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看不到脚的羊在其间吃草。草在他们嘴里不断爆炸发出小火花。小火花掉到地上,又长出火舌的脚跑掉了。
长得像人立蜥蜴,满身肉瘤,背着竹篓的恶魔一面吐信,一面用十公尺长的耙子,距离远远的,趁羊吃草时偷偷耙梳羊毛,把梳下来的毛放到背上的竹篓里。他不小心踩到草里的眼珠群落,一大堆眼珠突然升空飞走,吓得他体型一下子变大一倍。
玺克看到草海中有小小的凸出物,形状看起来像是白蚁巢,仔细看却是满满的活贝类,长在类似珊瑚的东西上头。贝类开口时里头会冒出像是海葵的花,一些直径大约一公分的眼珠在里头钻进钻出。
远方的山形状尖锐,像是无数把刀,同样高度的山头上却有些覆盖着白雪,有些长满森林。有一座山顶端是平的,像个平台一样,台面有着熔岩般的红色。看起来像是那座山长到一半,突然碰到了高热气层,于是尖端就被高温熔掉了。
在那些山中间的山谷中,接近半山腰的高度,玺克远远的看到一座城市。闪闪发亮的样子彷佛那是玻璃造的。红色、蓝色、绿色,各种鲜艳的色彩分布在层层迭迭数不清的屋顶上。那些屋顶不是只有城市上面有,城市下面也有。那座城市看起来像是两座长在平地上的城市,一个屋顶朝上正的,一个屋顶朝下反的,两边底端接在一起,再漂浮在半空中。
一道彩虹从地面接着正反城市接合处的入口。众多可能是恶魔的小点在上面移动,把彩虹当成桥在走。
正当玺克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时,城市开始缓慢旋转,要把上下侧的城市位置反过来。
魔神的眼珠朝着那座城市的方向飞去,门缓缓上升,遮住了玺克的视线,最后完全关上。
玺克慢慢的弯下腰,以手撑地,朝那扇门原地坐了下来,脑袋里充满各种无法消化的资讯。他第一次看到魔界。
这种空间完全相接的异界之门,目前的魔法技术还作不出来。虽然恶魔的法术可能比人类更进步,但玺克觉得应该也不行。这是自然产生的。这就是这里变成特区的最初原因。
用餐区那边,恶魔们还在阿塔塔莫普普的大喊,但声音里已经带着吃饱后想睡的慵懒。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第十六章 简单的找到
奈莫、瑟连和舒伊洛奴根据吉禄玛的话继续追踪玺克。在他们离开那一带以前,舒伊洛奴出去逛街,痛殴了一个出言不逊的小混混,引来数波坏蛋自动送上门的报复,结果她跟瑟连差不多消灭了当地一半的中阶混混,奈莫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继续拖上路。再不走,大尾的就要被他们引出来了。奈莫并不想在旅途中为圣骑士和邪恶战斗的历史再添一则传奇。
改天你自己一个人再回来扫荡!奈莫边说边逼迫他们通过火车站查票口。
但是到了目标城市,却非常不顺利。不管是路边摊、平价旅馆、还是开放露营的地方都没有玺克消息。他们甚至还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情跑去警局看有没有被拘留,结果没有。
找了一整天,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在连锁咖啡店里坐下休息。
瑟连和舒伊洛奴先去找地方坐下了,奈莫和店员聊了一阵子,最后才端着饮料过来。
还是没消息。奈莫给大家分派饮料。他嫌这里的咖啡不好喝,而点了巧克力。
我很好奇,你说的那些故事有参考真实事件吗?瑟连低声说。他跑到咖啡店来喝牛奶、吃三明治。瑟连耳朵尖,店员和奈莫的交谈内容他全听见了。奈莫又说了一个故事,这次配合店员的身家背景,讲了一个店员会感兴趣的爱情故事。
那个故事是关于某个男孩在公车站看到一个大自己一届的女孩子,就爱上对方了。为此只要对方考上某间学校,他隔年一定考进同一间,却迟迟不敢跟对方接触。因为那个女孩很受欢迎,追求者条件都很好,他不敢行动。
后来上了大学,他终于因为社团而和对方认识,但仅止于不熟的朋友。他直接从那女孩口中知道她有一个交往多年,温柔体贴、富有又大方的男友,就决定放弃了。
