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师都罩在里面。白色闪电在空中闪了最后一下微弱的光芒,就消失了。
没了法术互炸,这地方突然安静下来。
你干嘛多事!珑达漠亚转身抓住玺克的领口,把他往自己那边拉。
玺克深吸一口气,在刀柄附上魔法敲向珑达漠亚的脑袋。他还以为以珑达漠亚的能力,绝对可以挡下这一击。
结果没有。
抠的一声,珑达漠亚被玺克敲中了。他眉头微微一皱,往前倒进玺克怀中,昏了过去。
第十七章_吃饱
四点二十三分,在龙巢市的龙窝里。吉禄玛睡了,凯巳悄悄的走到安帕特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师父,抱歉这么晚来找你,我想和你谈谈。
安帕特打开门,他是龙的样子,像狗狗一样偏了一下头,往旁边站让凯巳通过。
安帕特的房间有最大的窗户,几乎像是落地窗,现在百叶窗是开着的,夏夜凉风吹了进来。床是一个非常大的软垫,可以让四个成年男子大辣辣的躺在上头而不嫌拥挤,方便他睡觉时恢复龙形。虽然有一副人用的桌椅,不过上面不分桌子和还是椅子都堆满了书和纸笔,显然不常使用。另外有一个木头钉成的阅读台,高度适合龙用。
凯巳走进房间,坐在安帕特的床边,安帕特坐在地板上,垂下头看凯巳。
珑达漠亚是谁?凯巳单刀直入的问。
呃?玺克跟你说的吗?
他讲魔话的时候我听到的。
疑?是怎么回事?安帕特听了,两边眉头和耳朵都抬起来了。不过他的耳朵是软的,抬起来还是垂的。
凯巳照实说了他听到玺克接的魔话内容。
安帕特听了,甩了两下头,站起来说:我要赶过去,你帮我告诉吉禄玛自己去吃早餐——
我一起去,吉禄玛留纸条跟他说。凯巳站了起来:告诉我珑达漠亚是谁。
安帕特急急忙忙的拿纸笔要写字,龙形写字要靠法术辅助,他一时控制不好,又忘了可以变成丨人形,变成只是在纸上乱画一通。
凯巳看他慌乱的样子,把纸笔接过来替他写,再下楼放在客厅桌上。写艾太罗方块字花了他不少时间。他跑上楼的时候,看到安帕特正在把面包装袋,要说是他们的早餐的话,份量也太多了。
快走吧!安帕特站到窗边,凯巳坐到他背上,飞入夜空里。
飞到云上后,凯巳又催了一次:告诉我珑达漠亚是谁。
安帕特似乎陷入沉思,过了五秒才回答:他是我的第三个弟子。
我是第几个?
第八个。
玺克前面的都在哪里?
玺克是第七个。前面的都和珑达漠亚一起走了。他们偷偷研究死灵术。死灵术在这个国家是禁止一般法师研究的。
就是欧国称为复活术那个对吧?我知道。你曾经和玺克说过他的事情?
嗯。
也告诉我。
等我们回去以后,跟吉禄玛一起,我会告诉你们全部的事情。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他的个性怎么样?
他很聪明,是我认识的人类里最聪明的。安帕特边飞边说,碰到气流乱时会稍微停一下,飞稳了又继续说。凯巳不时发出声音表示他有在听。
不过,也有个我很尊敬的人类说,他是最笨的。
你尊敬的那个人聪明吗?
他说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做那份工作了,我觉得他有智慧。安帕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想我其实没有很了解珑达漠亚。
※※※※※※※※※※※※※※※※※※※※※
四点半。魔法院法师第一情报部一处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努力工作。透沙柏熬夜分析从犯罪现场拆来的一个窗框。透沙柏刚刚才把情绪分色表勾完。他勾到了在艾太罗人身上较罕见的颜色,还是没受异国文化影响的艾太罗人身上未曾见过的强度和纯度。他洗过脸,一边滴水一面走进办公室,泡了一杯热可可,走到坐在四个魔话笼中间的同事附近,背靠墙站着。
凡大人——值班辛苦啦。透沙柏笑说。
名为凡的男子外表很年轻,还像个大学生,戴着土土的粗框眼镜,剪了个离流行很远的短发。他端正的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你才是。宗教至上主义者的案子很难受吧?
