,尾音拖出了淡淡忧郁之意,“否则事情传了出去,本宫也保不住你。”

    心像被狠狠划开一道大口子,汩汩流出鲜红的液体。青鸾想大哭一场,却忽然觉得眼里已经什么也流不出了。她知道自己正在与那些看重的人或事正在背道而驰,渐行渐远。贤妃默然的神色与脑海中母亲笑靥如花的场景交织在一起,竟仿佛渐渐重叠成同一个模糊的影迹。

    这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已有些依赖贤妃带来的关怀。奢望也好,希冀也罢,她多么希望熙宁宫能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你救过锦儿,又格外关怀本宫,这一切本宫都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一仆不侍二主,本宫无法留你。”贤妃面有疲态,她停了一停,便有离去之意。

    在后宫里寻到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实在太难,舍去青鸾也只为了护她周全。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青鸾都懂。

    “奴婢明白,奴婢谢娘娘大赦。”她俯在地上,郑重地向面前的女子磕了两个头,沉重地走出熙宁宫。如今的她只想在没人的角落痛哭一场,为自己的几度失去,为自己的遭人背叛。

    青鸾浑浑噩噩地绕过回廊,心情依旧久久不能平息。她不敢想象如果方才之人不是贤妃,即便是任意一个主子,她有多少条命也不够抵罪。贤妃是真的信她,并非逢场作戏,这一点,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出宫门时又飘起了雪,不过几步便看到有绯衣女子倚杆眺望。这次的沁儿单裙外面罩了长绒大衣,飞瀑一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如同流水,精细上了妆的眉眼透出迷离的魅惑之美,嘴角饱含深意的笑似乎一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青鸾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如同腾升到高空的泡沫般清晰地碎裂。若说之前还抱有侥幸,那么此时的她真正跌至谷底。

    是局,又是局!

    第贰拾玖章 身陷囹圄 3

    已经没有力气愤怒或悲哀了,她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笑着。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太幼稚,太易轻信。

    “真没想到能在这碰见姑娘,可是看望贤妃娘娘去了?”见青鸾不再向前,沁儿反倒迎了上去,媚眼如丝。

    “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子的双手在宽大的袖口里紧握成拳,肩膀亦有些微微地抖动,“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加害于我,真的值么。你说想要舞那支曲子,我便把花蕊让你一半,难道这样还不够么。”

    “当然不够。”沁儿倏然收敛了笑,眼中寒光四溢,咬牙道“因为一开始,我要的便是独揽全局!谁稀罕你的施舍,什么只为乐曲而生,会相信这种蠢话的你也配成为花蕊?活在宫里的女人若仅仅只为了那些虚无的信念而活,不是太可悲了么。”

    青鸾一时怔在原地,只喃喃道“那你为何要紧抓花蕊的位子不放……”

    “真是好笑,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在我面前自命清高么。谁不知道花蕊历来是为了取悦皇上而设,谁成了花蕊,谁便有机会得到宠幸,逃离当下人的命运。”

    取悦。

    一时间,她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所有解释都化为了这可笑的两个字,推着她走向另一条路。明明是为了逃离纷争,却没料到自己只不过是向着深渊前行。阳光请冷冷地打在身上,青鸾却只觉得说不出的寒气袭人。成为妃子,荣享富贵,从此家族扬眉吐气。这样的事,本该是世间女子的希冀,若在从前,她也许也会心存向往。

    然而。

    那个肯为她吹箫,肯陪她看流星划落的男子若是知道这些,会不会嘲笑她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心里已经被这样一个存在满满地占据了,满到她宁愿放弃锦绣前程,也不愿错过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纵使走尽千山万水,也会在终点等着自己的人。

    然而大典已近在眼前,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又如何脱身。背叛皇后,四面楚歌的日子又能撑多久?更何况她还有娘亲,还有家人。青鸾如今只盼着皇上眼高,看不上她这等俗粉胭脂,让她能够逃过此劫。

    “怎么,还在心中窃喜?”沁儿见她这般模样,更是腾升一股无名怒火,“你听好了,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是我的东西,我便要原原本本地抢回来,我们走着瞧。”