后来他从大学毕业,那女孩的男朋友也升格为老公。他默默的祝福对方幸福。多年后,同学会时那女孩缺席了。他这才知道那女孩的老公被朋友欺骗吸毒,还出现妄想症怀疑她,打到她流产。她想离婚,却因为老公的家长不允许她走,威胁要找道上兄弟对她家人不利,只能一直隐忍。没出席是因为又被打进医院了。
于是男孩走上了不归路,他自己进到了社会的黑暗面,把所有问题都根绝,放那女孩自由,但他也成为通缉犯,永远也不可能和那女孩在一起。
至于奈莫这群奇怪的组合就是在社会黑暗面里曾经跟他合作过的人,他们觉得主持正义却要付出这种代价太不公平了,又设法去找白道帮忙,砸钱找到一个身患绝症的人帮他顶罪。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他可以回来了,女孩也在等他,于是他们就出来找他。
奈莫一路上说了好多故事,几乎是见一个人就说一个新的故事,从不重复。瑟连觉得不管是多厉害的小说家,就算努力到吐血的程度,也说不出这些故事。
奈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耸耸肩,挑眉看着瑟连说:我相信以你的位置,你能说出来的故事肯定不比我少。黑市、骑士团,一个一个白道,但都是一个会看见社会最底层人生百态,看尽世态炎凉的地方。
瑟连也没有正面回答:我说故事的功力没有你好。说故事的功力可以单单只是指把故事说得精采的能力,而不是创造故事的能力。
我国古代思想的九流十家,在十家里减去小说家就等于九流,小说家是不入流的。奈莫把话题扯到别处:不过啊,我最讨厌那些不听故事的人了。他们不关心别人,只关心自己;不追求真相,只追求幻想。所有大规模的欺骗行为都是从捏造故事开始,在否认故事中延续。
比方说?舒伊洛奴问。她是惟一一个喝咖啡的人,点的是焦糖玛奇朵。她边看奈莫边揉自己的指关节。扁了太多人,她的手也有点受伤。
比方说,先捏造一个农产品大丰收,家家户户仓库都放不下而溢出来的故事,然后否认街头有人饿死的故事。或者是,先捏造一个高层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脏兮兮的乞丐穿的故事,再否认同一个高层强夺民女回去的故事。
那种人的特色就是不听故事。他们只想要审判别人的故事,对真正的故事抱持着敌意。最后,他们都会走上禁止别人说故事的道路。
幸好这里不会发生这种事。不会有故事传不出去。舒伊洛奴说。萨拉法邑朵的言论自由很开放,事实上是开放到有点烦的程度。
真的不会吗?奈莫大笑起来。
有什么事情媒体都抢着报,会有一堆捏造的,但应该不会有消失的吧?至少重大的事情会有人报吧?
奈莫说:如果你认为别人有义务要告知你所有的事,那么欺骗你也会同时成为他们的权力。他又转向瑟连笑说:这道理你应该很懂吧?
瑟连点点头。
能说个案例给我听吗?舒伊洛奴也转向瑟连。她是一个经常要听故事的人。
瑟连淡淡的说:我就不指名了。几年前我国政府为了稳定民心,决定在入冬前发给全国人民能代替货币的国家礼卷,不分男女老少。这个政策正确与否先不谈。我要谈的是,那时候社福团体担心受虐儿那份礼卷,会被根本没资格为人父母的家长领走,于是政府要求社福团体呈交名册,他们会把受虐儿的礼卷直接送去给孩子的保护单位,不给已经被剥夺扶养权的家长。结果本国的一家报纸只报导了社福团体的疑虑,后面政府的因应方式只字未提。
是不小心遗漏了吗?
不是,是因为那家报纸支持的是当时的在野党。他们希望民众以为执政党又捅包了。类似的事情他们还作过很多次。像是他们那边的人在跟别人辩论,中途一度说出看似很精彩的话,却立刻被击倒,溃不成军。他们的报导就只到那句很精彩的话,之后全都不提,用暗示让读者误以为对方被这句话逼得无力回嘴。由于当时和他们的人辩论的是一个颇有名望的人,不让读者知道那个人如何驳倒他们是非常重要的。
懂了吗?这就是为什么听故事这么重要。奈莫说。
我懂了。舒伊洛奴说。她还顺便知道了,自己去找到故事是必要的,不能坐等别人给。她接着说:不过玺克到底在哪里?