我希望以后不会越来越多。透沙柏说。
如果人们拒绝承认宗教在这些案子里推波助澜,就会。凡仍旧是面无表情:我们该跟那些有更多这种问题的国家合作,增加我们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我国对宗教引起的问题反应太迟钝了。因为本地过去没有这种问题要处理,大战后才慢慢出现的。
透沙柏说:如果有一个盒子。他做出一个捧着盒子的动作:里面放着一些饼。吃了那饼,就永远不会再产生饥饿的感觉。但是代价是,从此以后只能吃从这个盒子里拿出来的饼,别的食物吃了就像是吃到不能吃的东西一样。饮酒像是喝硫酸,吃肉像是咬到碎玻璃,吃蔬菜像是吞塑料……你会吃那个饼吗?
不会。而且我们单位里没人会吃那种诡异的东西。
透沙柏摇摇头表示他的答案:我刚刚看过的那个人,他就吃了。而且他从此以后认为,这个世界没有酒、没有肉、也没有蔬菜。在他看来,我们这些吃其他食物吃得津津有味的人,都是怪物。一旦吃了那个饼,不管那个盒子上有没有写应该杀光每个不吃饼的人,他迟早也会觉得需要建立起一个只有那个盒子,没有别的粮食来源的世界。当每个拒绝吃饼的人在他眼里都成了怪物,该怎么做是很明白的。透沙柏顿了一下,又说:我小时候都以为,世界上那么多世界起源和造人神话的意思是,世界上每个民族是不同的神造的。我一直都以为,这些神一定会像仙道和佛觉教的神一样,互相帮助守护他们的子民,就像邻居家长互相帮忙照顾小孩一样。我从没想过会有邻居抢孩子的事情。对别人生养的孩子说:你爸妈是假的,我才是你真正的爸妈。你不该孝顺他们,应该全听我的。多卑鄙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如果我们不想总有一天,要为了避免孩子被其他人当怪物杀掉,强迫喂刚出生的子女那个饼,我们必须为人类除掉这个诅咒。把那个盒子给砸了,并且教育世世代代的人,永远记住,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可怕的盒子,一旦看到类似的东西,就要砸了它,一块饼也不能留。
这东西绑架了人类的感情、绑架了人类的思想、绑架了人类的文化,凌虐人类的心智,被绑架的人还得了人质综合症,觉得这东西其实是良善的。
他们相信自己不可能逃过地狱,于是就维护给他们机会上天堂的家伙,不管那个地狱根本就是同个家伙一手打造出来的,这不是人质综合症是什么?