    青鸾没有回应,她只是徒然地站在长廊上,不知所措。这短短一日里生出的诸多变故让她身心疲惫,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也仿佛失了色彩,变成了灰白的影迹。虽只一入宫门深似海,但她从未想过,即便卑微如她,亦有人会躲在暗中算计自己。青鸾倏地想起家乡,那时的自己虽然同样受人欺凌,过得不尽人意。然而那里却有自由,而如今她被送入宫中,度过了一载又一载,这许多日月中,她又得到了什么。

    她随意拈来一片竹叶,轻轻含入口中,一曲悠扬的调子御风而出,化作万千思绪飘向空中。

    御花园正中央,浩浩荡荡的队伍忽然因为为首之人的停留而滞在了原地。

    男子身旁弓着腰,手捧一摞奏折的太监小心翼翼上前,对着那身着明黄龙袍星目剑眉的君王道:“皇上,怎么停下来了。”

    “嘘。”男子将带有玉龙板指的食指竖在嘴前,轻声道,“你听。”

    若有若无的熟悉音律穿透婆娑树林,以最舒缓的姿态传入众人耳畔。时而如花瓣上累累欲坠的露珠,时而如竹林中斑斑驳驳的阳光。听着只觉得心里像融开了雪一般,酥酥麻麻却又无比惬意。

    “这是不是裕臣王爷的小调?”

    “调子倒是他的,不过并非他吹奏出来的。”年轻的君王眼中浅浅蒙上了一层云雾,一时叫人猜测不透他心中所想,只有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昭示了他还不错的心情,“这调子经此人一出,竟变得有几分悲离,带着萧索惆怅之感。”

    董毕怔了一怔,忙道:“皇上要是不想听,奴才立刻派人遣走那人。”

    “不必了。”皇帝默默摇头,旋即道,“说起来今日怎么没见到五弟?”

    “王爷刚下早朝就急匆匆地走了,似是有要紧事办,不过具体是什么奴才就不清楚了。”

    天子并未再追问,却也不继续赶路,只是站在园中静静聆听那曲中的无奈与忧伤,仿佛是在细细思索什么。他并不知道吹曲之人究竟遇到了什么,宫中之人活着本就不易,即便是生在帝王家,仍有无尽的忧愁与烦扰。他作为一介君王,从不曾主动留意他人的辛酸苦楚,但这曲子蕴含的那种情感却足以唤起他心中极强的共鸣。

    声音逐渐弱了下来,皇帝随手翻过董毕手捧着的一张奏折。迫近年关,边疆大事却依然烦扰不断,大魏国有太多的政务架在这个年轻的君主身上,他无暇去考虑别的事,也没有机会容得自己放纵一番。

    这储君之位本该是属于五弟魏裕臣的,太子死后,当年的皇后亦是极力举荐五弟,而非他这个常年不在宫中的皇子。但裕臣生性薄凉,喜过闲云野鹤,坐看云卷云舒的生活。他为了成就兄长霸业,甘心让出了皇位。而相比之下,雄心勃勃的裕灏确实更适合权掌天下。若不是他兄弟二人相互配合,又怎能稳住动荡不安的江山。

    皇帝这样想着,已是不动声色地唤过董毕,低声道:“你们在此候着,朕去瞧瞧。”

    第叁拾章 身陷囹圄 4

    而此时,还未休息的贤妃已迎来了清晨第二个不速之客。

    怡霜前去开门时被眼前的人惊得一颤——行走如风,眉目如画的男子显然是刚下早朝便径直来到了这里。乌紫发黑的官服上缀着翔云巨蟒图腾,不同与往日的白衣飘然,而是透出了不可言喻的皇家霸气。刀削似的刚毅下颚微微扬起,逆光中的男子散发出的仿若浑然天成的庞大气场,令在场之人无不惊愕万分。

    “奴婢……见过王爷!”