奈莫耸耸肩:没办法了,只能用正式占卜查查看。
在这里吗?瑟连问。
这里当然不行。凡是禁止照相的地方也不能施法。奈莫说。都一样会闪光。他喝完自己的巧克力就离席了:我去找个人少的地方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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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最魔的角落连续第三天大爆满。天天都是中午过没多久餐点就卖光了,只好赶紧追加。尼乐特对食材品质很挑,因此也不是叫就一定有。
今天早上开店前,玺克去浴室洗澡。这里的浴室门锁是坏的。反正玺克是男的,他也不太在意。真的不希望有意外时用魔法锁门就好了。
平常玺克洗澡时飒米浩特或尼乐特常会走进来装水什么的,不管是玺克还是那两只恶魔都不觉得怎么样。双方种族不同,感觉就像洗澡时被猫咪看到,或是看见牛泡在水坑里那样,不会有特别的感觉。
不过今天玺克身上满是肥皂泡泡的时候,飒米浩特拿着花瓶(怪的是,除了玺克放在桌上的杯装零食之外,这间店里什么时候插过花了?)进来装水,他对着玺克上下打量了五秒左右,那个眼神有点像是肉贩在看肥猪的感觉。
于是下午玺克在餐点又提早卖完的时候,直接走进厨房跟飒米浩特要今天的薪水。
我会洗完碗以后再走,请结清我的薪水。玺克说。
你要辞职?飒米浩特站在水槽前,耳朵不停抖动。因为太忙碌的关系,他拿张椅子垫脚,亲自帮忙洗碗。
对。
为什么?
我怕你把我装在盘子里端出去。
飒米浩特看着玺克,嘴角上扬。
玺克也嘴角上扬跟他对看。
飒米浩特不承认,也不否认。
玺克决定不管今天的薪水了,他转身拔腿往外场冲,同时大叫:小虹,来!
房间里的巨狂号听到玺克叫唤,直接破门冲出来。玺克今天上班前把所有行李牢牢绑在巨狂号背上,为的就是这一刻。
玺克和巨狂号在外场会合,还没离开的客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飒米浩特冲出厨房大喊:人类跑掉了,快抓住他!
垂涎三尺的恶魔们扑了过来,玺克拔出祭刀,造出一座通电的圆形护壁,把撞上来的恶魔电到喷火花。玺克跳上巨狂号的背,抓紧牠的背毛,直接让牠踩过恶魔群,冲上一楼,撞翻被推来阻挡的摊车,迅速在雕像台座间绕行。
总是像爆炸一样的恶魔交谈声、充斥在空气中的硫磺味、魔界药草的气味,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突然退去,长年静置的尘土味和麻雀吵闹声升了上来。
这栋荒废多年的建筑一楼大厅空无一人,也没有恶魔。只有试胆者留下的垃圾。
玺克下了巨狂号的背,把行李也卸下来自己提,牵着巨狂号走出去,回到阳光下。这阵子白天都在地下室工作,只有太阳下山以后才出来遛使魔,他好久没看到阳光了,突然觉得有点刺眼。
走了几步,他惊讶的看到奈莫正面对着他走来。
奈莫停下脚步,他看到玺克也很惊讶。他是黑市法师,这里有个魔界市集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本来打算去那里买施法材料。
出发前的占卜说他会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玺克,这也太准了。
你怎么会从那里出来?试胆吗?奈莫挑眉问。
才不是。我之前在里面工作。玺克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奈莫知道魔界市集的事情,这点玺克能够想象。
你不是正在旅行?怎么又开始工作了?
因为要养这孩子。玺克摸摸巨狂号柔顺的毛发。两人都是法师,奈莫也知道玺克的财务状况,不需要更多解释。
喔——所以再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必解释,玺克就知道奈莫问的是你打算怎么照顾这家伙?而不是你接下来自己打算去哪里?
