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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三定律第65部分阅读

    样子很有趣。你不会把事情分成有趣和无趣的,你似乎觉得所有事情都是有趣的。听你那样形容东西,就好像这个世界永远都探索不完。

    玺克一时语塞,脑袋里卡了一下,恢复运转的瞬间,吐出了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说出口的话:我也觉得看妳说话很愉快。

    舒伊洛奴一下子脸红了,低下头去。玺克也低下头去。于是两个人一起看到有一个身高大约一公尺,头上绑着粉红色大蝴蝶结的妖精站在他们两个旁边。他穿着大红色拖到地面的长礼服,上面绣着满满的囍字和成双的喜鹊,看起来像是用两只脚站着的雪白狐狸。

    狐狸妖精对他们说:嘛,虽然现在季节不太对,不过人类似乎不在乎季节的。既然不在乎季节的话,有没有装花环、戴花冠应该也没有关系吧。择日不如撞日嘛,良缘不能错过啊。你们两个谁比较主动?

    我。舒伊洛奴说。

    她。玺克说。

    那好,女孩,妳先把身边的重物放下来。狐狸妖精说。

    舒伊洛奴狐疑的把背包交给雅莫萨。

    接着狐狸妖精指向扶持石说:快跑!

    舒伊洛奴看到脚边出现很多金色的小蝴蝶,然后脚就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她跳起来冲过扶持石底下,还一路往前冲。

    男孩,快追啊!狐狸妖精说。

    不等他说完,玺克已经追了上去。

    凯巳大为兴奋:运气太好了,居然能看到跑爱情路的场面!等等我!他追了上去跑在玺克旁边。

    雅莫萨拿着两人份的行李站在原地。刚刚舒伊洛奴和玺克说话时,她一直在教凯巳一些妖精基本知识,她想等那些人跑完一圈就会回来,这时阿洒扯扯她的衣角说:妳的行李掉了。

    雅莫萨看看自己的背包,没有开口也没破,她摇摇头:我的东西都在啊。

    妳弄掉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没关系,还有我们在,这就把她还给妳。

    雅莫萨听不懂阿洒在说什么。她看不到就在她旁边,那个穿皮衣、黑色头发的女孩露出微笑,跳向她,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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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玺克正在全力往前冲,一转头就看到一个老外双眼放光的跟自己并肩前进,忍不住惊呼:你是哪来的啊?

    欧米迪拿。我叫凯巳,很高兴认识你!凯巳用灿烂的笑容对玺克说。

    我是玺克。

    请当作我不存在,继续进行你的仪式。凯巳用艾太罗语说。

    这么大只怎么可能当作不存在!你好歹也穿个迷彩服、插上几根草或涂泥巴伪装吧!玺克说。就像科学家靠近野生动物时那样。

    等我准备好就来不及了,你把我当成会跑路的木头吧!

    跑路跟跑步并不通用啊!

    妖精看到有人在跑爱情路,全都拿出各种颜色的丝巾对他们挥舞,凯巳开心的挥手回应。接着就是一大堆花劈头盖脸的扔了过来。那些是法术造出来的暂时的花,一碰到地面就会消失。但是一时间视野里什么都看不到,全是像大雪一样的花朵。

    玺克用手去挡,而凯巳张开双手拥抱花雨。跑着跑着,他又拉开外套,像飞鼠张开皮翼一样的伸展开来,一面接住花一面欢天喜地的往前冲。

    虽然以前在首都工作时常看到外国人,不过都没有正式交谈过,凯巳是玺克第一个真的认识了的垛洲人。虽然玺克以前不认识垛洲人,按理来说没有正常的案例可以让他对照,但他立刻明白到,这家伙是个怪胎!