    “今儿个究竟是什么风,吹来了这么一位贵客。”贤妃放下茶盏,浅笑着看向男子。立时便有小厮般来了梨花木椅,同时呈上了新茶和果点。

    这个同样执掌半壁江山的王爷显然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他平日里极少出现在后宫之中,更别提与皇帝的妃子们有任何交集。纵使外面传他俊朗非凡,不似人间长成,有多少妃嫔宫女甘冒大不韪想要见他一面都难能遂愿。今日他肯亲自登门拜访,也着实是件令人吃惊的事。

    “娘娘有礼。”

    既然是已怀有龙胎的妃子,论礼数便该敬重三分。裕臣双手抱于胸前,却全然没有坐下的意思。“本王一向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前来也是有事相求。”见贤妃没有打断,他便上前一步,目色隐隐透出焦虑。“方才听说一个送药的宫女有加害娘娘的嫌疑,皇上忧虑国事,因此本王想带走她亲自审讯。”

    “王爷的消息果然灵通得很。不愧是掌管军机要务,一统六部的人。”贤妃环视四周,心中已大抵有了盘算,却并不接过男子的话来。

    “娘娘谬赞。只是本王听闻贤妃一向以贤德名望后宫,下人们亦希望服侍这样的主子。现如今宫女蒙冤,娘娘也希望先调查清楚再行处置吧。”

    贤妃闻言眼中微有讶然,只道“敢问那个名为青鸾的女子是王爷什么人,竟劳王爷如此上心?”

    “朋友而已。”

    “朋友?”贤妃不咸不淡地重复一句,神色安静如冬阳下一池静水,万千思绪尽在一双水眸之中。

    她的平静却在裕臣心中掀起一番狂风骇浪——谋害龙种再怎么说也是无可赦免的死罪,更何况第一个孩子皇兄他更是视若掌上珍宝。就算贤妃再体恤下人,对亲生骨肉的保护恐怕也令她不得有丝毫轻怠吧。

    换言之,错杀一千,不可错过唯一。

    “娘娘莫非不打算给本王这个面子?”贤妃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心急。话锋一转,陡然显出了敌意。

    “本宫若是一定要亲自彻查呢。”

    男子脸色一沉,已是十分不悦:“娘娘怕是不会乐于见到这样做的后果的。”

    “王爷!”不料贤妃忽然起身,脸上笑容殆尽,“就算王爷是这朝中顶梁,我熙宁宫也不是任何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如今王爷的侄儿险些遇害,您却擅闯后宫跑来这兴师问罪,叫本宫如何给这个面子?难道之前种种错在本宫不成。”

    即便是温柔贤淑的女子,亦会有自身底线。况且裕臣知自己此番突兀地闯进来于情于理不合,之前的锐气已挫了大半。

    他刚要开口,却被贤妃一语拦住。“王爷若真是消息灵通,又怎会不知青鸾早已回去,此时大概已在朝凤宫侍候皇后娘娘了。”

    见面前的男子煞气瞬间消散,贤妃重重叹了口气,眉目也逐渐柔和下来。“本宫知道青鸾是个好姑娘,发生这样的事也是遭人陷害。本宫已经派人暗中调查。关于此事,还请王爷不要插手,不然闹大了的话对她势必会有影响。”

    “娘娘宽宏大量,是本王失礼了。”

    得知青鸾无事,他心中便仿佛卸下了千斤巨石。裕臣起身辞退,又觉得之前做法实在欠妥,遂转身道:“今后若娘娘有事,在下定当鼎力相助,之前冒犯还请海涵。”

    “王爷请慢。”贤妃轻轻推开身边搀扶的侍女,蹒跚着走到男子身边,附耳低语道,“还希望王爷能看清你二人之间的差距,青鸾此番被选为花蕊,这您也是知道的。本宫实在不想看到你与皇上兄弟二人有朝一日……”

    “娘娘多虑了。”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住心口,裕臣只觉得一种烦闷堵塞呼吸,“本王与她,并非您想的那样。”

    如此最好。

    贤妃在心中默念一句,他却已经走远。步履生风,行色匆匆,却恰好暴露出了他的无奈。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未来的事谁也预料不到,而她身为皇上的妃嫔,也只得尽力而为。纵然今后有惊天骇浪,只要眼下安好便足矣了。