凡没再说什么,他沉默了大约三十秒,专注在他的工作上,然后说:有奇怪的讯号进来了。
唔呣?透沙柏边啜饮可可,边用奇怪的音回应。
透沙柏,帮我看一下窗户。凡说。
于是透沙柏走到窗户旁边,外面是看不到星光的黑夜街头,十分平静。
没什么东西——
透沙柏话还没说完,猛烈的爆炸就在他们屋子的外墙上炸开,整扇窗户的景色都被翻滚的火焰给盖过。冲击波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都扫下桌面。透沙柏也被炸到后退两步,可可整杯脱手,摔在地上。
第十八章_大哉问的其中一答
【作者警告:本章是全书最啰嗦的一章。不看啰嗦部分的读者可以直接往下拉,看最尾巴的地方发生什么事就好。】四点四十五分。
玺克人在坟场,坐在管理人的亭子前面,写给舒伊洛奴的信,这同时也是他最近研究垛洲文化的心得:我不认为能有一本书里包含了全世界的道理(或说真理?)。顶多像是《易经》那样,把世界变化的法则简要的写下来。
也就是说,不可能有读了一本书就什么都懂了这种事。
我国的古籍都是这样的。读一本没用,还要读很多其他书,在生活中增长经验,累积自己对世界的了解,才能真正明白那本书里在说什么。
我曾经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我才发现,这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不是每个人的常识。
有好多我以为当然的事情,其实都不是常识。我曾经以为,那些认为只有用人们都只从同一本书里取得智慧这种方式,才能为世界带来和平的人,是像阿塔塔莫普普那样有意为之的。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竟然是某些人的真理。而且,他们还同时要求别人具有跟他们一样的真理。
要知道他们认为什么是真理,必须先知道什么是不证自明。这是一个垛洲文化的重要词汇。这个词汇属于褒意的范围。
我们文化里从来就没有不证自明这个词,连相近的都没有,我只能透过范例去了解这个概念。(这个翻译不是我指定的。原文照字面译应该是自我证明,但的确具有不经证明的涵义。)而他却是垛洲文化评论一个东西值不值得推崇的重要依据。真理就是最不证自明之物。他们嘴上说的定义是:无需证明也不能证明,肯定是对的。或者说,他自身就既证且明了他自身是对的——证和明应该是两件(经常连续发生的)事,在这个词里却被混为一谈了。
还有其他引申用法,但这里只谈基础概念。
不证自明最初是出现在古典时代的数学理论中。不证自明指的是平行线就是平行线、直角就是直角之类,不能写出式子证明对或错,只能说一看就是对的的情况。数学继续发展后,发现事情没这么单纯,于是出现另一种概念公设。
之后,垛洲人把不证自明也拿来应用于文化上,他们那种用法我无法苟同。不证自明在使用于文化上时强调他不得被证明的一面。于是试图证明,无论是打算支持、推翻还是单纯的验证、印证、佐证,研究其可信度,都是亵渎,都是不可以作的事。
应用在文化上时,除了对的就是对的(对的事物不证自明的证明了自身是对的)之外,别的什么都不能说。甚至不能说因为如此,所以是对的。因为一旦有了因为时,那就是证明了是对的,而非不证自明是对的了。这就算是亵渎。
在不能说因为如此,所以是对的。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允许人说因为并非如此,所以是错的。
不证自明不允许人们下判断。一旦搬出不证自明,就只能无条件认同。
阿塔塔莫普普会说不证自明在文化领域的意思是:不管你拥有多少反证,只要我说了就是对的。由于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都不可被挑战或推翻,因此先说先赢。谁有发言权谁就是对的,谁没发言权谁就是错的。
我看到那些人的书说,天赋人权是普世价值,普世价值是不证自明的。
阿塔塔莫普普会说:那些人的普世价值,意思是把我的价值观普及到你的世界。
在实务上,显然阿塔塔莫普普的定义才是真的。这种惟一真理的世界观并不符合我观察到的世界。
几年前,在艾太罗魔信里,阔略曾经对玺克说过:爱那些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太简单了,谁都愿意这样做,就不值得去做!
在那之后,在世界的尽头,苹果之梦的分店里,玺克告诉瑟连:如果我有力量,我会保护那些愿意对弱者伸出援手的好人,让他们繁衍增加,这就是正义!