    舒伊洛奴跑过草地,来到一个环型池塘。池塘的外环和内环各有一圈金色的地砖。最中央的圆形台子是雪白的。在舒伊洛奴快跑到的时候,水飞了起来,像是倒过来的瀑布一样朝上流。舒伊洛奴在池边一跳,从水瀑中穿过去。她觉得身体奇异的变轻了。不是那种魔法性的变轻,而是她的力气变大了,身体变灵活了,于是就觉得变轻了。她身上有点潮湿,但没有滴水。她在中间的圆形台阶上停了一下。脚边的金色蝴蝶变多了。

    舒伊洛奴再一跳,轻松的穿过第二层水瀑往前跑。水瀑随即落下,恢复原状。

    玺克和凯巳冲到了池塘旁边,水又激烈的翻搅起来,凝聚成类似巨蛇的形体,周身缠绕闪电,对着两人发出警告的嘶嘶声。那条蛇的头形状不定,有时看起来像狼,有时又看起来像牛,有时甚至会像人。牠要是能固定下来的话,不管怎样都不至于会让人害怕,但是就因为牠不停的变换,在变化时那个瞬间,牠看起来像是某种熟悉的东西崩溃的模样,又像是另一种自己应该要认识却无法分辨的物体,让人感到害怕。

    玺克记得之前通过这里时阿洒有介绍,这里是恐惧之湖。水会反映出事主的恐惧。

    玺克看着大蛇的眼睛,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人生中许多恐惧的片段。小时候父母过世的时候,恐惧不可知的未来。在村民一个个因为瘟疫死去的时候,恐惧自己最后会独自剩下。在黑暗学院里,无止尽的害怕死亡。在街头流浪时害怕冻馁。

    现在恐惧仍然存在于他的心中。他害怕看起来顺顺利利的一切会突然崩溃,就像他曾经以为安全的家园在一次季节变换里就永远消失。

    任何东西都有可能突然来袭。他过了许多年才知道,他家园消灭的那一年对整个萨拉法邑朵来说都不好过。气候异常加上新品种高传染力瘟疫,就这么消失掉的地方多不胜数。

    谁能保证这一切不会再来一次?除了存心骗人的神棍之外,谁也不敢挂保证。

    但是他必须往前走,即使满怀恐惧,也必须前进。知道自己要作什么,就能克服恐惧。

    玺克深吸一口气,往前走穿进大蛇里,奔流的闪电没有伤害他。他穿过水中抵达池塘另一头,继续往前跑。

    玺克通过以后大蛇就不见了,凯巳追了上去。

    听说在心理测验里,蛇代表金钱。凯巳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最大的恐惧就是没钱吗?玺克边跑边喊。

    你没钱吗?

    没有!

    第二十五章 爱情路的考验

    舒伊洛奴跑上一段白色软绵绵的小路,两边都是摊贩。她感觉推着她跑的力量变弱了,但是她每动一下脚步,往前飞跃的距离变长了。

    妖精摊子看起来跟人类的差不多,只是时间往回倒退了五十年。没有塑胶灯箱招牌,只有用油漆写上字的木板。铁制和木制的摊车上堆满水果和布料。

    一只鹰勾鼻、耳朵垂到肩膀上,腰间绑着一块布的妖精大喊:跑爱情路啊,怎么没有烟火跟酒?这个请妳吃!他扔了一颗紫色的水果给舒伊洛奴。

    舒伊洛奴双手接住,连皮咬下。味道甜甜的,有点像大颗葡萄。她突然感觉脚又变轻了好多,跑步速度一下变快好多。

    她冲到一个铺满炭火的广场。这个六角形的场地上面全是黑色、隐隐吐出红光的闷烧木炭,她再次一跳就跳了过去。

    玺克跑到广场前,炭火一下子冒出火舌,直窜上一层楼高。整个广场变成火海。摊贩们大声叫好、吹口哨,还两两手牵手转圈跳起舞来。

    玺克记得这里是束缚之墙。火舌里有一条路可走,但最后一定走不过去。平常碰到这种情况他可以选择绕过去,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这么作。如果他现在这么作了,他会失去某些东西,那比被火烧一下(他是法师,准备好再进去就不会受什么伤害)更严重。

    火光逼迫他反省自己的过去。经过刚才的恐惧回忆,他已经知道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是些什么事,而现在他在思考,他是否已经尽了全力去阻止那些事情。

