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在了宁华昌的胸口:“禾禾也不知,就觉得,那个人,眼熟的很。”
“那便不要想了。”宁华昌将下巴硌在她的黑发上,然后缓缓蹭动着,带着温柔开口:“今晚同我一起睡吧。”
骆西禾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想着……
穆河说,他只是来送簪子的,那么方才他的那番苦笑究竟是为何?明明那般微妙,却总闷在她的心口,生生作疼,挥之不去的难受着。
为什么,关于他的一切她都不知道,他每每都忽来忽去,说出这些叫她又恨却又忘不了的话来,不论何时何地都能第一个来救她,即使之前那般漠然,接下来却可以给她转瞬即逝的温暖……
他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做些什么,他对自己……
究竟是几个意思?
为什么就那样模糊,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总是答非所问。
还是说,是她不了解,是她听不懂,是她……
是她从未去关心过他的事情,从未考虑过他的感受?
她是不是应该静下心来,好好的感受,而不再是胡乱的猜想,而不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自以为是,毕竟,他不是他……
他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样……
穆河,你到底背负着什么,才露出那般无可奈何的微笑?
她微闭着眼,随后推开宁华昌,抚过长发轻声开口:“禾禾身子不舒服,还请老爷安心,只是不能同老爷……”
骆西禾话音未落,楼下便传来了酒坛跌落的声音,之后剑与剑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刺耳的乍起。
她不由一颤,望向宁华昌,可宁华昌却摆手:“暗卫还未出动,应不是大事。”
“禾禾想去看看。”她抬着下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穆河。
宁华昌却将她横抱起安放在床,抚着她的额发温柔开口:“夫人不是身子不舒服吗?还是好好歇着罢。”
“可……”
“这是命令。”宁华昌严肃的坐在床边,皱着眉头道:“你最近越来越乱来,都不像我的禾禾了。”
“皇上……”骆西禾刚一出口,便又想起什么似的摇头:“老爷,禾禾没有变。”
是的,她没有变。
所以穆河也没有变。
只是她以为他变了罢了,事实上呢……谁也没有变,唯一变了的,是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穆河对自己的心意,他说过,他要带自己走。
他还说,愿她早日夺得权位。
即便是自己割舍了他赴往权势的界限,可穆河却没有丢下她选择回到原来……他那一句容华是碍着昭小青在场,他那一句自重无非是变相的关心着自己,此时想起那夜在石桥上刻着簪子的他,骆西禾不由皱起了眉头。
她撑着床栏起身,直勾勾的盯着宁华昌,突的开口:
“老爷从来都不了解禾禾,老爷曾答应过不让禾禾寂寞,却总是叫禾禾寂寞,老爷……”
“你哪怕有一丁点懂我,我又何须这么累?”
她累了,但她能不扮演着“骆西禾”吗?扮演着这个明明就是自己的自己,扮演着不被了解的自己……第二十二章
“他若不愿走,那我便杀了他!”
女人单手撩过左肩的长发,用潮湿的舌头从锁骨下的交领内勾出三根银针来,随后妖娆的抬起下巴,咬字清晰的望向两丈外的穆河:
“要么,签下人契,同我去见门主,要么,同我厮杀,死于筋骨断裂,或是叫我使出这一针锁喉……三日内,暴毙而亡。”她将银针在口中来回翻动着,半眯着眼,叫那嫣红的双唇更显毒辣。
骆西禾见势不对,便推开宁华昌,绕到楼梯口,故作迟缓的往下踱去,单薄的袖角被大门外的寒风吹,映出一道深红来,那轻纱拂过木制的旧梯,晃在半空中尤是动人。
“姑娘所说的血影门,竟如此阴险恶毒?”她带着笑,迈着步子,深红的裙拖染着尘沙缓缓挪行着,那女人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骆西禾弯下腰,拾起那有些疙瘩的羊皮卷来,才警惕的收回了笑容。
“既是江湖中人,那你便该知道,什
么人能惹……”她起身,侧头望了眼穆河,随后瞟向那女人,带着一丝愤然笑道:“什么人你惹不起!”
那狂妄的面孔,却是她在赌。
她赌宁华昌对她的爱,她赌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于是骆西禾拿起羊皮卷,走向那一头凌乱散发的女人,可就在她走出第一步时,一人突然起剑,不动声色的挡在她身前。
穆河……
她多想唤他的名字,每次的每次,站在她身前的人,总是这个人,像约定好的一样,在遇到危险之前,就已经救到了自己。
可这一次……
骆西禾一声不吭的绕过他,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这一次,她想保护他。
那泛黄的羊皮卷被骆西禾右手狠狠一扬,甩在了地上,掀起一撮灰尘,而尖锐的银针也从女人的唇间射出,就在这同时,清脆的笛声猛的响起……
她,赌赢了。
“叮——”
令人心寒的颤音在骆西禾的耳畔徘徊,那细长的银针“唰”的掉落在地,滚了几番才肯停下。
“穆哥哥!”身后的昭小青突然跑了过来,藏在丛林里的暗卫听到了笛声,披上黑衣蜂拥而至,不过一会便将那女人重重包围。
骆西禾望向眼前背对着自己的穆河,不由抿唇,那根银针,是他挥剑挡下的……
“你该知道,你不能动用内力!”昭小青慌张的翻着药箱子,那焦急的神情叫骆西禾不禁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然后看他怎样了,他还好吗……
可就在她伸出右手的那个瞬息,骆西禾猛的被宁华昌抱过:“有没有受伤?”