    她缓缓转过身子,一口饮尽杯中的热茶,吩咐贴身侍女道:“怡霜,本宫倦了。今日若再有来访者一概不见。”

    窗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今年的冬天仿佛格外寒冷。屋里的火烧得极旺,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像什么东西被烤焦了一般。但女子似乎仍觉得不够,一勺一勺舀着水兑进煤块中。

    短短半日之内,三件事的打击对她来说已是太多。眼下的身体丝毫感觉不到屋内的温暖,即便她自己都觉得生存后宫这样未免太过脆弱,但仍是振作不起来。

    她想见子臣,从来没有这样想见他。

    如何拿一颗爱上别人的心面对一个统率天下的君王?即便青鸾知道要趁自己还陷得不深赶快抽身,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但不知为何,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身,向着那条熟悉的曲幽小径走去。青鸾说服着自己,所有都会结束。她只要远远地,远远地见一眼就好。

    然而一直走到御花园中心,也不见男子半个影子,这才恍然发觉其实已有多日没见到过子臣了。怪不得,这几日心里总像少了什么似的。那个会温柔笑着的男子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大魏朝的上空再也没有了他的袅袅笛音和气息。

    “你果然会来。”

    第叁拾壹章 身陷囹圄 5

    忽然听到不远处一个沉着而清亮的声音。青鸾顺势看去,潭水边一方雅亭内,一个绰约的身形正背对她而坐。亭内摆放了玲珑棋盘,身着浅纱素裙,披天绒长衫的女子独坐一面,似是早就笃定她会来这里一样。她身旁的侍女手捧暖炉,散着氤氲的热气,正浅笑着看向青鸾。

    虽然不知亭中坐的是什么人,但有一种直觉,这个女子定是个美人。随意挽起的长发甚至连发簪都不装饰一支,背影如同流云,只觉得格外清新脱俗。然而待青鸾走过去时,却倒吸了一大口气。本不该在此出现的女子巧笑嫣然,似是连青鸾的反应都猜到了一般——

    瑾皇妃。

    “奴婢见过娘娘,娘娘……”

    “许久不见。”她两指拈起一颗白棋,秀雅柔美的脸庞上扬起一丝笑意,“那些世俗的规矩还是免了吧。来,陪我下盘棋。”

    青鸾随之莞尔,她忘记瑾皇妃不同于别的主子,而皇上迷恋的大概正是那淡泊如水的性子吧。她在对面落座,落落大方地为自己斟上了茶,这才看到对面的皇妃脸上笑意渐深。

    “娘娘不是在别苑静养么,怎么……”

    清脆地落子。皇妃似乎一门心思都在棋局上,头也不抬地回道,“还不是为了你。”

    “我?”

    “若不是他托人来请我出去,我怎么会放着清闲日子不过跑来看你这笨丫头。”一番话说得青鸾云里雾里,她却是掩嘴轻笑,“看来我是要一直待到大典结束了。”

    他……

    青鸾的心猛然一跳,那种难以抑制的情感再次跃然心底。是他,是那个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原来他还记得自己,原来他心中亦有自己的存在。

    “您认识子臣?”

    “是故交呢。”女子轻笑,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浮在唇边,“不然谁会答应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

    青鸾想以微笑回应女子,却无奈心中一下涌出太多情感无处安放。子臣既然肯拜托瑾皇妃,那么她可不可以认为那个男子其实是惦念她的。

    可为何不是亲自前来,为何不肯见见自己。与皇上熟识,又与瑾皇妃是至交,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中谜一样的琴师,究竟是何来历。

    “你也不必多想,他近日太忙,无法亲自来见你。”看出了面前女子的不安,皇妃看似不经意地解释,心里却忽然明白了裕臣的用意。那样刻意地隐瞒自己身份,是怕伤了她吧。

    亦或,欺骗自己。假装二人之间并不存在身份的差距,假装所有不可能都可以变为心中期望的那样。

    裕臣呵裕臣,这个不谙世故的小宫女究竟在你心中占据了多少分量,让让你明明知道是徒劳也愿执意一试。

    瑾皇妃轻叹一口气,落子时也因无法全神贯注而缓慢了许多。二人一时相对无言,却见青鸾已推开了棋盘,直视着自己的目光平和而悠远。

    “娘娘,请恕青鸾恐怕下不完这盘棋了。”