    他是个小孩、他什么都不懂、他太早碰到那么多太重大的事情,这些都是他一次又一次感到别无选择的原因。但他自问,他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还是他不够努力去找?他记起在黑暗学院里死亡的同学,那些因为拒绝顺应环境,试图抵抗而丧命的人。玺克并不比他们有资格活下来。

    资格——玺克不曾离开自己太远,他知道当时的自己真的尽力了。他的生命是一连串连续的变化,他可以从现在一直检视到最初的记忆,清楚知道自己在每一个阶段的感受。因此他不会以现在的角度去谴责过去的自己。

    出社会这么多年了,他也很清楚社会大众对这些事会有什么观感。他相信那些真正明智的人会考虑到他身处的困境,但他更清楚肯定会有人极力的责备他。

    那些人——那些听到有人在雪地里发生山难,不得不吃死去同伴的肉才活下来的故事时,会谴责那些人是食人魔的人;那些听说有孩子为钱砍杀自己的父母,悲痛的双亲请求法官重判,别把孩子放出来的事情时,会斩钉截铁说这证明了全都是父母的错的人;那些说不应该作任何社会救济措施,说一切贫穷都是当事人自己不努力造成的,无视于很多时候投胎是富人惟一的技术的人;那些说安份守己的人才该为世间暴行负责的人;说战争是士兵引发的,他们的死是罪有应得的人……那些人总是以彷佛自己是正义领域权威的语气,以有如清洗过的尸体般高洁的身姿,责备那些为了爬出火坑而弄得满身灰的人——对那些人来说,只要经历过灾难而没有被彻底击倒,就是一件无法原谅的事。

    玺克总怀疑他们曾经作过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而他们把当时的自己踢得远远的,导致他们永远无法接受过去的自己,只好借着责备撑下来的人,当成自己的代罪羔羊;又借着原谅放弃挣扎的人,试探社会容许他们放任心中邪恶滋长到什么程度。

    玺克知道他不会允许自己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即使这么作可以让他成为某种定义下宽恕与悔改的象征,逃开那些人的责备、甚至得到支持,成为使人愉快的物件,他也不允许。

    他回归社会了,但他不接受社会改变他对世界的看法。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尽力了。

    他直直的穿过火墙。

    等火熄了以后凯巳也跟了上来。他有点不安的说:这条路上打过仗吗?

    据说爱情路本来是妖精城的护城河。玺克转述阿洒的介绍:这些考验可以阻挡所有不是人的人,不是人的人会被恐惧惊吓而回头,因为束缚而原地打转,在中永远迷失,因为攻击暴力而伤害自己,这些最后都会致死——饿死、脱水死或失血过多而死。大战期间这条路上死了很多人类。

    拿会死人的护城河来考验情侣?凯巳惊呼。

    玺克心想,这个洋人应该感觉到艾太罗文化(虽然是妖精的)跟他们有多不一样了吧!

    作为一个在萨拉法邑朵长期生活在底层的人,他在电视上、报纸上、刊物里、餐厅客人闲聊里、国家政策中,看多了满脑子垛洲的末流思想,却在国内担任高级知识份子位置的人的嘴脸。那些人在强调某件事是对的的时候,所说的理由不是那些事情能产生什么样好的影响,而是某某国(垛洲国家)就是这样作的,彷佛垛洲政府从来不会搞砸。商业方面,他在首都工作时发现,只有拿垛洲牌子(但很可能不是在垛洲制造的,只有品牌是垛洲)的东西才算是时尚,国产商品不管再耐用一律都被视为次级、甚至是不入流。而在他知道害死他好几个同事的废除死刑思想是来自垛洲,那些团体又拿垛洲人权团体金钱支援来宣传这种思想之后,一切种种累积下来,玺克对这个当代强势文化没什么好感也是正常的。所以他相当期待,凯巳可以像那些坚称他的龙师父很邪恶的那些人一样,对艾太罗文化发表一些无知偏狭的看法,然后玺克会把他呛到立刻逃回垛洲去。

    但凯巳却用一句非常常见,连玺克都听得懂的羔恩地语说:好猛!

    玺克顿了一下,问:你喜欢艾太罗?

    喜欢!凯巳瞬间回答,接着又说:我想当艾太罗人!

