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同样的方法,在奈莫对面也清出一块空间,两人隔着堆满东西的桌子坐下。他紧张的弓着背看奈莫,过了二十秒才敢动手拿速食提袋。
奈莫轻松的跷起二郎腿,在吉禄玛啃炸鸡的时候继续打量房内。他看到角落摆着一个魔话笼。这间旧旅店并没有提供住户魔话,是他自己装的。
这年头魔话通话费用虽然降低了,魔话笼本身还是不便宜,一般住家通常都是跟艾太罗魔信租魔话笼。这个魔话笼上面并没有艾太罗魔信的标志,是私人的东西,看起来还很新。另外奈莫还发现电视上有个小小的架子,那里摆着像是供品盘的小瓷盘和水碗,但没看到神像。他又转头看垃圾桶,看到里头有个劈成两半的马头人身木雕被垃圾半埋住——那是黑夜王者像。
吉禄玛直到前阵子还继续信奉黑夜王者。
等吉禄玛啃完两块炸鸡,奈莫开口问:玺克呢?
半个月前就上路了。不在这里。
奈莫再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你想作什么?吉禄玛瞪着奈莫。
吉禄玛看起来像是想保护玺克的样子,让奈莫有点惊讶。以前吉禄玛和玺克感情应该很差才对。
第十三章 脱离黑夜教团
奈莫说:我跟他老朋友了,追着他跑纯属好玩,没有想对他作什么。
你现在在作什么工作?吉禄玛问。
黑市交易。顺便告诉你,玺克作过法师助理、魔器分解员、保镳、跑船的、魔兽饲育员。我没说错吧?
对。玺克跟我说的是这些。吉禄玛说:但这还是不能证明你跟玺克是朋友——
奈莫重拍一下桌面,让东西都跳了起来:少废话了!你知道我和玺克都有本事直接拷问你!
吉禄玛呆了一下,又慢慢的缩起脖子。
你们聊些什么?奈莫再问。
一些只能跟他聊的事情。吉禄玛看向没有神像的空架子。
你还信黑夜王者?
曾经信。吉禄玛说:毕竟祂是我认识的惟一一个神明。东方学院收容的是诱拐来的年轻成员,北方学院则是信徒与信徒生下的孩子。吉禄玛不像玺克和奈莫有在外面的记忆,他一出生就在黑夜教团里了。
玺克跟你说了什么?奈莫问。这次他的语气比较和缓了。
很多事情,我们边吃边聊。聊他离开学院以后在作什么,我又在作什么——
你现在在作什么?
打零工、什么都作、有什么就作什么——离开学院以后,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奈莫大概感觉得到,吉禄玛过得并不好。
吉禄玛说:他买了个魔话给我,叫我打给法师执业管理局,还有很多单位,他还给了我他师父的魔话号码,叫我想清楚要不要打。
龙窝现在是没小孩,该找下一个给安派特发挥父爱没错,不过奈莫怎么有种孩子在外面捡小狗,回家丢给大人照顾的感觉?玺克也到了这种年纪了吗?应该说那个年纪早就过了,是精神年龄终于到了吧,开始会想照顾别的生命了。
你们怎么碰到的?奈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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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吉禄玛正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一直都很可怕。
因为黑夜教团毁灭时他年纪还满轻的,加上北方学院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也很可能已经死了,所以他在国家设施里待了五年,两年前才开始自己过生活。对他来说,黑夜教团还在时,他的人生只有美好的事物,是在黑夜教团毁灭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痛苦。他在那之后尝到了害怕的感觉、饥饿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对他带有敌意的感觉。
他在外界的经验只让他觉得教团说的是对的,这世上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使命,只是浑浑噩噩的活着,毫不在意的伤害他人。他觉得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这让他觉得黑夜教团的毁灭是一场悲剧,进而死守着黑夜王者。
直到他看见玺克。黑暗学院里的人很多,他是司仪,看过的人更多,但他却一眼就认出了玺克。那是东方学院杀戮之首,跟他一样的好人。
他却感觉不对劲。玺克并没有像他一样,显得既狼狈又可怜。玺克看起来很自在,不管谁看他他都不当一回事。他还是那个玺克,却跟吉禄玛不一样。
吉禄玛主动喊了玺克。
后来他们边吃东西,玺克边告诉他自己的经历。玺克看到黑夜王者像什么也没说,只是单纯的告诉吉禄玛,他在外界发生过什么事,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吉禄玛听玺克说他曾经当助理怎样被上司欺凌,却又怎样跟一个本来敌视他的仆人建立友谊;听玺克说他在废墟般的职场里交到一个最重要的好朋友,还有一个帮助过他的树精爷爷;听玺克说他碰到令他生气的事情,以及他和讨厌他的高位骑士怎么变成同盟的;听玺克说他逃离了这个世界,却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了家人。
后来玺克帮他拨魔话到法师执业管理局。玺克边拨号边说:这个号码我当初是看海报看到的,上面说只要是法师碰到任何工作上的麻烦都可以打过去。你没有执照,不过这条专线现在全面免费了,反正你也算是法师,就打吧!
