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执照的背面装饰。
正面中间是光明之杖的标志,法杖光芒盖过整个正面,跟资料栏重迭。
上面没有照片,而是在照片栏的地方有一片代表持有者的图腾。这个图腾是持有者的灵魂纹理。就跟指纹的情况一样,每个人的灵魂纹理都不同。相关专业的法师可以看灵魂纹理就知道是不是本人。
雅莫萨的灵魂纹理让舒伊洛奴联想到龟壳的花纹。
舒伊洛奴看到雅莫萨的名字和执照号码。雅莫萨拿出法杖点了一下卡片,卡片上的发光法杖标志发出银蓝色光芒,从卡片上浮了起来。发光的立体法杖尖端射出一道光流,碰触雅莫萨露出的手背皮肤。光流和皮肤接触后,发光法杖就变形成了萨国的雪花国徽,发出一阵较强的光,随即消失。
附魔法师执照可以用法力触发这个身分查验过程,如果不是本人触发的,法杖会立刻消失。
舒伊洛奴说:我叫舒伊洛奴。
雅莫萨眨眨眼说:如何?我们当一阵子旅伴吧?我正好在进行逃避社会责任之旅,可以陪妳入侵妖精自治领。
舒伊洛奴下定决心追玺克到底:好,请妳帮我。
雅莫萨握住舒伊洛奴的手说:先去搭车吧。搭跨越国境的花月线。妳有带身分证吧?
有。
那好。去达国不用签证,走吧。妳要告诉我你们的故事当代价喔。雅莫萨牵着舒伊洛奴往车站走。
听到这句话,舒伊洛奴停下脚步,牵着的手也放开了:我的故事我可以告诉妳,但是他的故事只有他有资格说。
雅莫萨停下来,惊讶的回看舒伊洛奴。她眼睛瞪大的程度比一般人更大一些,跟她的眼型多少有关系,被人这样看着,很容易产生一种想要干脆顺从她算了的心情。
舒伊洛奴说:如果妳一定要听他的故事,我就不跟妳旅行了。
等一下,现在是我在帮妳忙耶,怎么妳还有资格提条件?雅莫萨深吸一口气。她不算高,只有一六五左右,但现在看起来却无比巨大,让人感到威胁,而想放弃抵抗。
舒伊洛奴说:他的事情,我不会背地里告诉任何人。
雅莫萨眨眨眼。突然她好像又变小了,那种让人恐惧、服从的威严都不见了,她笑着蹦过来抱住舒伊洛奴,高呼:怎么这么可爱啊!雅莫萨抱完继续在舒伊洛奴旁边转:大嘴巴的女孩子就像开放过度,花瓣烂掉的花,守口如瓶让我更喜欢妳了。雅莫萨两手放在舒伊洛奴头两边,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往下一直摸到下巴:我很想看看你们重逢的样子,走吧!
雅莫萨先走,舒伊洛奴跟了上去。她并不认为雅莫萨带有恶意,但雅莫萨如此夸张的爱情表现,让她觉得有点异常,却又不是那种打算利用她的异常。
第十九章 看到又看不到的孩子
蜥蜴车飞到云上,但玺克却不会感到寒冷。车子四周有大量细微粉末在飘,平常感觉不到,只有反光时才会发现。那些粉看起来没有承载任何东西的功能,但玺克看着底下房子变成积木大小,却不害怕自己会掉下去。他发现自己有种毫无根据的自信,认为他掉下去的话,一定会被某种东西托上来。好像是什么密布在空气中的无形之物,偷偷的对他说了这件事。
换作是平常他一定会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疾病,不过他现在跟妖精在一起,就他所知,这是正常现象。
对妖精来说,书本和经验只是辅助,他们学习的主要方式就像玺克刚刚体验到的那样,是从围绕着他们的自然中得知。
不过玺克毕竟是人类,他不像妖精那么有把握,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摔死,他还是小心不让自己掉下去。
阿洒说:埃基那瓦先生,我们要换个目的地啦。她用一种玺克理所当然会知道她在说什么的语气对玺克说:里长大人插手了,现在南飞碰不到那个人了。
至少玺克还知道埃基那瓦不是指他,玺克看向前面拉车的蜥蜴:牠的名字叫埃基那瓦?