    玺克相当惊讶,竟然有这种垛洲人,连玺克自己都不能如此坚定的说出这句话!

    舒伊洛奴继续跑,她跑过一段铺着干草的路。眼前是一块四方形的公园,里面有一片森林,这个季节树光秃秃的,快隐没的夕阳直接穿进树林里。就在舒伊洛奴踏进去的瞬间,天突然黑了。

    舒伊洛奴吓了一跳。她一下子什么都看不到。她停下脚步,听到树林各个方向传来低语声。她看向其中一个声音来向,随着她的视线转过去,林间空隙亮了起来,微光照亮出一幅梦想中的景色。

    舒伊洛奴看到舞台、好多人,好多惊讶中带着愉快的脸和掌声。那些人在夸赞她的能力,对她对他们的付出表达感谢。那些人肯定她的自我,而且期待她继续用真实的自己活下去。

    她又转头看另一个地方,看到因为她的关系许多人得救,因为她的关系许多人找到了人生的道路,看到因为她的关系世界焕然一新,变得更加美好。

    还有一个地方,她看到人们乐于和她分享自己珍贵的东西,看到人们都把她当成自己人,看到人人都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喜欢上她。

    舒伊洛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多么美好的幻想,简直跟宗教描绘的世界没两样,而她对这一切是如此的向往。她曾经因为想要这一切而跌倒过,最后认清了这是不可能的,而且追求这种世界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足以让初衷全部粉碎。

    她在黑夜教团那段经历里学到的教训是,谁想要实现异乎寻常的梦,谁就会变成梦想的奴隶。

    她该作的是珍惜她已有的一切,珍惜已经会和她分享美好事物,已经肯定她、喜爱她的这些人,以此为基础一步步前进。

    其余的不可强求。

    她不再看那些明亮的地方,那些地方就暗下来了。等她的双眼适应黑暗之后,她看见树林间有一条没有照明的小路,是人能够走的。她踏上那个地方,穿过森林。天空又亮了起来。

    玺克和凯巳追到了森林前。玺克停下脚步等待考验出现。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森林什么动静都没有,夕阳还是挂在那里。

    玺克试着往前,把手伸进森林的范围,缩回来,再把脚伸进去,还是没有反应。玺克收回脚,开始思考。阿洒说这些是欲求之木。玺克认为恐惧和束缚应该有很多人可以轻松通过不必考验,但是这一关只要是人,除了高僧之外应该都会有考验吧。

    他又等了一下,森林还是没有反应。阿洒说知足是通过这里的关键,但玺克丝毫不认为自己是个知足的人。他的超级多。他想要在大型图书馆附近找房子,也希望每年可以有几次旅行去深山里采药(这表示他需要专业登山装备,需要很多钱)。他想把那套全四百册的古今魔药总集搬回家,那东西总价可以买辆车了!他希望可以经常吃到喜欢的东西,希望衣服穿破时可以不用一直反复补,他想要的东西很多。

    只是,如果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用正当的方法取得这些东西,他就不要拿。

    这样就算知足了吗?玺克非常认真的思考。

    凯巳看玺克不动了,蹲下来开始速写玺克的神情,问:你正在接受考验吗?

    我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接受了另一种考验。说完,玺克拔腿又追了上去。

    舒伊洛奴跑到一个洞岤里,里面都是金属般光亮的石笋和钟|乳|石。她看到那些石头上面映照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她赞叹于这里的美丽,快速通过。

    等玺克来到这里时,金属石柱挡住去路,他看到在那些石头上,有很多人不友善的笑脸。玺克可以听到在洞内有他们的心声。

    啊啊,要是这种人快点死掉就好了,脏兮兮的破坏市容,把这一带的房价都打坏了。

    神啊,请祢在那个不信神的家伙头上降个大灾难吧,这样我就知道祢给我信息了。

    去死死吧,跟骑士打什么小报告啊?

    这个看起来就很……的家伙为什么在这里?他干嘛不去别的地方死死算了?

    我的天啊。这种人应该死在鎗战之类的场合,他怎么混在正常人里面给我们带来灾害?