大概要回家去吧。玺克说:希望能找到一个在魔药材料店的工作,让我用员工价买饲料。
说到这个啊——奈莫摸了摸下巴:你觉不觉得这家伙很适合我?
好像是。玺克看看巨狂号色彩斑斓的毛皮,对照自己心里奈莫平常的穿著。
刚好我缺一只代步魔兽,这个大块头的话,要载我和莉丝娜也没问题。你开个价让给我怎么样?奈莫说。
你肯养最好了。不用钱!牠是被主人扔掉,我才养牠的。玺克睁大眼睛说。以奈莫拥有的管道,要养巨狂号很容易。
那就这样吧,我想想,要给牠取什么名字呢?奈莫上前摸巨狂号的毛,跟巨狂号眼对眼互瞪。十秒后巨狂号屈服了,先别开眼睛。于是奈莫笑了开来。
奈莫抓住巨狂号的牵绳,把牠牵到自己这一侧,对玺克说:对了,这样你就不用回去了,可以继续旅行了嘛。
是啊。玺克笑得非常灿烂。
一路平安啊。奈莫挥了挥手。
玺克也挥手说:再见!脚步轻快的沿着街道离去。
奈莫估算了一下,玺克走的方向和舒伊洛奴、瑟连等他的咖啡店是反方向。
之后奈莫直接回到咖啡店,奈莫在外面招手,要那两个已经吃喝完毕的人出来。
瑟连一直盯着巨狂号看,舒伊洛奴则问:占卜结果怎么样?
巨狂号开始用头摩蹭瑟连的头。
我要退出了。奈莫阻止巨狂号啃瑟连的袖子。
为什么?舒伊洛奴惊讶的问。这一路上都是奈莫在担任实质领队,没有他,她不知道要怎么追上玺克。
我刚去黑市买东西,刚好看到这家伙就买下来了。奈莫诚恳的说:我得照顾牠,没有旅馆会收这种大家伙吧?
瑟连的表情很微妙,但是巨狂号正对他的脸大舔特舔,挡到舒伊洛奴视线,所以舒伊洛奴没看到。瑟连很清楚,旅馆的不可携带宠物规定根本管不到法师。
总之,你们两个自己努力吧。奈莫说完,手指对着巨狂号转几圈,巨狂号背上就多出一个华丽的金色鞍座。奈莫跳上兽背,挥挥手,舒伊洛奴根本来不及说再见,他就绝尘而去。
本来奈莫是最热心要找到玺克的人,但他离开的样子,就像是对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舒伊洛奴本来就觉得奈莫这个人很善变,从还在黑暗学院时就是一会儿热心一会儿冷淡,但这次的变化还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有点惊慌的看向瑟连,看到瑟连正一面用袖子擦脸上的口水,一面拿出一个里头有木雕蜜蜂的小塑胶方块,皱着眉头看上面的闪光。
瑟连说:不好意思,陪我一下。我要去魔话亭接收指令。
第十七章 分头追赶
瑟连找到最近的魔话亭,让舒伊洛奴在外面等。他用骑士徽章接通通话。另一边传来班纳图的声音:瑟连,那家伙辞职了!
真的吗?瑟连的音量稍微提高了。他出发前之所以会迟到,就是因为接到这件事的相关魔话。
辞职信都送进玫瑰厅了,还会有假?班纳图说:每个骑士团都有几个辞职狂,我们团的就是她了,那个雅莫萨兰恩诺!不过圣洁之盾不允许退团,所以辞职只是辞去在团内的职务而已,仍然是圣洁之盾的人。
冷静一点,我们要怎么作?瑟连问。
当然要抓到她,把她逮回来!上头倾向就这么让她去度假,我不允许。堂堂四阶骑士哪有这样说跑就跑的!