当然,他当然叫这个名字。你需要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吗?我想你需要指定一下我要用哪个名字叫你。
叫我玺克吧。
所以你不需要我叫你法师?或是另外那个最早的名字?还是要叫你流浪汉?
那个名字已经失去一段时间了。玺克说。他指的是流浪汉。
妖精经常把称谓、职称、绰号、以及各种代表人生状态的名词给当成丨人类的名字。对他们来说,能用来指称某人的名词就是名字。据说连好人、坏人、美人、丑人这些字眼也被他们当成名字,只是因为太多人有,所以不常被拿出来喊人。而他们的人这个字眼定义又很特殊,跟所有常见人类语言里的人定义都不同。
我上次碰到一个人类,他要别人叫他总经理,后来别的人类拿走了他这个名字,他就生气了。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你们哪些名字是可以被拿走的?
玺克抿抿嘴,说:严格说起来,人类没有一个名字是拿不走的。
真是奇妙的生物,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不过我们总得学着适应,毕竟人类里的人还不少,人要互相帮助,要互相帮助就要了解对方。阿洒看了一眼玺克,说:我觉得你有可能拿回那个名字好几次。
这我不否认,不过还是叫我玺克就好。玺克说。
好吧,那是你目前最不受他人威胁的名字?
是身分证上的名字。我想国家不会无聊到跑来剥夺我这个名字。玺克的妖精语比较不熟,他混着艾太罗语说话。
阿洒听得懂。她说:好吧。
埃基那瓦先生往左转,夕阳到了他们背后。
我叫洒那那拉洛哪。你叫我阿洒也没关系。
玺克试了一下,发现他没办法顺畅标准的发出这串音,于是从善如流。
另外那一个可以叫阿咪,为了让她适应人类,我们都找了个人类的名字。
玺克说:嗯,虽然现在问好像有点晚了,这台车要去哪?
阿洒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像是把纸上写好的东西照念出来:回王谷去。王谷就是人类说的妖精自治领。
把我带进去没关系吗?
有关系你就进不去。
玺克无法想象要是进不去会发生什么事,总之阿洒的意思似乎是她认为玺克进去也没有关系,所以玺克就不管了。
他低头欣赏风景,发现大地的色调好像不太对,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因为玺克既不是学美术的,文学底子也不好,所以他无法形容,其实他现在看到的大地色彩,不管是池水还是草地,看起来都比他平常习惯的景色要鲜明,强烈的存在感彷佛会撞上来一样。
蜥蜴车继续飞,经过一座城市,从一栋举世闻名的古老钟楼旁边飞过,玺克惊呼:怎么跑到垛洲来了?因为纬度差异的关系,阳光有差,景物的基本色调就不同。他看到街上走的大多是垛洲民族,有一些盖洲和因洲人。招牌全都是他不认识的字。
这样走比较快。阿洒说。
你们到底怎么过来的?玺克更介意这个问题。只是去个邻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隔半个地球的异大陆上空?