    都是这家伙社会才不能变得和谐,希望他快点去死,让世上的暴力少一点。

    刚开始玺克差点就拔刀攻击了。至少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往他放刀的地方伸了过去。他感觉自己被威胁了。有人希望他死掉?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他应该先下手为强。

    玺克想起他过去差点死掉的经历,那些暗地里打量着他、计画着,直到最终动手的家伙们。他必须保护自己。

    玺克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把手放下。

    洞岤里不断传出要别人死掉的心声。玺克记得这里是暴力之金。

    这里对玺克展现出来的,是一些人对暴力轻忽的态度。离死亡越远的地方,人们越会轻而易举的咒人死,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死亡是什么东西。在和平中他们的诅咒难以实现,因此他们不需要害怕真的实现时会是什么状况。这些心声显现出来的其实不是那些人有暴力倾向,而是他们很幼稚。

    玺克见识过真正的杀意,只要静下心来,他可以分辨说这些话的人是不是认真的。他可以分辨哪些人只要被骂过就会改掉这种思维;哪些人随着时间过去,长大成熟后,会认为曾经这样思考过的自己很丢脸;哪些人不过是发泄情绪,永远也不会动手或是促成这种事情发生。

    玺克能够作出真正的暴力行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放弃战斗的能力。这是因为他不可能忘记过去那些恐惧,所以他一生都无法像那些在和平中长大的人那样,放心的由社会来保护自己。他也没办法像那些一辈子不用杀死任何脊椎动物,就能完整活到上电视的幸运儿一样,声称这个世界能够不需要任何人在世界的任一个角落杀人,却全然和平。

    因此他必须学会一些那些人不必学习的东西。他必须学会判断哪些挑衅和威胁是虚假的,学会只在真正需要的时刻动手,否则他就会伤及无辜。

    玺克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关对他来说比一开始那两关更难。他终于看到有个金属柱里透出外界的景色,他穿过那里走了出去。

    凯巳追上来以后,玺克发现他脸色发青,于是边跑边问:怎么了?

    没有。

    玺克被妖精给传染了,对看起来有状况的人会追根究柢:有事就说有事。刚才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那里有好多幽灵。

    喔。玺克本来觉得没什么,跑了两步才想到,他并没有看到幽灵。凯巳看到幽灵的能力比他强很多。你有阴阳眼?玺克问。阴阳眼跟玺克这种偶发性通灵的程度是完全不同的。阴阳眼天生就统统看得到,还没办法看不到。

    嗯。我有巫师之眼。

    玺克在脑内寻找关于垛洲巫师之眼的资料。那就类似艾太罗的阴阳眼。主要差别在于,巫师这个字眼在垛洲很长一段时间是贬义辞,教廷曾经用这个辞汇标示出不信他们的神,必须要处死的人。直到近代教廷失势了,巫师才变成中立字眼,但是对激进的真神信徒来说,巫师跟魔鬼的奴隶仍然是同义字。

    现在在垛洲公开自己有巫师之眼仍然是有风险的事,激进教徒会砸他们的店,在他们的工作地点外面叫嚣、破坏。拥有这种眼睛的小孩被信仰虔诚的父母呵斥,被迫压抑自己,甚至因为采纳了信仰而终身无法接纳自己,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因为教廷版本的真神教教义认为人死后会上天堂,幽灵在人间逗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在人间看到幽灵的人,必定都是被邪灵所操纵,用以使人以为真神教教义有误的工具。

    玺克看过他们这么说的根据之后,认为这只是教廷方面把神谕经过度诠释而已。玺克甚至怀疑,这个教义是教廷为了防止信徒以过世的亲人作为真神以外的第二个心灵支柱,为了让信徒别无选择,才恶意加进来的。

    玺克并不觉得看到很多幽灵会是凯巳怪怪的原因,就他所知这整条路上到处都死过很多人,要怪第一站就该怪了,但是考虑到刚刚那里是暴力之金,他就能理解是怎么回事了。在以真神教信仰为生活信条的区域,通灵人日子可能就跟之前社会最底层的玺克差不多,也许还更糟。虽然现在被考验的是玺克,但是在旁边的凯巳也可能会受影响。