当时那些对话,阔略是不允许有因为所以的,玺克是重视因为所以的。
玺克的思维是理所当然的,阔略的是不证自明的。
在现实生活中,在写文章、口语,乃至于翻译之时,理所当然、不言而喻常常会跟不证自明混淆。会有人想表达理所当然时用了不证自明这个词汇,也会有人想表达不证自明时用上了不言而喻。
要分辨究竟是辞不达意,衍伸用法,还是真的就是要传达这个概念,一个重要差异在于:
在理所当然里,现实情形证明了这实际上是有益的,会使一件对的事更加理所当然;现实情形证明了这实际上是有害的,那这件事就不是理所当然对的。
在不证自明里,在现实情形证明了这实际上是有害的之后,仍然坚持应该这么做,可以使这个不证自明更加强化;若现实情形证明了这实际上是有益的,这件事就不再像不证自明那么崇高而值得为之奋战了。
玺克继续写:他们所谓的直角就是直角这个问题,在我们的文化里称作不言而喻(此语非褒非贬,是中立的),仍旧不是不证自明。因为我们仍然可以判断一个锐角不是直角,那么直角必定是符合了观看者脑中某个足以排除锐角的定义(某个不能用文字写成的定义),以此证明了他是直角。他只是因为符合锐角的定义,所以这是锐角。的证明过程没有化为文字,不是不经证明的。
这世上也没有自我证明的东西。任何东西如果没有人类在,他就不会在人类心中是什么东西。比方说牛叫声就是牛叫声这是自我证明的吗?否。因为牛叫声不会证明他是牛叫声,是人类在自己的脑袋里判断他是牛叫声。肯定有都市小孩能把牛叫声听成别的东西。既然对牛叫声而言人类的脑袋不是他自己,那他就不是自我证明的。他们认为那是自我证明的情形,我们称为昭然若揭(此语亦非褒非贬,坏事好事都可能具有这种性质)。只是非常的容易判断,不是没有判断。
不言而喻、昭然若揭,乃至于显而易见、无庸置疑,都不是不证自明的。
跟我们还要求要合理的理所当然相比,不证自明根本是自以为是到了极点。我觉得在文化领域勉强还称得上不证自明的,顶多只有吃喝拉撒睡的重要性,而就连他也并非不证自明,而是没做到就会死的可印证的。
在诺皮格˙史桑被艾太罗魔信安全人员就地正法之后,废死团体在艾太罗魔信的大门上挂了写着你是因为政府想转移人民注意力的戏剧性演出而死。的海报。任何一个稍微有在正视现实的人,都知道这不符合诺皮格的情况,但他们毫不犹豫的说这就是诺皮格的死因,这正是因为他们认为废除死刑和诛杀令是不证自明的事情。虽然他们满口论述,但他们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尝试证明诺皮格不该死,因为诺皮格不该死这件事是不需证明的。他们只是在找借口,好压制那些坚持我们只认同理所当然的人们。他们只是像播放唱片一样,把他们世界各地的废死同伴说过的可以证明废死是对的的论述,对着他们碰到的每个反对废除死刑的人播放。至于对方为什么反对废除死刑,反正废除死刑是不证自明的,他们并不真的关心。
这也是为什么阔略会说出一大串和诺皮格无关的论述,仿佛在念哪本论文。他是在轮播他听过的话。
最初他因为死刑有可能误判而支持废除,却在这之后接受了这件事是不证自明(对的)的概念。因此当废除死刑运动发展到显然是错误的方向时,他却认为那是不证自明对的事,而不能像黛姊般发现不对。由于那是不证自明的,是不需要说服就会认同的,他在碰到诸如必须废除无期徒刑不得假释等毫无道理的话语时,从来不曾被说服过,他就服膺了。
玺克再写:不证自明的真理这个概念就像垛洲文化里挥之不去的亡灵,永远纠缠着他们。难怪科学家要另外发明定律这个概念了。
定律无限的接近真理,却永远不会被当成真理看待。他的可信度正是来自于他已经和永远都会受到的挑战,而不是因为他不证自明。当有人提出假说,接受考验,通过无数考验而成为定律,那个人固然会得到美誉,但当定律有被推翻的可能时,真正的科学家(无法否认有些科学家是假的)会非常兴奋高兴,并且努力迎向那一刻。虽然发现相对论那位太强大了,目前每个挑战者都输得很惨,不过他们会前仆后继的努力的。每当一个原先以为正确的理论被推翻、发现不适用范围时,科学家会大肆庆祝,因为这让他们又更加接近真理了。
可以这么说:在寻找真理的道路上,最大的妨碍就是真理这个字眼。不证自明这个概念,迟早会和燃素说有同样下场。