“欸?”骆西禾被他抱在怀里,眼睛却是望向穆河,只见他抬手擦过唇间,那一抹刺心的血色便印在了他的手背。
原来那个女人所说的“九重散”是真的,他不能动用内力……
骆西禾突的皱眉,只见那女人舔着指间的银镖,深深一笑:“暗卫都出动了,看来门主预料得没错,想必你就是当今圣上,宁华昌!”
她无视那群黑衣人,自顾自的笑起来:“两年前,你血洗墨城,两年后,你拿下林国叫我国破家亡!如今,报仇的时候……到了!”
她双击竹筒,那客栈不知何时藏好的绿衣人儿打楼上跃下,宁华昌见势不妙,他一咬牙,将怀中的人儿突的推向穆河:“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带着她往苏水逃,我们渡口会和!”
宁华昌的声音不大,却叫骆西禾听了个透彻,她半张着嘴,愣愣的回头:“可是他……”
受伤了……
她还未说完,便被穆河护在身后,从那不带血色的双唇中,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持着狭长的银剑,声音如此坚决,叫骆西禾呆呆的跟在他身后,不忍抗拒。
那皇上呢?还有其他人……
骆西禾下意识的微微侧头,宁华昌正望着她,却也只是笑了笑,叫她不由回过神来,随着身前的人冲出这愈来愈乱的客栈。
但没想到的是,门外竟有更多的绿衣人,几乎将整条路道占满!
“马车在后院,怎么办?”骆西禾拽着他的袖子,听着那刀与刀的碰撞声不由心凉,穆河却拔剑,猛的抓住骆西禾的右手,冷然道:“杀出去。”
“你别忘了毒还未解!”她下意识地将他往后拖,见穆河没有回头她便狠狠皱眉:“我不准你这样……”
她还没说完,一个黑衣人便冲了出来,他将右头的绿衣人一刀砍在了地上,望着他们直道:“穆近卫,我掩护你们!”
“走。”穆河想也没想,便拉着她朝后院冲去,那黑衣人见此便紧随其后的解决着靠近的人。
“抓住他们!门主有重赏——”人海里不知谁这样叫了一句,门外那奋战的绿衣人突的调头朝这边拥来。
“保护容华!”这一声也不知谁喊的,骆西禾不由低着头,将穆河的手抓得更紧了,她好怕,就这样死在这里,她还有好多话还没有和他说,她要……
穆河察觉到什么似的将她推开,那银镖擦过她的额发,猛的钉入骆西禾身后的柱子上,她刚想说什么,却发现那女人正跟穆河交起手来。
不行!
他不能打!
骆西禾才迈出几步,一把刀便猛的朝她砍来,那一瞬息,她吓得不由条件反射地蹲下身子,叫那一刀正好劈了个空。
她抬头,只见一个身形较瘦的绿衣人慢悠悠的走到她跟前,晃着大刀,似乎在笑。
不,她不要死在这里……可是脚像麻掉了似的,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只断了肢的螳螂,马上将被黄雀猎食。
她还有好多话还没有和他说……
泛着寒光的大刀正稳稳朝骆西禾挥去,却在下一秒悬在半空,颤了几下才跌落在地。
绿衣人被突如其来的银剑刺破头颅,钉在了那根泛黄的木柱上,她回头,一身蓝衣的他踢开近旁的女人,将银剑狠狠拔出,骆西禾不由起身,穆河如此愤然的神情……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第二十四章
“趁他们正往南追,我们现在绕小道朝苏水的渡口……”穆河随意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他认真的计划着怎么完成宁华昌交与他的任务,但骆西禾却越听越烦躁不安,她蹲在岩石下,朝手心底轻轻哈了一口气,随后望向穆河,不知沉默了多久。
“我问你……”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将穆河一点点的拉扯到自己的身边来,近一些,她还想再近一些,至少让她感受到他的温度也好,哪怕是能看清他的样子也好……
“那天,南房红柱旁的油伞,可是你送来的?”骆西禾终于将他扯到身前,那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吱吱”作响,似乎随时都要折断,她裹了裹长衣,然后将穆河拉扯到自己怀中,像是找到了真实感一般心安的笑着:“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一定是你。”
“在窗的缝隙间,你也看到我了,对吗?”她不依不饶的继续问着,尽管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他正背对着她,那悠长的黑发在风中凌乱着,贴在岩石上缓缓跌落着,骆西禾却抱的他更紧了,她靠在冰凉的石面上,轻声问道:“为何要救我?”