就过来了啊。阿洒说这话的语气,彷佛玺克问的是多余的问题。然后她又大喊:阿咪,出来跟市长大人打招呼。
阿咪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玺克后面对着天空挥手:市长大人好——
玺克没看到任何穿西装的家伙在跟阿咪说话,他只看到云里有类似太阳的光芒,但太阳并不在那个方向。想到太阳,玺克停了一下,思考。从太阳现在的位置推算,现在时间可能是中午前一点点,也可能是下午。
刚刚明明就是黄昏。就算把异地时差算进去,仍然不该是这个时间。
玺克难以置信。他遮住眼睛,过五秒再放开,底下仍然是异国的街道。他考虑用灵视看看,但他想到人太好奇不会有好下场,而且他才受过这个教训没多久,于是打消念头。
阿洒说:玺克,进去帮阿咪摆盘子,我们该吃中餐了。
玺克钻进车厢。车厢里有夹层,所以他刚进来的时候觉得厢顶都要撞到他的头了,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厢顶就离他的头越来越远,直到他觉得恰到好处。
车厢里的墙壁是淡黄铯,同样带着珍珠光泽。窗户和窗户中间挂着动物图案的织毯。地上铺着蛋黄铯粗毛地毯。车厢底端有扇木门,上面挂着一张全球地图。两边排着矮柜,看起来都没有固定,但玺克自从走进车厢以后就没再感觉到蜥蜴前进时的跳动了,他怀疑就算车厢上下颠倒了,这些柜子也不会移动分毫。
一张长长的木造矮桌在车厢中间。玺克刚进来时觉得那张桌子高度只到他膝盖,椅子也像是小孩尺寸,但他走近之后,桌子高度就到了他大腿,他在椅子上坐下的话,高度刚好。
阿咪忙着从柜子里拿瓷盘出来摆,玺克也来帮忙,他抬手垫脚从一百二十公分高的矮柜上面拿下一迭碗。
他们摆了八副碗筷、八个盘子。阿咪走到底端的门里去,端出来很多装在大陶锅和竹篮里的食物,放在桌子中间。
阿咪喊了一声:开饭了!
很多孩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他们突然从蹲在地上玩玩具的姿态站起、从趴在地上画图的动作爬起来,从原本应该没有人的地方转而走向桌子。
桌边一下子就坐满了,只留下阿咪跟玺克的位子。
玺克愣愣的站在位子上。他知道那些都是人类小孩,但他怎么也看不清他们。当他盯着那些人看的时候,他很肯定他看到了那些人,他看到了他们的发色、眼珠颜色、脸的形状、骨架的样子……但他一回神,他就什么都忘了,连他们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他也听到那些孩子说话的声音,听到他们和阿咪交谈,但他记不住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一听完,就连他们用的是什么语言都不知道了。
只有两个孩子他看得清楚,而且能够记住。一个是长头发的男孩子,脸上有超龄的稳重,坐在位子上也不怎么乱动。他穿着有好几处破洞,太小的衣服,指甲不是太长就是断裂。他的头发没有修剪过的痕迹,一低头就会挡住视线。那是一头在艾太罗民族里相当罕见的自然白金色头发,发质也很好。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玺克看他的五官相当精致,如果能平安长大的话会是个美人。玺克看他的指甲状况,担心他的身体恐怕不好。
另一个是黑色短发的女孩子,头发剪得像男生一样。小小年纪穿了一堆耳洞。一身艳紫色的亮片装,看来价值不斐的皮衣皮裤。甚至还上了浓妆。她看起来很不高兴,一直皱着眉头。
玺克坐了下来,他坐下后跟孩子们一样高。他注意到奇怪了,但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
他比较介意看不清楚的孩子。阿咪也坐下了,正在分派食物。玺克问她:为什么有些人我看不清楚?
那些人你要是认识他们,就会有关系。阿咪说。她回答的语气跟阿洒很像,都是在说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
怎么样的关系?玺克追问。
不能够发生的关系。
玺克把阿咪的回答记在心里,打算以后再去查书。
阿咪分派热腾腾的烤肉,是玺克没吃过的肉,调味料都是用水果作的。还有烤鱼跟奇形怪状的水果。玺克拿到一个有点像小型西瓜,皮是黑白双色的果实,破开来里面却像橘子一瓣一办。子很大颗,果肉味道有点辣。
他认不出这个果实,其他水果也有很多不认识。于是玺克吃完就把种子放到口袋里。
第二十章 具神鲸
舒伊洛奴跟雅莫萨买好票,坐在月台等车。舒伊洛奴问雅莫萨蜥蜴车的事情: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把人带走?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正常那个不会把完整的人带走。雅莫萨边啃晚餐便当的主菜鸡腿边说。
舒伊洛奴的晚餐是潜艇堡。她掩着嘴说话:不完整的就可以带走吗?