玺克换了张纸,继续写:我们艾太罗人不谈真理,我们谈道。任何地方都有道——当然也能在书之外找到。无论是辉煌的宫殿还是水肥,里面都有道;无论是某人受了伤,之后决定加倍伤害无关的人,还是某人受了伤,之后决定绝对不伤害他人,里面都有道;无论是把球往上丢,落下之后再接住,还是作梦梦到球一直往上飞往月亮,最后被兔子捡走,里面都有道;无论是四肢健全,还是缺手缺脚;无论世间一切兴衰起伏,都有道。
我们可以发现道,但不能决定道是什么;我们可以运用道,但无法将我们的看法加诸于道;我们可以谈论道,但道不需要被我们所认识。道是一切变化所指向的根,我们所姑且称之的名。
道与真神教的真理定义大不相同,我觉得更近似科学家借着定律与假说所追逐的真理。那些神辅秉持着真神与魔鬼对立的二元论,只把他们喜欢的那部分(他们认为是善的)世界当成真理,其他都当成魔鬼。他们显然不能接受同性恋里也有真理,而他们也无法接受真理不在乎人类的行为。无法接受真理不会制定人类的行为规范,更不会因为人类遵守某些规范而改变。
无论人类觉得那好或坏,无论那对人类有益或有害,无论人类喜欢不喜欢、知道不知道、相信不相信,道在万事万物中。
我们借着得道而整理出了道理,基于所知的道理,我们开始判断好坏利弊,在判断了好坏利弊后,从这里才生出了我们的理所当然。因此我们任何时候都会去思考事情背后的依据,检查他是依据道理还是悖理——由此找出人类必须走的正道。
像不证自明那种不去思考才更为崇高的逻辑,是我们文化里最最鄙视的。没有以道作根据的东西连理都不是,只是空谈而已。对于空谈,我们鄙视到甚至无法想象有人能接受这种东西作为他生活的准则——居然还真的有。
用先入为主的眼光去看世界,怎么可能看到道呢?没有道,怎么可能理出道理呢?连道理都不知道,哪有办法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呢?不证自明就是不讲理,不讲理就会野蛮。难怪那些信真神信得很虔诚的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要神告诉他们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就因为他们都不懂道理,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自己控制自己,只能永远赖着神了。
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种境界他们是办不到,也无法理解的吧。
假设一个人左手指着杯子,右手指着写下来的杯子两个字。
人类在进行教育的时候,必须指着右手之物,告诉别人那就是他左手指着之物,或是反过来。这种教学法是可行的。只是人类也必须能认知到,他左手和右手指的并非是相同之物,否则就会损害到他观察世界的能力。
他左手和右手所指之物的差别,是常名和名最基本的差别。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玺克这次想起了《道德经》开头整个句子。
玺克低头继续写:由于道具有那样的性质,道不是只出现在道家里。不仅艾太罗各家都重视道,即使是一个艾太罗字都认不得,也不会听说读写道字的地方,仍然可能出现得道者。
知道什么是道的人,不会认为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就好像是说只有我知道有空气一样。任何一个在呼吸的地球人都可能自己发现空气的存在。
假设有一个处于地球道事件视界之外的星球。打从艾太罗人发现道以来,连跑最快的光线都没能从地球抵达那里,上面的外星人依然有可能出现得道者。因为道也会在他们的星球上,他们和地球人一样有可能得道。
玺克又写:艾太罗圣人都会向平民寻求智慧,因为他们也能有道。
道不会排外,也不会开放。道没有边界。只有尽可能从一切管道去学习,才能得道——才能成圣。
道无法写下来,不可能只有某一群人知道,所以这个情况才是正常的:我们每个读书人都是广纳百家的杂家。连对识字的一般人来说,最起码九流十家主要在说啥,是作为常识,基础教育就要学的。凡有思想的艾太罗人,至少都会同时兼用好几家思想。只读过一家的书的人,没有资格说自己是读书人,即是这个原因。
道并不专属于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主宰道,也无法把道赐给谁统治。