圣洁之盾骑士分十二阶,数字越小越接近中央,但不一定代表权威。团内的权威主要来自于实绩,位阶仅供分工参考,只对班纳图这种野心大的人来说才有意义。四阶已经是高阶骑士了,班纳图现在低她一阶,不过应该两个月后就会升上四阶。
班纳图,我觉得你是因为私怨才想逮她。瑟连说。
我不想听你提醒我,那家伙态度有多糟糕。
不,我觉得她很客气了。
班纳图沉默不语,瑟连不愿意想象他的表情。
随着大家的位阶上升,圣洁之盾的年轻骑士一个个都开始碰到各自的升阶瓶颈,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形成派别,集结在会继续升阶,有领袖能力的骑士周围。
目前年轻骑士很明显的有两派势力特别庞大,实绩也特别突出,一个是班纳图这伙人,另一个就是雅莫萨那伙人。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等这一辈骑士接管中央时,换代后首任团长一定会从这两个人里面选出来。
班纳图的目标是一阶(团长)。于是他直接跑去找雅莫萨,请她担任自己的副手。这件事如果能成,班纳图的团长路就十拿九稳了。
结果雅莫萨说她要考虑,之后就落跑了。
雅莫萨要是当面拒绝班纳图,班纳图反应还不会这么大,他最讨厌不干不脆的人了!
换作在别的地方,瑟连可以用这样就少了一个敌手了让他转怒为喜,不过这里是圣洁之盾,他们不会因为比较容易掌握权力就高兴。
别管玺克了,去把雅莫萨逮回来!班纳图下令。
好。
瑟连又和班纳图谈了五分钟,然后出来对舒伊洛奴说:我必须退出了,团里有状况。正确说来,是班纳图的团里有状况。
很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赶时间。
可以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可以。圣洁之盾内规是不和外人讨论工作的。瑟连接着问:妳能自己回王都吗?
瑟连根本没有必要问。舒伊洛奴说:要我巡回五大城都可以。你去吧。
注意安全。瑟连向舒伊洛奴点头,就大步离去了。
舒伊洛奴挥完手,转向车站的方向思考自己该怎么办。她并不是那种没事不出门的人,而是出门了就要玩个痛快的类型,要让她直接回家还不太容易。于是她转向书店,去找当地的旅游指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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玺克恢复自由,晒着阳光伸懒腰,边思考下一站去哪,边走向人潮拥挤的街区。结果他看到路上行人有部分不是人。有整群一起散步谈笑的的年轻人,全体带着尾巴。坐在路边摊位上边喝饮料边亲密聊天的女孩子,说话时嘴里露出獠牙。电视上的名嘴不断吐信,背上还飘着怨灵鬼影。广告里的代言人背景写着大大的黑字:我在骗谁啊?
他的眼睛还没恢复正常,看到的世界简直像魔视显示出来的一样。他还看到疑似魔界酒的宿醉效果,天上有城堡那么大的黑色独角鲸鱼在飞,边飞边大口吞掉聚在空中,像成群苍蝇一样的黑字,牠身后还拖着长长的黑烟。大片白色云雾围绕着牠,像是从牠的皮肤冒出来的。因此同一时间玺克只能看到牠的头,或是牠的头藏起来了,只能看到牠的尾巴,永远无法同时看到全貌。
他这次真的知道好奇是不好的了。他不该喝魔界酒,导致他的视觉变异更严重,但他就像所有学会这件事的人一样,总是等到来不及时才学到。
他努力像个正常人一样的在这个疯狂景象中走动,他很正常的向连锁速食店店员买了一份炸鸡。店员是个彻头彻尾,内外都是人类的人,看起来很正常很让他安心。
这时旁边发生了状况,另一个客人买了好几桶炸鸡,店员一开始算错钱,少算了很多钱,那个客人暗自欣喜,想不到店员马上发现并更正,她就暴怒了。她对着店员大骂:这么点东西要那么多钱吗?