“你本该将我抛下不管的……”
“为何要问?”他任骆西禾紧抱,望着无月的夜空,许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却不知要怎样作答,于是扯过他的发带,不动声色的拨动着,又一阵冷风袭来,骆西禾不由吸了吸鼻子,她问:“冷吗?”
“不冷。”他很快回答道,如此的干净利索,就像他身旁的银剑一般,从不犹豫。
又一根树枝打在岩石上,骆西禾微微一惊,才发觉枯干的杂草蹭得她微痛,于是随手扒了层衣裳上的布料垫在底下。
周围一片死寂,那垫布料发出的窸窣声叫她有些尴尬,但她很快抬头,从身后掏出一个黑色的锦囊,举过穆河的肩膀,递与他眼前,那红色的带子被她捏在指尖,剩下的黑袋子则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
“这个给你。”她松开,他反应敏锐的忽然接住,却没有疑问,就这样收在衣内,然后沉默着,一如既往的沉默着,叫骆西禾皱起眉头来,明明这么近,却感受不到对方,为何呢?
“你若再这样冷着脸,我就将这木簪还与你!”
她扬手,将木簪猛的扯下,柔柔的发丝在空气中微扬,那凌厉的声音却撼动不了穆河分毫,他稍稍侧头,望向骆西禾认真道:“不能丢。”
“这个,很难做。”他说着便抬起右手,那手掌间大小不一的划痕叫骆西禾怔在原地,缓不过神来似的僵着,她忽然抓过他的手,那暖暖的温度传达在他的指尖,穆河明显一愣,却没有反抗,任骆西禾随意的抓着。
“倘若没有遇见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骆西禾像在问他,却又更像自言自语。
周围的一切都那般的安谧,荒凉的草地似乎要沦陷入深海中一样沉静,骆西禾的提问没有回答,或许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不曾发生的事,谁又知道结局?她还是遇见了他,那如同海棠花一般的身影转瞬即逝在黑夜中,叫她抓不着,却又苦苦思念至今。
但还好,是相遇……
“穆河。”她轻轻唤着他的名,他抬头,她却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只是那样望着他,多么熟悉的沉默,多么温柔的冰冷,又是多么令人心暖的孤独呢……
“到了苏水,我们又要分开了。”她换了种方式表达,皱着眉,不舍的目光停留在穆河的视线里,他却只是点头,从不做多余的动作。
“不挽留吗?”她明知故问的问着,再一次望见他点头……
也对,她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又有什么用,终究是要会合的,她还是那个集君王一身宠爱的容华,她还是那颗属于宁曲闲的黑色棋子,唯独她一直都不会是穆河的什么。
就像上帝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即便是遇见,也无法携手到老。
她多想去相信他们可以在一起,但冷冰冰的现实却一次又一次的朝她砍来,心每死一次,她就更成熟一分。
可还不够,还不够成熟……
那就让她再任性一些,再好好的挣扎一次……
“晚点再走吧,我很累。”骆西禾抬头,贴着冰凉的石壁不再说话,身体越冷,她的心便能暖和起来。
“冷吗?”穆河突然这样问着,这一句她曾也问过的话……
“啊,冷。”她闭着眼轻轻点头。
“很冷,冷到记不清我是入宫多久了。”
穆河听罢便起身,解下衣带,似乎想给她披上,但骆西禾却走到他跟前,不容分说的将他狠狠抱住,她将头埋在他胸口,说:“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不冷了。”
“你是七个月前入的宫。”穆河停下动作,他望向她,叫骆西禾不觉抬头,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摇头,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埋在他怀里,不愿离开一丝一毫……
她手中的木簪在黯沉的夜晚下愈来愈冰凉,像要被冻住一般似的,但奇怪的是,为何还不下雪呢?明明那么冷了,为何偏偏不下雪呢……
明明她和穆河相距的如此近了,为何偏偏还是不能在一起呢?
“穆河……”
她低着头,思索了许久,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但这一次,就由她来说出吧。那么多那么多想要表达的思念、情感和心意,全部的全部,都统统融汇成一句话就好了,这一句她在那次的夜中没能说出口话,这一句没有说出口却无论如何都想要传达的话……
这一次,就由她来好好表达吧。
骆西禾下定决心的从他怀中抬头,然 后随意的撩起几撮长发,将木簪一下一下插入发间,那好看的眸子就这样盯着穆河,她微微呼吸着属于寒冷的空气,终于开口:
“带我走吧。”
深红的衣袖被夜风忽的吹起,在半空中荡漾着,起伏着……
可那一句话,却未被风声埋没,清晰地传达在骆西禾冻红的耳朵里。
他说,已经晚了。
他低头望向她,认真的回答着:“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