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答不来。
“穆河……”她忽的摇头,虽然回答不来,但她还是可以说……
“假若没记错的话,在你身边,我可以尽情的哭……对吧?”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就这样扎入他怀中,混着血的涩味,纵然大哭起来:“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不要说话不要再说已经晚了,就这样带我走吧?别分开也不要消失,就这样,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带我走吧?”
大颗大颗的泪水就这样毫不吝啬的砸在穆河的手背上,他下意识的伸手,将她的泪水轻轻抹去,而她却在这时抓住他的指尖,带着颤抖的哭腔开口,她说:
“因为……得到了蜂蜜的我,再也喝不下毒药了。”第一章
蜿蜒的溪水渡过芦苇丛,缓缓驶向更深的谷底。初阳洒射在山崖下,随着愈来愈低的深度,那光逐渐被削弱,呈现着幽谷的黯淡,而雅致的木屋却如此安然的坐落在竹林中,对这压抑的色彩毫不在乎。
木屋中简单的竹床,圆实的木凳,屋壁上秀丽的水墨画,无一不展示着主人的清闲,而骆西禾正躺在床榻上,望着自个身上素色的长衣,不由揉了会脑袋。
这是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如此陌生的房间,她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会子,便翻下床,踩着冰凉的地板准备朝外头走去,却不小心挨到了一旁的小木凳,发出“嘭嚓”的声音尤是刺耳。
“对了……”骆西禾想到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她望向窗外,喃喃道:穆河呢……
就在这时,她的身侧响起了一声“吱嘎——”,门被推开了。
“仙女姐姐,你醒了?”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穿着土黄土黄的衣衫,披着一件破旧的狼皮袄,麦黑的肤色叫骆西禾有些反感,她俯下身子,望着他那乌黑的眼珠,不由问道:“小兄弟,这里是哪儿?”
“这里?这里是我的家,是义父救的你们~”他抹了把鼻涕,笑得更开心了:“我叫土番,阿爹取的~嘿嘿……仙女姐姐是打天上来的,对吧?”
“天上?”骆西禾顿时有些糊涂,但她依旧耐着性子摇头,然后继续问着:“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蓝衣的哥哥?他伤的很重,是和我一起来的。”
“你是说那个一直在吐血的丑八怪吗?”自称土番的孩子微微抬头,笑嘻嘻的指着门外:“义父把他带走了~”
“能领我去吗?”骆西禾并没有在意这家伙说穆河是丑八怪的事情,她只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了……
土番摇头,他指着骆西禾的膝盖,一本正经的说着:“不行,仙女姐姐也受伤了,受伤的人是不能乱走的!”
“我自有分寸,你领我过去便是。”骆西禾望着膝盖上擦破的痕迹,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说着便迈动步子,朝门外走去,她就不信,一个小屁孩能拦得住她?
“不行不行!义父吩咐了,你不能过去的!”土番猛然将木门关上,守在那里,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仙女姐姐,只有义父能救他!”
“开什么玩笑?你这是让我等吗!?就连你这个屁大点的孩子都让我等?”骆西禾再也压抑不住愤怒,她一把推开他,将他猛的摔在地上,然后朝那片竹林直径走去,她狠狠咬牙,连思考都变得多余起来。
凭什么只能等?她也能做些什么的,不是吗?难不成她就这般无能,连一点能帮助穆河的事都做不了吗!那么,她活着只是为了被人保护,还是为了拖累穆河?
“你不能过去。”
一双小手突然拉住了骆西禾的衣袖,她先是一怔,随后带着怒火狠狠回头:“你够了!放开我!”
她说完才发现拉住她的是一个小姑娘,同土番差不多大,皮肤白白的,有着一头如墨的秀发。
“小哥哥交给爹爹就可以了,倘若受到任何干扰,他会死的,你确定要害死他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那孩子长长的刘海遮掉了另一只眼睛,如此阴阳怪气的口吻叫骆西禾不由重新审视她。
“快点决定吧。”她掐着手中的兰花,指尖微微用力挤出了汁液来,而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却叫骆西禾莫名的害怕,她终于肯静下心来,开始认真思量。
也许他们是对的,那个人能救穆河,倘若她过去,真的会打扰到他疗伤的话……
“不必了。”
骆西禾移开视线,淡淡的开口,她转身,走到门边看着一脸无辜的土番,不由蹲下身,想了一会子,才说:“谢谢你们。”
“仙女姐姐不生气了?”土番揉了揉胳膊,他眯着眼,突然就笑开了:“那仙女姐姐能告诉我关于天上的事吗?”