魔话一接通,马上传来女人大骂的声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吉禄玛听到这种充满敌意的声音,还以为玺克要被拒绝了,但玺克却冷静的回答:下午三点,毫无疑问是公家机关的上班时间。
我管你几点,你一直打过来烦不烦啊?
这次的敌意更加尖锐,吉禄玛已经想放弃了,但玺克回答:妳烦是妳家的事,我不烦。
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我也不想,那就交给局长大人吧。
局长很忙,没有时间接你的魔话!你也别再打来了!
玺克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在听到局长说话以前,我会以每四十五秒一通的频率打来。假如妳换班了,我会休息一下,等妳上班继续打。
魔话里的女人说:局长,别吃蛋卷了,过来接魔话!
吉禄玛非常惊讶,原来这样就可以了。
玺克告诉吉禄玛,他刚进社会的时候连报警处理尸体都不会,现在他已经在学习出问题时该如何找律师了。
他也告诉吉禄玛:这世上没有那么多鸟事,不过要是处在社会最底层,全世界的鸟事都会掉到你头上。
玺克没有跟他说什么只要努力情况一定会改善之类毫无根据,说完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人的励志小语,只是告诉他现实世界是什么样子。
玺克离开以后,吉禄玛自己把黑夜王者的雕像给劈了。他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是谁背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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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吉禄玛说的事情经过以后,奈莫一手支着下巴,问:所以,你要打给安派特吗?
我想会吧。吉禄玛看了一眼躺着黑夜王者像的垃圾桶。
你知道玺克接下来要去哪吗?奈莫问。
他有说……
得到想要的情报以后,奈莫站起身:没事了,你就慢慢挣扎吧。
吉禄玛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他手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哪好。
五年前的玺克看起来就跟现在的你差不多。奈莫说。他走出房门,关门同时不耐烦的搓了搓自己的脸,鼓励别人真不像是他会作的事。
奈莫想了一下,反正变得像玺克也算不上什么好事,这样一想他就释怀了。
奈莫回到自己房间,看到门口东倒西歪的躺着五个年轻男人,旁边还有被没收的角钢和球棒。
瑟连站在一边,舒伊洛奴一脸无辜的躲在他背后。看到奈莫回来,瑟连笑着对他说:太好了,你可以去报警吗?我在这边看着这些人。
奈莫目光扫过这些人,脸上瘀青、抱着肚子站不起来的应该是瑟连下的手。至于那个特别惨的,衣服都烧破了,皮肤大片发红,鼻血流满地,显然下体遭到重击而弓着背的家伙——
那是舒伊洛奴制服的。瑟连一脸同情的说。
奈莫也一脸同情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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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群魔暴动事件后过了大约半个月,最魔的角落生意猛然变好。那一天玺克让众人大量试吃的行动,让这间店的食物很好吃这个消息散播开来了。
名气这种东西一旦超过某条界线,就会以等比级数变化,一传十十传百,店里突然塞满了客人。
玺克开始学到一些难以想象的外场经验,像是他上菜的时候,要是为了把菜放到某一桌上,而让另一手端着的菜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回头时那一盘就被清空了!