    “也罢。”女子单手扶额,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却并无怒意,“我无意强求,想必你也需要冷静冷静。”

    青鸾起身告退,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刻能遇到皇妃总是极好的。数年都不曾走出别苑的她如今肯动辄回宫替子臣保护自己,也使青鸾下意识地感觉到了身边潜伏的危险。确实,如果贤妃那样的事再次发生,就算有几个瑾皇妃也救不了自己。

    低头想得入神,竟未发觉面前已有一行人拦在了身前。青鸾见脚下一团黑影,不禁猛地抬起头来,这一看她身形竟止不住地一抖——面前之人正是现在她唯恐见到的人物,宸妃。

    那女子聘婷地站在面前,今日着了玲珑珍珠束腰长衫,下身配搭了赤色流苏裙。如此浓烈的色泽却被件灰色雪披风罩在下面,有种遮掩不住的惊艳。由于只是浅浅上了胭脂,本苍白的脸色更显得寡淡,那种仿若厌世的绝美,便是宸妃长宠不衰的至宝。

    “放肆!”宸妃身边不知何时换了下人,长的倒是平淡无奇,偏偏生得一双厉目,恰到好处地替宸妃表露了本意。身后尾随的贵人们原是信妃的追随者,只可惜树倒猢狲散,如今的华薇宫已冷清的如同冰窖,连路过的主子们都怕沾染了晦气,这些风华正茂的女子们没理由不去另寻靠山。

    “姐姐,这蹄子是故意的,仗着是皇后身边的人就不把您放在眼里。”有贵人愤愤开口,一副替宸妃出头的样子。

    “她是何居心难道本宫看不出来么。”宸妃并不领情,只是神色清冷地瞥了身后之人一眼,淡淡道,“何时用你们来告诉本宫怎么做了。”

    贵人们自讨没趣,又不敢多言,只好缩缩脖子把话憋回了肚子里。眼瞧着又是一出闹剧,青鸾自知宸妃对她有恨,这次断不会轻易放过她,便不慌不忙地行礼道:“奴婢失礼了。娘娘吉祥。”

    “啪”一掌掴在脸上,促不及地青鸾只觉得脸颊一片火辣辣的痛。她惊愕地抬头,却见高高扬起右手的宸妃和一班笑得花枝乱颤的贵人们,一时间只觉得一阵羞辱和恶心从心底升起,她捂住胸口不住地喘息起来。

    “你胆子倒是大!”

    宸妃复又扬起手,只是还未落下便听得一声“住手”。一行人抬起头,向着声音的源头寻了过去。亭子的正前方,雪衣女子傲然直立,肃穆的神态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宸妃的神色在那一刹变了又变,竟如见到地狱修罗般惊慌失措。身后几个新晋封的贵人虽不认得眼前之人,但见宸妃已然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行了大礼,自然也不敢怠慢。

    一时间,局势仿佛发生了奇妙的逆转,空旷的玉石路上,群跪在地的妃嫔与侧目而望的女子,气场的剧烈碰撞使得青鸾不知所措。

    “臣妾见过瑾皇妃,皇妃吉祥。”

    未曾料到一向不谙世事,不拘礼节的瑾皇妃竟有如此大的震撼力,青鸾一时愕然,旋即退到了女子身后。

    “邢嫣,你便姑且跪一跪吧。”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平日温和的女子竟如同换了副面孔。而面对瑾皇妃的呵斥,一向目中无人的宸妃只是默然垂着头,竟不敢有一句反驳之言。

    扑了宸妃嚣张的气焰,那女子便似一刻都不想多留一般。更何况后宫的尔虞我诈在她眼里,本就卑微而滑稽。瑾皇妃扔下棋局带着青鸾与身边的小丫头径直走过,对地上跪着的一行人竟是看也不看一眼。