也不是这么说的。雅莫萨指着舒伊洛奴的潜艇堡说:就像妳的面包可以分割成两个一样,妖精可以分割各种事物,包括时间。雅莫萨顿了一下: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所有事物都可以分割,但是很多对人类来说不能分割的东西他们都觉得可以分割。因为妖精是那个样子,所以他们对自然分割开来的东西很熟悉,像是妳知道三魂七魄的说法吗?
舒伊洛奴点头。
类似那样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人类是各种不同部件组成的,有时候会有零件因为某些原因跑掉,他们就会把那些零件捡走,等时机到了再还回来。
舒伊洛奴花了一点时间理解,然后她问:如果时机一直没到呢?
我还以为妳会问哪些原因会跑掉,或是问怎样才是时机到了。雅莫萨挑眉说:妳提的问题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不行吗?
这样很好。
妳为什么出来旅行?舒伊洛奴问。在买票的时候,她已经对雅莫萨说了很多她的事情,现在该换人了。
妳觉得这个好吃吗?雅莫萨夹了一块卤豆干放进舒伊洛奴嘴里。
不错啊,我喜欢咸的。
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妳喜欢晴天还是阴天,下雨还是下雪?
晴天好些,雨雪都不要。
那妳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是对食物比较不挑剔吧?
不,不一样。就算雨雪一起下,我知道那很讨厌,但我其实不会觉得讨厌。雅莫萨说。天色已经全暗了,这时候几条街外有人在放烟火,两人抬头看到金色红色的烟火在天上炸开,火花缓缓落下又熄灭。
雅莫萨看着烟火说:漂亮吧?但我没有感觉。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舒伊洛奴感觉雅莫萨好像不在这里。坐在她旁边的只是个看起来像雅莫萨的空壳子。里头某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跑掉了、跑得很远了。
雅莫萨漠然的看着烟火:工作地方的同事问我要不要当他的副手。那家伙是个灵魂很强大的人,不管对什么东西的反应都比一般人强上一倍。他坐在我桌子前面滔滔不绝的说他想怎样改造组织,想建立什么样的团队,那时候我才惊觉我这个人缺了好多东西。虽然很多人都说我作得很好,我也觉得自己作得不错,但我既不高兴,也不难过。
妳要找妳搞丢的零件吗?舒伊洛奴问。
听起来该去妖精领的人是我才对啦。雅莫萨笑说。
舒伊洛奴装作非常认真的对雅莫萨说:妳不是说妳喜欢我吗?妳说谎骗我?
没有!雅莫萨:我想我喜欢妳。但我的心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我听不清楚。
舒伊洛奴知道雅莫萨奇怪在哪里了。她不管是笑还是别的表情,舒伊洛奴都觉得那像是样板表情。她像是从别人脸上学会了这些表情,然后应用在眼前的场合,并不是她自然而然的如此表现。不敏感的人会被她骗过,但舒伊洛奴察觉到了。雅莫萨想要作出情绪反应,她的心却不帮忙。
※※※※※※※※※※※※※※※※※※※※※
瑟连跟班纳图正在通魔话。瑟连一路追到雅莫萨的老家去,但她没有回家。
我拿到她的辞职信了!班纳图说:里面说她要去找她的灵魂。她到底脑袋哪里不正常了?没灵魂的家伙怎么可能有圣剑?都当上骑士了,灵魂当然是在她身上啊!
班纳图,冷静点。瑟连说:我觉得不要追她比较好。
怎么?你在她家看到什么?
她家人跟她十几年没联络了。她入团之后就没再跟家人说过话。
欸?
那个家不正常。一对超过四十岁的夫妻,穿得像街上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样,家里全是垃圾,我还闻到毒品的味道。我该通知警察吗?
通知吧。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人,就算是成员家属也一样。雅莫萨自己早该报警了吧!
其实我已经报警了。因为那里有小孩,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啊?男的女的?
雅莫萨的弟弟。
雅莫萨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啊。其他家里有问题的人我都知道,她怎么从来没提过?
所以我才说别追她比较好。让她去吧。她的人生需要走丢这一次。
班纳图沉默了一阵子,说:你很懂吗?