天上?莫非这小子真把自己但神仙了,骆西禾抬眸,她扯了扯衣袖,随后开始“教导他”:“姐姐是从悬崖上面来的,若是从天上啊,早就摔得不剩骨头了。”
“欸?”土番一脸疑惑,这时那小姑娘也走了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土娃子,没见过世面么?这女人怎么可能是天上来的。”
“阿姊,你来了啊?那个丑八怪怎么样了,仙女姐姐正找他咧~”土番一看到来人,便兴奋的迎了上去,骆西禾则若有所思的侧过头,照这样,这姑娘大概是土番的姐姐,土番称那人叫义父,她称那人为爹爹,看来不是亲兄妹,那么……
这些人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吗,还是从外边进来的?倘若是打外头进来的,那定会有出口。
“什么丑八怪,小哥哥长得可俊俏了,将来我要嫁就嫁这种人!”那姑娘叉着腰,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可土番却不怕,他笑嘻嘻的抬头:“那我要嫁给仙女姐姐~”
“人家能看上你?土娃子,要阿姊帮你吗?”她咧嘴一笑,然后望向骆西禾,那深幽的眼瞳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眨着。
“阿姊,我不用你帮,你自己那副样子,能找到人嫁?”土番认真的指着她的左脸,她有片刻的诧异,那下巴微微上抬,厚厚的刘海忽的,被风扬起……
在如墨的发丝下,是一张被烧毁的脸,原本骄傲的笑容也就在这一刻突然缩回,她捂着脸,猛的转身朝竹林深处跑去,土番却不明所以的待在原地,他喃喃的皱起眉头:
“阿姊……?”第三章
所以,寂寞了……
这是来到这里的第十天。
骆西禾坐在窗前,她望着院前的竹林发呆,手中精致的毛笔随着窗外的晨风,在宣纸上抖来抖去,豆粒大的墨水滴在纸上,透过那隔阂,稳稳印在了桌面上。
至从那天哭过后,她就再也没有走出这间房子,更没有想过要找什么走出这里的出口,她只是日复一日的,不厌其烦的在宣纸上涂着什么。
也许骆西禾只是想这样发泄。
她和那俩孩子都相处的不错,但这都是做戏而已,那温柔的微笑下,却是她憎恨的心情。
没错,他们救了她和穆河,这的确应该感谢,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她就死定了。
可她看不惯土番和芸生之间的吵吵闹闹,不论是打大出手,还是相互谩骂,到最后总能嘻嘻哈哈的言和。
这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就没有这种“朋友”了,甚至她都不太明白,自己的父母是怎样不见的,为什么把她留给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啊,不对,那是一笔交易,她亲眼看到,陌生人给了父亲一叠钱,清一色的红色钞票,她始终没有想到这会成为她日后奋斗的目标。
于是,陌生人把她送进了演艺圈,成为了演员之后并没有多大成就,也许是自个不够漂亮,也许是因为自个没有身份和地位?
骆西禾想着,便不由摸了摸脸颊,她望着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宣纸,和手掌上黝黑的墨渍……
然后,她记得的,那次自己成为剧中的女二号,以为终于要出人头地了,导演的妻子却想尽办法封杀她,没错,这就是做小三的代价。
真是惨痛无比的代价……然后,再然后啊,她又沦为小三成了摄影展的模特,摄影师跟她说,你应该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
她却笑着说,我应该拥有一个正常一点的人生。
可骆西禾知道,打从她成为交易品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开始不正常了。
所以,即便是穿越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架空时代,自己也不会过于惊讶吧,她很快接受了,并且成为了皇上的妃嫔。
她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要进那个谁都想逃走,却被狠狠束缚住的牢狱?