每个艾太罗人都是自由的,不是某个至高无上,宣称自己才是真理、别人都没有真理的家伙的魁儡。假如真有神,那么神与我们人类也是同出一元,都是道所生万象之一。他和我们一样,都是世界的一部分。万物不分是不是神、是不是人,甚至也不分有机或无机,在这个世界上,在道之中,没有差别,都是平等的。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葬旧人。人们作为人活在世上的经验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去,一代又一代的人把道传承下去,艾太罗文化是这样发展起来的。现在,这个文化也还在发展中。
因此,艾太罗文化的一切,无论是士人们的文字经典,还是民间流传的习俗,从古至今以及未来,全部加起来,才是一本讲圣的经。
玺克停笔,发现他居然写了一堆不像是恋爱中人该写的无聊东西。都是欧黎尔害的。他考虑着是不是把这几张抽起来,别寄出去了。
三个死灵师被他捆起来摆在亭子外。他们和欧黎尔一起被炸晕了。
欧黎尔跟珑达漠亚也被他捆好,躺在亭子里,玺克还帮他们盖了薄被。
小灰一直没回来,也没有传讯息给玺克,这让他有点担心。他闭上眼睛,努力想看小灰现在的情况,却什么都看不到。他肯定小灰还在活动,好像还完成送孩子回城的工作了,之后怎样就不知道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珑达漠亚的骷髅站在亭子外面十公尺的地方,面对这里不动。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都闹成这样了,魔法之手为什么没有出现?城市居民应该早就发现异状,报案了才对啊。他思考着是不是该用蜜蜂方块了。
玺克低头准备写下一张,却发现那具没肉骷髅旁边的地面怪怪的。土好像在动。
五秒后,一颗只剩一半的骷髅头从土里钻出来,然后是手骨,然后整具尸体都爬出地面。
不可能的。玺克楞住了。这具骨骸可能都死了五百年以上了,看来好像是从土里截取材料把自己拼凑起来。
玺克站起来,手拿祭刀说:请你们两位现在就化成灰吧!
等等嘛,让我跟新朋友聊聊天。没肉骷髅说对半脸骷髅说:您哪个时代的啊?
第十九章_守护神
五点二十七分。
我活着的那个时候,世人如今称那是负亡时代。看那直挺挺的站姿,半脸骷髅大概是军人。半脸骷髅抓住没肉骷髅的手说:我是来抓你的。现在该是你化成灰的时候了。
没肉骷髅尖叫:你在说什么?才不要!你都死了几百年了,少来管我!它一甩手骨,半脸骷髅的手就变成一堆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下,又重组起来。
从负亡时代留到现在的骷髅,肯定是已经不成样了。
玺克对没肉骷髅说:既然你知道负亡时代,那你为什么不乖乖变成灰?
反正你们不会让大游行发生的,不过一两只有什么关系嘛!没肉骷髅说。
这种专门制造麻烦给别人收拾的家伙,真是哪个时代都有!
我可从没听过这种借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防治殭尸全民动员!半脸骷髅说。
半脸骷髅的时代死者最容易爬起来,反而没有人偷藏没死透的死人。
玺克觉得这两只骷髅好像是跨越时代的对比。他记得古人说过一句话,国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下他懂那是什么意思了。就像现在殭尸不成威胁以后,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成为死灵师的人就增加了——要等到负亡时代重现,再次面对足以亡国的灾害,他们才会一个个醒悟。
玺克觉得自己看到一些白白的影子,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半脸骷髅好像有脸了,他揉揉眼睛,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又是本来的半脸骷髅。
我一定会找机会逃出去的!花花绿绿的世界在等着我啊!没肉骷髅非常坚定的说。
半脸骷髅说:如果你这么做,会引发死灵术传染,到时候活人会受害的!
才不会呢。不要相信光明之杖,他们都嘛危言耸听。
我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年,已经阻止了无数个死灵师,我绝对不会让你逃掉!