你烦恼太少才会不懂。
我烦恼很多!班纳图看了一下他的行程,该开的会都开完了,该签的文件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跟你会合。
挂断魔话后,瑟连走出魔话亭,边走向警局边回忆他对雅莫萨的印象。班纳图对雅莫萨有种英雄惜英雄的情谊,所以他对着心腹念雅莫萨缺点的频率远高于念其他位阶比他高的人。
雅莫萨是有法师执照的骑士,这种人在圣洁之盾里属于少数,大部分也有点独来独往的倾向,但雅莫萨不会。
班纳图身边怪人多,像阿寇儿这种单项能力特别突出的人才也是他这边特多。这些人遭遇训话的时候,绝大多数都有拿高阶骑士的骂人声当成夏夜蛙鸣,睁着眼睛入睡的倾向。落跑、擅自行动、独自作出重要决策之类的事情,在班纳图这边屡见不鲜。班纳图的评价之所以很高,跟他居然能把这些人统整起来变成一个团队有关。在几乎人人都有抗命劣根性的状况下,还能一个个按部就班的完成任务,实在了不起。据老骑士说他周围比较像是圣洁之盾早期的风气。
相较之下,雅莫萨的群体比班纳图这边更大,但大部分成员在团里知名度都不高(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方面),说好听点是正常人,说难听点就是平庸。但是在雅莫萨麾下团队作战,那坚不可摧的团结力量非常强大。照团里的说法,雅莫萨比班纳图亲民,但班纳图说她是不挑。外界通常比较喜欢雅莫萨,包括一些跟他们合作的国内单位,还有国外的人,都觉得雅莫萨比较友善,让他们安心。只不过班纳图从来不把友善当成一种称赞。
据笋子的说法,在班纳图这里,如果一整天都没听到他骂人,天要下红雨了;在雅莫萨那边,要是她一整天没说别人一句好话,那太阳要打从西边出来了。
瑟连两边都合作过,他觉得这两个人领导风格彻底相反。班纳图火花四溅,雅莫萨却像个大家庭。
但他有时候会感觉不对劲。可能是因为他在班纳图旁边看过太多怪人了,他特别会注意别人不寻常的地方。雅莫萨被笑话逗笑的时点总是比旁边的人慢一点。就好像她不知道那时候她会觉得好笑,而等到别人笑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
瑟连觉得,雅莫萨好像还没露出真面目。就像镀上其他外层的金属砖,光用看的没人知道里面材质是金还是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对谁都很友善,总是笑脸迎人,充满包容和温柔鼓励部下的那个骑士,并不是真正的她。瑟连认为雅莫萨之所以会闹出很不像她那一派作风的落跑事件,一定是因为她注意到这件事了。
看过雅莫萨的原生家庭后,瑟连知道原因了。骑士必修课程里教过,在极大的压力和心理创伤面前,人类为了保护自己不至于崩溃,会将自己的心和外界隔绝开来——雅莫萨有解离症自我感丧失的情况。就算握有圣剑,她还是要靠自己从解离中恢复过来。这是一段漫长而重要的旅程。
※※※※※※※※※※※※※※※※※※※※※
玺克喜欢妖精们处理鱼的方法,在鱼外面洒上切片果肉一起烘烤。他吃了很多鱼和肉,嘴里的味道却是清香的。
阿咪边注意大家吃饭的状况,一面唱歌。
不存在的时间里,永恒之心弥补裂隙。
别献给大王蜥蜴尾巴,猫咪扑打脱落的羽毛。
草根是伟大的战士,种子将智慧流传。
闭上眼就能看见,世上处处有人性。
诲涩不明的书卷,描绘当前的国度。
我们在风之影下繁茂,在水之光中茁壮。
我们计算开天辟地的时刻,静待时间之轮转动。
完全听不懂意义的歌词,但在妖精文化里应该是有许多典故的。
阿咪分完食物,走到窗边去看,突然,她神采飞扬的露出笑容:孩子们,快来看,具神鲸在我们旁边!