    青鸾从未见过邢嫣有如此怕人的时候,即便是面对皇后,她的势头也弱不了几分,心中便没来由地对皇妃生出钦佩之情。

    已走出数步的瑾皇妃这才感觉到身边有异样的目光,刚回过头,便见一张写满了崇敬之意的脸紧贴着她,她下意识用手一推,嗔怒道:“你这是什么怪模样。”

    见转眼间就忘了方才的耻辱,此时笑得没心没肺的青鸾,她也不忍再多说什么。但却仿佛突然明白了裕臣这样奋力保护她的原因。是啊,她也不想再见到被权欲后宫吞噬本心的人了。这样善良的女子,她亦不想见到有朝一日,她手染鲜血的样子。

    “娘娘,这次回来是不是向太后、皇上,皇后请个安?”身边的小侍女开口问道,这才给二人提了一个醒。

    “不必了,”甚至未加思索,皇妃便回道,“我不过回来看一看,本也不打算久留,无需如此兴师动众的。”

    只是……唯恐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瑾皇妃走了很久,身后的贵人们才敢怯懦地提醒宸妃站起身来。然而她却并没有多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前方,一双秋水般的皓眸深似幽谭。

    难道听闻贤妃怀孕,就算是一向气定如山的皇妃也终于沉不住气了?此番出现,究竟又要掀起怎样的巨浪才算罢休。

    贤妃,就算你最先怀得帝裔又如何,波谲云诡,险象环生的后宫里,从没有人能够平静度过。皇帝并非没有孩子,而是从来没有妃嫔能够安然生下孩子。这宫里,从来不乏处处设局,步步为营之人。这样想着,宸妃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在众嫔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腰身,嘴里嗫嚅道:“妹妹们,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叁拾贰章 不如不见 1

    皓月的银辉映彻苍穹,投下一世斑驳的光影。宝和殿红瓦琉璃掩映着檐上巨大的游走蟠龙,浩然气势的宫殿坐落在雪地皑皑之上,仿若洁白无瑕的玉盘上镶嵌了一颗绝世明珠。

    一排排此起彼伏的滚金瓦顶如同金色波涛,与月光交相辉映,融在华美的霓虹宫灯下,流彩万千。放眼望去,白日里熠熠生辉的殿群此时竟有种宁静优雅的瑰丽之美,一如天上宫阙。

    偌大的殿堂今夜灯火通明,环绕四周的白玉栏绽放出宁美阒静的光,上雕鲛绡绮龙,栩栩如生,与重殿庑檐顶上的十只珍奇走兽相映成趣。浑然天成般的玉石宝座写满了皇家的威严与辉煌,折射出摄人心魄的肃穆之美。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汉白玉长阶两旁各站十六个宫女,身着芙蓉深色袍服,素色礼服尽显温婉娴雅之态,高邦的发髻无一不别上了景福长绵簪,预示着新一年的吉祥如意。宫女们手中的锦红镀金放盘上,或摆着奇兽馥郁香炉,或置一两盏青玉为底,白金为身的宫灯。越临近大殿,手中之物便愈是珍奇,尽显奢华。

    长阶盘龙玉雕白石的另一侧,各有相同数目的宫女,着的是石榴红丝质长裙,以桃色湘妃玉带系腰,半钿撑开一头乌发,别以珊瑚珍珠簪,将高贵气质展现的淋漓尽致。这一侧皆是精心挑选出的女眷们,或福晋郡主,或王亲贵族,手捧精致和田玉盘,尽是些玲珑小菜,海味山珍。只等上面一声传唤,便忙不迭地送了进去。

    不同等级的臣子们各着严格规制的官服位列两侧。品级最高的自是殿内赐座,次之则殿外侍坐,而七品之下便只能候于宫外,只等吉时一到,皇上下令,才可高举酒樽向着正北天子所在的地方郑重饮下杯酒以示皇恩浩荡。

    偌大的殿堂不下百十余人,频频?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