    也许是类似境遇的影响,玺克忍不住大声说:下次告诉我你看到什么吧。我想知道。

    当然好。但是我签证快到期了。凯巳咧嘴笑说。

    总有办法的。玺克没想太多就这么说了。

    舒伊洛奴快跑回扶持石了。已经没有力量在推她了。天几乎黑了,王谷的晚风不会刺骨,还满舒服的。

    扶持石已经近在眼前。道路两旁的妖精们摆出装在小盘子里的果冻,吸引发光飞虫停在上面。有些妖精在弹奏共鸣箱看起来像海螺的乐器,有些拿着大朵重瓣花载歌载舞。

    突然,她以为自己脚拐了一下,她想站稳,却感觉另一脚踩的地面不是平的,大地似乎在摇晃。她以为是地震,但妖精们都很镇定,放在桌上将近全满的果汁丝毫不动,半滴也没溅出来。

    她努力要站稳,地面却晃得更厉害了,感觉上甚至开始往下陷。她张开双手,放低重心,还是没有帮助,她直接往后坐倒。地面好像吸住了她,不让她站起来。

    舒伊洛奴挣扎着,使尽力气,却越陷越深。

    终点线就在眼前了,她想完成这段路程,却力不从心。她使力到肌肉开始出现撕裂般的疼痛,指甲里卡进了泥土。

    阿洒看到这个情况,轻声惊呼:妳要过这关还太年轻了,我来帮妳一把吧。

    阿洒在舒伊洛奴前面蹲了下来,问她:妳为什么不等一下,等他过来扶妳呢?

    我想自己跑完全程!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跑呢?

    舒伊洛奴愣住了,她没想过这点,她只是很单纯的顺着情绪走。她仔细的思考,去感受自己的内心,才发现她觉得自己在和玺克竞争。她似乎认为她要待在玺克旁边,就需要在某方面表现出她的能力,因此她非常想要比玺克先到,然后笑看玺克晚她一步跑来。想通这点后,她的脸一下子涨红。她发现自己其实相当争强好胜。

    阿洒点了一下舒伊洛奴的额头。舒伊洛奴感觉心情一下子变轻松了。

    第二十六章 相会

    阿洒说:不要跟你最亲近的人比较,因为他也不会和你计较。

    舒伊洛奴拍拍自己的脸颊,她今天发现了一个她自己过去不知道的缺点。

    阿洒手肘放在膝盖上,手肘捧着自己的脸颊:当年王谷收容了许多人类,因为战争不会那么快结束,他们就要在王谷里成家立业。结果,那是我们第一次见识到人类所谓的家庭暴力。我们发现在人类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即使两人相爱也无法解决。

    如果某人放任内心的恐惧控制他,那他就会压迫自己的另一半,定下不合理的规矩、要求不合理的完全占有、要求对方证明不可能被证明的永恒不变,就算让对方窒息,也仍然无法解除内心的恐惧。

    如果某人只在意外界的标准,他就不会用另一半想要的方式去照顾对方。他会试图用浮华不实的物质去满足心灵需求,而那是不可能的。他也可能会要求另一半压抑自己,放弃人生,去让别人以为他们是完美的一对。或是把别人无心的一句话,看得比另一半的多年陪伴更重,用外人的言词去谴责自己的另一半。

    如果某人不知道所有,包括正面的都要付出代价,他会抛弃自己的另一半,甚至是把另一半当成成就自己的垫脚石而自己一无所觉。他会勒索、压榨自己的另一半,却始终不懂为什么另一半不觉得这样很好。

    如果某人不懂得自我约束他的暴力,他就会对对他没有敌意的人造成伤害。而且越是常陪在他身边的人,被他攻击的机率越高。到最后他会把全副精力放在攻击爱他的人上面,还认为都是别人背叛了他。

    如果某人无法坦然接受别人的帮助,他的自尊就会被自己另一半的美好所伤,最后这些情绪都会化为利箭,射向最亲近的人。不要怀着自卑感接受帮助,也不要有我一定要付出得比对方多这种想法。尽力而为,不要强求,世间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我们发现,有这些问题的人类,不管我们再怎么去教导他爱人,就算他的另一半如何爱他,他都会一直伤害周遭的人。爱情之中还有许多问题,但这些是爱情无法解决的。人必须自己先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他才有爱人的能力。