他开始学着把每一桌当成一锅正在炖的魔药,点菜就是必须扔进去的配方,这样有极大的帮助,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碰上困难。
比方说:要点餐了吗?嗯。这个金属蛛达达式方格蛋糕,不要奶油,多一点巧克力。还有棺材虫拼盘,不要骨盆虫,多一点牙虫,啊,还是给我牙虫好了,不要趾骨虫。啊,也不要肋骨虫,呃,还是给我一点点骨盆虫就好,不要太多。用锁骨虫取代牙虫好了,还有脊椎骨虫给我红的不要蓝的。啊,不要冰块喔。还是给我正常份量的牙虫好了,记得不要骨盆虫喔,算了,给我一只骨盆虫蓝的……
幸好飒米浩特不在乎他搞砸,点错就拿去喂巨狂号。飒米浩特也不在乎玺克痛扁客人,所以很多问题都顺利解决。
这一天,玺克早早起床,洗脸准备上班,他听到用餐区有电视的声音,推测是那只牛头恶魔又跑来听晨间新闻了,于是他边绑围裙,边漫不经心的走出去。
结果他看到一颗直径约一公尺的眼球,漂浮在一张对着电视的桌子上。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出英雄故事的最,身分卑贱的英雄救完公主,必须离开这个地方,面对他曾经犯下的罪。那颗眼珠看了,眼泪流个不停,滴到椅子上再流了一地。
玺克看第二眼才发现飒米浩特跟眼珠坐在一起。飒米浩特看到玺克惊讶的样子,就抬起一手跟他解释:我知道眼泪是泪腺分泌的,泪腺不是长在眼球上,眼珠流眼泪太不科学了。但是这颗眼珠是魔神大人的,他什么都办得到!
玺克说:不,我惊讶的是眼珠竟然单独飞在这种地方。
飒米浩特偏了一下头,好像不懂玺克为何会惊讶。
玺克走向柜台准备把菜单之类的东西拿出来放,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等,魔神?
魔界至高无上伟大无比美丽强悍凶恶魔神大人的一颗眼珠。飒米浩特说。
玺克很认真的身体前倾问:他总共有几颗眼珠?
飒米浩特也很认真的脖子前伸回答:不知道,要数你自己去数。飒米浩特挥了挥手,制止玺克排调味料罐:今天不营业,有重要的客人。
这个吗?玺克被飒米浩特惯坏了,居然用手指指着魔神的眼珠。那颗眼珠的虹膜是接近黑色的咖啡色,白色表面几乎没什么血丝。
那是其中一个。飒米浩特耸耸肩:你去吃早餐吧,中午时要待在店里。
第十四章 恶魔大餐
中午时间,玺克乖乖的坐在柜台后面等待。那颗眼珠看了一早上的电影,好像有点酸涩,开始会转向店外面休息一下。以玺克对恶魔的了解,就算把本日公休的牌子挂出来,客人应该还是会硬闯,但是每只恶魔一看到那颗眼珠,就乖乖离开了。
看样子那真的是颗不得了的眼珠。
店里所有桌子都并在一起,放上尼乐特作的一桌好菜。
绿豆龙豆制成的豆腐淋上特调甜酱油。这道不起眼的开胃小菜其实非常罕见。绿豆龙是极度危险的生物,平常都放养在魔界最高的山顶上。想采收牠背上的绿豆,必须出动相当于魔界皇家骑士团一个师的战力。因此这是每六十年才由餐饮业者集资聘请魔界佣兵团采收一次的珍品,还不保证采到的绿豆不会和佣兵一起全灭在山顶上。
苦涩柠檬血胆汤是深红色的,稍微搅拌一下,汤面上会出现小小的彩虹色泽。要把三头蛇砍下两个头,在牠再生之前接住颈动脉喷出的血,再和药草拌在一起,才能维持这样的色泽。苦涩柠檬本来是地球种作物,被魔界的农业大师移植到魔界,种在地底下会钻出哀嚎骷髅虫(一种头部有骨质构造的虫,习性类似地球的蚯蚓,繁殖方式不明)的土地,种出来的柠檬味道清香苦涩,食用后会从喉咙深处飘出香气,加在血胆汤里可以增加层次感。胆取自蛇尾鹅,用蛇尾鹅的油腌渍过,汤快上桌时才稍微烫一下,保留本身风味。汤上再洒了一点死果皮。客人还可以按自己口味加上魔界产的苍蝇眼。