为什么……
骆西禾终于记起来了,她要权,她要后宫之主的位置。
那么,为何现在又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那里?
她弯腰,将一旁木桶内的布巾扯了出来,在手上来回搓着,浓厚的水墨被沾染在发白的线料上,她的动作也不由顿了顿,为什么想要逃离?
因为穆河。
骆西禾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如此地接近爱情,爱情,爱情这种东西,现在的她也只能用接近来表达吧。
她无非是喜欢,那么……穆河喜欢她吗?
他似乎从未说过。
骆西禾从腰间掏出了木簪来,她将它翻来覆去的打量着,发现穆河并没有如同她期待中的那样,在木簪上刻什么让人动心的字,甚至什么都没有,像他一样的干净。
像她对他的了解一样干净。
说到底,骆西禾还是很在意他现在还好吗,甚至会怀疑他究竟还有没有活着的事实,是的,她比谁都敏感。
但除了就这样耗着,和他们假情假意的相处着,她别无他法。
因为在宫外,她就是这样的无能……也许,对于骆西禾来说,她更适合在深宫中生存,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利用,就不能习惯如此纯粹的山谷了。
“仙女姐姐,今天也和昨天一样不出去么?”土番突然从窗口下冒出,眨着眼,从身后抽出一朵开得正旺盛的兰花,他举得高高的,生怕骆西禾看不到一般。
“好漂亮的花。”骆西禾擦了擦指尖,轻柔的接过,为了让土番不失望,她将花置在耳后,然后温柔一笑,又来了,她又开始演戏了,不论到了哪里,她依旧不能逃脱这种宿命的约束。
只有穆河,只有在穆河身边,她才能找到真实。
“仙女姐姐,我能进来吗?”土番趴在窗口,那煤炭一般油油的皮肤在阳光下更加令人恶心,骆西禾微微皱头,却笑着同意了。
土番见此,咿呀一笑,他跳下木栏,朝大门走去,不过一会他便从那头蹦了进来,将门轻轻带上,“仙女姐姐在画人吗?”
“没有,我不会画人。”骆西禾侧了侧身,脸上依旧带着不被人识破的笑容,她其实很不畅快,为何即使面对小孩子,也要费心迎合呢,难道小孩子,不是最好哄骗过去的吗?
“仙女姐姐,其实我曾在悬崖上待过,是义父带我来的这里。”土番一屁坐在小矮凳上,他将狼皮袄随意抖了抖,随后不动声色的抬头:
“就在那一天,我离开了阿爹。”
外头的风呼啸而过,骆西禾听罢,她将素纱裹了裹,似乎觉得冷了,便从床榻上扯住一件袄子披在身上,那雪白的绒毛衬得她的肤色更加好看,她搓搓手,顺着他的话问,“你阿爹呢?”
土番饶着头,本来想笑,却还是失落的垂下眸子,“阿爹死了。”
“他每次跟随可汗出征,都让我站在沙丘上,插着一支很长的黑旗,说是让我等他,但那一天他没有回来,于是阿姊让我别等了。”
土番顿了顿,他揉着眼角,却没有发现泪水,于是继续说:“但我不走,我就一直等,等了四天,直到可汗的大军回来了,并且带回了阿爹的遗体,我才跟着义父来了这里。”
可汗?
骆西禾有一瞬间的诧异,那不就是漠北的王吗,这孩子是在漠北长大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骆西禾有些急躁,她顾不上这孩子方才伤感的措辞了。
而土番似乎认真想了很久,他手指一个一个掰动着,最终停在小拇指那里,他抬头,“大概六年前。”
六年前?
那不正是宁华昌趁着宁国日渐强大,于是不听大臣劝告,妄自派兵说要横扫漠北的事情吗?还好太后聪慧,否则林国定会趁虚而入,但从此也和漠北结下了梁子。
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这漠北,近来是越来越难咬动了,那么,他们既然是属于漠北,土番的义父,又来宁国干什么,为何居住于山谷中?
“仙女姐姐。”土番忽的起身,他望了望窗外,再将视线投往骆西禾,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声的说着:
“我带你去见丑八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