店员不停道歉并强调价格就是这样,但客人仍然一直骂一直骂,大量的黑字从她的头发里跑出来,像潮水一样弥漫在店里,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大串的妳本来要给我算便宜的,怎么可以不给我?妳怎么可以让我失望?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语调越来越尖,在玺克眼里她的嘴裂开了,一直开到耳边,皮肤变成瘀青般的紫色,头发竖了起来,手指越变越尖。明明还没付账,却伸出两公尺长的舌头舔桶里的炸鸡。
一个可能是领班的男子出来道歉,并拿出折价卷给她现用优惠价,她这才停止大骂。但在玺克眼里,因为欺负店员而最终得到好处的她,看起来已经连人型都没有了,变成了彷佛是肉瘤堆积而成的长舌怪物,还不断对着店面乱喷尖刺。
玺克拿着自己的炸鸡逃出店外。
他受到惊吓,快跑冲过半条街。他知道人类里从来不缺坏家伙,但并不想这样裸的看见他们有多像怪物。
他跑到公园里,看到许多正常的父母牵着孩子散步,细心注意孩子状况,还有身心都很健康的年轻人在打球,总算安心下来,但一转头又看到树后面有个眼睛又大又凸,皮肤不断剥落的男子。玺克盯着那个男子看了五秒,他整个人突然崩落,变成一团黑黑糊糊、看不出人型的稠状物。
玺克拔腿又继续逃。
一不留神,他被树根绊倒,直接扑倒。疼痛让他回神。他趴在地上提醒自己,不管那看起来再可怕,背后意义又是如何的比看起来更让人恐惧,他其实已经面对这些恶意生存很多年了,他们伤害不了他的。
恢复镇定以后,玺克抬起头,看到前方大约十公尺处有一台风格跟周围景色不太搭配的马车。
那是台能够当小屋使用的大马车,几乎跟个货柜差不多大。玺克看不出来那是用什么材料建的,整台马车的外壁都有像珍珠一样的光泽。仔细看,虽然车厢是长方形,但没有尖角,每个边都是圆弧形,每个角都是圆的,每个面也都稍微往外凸。马车本身是淡粉红色,椭圆窗户里充当玻璃的淡蓝色材料看不出来是什么,只隐约看到车里面有金色和黑色的刺绣窗帘。
在车厢下缘,接近底盘的地方画着很多小矮人。每个都戴不同的帽子。有艾太罗的斗笠,也有垛洲的丝质高帽,还有各种异国的包巾、圆帽……各种各国不同民族的帽子。小矮人画得很简单,几乎像是孩子涂鸦,但神态生动。小矮人快乐的摆动肢体,跳着由心情编出的舞步。
马车顶上有个花圃,爬藤植物从顶上垂下来,前后左右的爬在车厢上,开出紫色黄铯喇叭形状的花。马车有八个大大小小的轮子,看起来像是人类使用的橡胶轮胎,但橡胶部分是金色的。中间的钢圈是银色金属,却有木头纹理,除了接触橡胶的最外圈是个圆之外,轮辐形状不规则,整个钢圈就像是一块向四方八方伸展的树根。
拉车的马不在。一只亮紫色背上有蓝线条,尾巴尖透出红色的小蜥蜴趴在车辕上。那只蜥蜴不像一般蜥蜴那样身材修长。牠的身体短短的,严重的横向发展,而且看起来满身肌肉,四肢非常粗壮。
如果这里本来就有这个马车,玺克跌倒前应该会看到,但他不记得有这么醒目的马车出现在他视野里。
玺克爬起来,有点缩着脖子的走近马车。一个身高只到玺克腰部的女性从侧面的门走出来。
她穿着差不多是萨国初年风格的简单长裙,连一点点改变都没有。一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头上绑了个圆圆的发髻,头发是宝石般的蓝色,眼睛是金黄铯,小嘴嘴唇丰满,皮肤看起来朦胧光滑,像是杂志上那些女星打了所谓苹果光以后的视觉效果。她的眼睛特别大,和整张脸的比例比人类里大眼睛的人又大了那么一些。
她发现玺克在注视她,惊讶的后退一步,用小手遮着嘴。接着又立刻前进一步,仍旧遮着嘴,另一只手半举,伸出一根食指,好像想指玺克又不打算指玺克,就这样停在半途。
接着她转身,蹦蹦跳跳的冲进车厢里,玺克听到里面传来妖精语的喊声:喂喂!阿洒,有个没受过祝福的人类看到我了啊!
里面有另外一个人回答:阿咪,不用太惊讶,妳不过是碰到了个悟性比较高的孩子而已,这种事常有的。
那不是个孩子,是成年人类啊!
哎呀,那这年头就不常有了。以前这种成年人类就多了。
从车厢里走出来另一个长相很像的矮个子女性。玺克推测她就是阿洒。她的脸比第一个女性稍微瘦一些,棱角也比较明显,但只有一点点,整体仍然是圆圆的脸。
她抬头看玺克,跟玺克四目相对,说:是个法师嘛。萨拉法邑朵的法师本来就没有我们的祝福。她转身对着车厢叫:妳是不是忘记我们已经跨过国境了?