野生新鲜多脚鱼身切成厚厚的鱼片,放在火上烤熟。十八只像鸡爪的脚切下来,稍微把骨头敲裂,泡在香料酒里腌上二十天去腥,再在石化蜥蜴的唾液里泡一个月,使骨头变得像饼干一样脆。放在烤熟的鱼片上,甜美的唾液沾在鱼片上,连着鱼脚一起咬,鱼肉的紧致弹性和鱼脚的爽脆带来双重享受。因为鱼肉和鱼脚的制作花费时间不同,同一盘菜的鱼肉和鱼脚并非来自同一条鱼。鱼片吃完以后的重头戏是鱼颊肉。多脚鱼的头就占了身体长度的一半,颊肉是和整个鱼头一起用大火烤,上桌后挖下来立刻吃掉,外侧微烫而内侧还有点冰冷,多汁鲜美的滋味完全不需要额外调味。
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火难羊肉切片。这也是相当难以取得的食材。这种魔兽只有在闪电引发森林大火时才会出现,一旦火灭了,他们也消失了。牠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全身着火的羊,外形不一定,却一定不是当地有的品种。必须是对该地物种很熟悉的人,才能从逃难的动物中辨认出哪只是火难羊。火难羊对猎人也很敏感,要是不小心打错猎物,所有火难羊会立刻消失。火难羊的肉永远都是烫的,绝对不能让它接触到火焰,不然就会消失。桌上的火难羊肉旁边放着一锅冰块水,吃之前先在冰水里涮一下,用冰水煮到自己想要的熟度再吃。
有道菜的造型让玺克很难理解,看起来像是一堆黑白双色的三角塔堆在一起,构成一种只要抽掉其中一个,就会整个崩溃的微妙平衡。那些三角塔是用刺针果作成的果冻。种子加水搓一搓,就会出现像爱玉一样的东西,用那个东西作内层。外层是把刺针果皮切得极碎再煮过,产生的冻状物在常温下是硬的,用以保护柔软的内层并支撑三角塔的外型。刺针果本身没有味道,却有锁住味道的效果。内层里面包着各种馅料,有暖胃的熔岩猪肉、爽口的人脸芦笋、肥美的鬼影蛤蛎……堆迭方式之所以如此危险,就是要人从最顶端开始拿,按照厨师安排的顺序一个个尝遍美味。
有一个大陶锅里面装着黑色黏稠的饿鬼面草根泥。这种特殊的人面草品种非常细瘦,没什么肉,凑这样一锅大概就要上百株,却又必须在极为肥沃的土壤里才能生长。种过一次饿鬼面草的土地,接下来五年都只能种油菜花之类的绿肥。一个可能是鱼头替代物的魔界鳄鱼头从里面伸了出来。那锅泥散发出奇异的混合草香。刚闻到时涩涩的,过一阵子就开始感觉有股甜味,又过一阵子,出现一种让人感觉整个呼吸道都变通畅了的凉意。
甜点是一个蛋黄铯的半球体,外面还有透明外层,像是倒扣的玻璃器皿。外表非常单纯,但是昨天尼乐特在备料时玺克有看到,外皮是用取代面粉的大名气粉和超甜的大富有果汁作,内馅则是用酸酸的难眠果酱作,还加了一点灾殃酒和空虚子。这个甜点在魔界是吉祥菜,但其中奥妙玺克实在难以理解。
飒米浩特拿出了在海沟里酿造的酒配这一餐,倒出来颜色像是粉红钻石,强烈的果香充斥屋内,引来大批恶魔在店外探头探脑。
飒米浩特倒了一小杯给玺克说:这个人类也可以喝,特别让你尝尝鲜。魔界特种酒,不含酒精,含有从酒鬼脑袋萃取出来的四成醉意。
玺克盯着杯子看了五秒,最后好奇心获胜,他喝了。味道复杂,并不难喝,但也并不好喝。不像是能喝的东西,但又甜又香。如果能选择的话,玺克应该会把它点火当香精用。他并没有感觉到喝醉酒那种醺醺然的感觉,但是开始看到每个人头上都有萤光绿色戴乌纱帽的小矮人,拿着跟他们身体差不多大的啤酒杯彼此干杯。还好这个幻觉维持不久,在他们彼此敬到第四轮酒以后就消失了。
尼乐特特别给玺克作了一盘配料丰富的海鲜面,面上堆满了大虾子、蛤蛎(地球产的,周围没有飘着鬼影)、淡菜和碎鱼肉。这盘面刚放上桌时,玺克还不知道这是给他的,飒米浩特招了招手,玺克才走到桌边坐下。
牛头恶魔墨耳铭特、玻璃脸恶魔阿乌达特都来了。他们两个、飒米浩特和大眼球各坐一个位子,又来了两个玺克不认识的恶魔,除了大眼球以外的人都开始吃。
这些人边吃边聊。
墨耳铭特举起酒杯说:因为御厨被拐到这种地方的关系,本届魔界对地球界对策研究大会只好在这种地方展开——
墨耳铭特还没说完,飒米浩特就插嘴:阿才没有拐厨师!他自己觉得你家厨房太无聊,想到地球来!