玺克想,所以这个半脸骷髅就是传说中的守护神了?
两只骷髅还在争辩,玺克听到亭子里传出声音,珑达漠亚和欧黎尔都醒了。
玺克走回亭子里,刚好看到欧黎尔手指放出细微的闪电,烧断绑在珑达漠亚手上,会妨碍他施法的绳子。
玺克本来就没想过能绑欧黎尔多久,但没想到他会帮忙释放珑达漠亚。
我的圣枪呢?欧黎尔转头问玺克。
我的法杖和护身符呢?珑达漠亚也问玺克。
扔了。玺克说。他怎么可能不趁机把这两人缴械。
两个人一起瞪着玺克。
玺克判断,这下是该逃了。
他在地上砸了一瓶魔药,拔腿往出口跑。
背后传来连串鞭炮的响声,地面在玺克离开以后立刻覆满强力黏胶,还伸出黏胶触须抓企图跳过的人。
※※※※※※※※※※※※※※※※※※※※※
五点五十分。
玺克跑到了出入口,他拿出蜜蜂方块,用力压下紧急连络钮,按理来说这样会直通魔法之手,通知他们玺克有危险。
他跑下台阶,跑了一段路,一路上没看到任何尸体,连血迹都没有。珑达漠亚该不会骗他,其实这路上他没杀任何死灵师吧?他又跑了一段路,总算知道原因了。老食尸鬼的麻袋已经装满了两个,正蹲在路边打开第三个,往里面塞断脚。尸体全被他捡干净了。
老食尸鬼转身对玺克笑。那个表情就好像玺克不曾把他从墓地赶走。玺克也知道妖魔是真的不在意这种事。
你有没有看到两个活的少年和我的雾妖?玺克问。
孩子们回到城市了。我可以闻到他们的味道,回到温暖的家里了,那里面有好多活着的人,总有一天都会成为尸体︱—
我的雾妖呢?玺克再问。
不久前两个洋人带着两个人把他驱赶到树林里了。你最好快点过去,不然他要生气了。
玺克没说可以吃真神法师和真神信徒,那四个家伙就欺负小灰。玺克转身冲进树丛。老食尸鬼趴下来舔地上的血。
※※※※※※※※※※※※※※※※※※※※※
玺克一面跑一面想,就算是神辅搞的好了,加上他也不太擅长感应,为什么他会收不太到小灰的讯息?至少位置不可能无法确定啊。他的感觉就好像有很多无法解读的讯号占满了他的感官,让他的感觉变迟钝了。
他循着断裂的树枝往前跑,终于收到小灰的讯息了。
他穿过树丛,看到真神法师把小灰困在一幅圣像法阵里。一团灰雾在画的中心上方不断翻涌。
玺克在对方注意到他以前猛的站住,本能的扶着自己的头。像小灰这种古老的妖魔很少会有情绪起伏,大多数时间玺克都可以遗忘自己还有个雾妖使魔。
这次小灰生气了。情绪彷佛有实体一般,透过空气一的冲击玺克。
不想死就快点打开那个法阵!玺克冲上去大喊。两个真神法师正全力维持法阵,没办法分力气对付玺克,只好放任他在旁边说话。
玺克说:那是非常古老的妖魔,牠要是生气了我也挡不住牠!当初收小灰为使魔的时候,小灰就是比玺克强很多的。要不是小灰尊重玺克,他根本不可能对小灰下令。因为不需要靠力量压制小灰,一直以来玺克的饲养方针也都是让小灰变得越强越好,牠要是发狂的话,玺克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牠!
突然一波强烈的怒气击中玺克,让他扶着头蹲下。
圣像法阵开始裂了,小灰的雾飘了出来,两个真神法师一个手碰到,一个脚碰到,当场血就喷了出来。
两个信真神教的艾太罗人尖叫起来。
神辅大喊:不要怕!这是慷慨的牺牲!我们应该以至大的勇气去面对!我们应该感到快乐,因为上帝终将在神之国复活我们!