包含玺克在内的所有人都挤到窗边,玺克看到那只在天上飞行吃黑字的独角鲸鱼,牠的同类现在和蜥蜴车平行飞行,距离他们大约三十公尺。原来那个不是玺克的幻觉。
玺克看到一堆鸽子停在鲸鱼背上。他想,地面上的人这时候应该会看到鸽子收起翅膀停在空中吧,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目击记录,所以鸽子停在鲸鱼身上的时候,就会跟鲸鱼一起,变得一般人无法看见?
白金色的男孩拉拉阿咪的袖子说:我想去鲸鱼上面踩踩。
去吧。阿咪笑说。
玺克在一旁耳闻,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好奇心又压过了理智,他举手:我、我也要去!
来呀!白金色的男孩对玺克伸出手,玺克抓住了。
白金色的男孩跑向车厢底端的门,打开来,后面是一个白色的空间,只有中间一道带有木头纹理的金属螺旋梯,他们从螺旋梯爬上车厢顶。白金色的男孩站在花丛中间,玺克有点担心脚下,所以蹲着。男孩朝巨鲸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像跳过一条小水沟一样,从车顶上跳了出去。
玺克看到他以违反物理律,接近水平的抛物线跳到鲸鱼背上。
男孩到了对面,对玺克招手:跳过来啊。
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
玺克还是捏了个法术在手里以防万一。然后他学男孩往前一跳。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托着他的脚和手,把他托到鲸鱼背上再放他下来。
这只魔兽鲸鱼踩起来像踩在坚硬的皮垫上。玺克推测牠身长有二十五公尺,背上长满藤壶。玺克低头看到底下的城市样子改变了,行道树变成巨大的水草,路灯变成珊瑚,路人说话时嘴里都冒出泡泡。一个路人应该是牵着一条狗在散步,狗却变成了鱼。
玺克已经搞不清楚这其中有哪些魔法效应了。他之前明明就看到很多鸽子,踩上来以后却是看到一堆水母到处漂。因为看起来属于无毒的品种,玺克就用手戳戳看。水母一碰到他的手指就快速漂走。玺克觉得自己好像戳到了羽毛。
他回头一看,发现蜥蜴车不见了,而且鲸鱼越飞越高,到了云层上,阳光突然消失,一大堆水母在月光下朝同一个方向漂。半透明的身躯反射月光,乍看像是无数盏纸灯,顺着不存在的水面流动。
在具神鲸身上我们很安全,放心吧。男孩说。
有什么危险吗?玺克提高警觉。
你没碰过那些东西吗?那些黑黑糊糊的家伙。
看过一次。玺克想起他上车前看到的男子。
那东西跟我们一样是跑出来的人类,但是他们想把别人变得跟他们一样,我们不想。
你看起来是人类,但他看起来不像是啊。玺克在男孩旁边坐下。观察藤壶四周的螃蟹。
我们是一部分的人类。男孩看着玺克,说:你是完整的。
大概吧。玺克说。至少他没发现自己缺了什么,除了钱以外。
其他的我没办法保护我,所以让我逃了出来。男孩说。
只有一瞬间,玺克看到他的样子变成了一个大男孩,仍是那头没有修剪的长发,但变成骯脏的灰色。他穿着不知道是哪里的学校制服,骨瘦如柴,眼神凌厉,像是直刺人心的尖锥。
所以你们是——玺克犹豫着捡选用字。理智?良心?感性?