    所以我们让人们跑爱情路,后来我们自己也开始跑爱情路,通过考验,我们可以提早知道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提早思考。那么当生命里的考验来临时,我们手上已经有了答案。

    舒伊洛奴微微的点头。她不再尝试站起来,地面就不再晃动,也不再下陷了。

    玺克和凯巳两个人慢慢跑到这里。舒伊洛奴在草地上转身,看到玺克稍微等了一下,发现扶持石完全没有要考验他的意思,这才朝舒伊洛奴走过来。

    舒伊洛奴伸长手,在地上耍赖:抱我过去。

    玺克挑起一边眉毛,稍稍偏着头看舒伊洛奴。他在看舒伊洛奴的神情,看她的气质,看她朝他笑的样子。然后他一手拦腰一手伸过膝盖下方,用公主抱法抱起舒伊洛奴跑过扶持石底下。

    凯巳用力拍手,妖精们又开始扔花雨。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光变得明显。

    舒伊洛奴好像看到狐狸妖精往月亮的方向飞了上去,但很快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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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一伙人继续在王谷参观。夜里的王谷飘着果冻的香气,吸引大批发光虫停在柱子上。一根根被虫包覆,亮得像灯泡柱一样的木柱照亮这座城市。玺克和舒伊洛奴用萨币消费,买各种食物尝鲜。

    有一种水果很像鱼卵,是一层薄皮里面都是汁。比葡萄大一些,吃的时候整颗放进嘴里咬破。玺克问过商人才知道那东西本来有硬壳,要用抽丝的方式慢慢把硬壳剥掉。

    舒伊洛奴喜欢上了这种水果,于是玺克就采购了一堆种子,他还买了很多其他罕见的种子,大概得先寄回去请安派特帮他保管。

    在两人拿着装在小碗里,上面放着腌渍鱼片的果泥坐在路边吃时,舒伊洛奴问玺克:我可以陪你走一段吗?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的寒假还有一周。

    玺克点头,两人牵起了手。

    大约十分钟后,玺克眼尖的看到远远有个头发闪亮的人走了过来。那个高大的身材跟反光强烈的头发,玺克看出那是瑟连。瑟连边走边左右张望,不时停下来跟小贩说话,看起来像是在找人。

    在玺克发现瑟连后五秒,瑟连也看到玺克了,他朝这里挥手,走了过来,对舒伊洛奴说:你找到他了。他对意料之外的相遇并不惊讶,反正他的人生里经常有这种事。

    舒伊洛奴握着玺克的手露出笑容。

    你在找人吗?玺克问。

    我得走了。瑟连说。他走了两步又停在玺克旁边说:对了。你有什么话要对舒伊洛奴说吗?瑟连记得,这是舒伊洛奴的父亲兰特大人要他去问的。

    玺克愣住了。瑟连脑袋又跳跃性思考去哪了?肯定不在地球大气圈范围内!

    你直接对舒伊洛奴说好了。我先走了。再见。瑟连说完就赶紧离开,继续去找雅莫萨。

    再见。玺克呆愣的举着手。

    舒伊洛奴稍微收下巴,好奇的看玺克。玺克发现他好像非得对舒伊洛奴说些什么不可了。他想起他对靠近舒伊洛奴这件事有什么顾虑,而他又想起了他曾经走过的考验,突然觉得那些顾虑都不重要了。

    玺克说:我可以当你的男朋友吗?