玺克不久前才叫奎恩不要憧憬找死的行为,怎么这里在提倡自行找死?真是太没道理了!
死了就什么也没了!玺克把他所知的道理喊出来。
神辅大喊:真神将把所应许的赐给我们!
你们相信这种鬼话吗?该不会真的相信吧?玺克指着神辅问那两个艾太罗人。
他们露出为难的表情,仿佛玺克是要他们在丈夫和中间选一个。
其中一个艾太罗人嗫嚅的说:欧米迪拿会这么强大,就是因为他们信真神的关系。萨国之所以有这么多苦难,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接纳上帝的爱。为了我们国家的未来,我们需要信真神。
大错特错!玺克想尖叫了:垛洲在宗教黑暗时代差点被真神教毁掉。要不是教廷实权大幅萎缩,垛洲人现在还在说太阳是绕着地球转的!他们掌权时是怎么迫害科学家的你知道吗?光是关起来还不算什么,火刑算是普通的,文火慢烤而死则是经典作法。光是科学家发现世界不需要真神一样会运转这件事,就足以判他们死了。当时那些神辅烧人时,还会开开心心的说这是献给饥饿的真神吃,仁慈的祂特别喜爱这道菜。
玺克心想:真神教到底把历史扭曲到什么程度了?这个宗教的书真能看吗?艾太罗文化需要的是更多科学精神,不是更多真神。将艾太罗真神化不是跟上垛洲的脚步,而是重蹈垛洲的覆辙。
这个艾太罗人开始哭了起来,让玺克觉得很烦躁。这个人喊着:神啊,我替他向祢祷告,我要将他交托给祢,求祢拯救他傲慢的灵魂……
另一个穿白上衣的艾太罗人看到玺克竟敢提出跟真神教不同的看法,眉毛顿时竖了起来,以仿佛出征前将军对士兵的演讲那种语气,对玺克说:真神信仰是举世钦羡的!我的同胞啊,在真理面前醒来吧。如果我们再这样执迷不悟的话,我们是会被消灭的!前阵子的东部大水就是上帝给我们的警示!
玺克抓抓脑袋,吐了一口气,问:你到底是来劝我信真神,还是来劝我消灭真神的?
当然是信真神啊。那个人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
所以说,大战也是是真神的警示?玺克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大战时的艾太罗非常凄惨,人们的尊严和性命都被踩在脚下。原本真神教在艾太罗根本没人要信,现在这地方的真神教,是大战时跟垛洲诸国交涉的领导者改信真神教,才产生如今上流社会常见真神信徒的情况。
那个人回答:是啊!那是安各沃民族不肯信真神所受的处罚。战争让艾太罗原本拒绝福音的硬土变成了软土。福音在软土上得以生根发芽,让更多艾太罗人能够认识真神、荣耀真神,这是好事啊。
玺克冷不防的给了他一拳,打到那个人重重倒地。
玺克说:你不是我同胞。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爱国心在胸腔里烧。他还以为他的爱国心是非常薄弱的,这个人踩到他最在乎的点了。他不知道对别人来说爱国意味着什么,但对他来说,爱国是意味着保护自己身边在这片土地上的,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们。他不可能听任别人赞同在他家园烧杀掳掠的行为。
玺克不管那个倒地爬不起来的家伙。他转身看圣像法阵,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戳了很多洞的水桶,小灰的雾几乎全从里面钻出来了。两个真神教法师的衣服已经被挖出好几个大洞。灰雾在他们旁边打转,打算慢慢来。
小灰!不要杀人!玺克努力对着小灰喊。
杀?死?小灰的意识形成语言。牠分不清生死。
不要把他们送到另一边去!玺克喊。
他们想去另一边。
他们过去就回不来了!
可以以再也不是的方式回来。
玺克从没跟小灰谈过生死观,他们平常根本不聊天的。玺克能够理解妖魔的生死观,但不可能跟他们谈论。
小灰说:我和你的约定并不包括此物居留在这一侧的权利。没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