男孩把一根食指放在唇前,作出噤声的手势说:不要尝试形容这样的东西,你一给他取了名字,你所指的就不是本来的那东西了。我们到底是什么,只能意会,不能言说。他看了一眼脚下:具神鲸会保护我们,吃掉那些东西。蜥蜴车找到我们,收容我们直到时机来临。
没逃出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玺克问。
我们也许会被摧毁,然后由那个黑黑糊糊的东西取代。男孩张开双手,走在具神鲸背面坡度几乎会让人滑下去的地方:有很多人类在努力要让这件事发生。
具神鲸钻进云里,四周变得一片黑暗,但玺克却不觉得惊慌,脚下的鲸鱼让他感到安心。
玺克听到小男孩的声音:我看得出来,你也曾经面临要不要让自己逃走的困境,你没有让自己离开很远,他很快就回来了,跟你一起面对一切。有些人逃得太远,就回不去了。
云散去了,玺克看到城市刺眼的灯光。
小男孩站在玺克旁边,指着一栋相当现代化的大楼说:那里面有很多人类里头都是黑黑糊糊的,还坐名车跟私人飞船四处扩散,以后一定会出事。
玺克低头,看到那里冒出来的黑字特别密集,一直往天上飘,然后被具神鲸吸进嘴里,好像一条黑色的河。玺克盯着看了很久,那里的招牌和海报都画有一大群满脸笑容,显然满心振奋到溢出来的人。他的羔恩地语不好,看不懂上面在写什么,只认出两个单字:我们、朋友。这两个单字几乎出现在每个段落的头尾,有时还会被放大,对那些文章来说似乎非常重要。
玺克觉得那种刻意让黑糊散播的行为,听起来比较像恶魔的作为,不过现在的垛洲应该没啥恶魔才对。玺克问:为什么人类要制造这种局面?
小男孩说:如果没有爱,我们无从知道该为谁牺牲;如果没有恨,我们无法判断孰可忍孰不可忍。所以那些希望别人忍受他们的恶行、为他们牺牲的人,会扭曲爱并且斥责恨。他们也会扭曲快乐、斥责悲伤,扭曲友善、斥责孤独,扭曲赞成、斥责反对,扭曲热情、斥责冷静,扭曲信任、斥责怀疑……用种种字眼取代生命本身。
玺克至少知道小男孩不是普通的生灵,因为他的智慧比他这个年龄能有的多更多,就是成丨人也不一定能像他这样思考。
小男孩说:为了不让人类发现这件事,他们会设法让每个人类都跟他们一样——变得不再是人。
小男孩前面都是用异地口音的艾太罗语说的,最后一句变得不再是人却是用妖精语说的。
玺克猜想,他的最后一句人应该是用妖精文化的定义。对妖精来说,人跟人类甚至是妖精都没有直接关系,这在众界文化里也是满罕见的。玺克看过书上的例子是妖精拿一颗橘子说这是人,另一颗却说这不是人。研究者把两颗橘子都放着,是人的那一颗放了几天没坏,还很好吃。不是人的那颗隔天就发霉了。
作者说距离发霉还有多久绝对不是是不是人的判断依据。因为某个丰年曾经有一批水果产量过剩滞销,放太久坏掉了,只好埋进土里当肥料,妖精也说那些水果是人。惟一确定的是,妖精说是人的种子,生命力都十分强韧,正常照顾的话都不会有不发芽的问题。
至于到了动物身上,人或不是人的标准就很奇怪了。到了人类身上,人类根本搞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判断的。同样是摆地摊躲警察的小贩,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同样是激励人心、克服肢体残障困难的运动员,也是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经常受到表扬的慈善家有人被说不是人,双手染满鲜血的士兵有人被说是人……就连那种一堆人聚在一起参加同一个特殊活动或游行抗争,同质性应该很高的场合,他们也常说某几个是人某几个不是。
曾经有人说,只有披着人类外皮的妖精能搞懂妖精语里人的定义。
通常妖精和人类两方在公开场合说话的时候,都会避免使用妖精文化的人的定义以免尴尬,于是外界听不到这种用法,就更不懂那是什么标准了。
玺克说:我是玺克,你叫什么名字?他觉得这个男孩就像海里的鲸鱼,而他是只能在海面上生活的人类。只有在鲸鱼浮出水面换气,或是跳起来玩耍的时候才能短暂看见他们的一部分,永远也看不到全貌。
男孩说出一个名字,但玺克记不住。玺克也不知道男孩有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
蜥蜴车出现在具神鲸前面,小男孩牵住玺克的手,两个人原地跳起,跨过五十公尺的距离,又往上升了十公尺,跳回了车上。
回到车内后玺克往窗外看,时间又回到白天。