    舒伊洛奴搂住玺克的脖子,脸贴近玺克的脸说:可以。

    ※※※※※※※※※※※※※※※※※※※※※

    凯巳跟着妖精跑掉了。雅莫萨到她常去的店里吃面。那是一间木造的小棚子,架在两棵金龟树中间。地面盘根错节,桌椅全都特别针对这里调整过脚的长度,每只脚都不一样长,不能挪动位置,一放到别处就会不平。店里只有一张可以坐三个人的桌子,区隔开内场和外场。

    在她到之前已经有别的客人了。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类。雅莫萨没怎么在意,直接走到旁边位子坐下。

    她自从黄昏之后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今晚的月亮她似乎很久没见过了。她应该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白色月光,但她却感觉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看到这样的白。她发现各种东西在她的视野里慢慢变得更有份量。以前她很少注意到的种种细节现在都会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她注意到这间店天花板边缘重复打洞的痕迹,看到招牌上油漆脱落的边缘。以前她就只会看到是天花板和招牌而已。

    这个世界在慢慢靠近她,也可能是她开始靠近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她和世界之间的墙壁正在融化。

    她心想,该不会她真的搞丢了自己的零件,而那个东西回来了?阿洒并没有解释,雅莫萨熟悉妖精事务,知道她不会解释的。她只是单纯的感受,感觉到随着外面的事物进入她的心中,也有什么东西从她内心深处走了出来。

    一些之前模糊不清的感情慢慢变得清晰可见。

    她一坐下,点完菜,突然旁边的人抓住她的手腕。那个人动作很快,而且逮住了她转头时的死角。那个人在她动手防御以前解除伪装,抹去脸上的妆和身上的幻象,是班纳图。雅莫萨通过国境的时候有留下纪录,班纳图想想目标应该是这里,就坐飞船直接赶来了。

    班纳图咬牙切齿的说:总算抓到你了。

    雅莫萨的反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大笑起来,觉得看到班纳图很让人开心:你怎么不待在总部里?以前她总是作出可以预期的反应,而她现在发现自己的心是不可预期的。

    班纳图看她没有想逃的意思,放开手说:来逮你的。你怎么随便扔个辞职信就落跑,团里规定至少要提早——

    呦——我可不觉得你有资格讲规定怎样又怎样。雅莫萨耸耸肩。这种尖刻的回嘴方式,是她递出辞职信以前从未有过的。她回想着,她的改变应该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而在今天抵达了某个分水岭。

    班纳图顿了一下,他觉得雅莫萨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把这归咎于任何人只要出去旅行都会有所改变。

    切,你的回答呢?班纳图低头喝他的药草茶。

    什么回答?

    原来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吗?你当我副手那件事!

    喔,我想起来了。雅莫萨笑说:就算了吧。我感觉,我想要建立的骑士团跟你想要的应该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不能当你的副手。

    啊?

    雅莫萨发现过去那些时光她并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感觉不到。现在她错过的一切慢慢回到她身上,于是她知道自己在团里的想法了:比方说,我觉得十阶以下可以开放给没有圣剑的成员,这样人力就不会这么吃紧……

    才不行!你让他们进来却不能升迁,他们迟早会心理不平衡出事,骑士团不能允许这种可能性……

    我觉得是你的精英主义太过排外,只要上下沟通管道畅通,升迁不是惟一的奖励办法……

    阶级是自然产生的,再怎么设立管道也有极限……

    面来了!

    你听我说啊!

    我在听,我觉得……

    ※※※※※※※※※※※※※※※※※※※※※

    等玺克结束旅行回到龙窝的时候,夏天都要结束了。他晒黑了,鞋子换新又穿旧了,背包换了更大的,上面挂着出发时没有的大草帽。

    他到家的时候,安派特正在门口帮玺克的草浇水。一天到晚企图逃跑的草在绿色罩网底下不安份的扭动。

    看到玺克走来,安派特露出大大的笑容问:晚餐想吃什么?

    烤肉。玺克回答。

    好。我等一下就把烤架跟木炭拿出来。今晚餐桌上有四个人了。安派特相当高兴,不小心把整罐水全洒在草上头,草用力甩叶子把水珠甩掉。

    还有谁?玺克打开门,站在门口问。他、安派特,吉禄玛来了吗?那也才三个啊。

    吉禄玛上上个月搬进来了。安派特说:还有凯巳。

    啊?玺克发出非常大的声音。是他认识的那个凯巳吗?

    一群妖精把他捡来给我,说是他跟你约好了,他们要帮忙他完成约定。安派特眨眨眼。

    凯巳听到楼下的马蚤动,从二楼窗户探头出来对玺克挥手大喊:玺克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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