她朝车厢走了两步,又转回头,稍微皱眉盯着玺克的脸看,接着大步走到玺克跟前,抬头问玺克:你怎么了?看起来很惊慌的样子?
玺克赶紧揉揉脸:没事!
有事就说有事!你是不是想逃离这个地方,躲上一阵子直到你准备好回来的时候?阿洒摇摇头,接着把脖子更往后仰。她对玺克说话的语气,就好像玺克只是个孩子。
玺克乖乖回答了,能不要看到那些怪物是最好的:是。
那就上车吧。我们专门照顾你这种人的。阿洒往马车走了两步,发现玺克没跟上,又回头对他招手说:跟来啊!
玺克发现他无法拒绝阿洒,就像他也没办法拒绝长辈塞给他的食物,于是乖乖跟上。
阿洒坐上驾驶座,指指她旁边的空位要玺克坐下。
玺克坐下后,阿洒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车辕上的蜥蜴就跳到车辕中间,迅速变大,直到刚刚好套进连接车辕的鞍具里,这时牠的尺寸已经像一台小货车了。
蜥蜴往前爬了两步,车子被牠拖动。前面是树林没有路,蜥蜴又爬了几步,突然像是爬上不存在的陡坡一样,朝着天空爬了上去,整台马车就这么跟着牠离地飞了起来。
第十八章 飞过天空的蜥蜴车
舒伊洛奴买了旅游情报志。她还是不太想放弃追玺克,但是她又不擅长追踪。她试着到处问摊贩,但都没有线索。
她在街上走着走着,看到路边有独栋的水泥土地公庙,有自己的小香炉跟功德箱。土地公绰号神仙里长伯,在本土众神中专管当地事务。舒伊洛奴不算是信仰虔诚的人,如果采用垛洲标准的话,她根本没有信仰可言。她跟大多数艾太罗人一样是按照老祖宗的格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看待生活周遭的神明。
在试过了人所能作的一切之后,如果还是没有办法,她才会去问神明。
她站在土地公庙前面,双手合十,默想自己的住址姓名年龄,还有用力的想着玺克,最后在心里默念:请给我线索,让我找到他。舒伊洛奴停了一下,又默祷:如果不能让我找到他,请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回来。感谢您。默祷完,她打开荷包,投了一枚银币到功德箱里。
差不多在那枚银币掉落到箱内其他硬币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小声响同时,舒伊洛奴听到背后有小孩大叫:妈妈,天上有车在飞!
平常的舒伊洛奴应该不会在意孩子的童言童语,但也许是身在庙宇前的氛围,让她在行动以前不再考虑合不合理,她就这么抬起头朝天上看。
她看到一台像货柜一样大的马车低空横过他们头上,看那条拉车的飞天蜥蜴,那绝对不可能是人类产物。
她看到玺克坐在驾驶座右边。
舒伊洛奴拔腿追了上去。她顾着抬头看马车,没看路,下场就是无可避免的在跑了三百公尺后撞上人。
因为她正在全力冲刺,那个人从背后被她撞上,重重的往前跌,两个人迭在一起。舒伊洛奴滚到旁边,跳起来赶紧鞠躬道歉:对不起!
还真痛,有急事?被她撞的人在地上坐了一下才站起来。
舒伊洛奴抬头看了一下,马车急速爬升,高度已经快进云里了。舒伊洛奴急得跺脚,朝着天上大吼:你不像人也要有个限度!搭那种异世界产物的车飞走算什么地球人啊!