阿咪在抽屉里洗盘子,玺克过去帮忙,看到抽屉里是个水池,有鱼在游。鱼会从已经没有空间的抽屉壁游出来,再穿过另一侧壁面消失。里头的水也像溪水一样很冰而且朝同一个方向流动,是活水。玺克洗一洗,里头居然出现一条比抽屉还大的黑鳞鱼,撞了一下玺克手中的碗再游走,还好玺克没把碗掉下去,他怀疑之后还捡不捡得回来。
第二十一章 选择道路
玺克在车上睡了一晚,包在浅蓝色有草香的毯子里睡地板,隔天蜥蜴车在某座城市停了下来,说是有孩子要下车,也有孩子要上车。玺克感觉到车上的人少了一个,又多了两个,但他完全没有印象。当蜥蜴车在地上停下时,他望向窗外,感觉就像眼睛瞎了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他开始回想他所知的魔法理论哪些可以造成这种效果,又该怎么回避。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白金色头发小男孩的名字。名字只是某物的附加物,本身并不代表什么,也无法表达本质,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和认识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但是人类需要名字来联系,他想和那个小男孩联系上,所以他想知道他的名字。
阿咪在外面送行,阿洒看玺克拿一堆纸趴在桌上画法阵,就走过来对他说:就算你解开了秘密,你也不会使用它的。
呃,我还是想试试——
阿洒看了一眼玺克的法阵:不是环境对你屏蔽了那些讯息,拒绝那些讯息的就是你自身。是你为了保护自己才故意遗漏的。等你找到记住的方法时,你也会一并知道为什么你必须那样保护自己。所以就算你知道方法,你也不会用的。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吧。玺克认真的说。听起来他在知道方法以后还有个选择要不要冒险的机会,那当然是等那时候再来决定。他把画过的纸放到旁边,拉另一张白纸过来,照阿洒刚刚提示的方向重新画法阵。
阿洒挑起一边眉毛:你哪天会不会掉到夹缝世界里去?
放心,我叫法师,掉到哪里都回得来——通常啦。
我会请埃基那瓦先生去救你。阿洒非常认真的说。
那真是非常感谢。玺克也十分认真的说。他还真没把握他不会哪天施道法术把自己炸进夹缝世界里去。以前他还觉得自己算是知道要回避危险的人,只是因为实力坚强,所以对一般人来说有风险的事情,他作了不算危险,在经过魔界酒的教训之后,他不再对自己抱持这种不实幻想。
阿咪回到车厢里说:出发吧。省长大人说往王谷的路开了。
你要看王谷开门吗?阿洒问玺克。
要!玺克在一秒内回答。
※※※※※※※※※※※※※※※※※※※※※
玺克走到驾驶座去,他通过门时明明感觉门框上缘离他的头还很远,站出来以后,门框上缘就快碰到他的头了。
四周什么都看不到。他们好像漂浮在一片空茫中。之前即使看不到景色,玺克至少知道他们飞在大地之上、空气之中,但现在他们跟任何东西之间都没有相对关系,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玺克努力的想要看到些什么、感到些什么,但这让他觉得好像连自己都要消失不见了。玺克确定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否则他不能感觉自己的存在受到了威胁。他的脑袋想到了一个也许无关的事情,在艾太罗语现代用法里,有没有和无两个词汇去解释同一个状况。但他在龙的魔书馆里读了不少古老典籍,在年代极为古老的古文中,对照前后文,玺克感觉在那个时代,这个字似乎具有一种没有无法包含的意义。那是一种在各种没有堆迭到了极点后,才会出现的另一种环境。
就像现在。
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剩了,那还会有什么在?还有世界运转依循的道理在。即使是现在这个状况,也是在道理之中。
明明什么都没有,玺克却觉得非常壮观,就是这样的空无让他理解了什么是无限。他想要探索这个世界,于是身体越来越往前倾,猛然阿洒从后面拖住他的上衣,把他扯回来:节制点,艾太罗法师就是这样,要不是我看过很多这样的家伙,可能就来不及抓你回来了。等你有本事自己到这里的时候再下去晃,现在还太早了。
我认为只要是法师都会想跳下去。玺克试图用我不是特例辩解。
不,垛洲法师会吓到不敢张开眼睛,死抓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