被撞的人看到她脸上的焦急表情,往她视线方向看了一眼,说:别用跑的追。想追那个,妳要直接去它落地的地方等。
妳知道那是什么?舒伊洛奴睁大眼靠近那个人。
那个女人外表年约二十,留一头前长后短的中分黑色短发,最长的地方差几公分就要碰到锁骨了。她身材偏瘦,有点骨感,有双深邃的杏眼,墨绿色的瞳孔。她跟舒伊洛奴一样都是轻装打扮,汗衫上画着一匹吃草的白蹄黑马、合身的尼龙长裤跟运动鞋。背上背着个深蓝色帆布包,旁边还挂着水壶。
黑发女盯着舒伊洛奴看,她相当冷静,没有刚刚才被人猛力撞过残留的局促感,神态里也没有半点和陌生人说话的紧张。她说:那是自治领妖精的蜥蜴车。那个常常在世界各地跑,这里接近国境了,所以更常见。
那是什么?黑发女的解释舒伊洛奴还是听不懂。
黑发女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要怎么向外行人解释,她眼睛转了一圈,回到舒伊洛奴身上,说:这里往东过去就是达蓝湃恩了。达蓝湃恩跟我国交界的山区有妖精自治领,这个妳知道吗?黑发女指指舒伊洛奴塞在提袋里的旅游情报志说:妳正好有书嘛,里面应该有提到。来,我帮妳翻。
黑发女贴到舒伊洛奴旁边。她不是站在舒伊洛奴对面,而是跟她并肩,拿舒伊洛奴的书翻到介绍妖精自治领的部分。
上面写的大概是:萨拉法邑朵的邻国达蓝湃恩,在之前的大战中孤立无援又被他国出卖,面临亡国危机,妖精在那时候伸出援手,所以达蓝湃恩人与妖精关系非常好,几乎每个达国法师都拥有妖精的祝福。达蓝湃恩同时也是地球上惟一一个把妖精权纳入宪法的国家。
外国人比较清楚的则是他们国内有个妖精自治领,位置靠近萨国边境,那里是妖精的地盘,妖精在达蓝湃恩的首都。外行人通常称那里是妖精国。
书上提到,一般游客不用想进入妖精国。那个地方自成一个空间,跟人类生活的这个空间重迭而不相通。通常只有达国官方机构的法师才能进入,但是如果想来一场与妖精的浪漫相遇,可以准备有机水果,在妖精自治领的地点露营。妖精们可能会前来与你分享食物。
读完之后,舒伊洛奴手扶着额头,深深的叹气。玺克哪里不好去,偏偏跑去一个法师才进得去的地方,还不是每个法师都进得去。
妳有事必须追那台蜥蜴车?黑发女问。她的声音偏低,带着女性罕有的磁性。她停了一下,看舒伊洛奴没回话,就主动问:有认识的人被带走了?
舒伊洛奴猛力点头,她用拜土地公的姿势拜黑发女:妳有办法追上去吗?我很想追上他!
黑发女听了,两手交握,斜斜的靠在锁骨旁边,凑近舒伊洛奴问:如果我理解错了,那很抱歉,不过听妳的用字,对方不知道妳会追他?
的确是。
我应该没搞错吧?黑发女笑得非常灿烂:是妳喜欢的人?
舒伊洛奴脸红了,用力点头。
男的女的?黑发女靠得更近了。她的肩膀直接和舒伊洛奴靠在一起,脸也和舒伊洛奴距离近到快要亲上去。
男的,大我五岁。
喔喔——我当然是站在可爱的女孩子这边的。黑发女稍微站正开始掏口袋,拿出一张附魔白银制成,名片大小的卡片:差点忘了,我叫雅莫萨,正好是个法师。
那张卡片是光明之杖发的法师执照附魔版本。一般执照跟国民身分证用的是同样的纯科学防伪技术,大约每十到二十年会有一次全面换发。大部分法师都只有普通执照。拿普通执照只需少许手续费,附魔执照则要花上一笔不小的制作费。附魔执照申请要审核经历,但不用换发。舒伊洛奴听说要拿附魔执照异世界才会承认。
卡片上每一寸都刻满了细小水波般的纹路,却不会卡到任何脏污。曾经有人拿这东西当锯子用,木头断了卡片一点事都没有。也有过放在胸前口袋,结果替持有者挡子弹的纪录。背面的纹路构成一棵巨木被群山环绕的图样。巨木看起来像是桧木一类,长得高大肃穆。这幅图是取自埃文萨尔画在他的法术研究笔记本第一页的素描。专家鉴定过上面的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从没有解释过这幅图的意义,但后世法师看到后,都觉得这幅图有种他们说不出来的力量,彷佛在呼唤他们靠近。那幅图似乎代表一种法师的精神。所以就一致通过,当成法师执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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