墨耳铭特说:不管怎样都是你的错,没有美食叫阿要怎么思考!没有美食,大脑会睡觉!
大脑爱睡觉,设闹钟啊!
从刚刚开始,这两个人用的恶魔语发音就跟玺克之前听的有些差异。有几个音玺克从来没有听过,想过以后才发现是某两个本来同音的不同词汇,在他们嘴里变成两个不同的发音。
阿的脑袋用闹钟是叫不起来的!
那闹钟就别用叫的了,让阿把闹钟砸到你头上吧!
牛头和羊头恶魔一直阿来阿去,玺克搞不懂那个阿是什么人,怎么一直提到他,过了几秒,对照前后交谈内容才发现,那个发音接近地球阿的字眼,竟然是恶魔语的我!
玺克以为恶魔语是没有我的!
玺克忍不住用艾太罗语和恶魔语混杂确认:你们说的那个阿,是我的意思吗?
是啊。飒米浩特眨眨眼说。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用我这个字了。墨耳铭特跟着眨眼说。
恶魔语本来是有我的?
是啊。老一辈的恶魔都会用这个字。以前这很普遍。现在只有老人家聚会才会这么说。飒米浩特搔搔下巴:那时是怎么退流行的?对啦,跟地球往来以后,因为发现地球人不喜欢听别人我来我去的,很多恶魔就戒掉了,就算只有一个人,或是在跟想杀自己的人说话,也都称之为我们。据说这样听起来比较有亲和力。最近还流行把你这个字也舍弃,用朋友取代。
玺克抱着脑袋努力消化讯息。现在那些不讲我的恶魔,是到艾太罗以后才开始用其他语言的我加进对话里。但他们最初却是因为地球人类不喜欢听别人讲我才舍弃这个字。
没那么难理解吧。你们国家不是也有类似的事情?飒米浩特站在椅子上,拍拍玺克的肩膀说。
有吗?玺克大声问。他不记得本国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飒米浩特用字正腔圆的艾太罗语说:你们本来只有你和他这两个字,因为跟讲究女权的垛洲接触,才学垛洲人类分阴性阳性,开始用妳、她,结果你们的女权主义者现在又说妳这个字不让女性用人字边,是贬低女性,说要废掉这个字不是吗?
飒米浩特说的是真实的事,不过玺克没有研究这一块,所以还是搞不懂。而且艾太罗语的你、他和妳、她发音完全一样,听了飒米浩特的解说只让玺克更加混乱。总之恶魔语其实是有我的,读音玺克也知道了,除此之外玺克都不懂。
还有个好处呢!飒米浩特继续说:因为人类都知道恶魔语没有我了,所以故意不说阿,然后再学习如何使用工作地点语言的我,可以营造人家是第一次出来工作的印象,博取主人欢心,就像人类的重建手术一样好用。
玺克的结论是:别管我,你们继续聊吧。
我们刚刚在讲什么?墨耳铭特问恶魔们,众魔摇头。
阿乌达特说:关于对地球对策。
对啦,要讨论宗教和慈善事业的事情!墨耳铭特睁大了眼。
我认为应该要向光明之杖提案取消限制。阿乌达特说。
我反对。这样可能会惹毛埃文萨尔的传人。墨耳铭特说。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群恶魔一脸严肃,专注在问题上,看起来比萨拉法邑朵国会那些人更像议员。
阿乌达特说:必须把宗教和慈善整合起来,才能作出最大收益。
墨耳铭特说:那样搞地球人就逃不出我们手掌心了吧?埃文萨尔的传人肯定会动手预防的。
不需要作到那种地步,只要像人类作的那种程度就好:成立一个以宗教为号召的慈善团体。不碰政治!
政治反而是开放我们搞的呢!一只头上有三只角的恶魔插嘴:光明之杖允许我们操弄务实的定义,但是不准我们碰虔诚的定义。
光靠政治是没办法的!阿乌达特说:只有政治的话,一旦执政作不好,真面目就会被发现了,要结合宗教或是类似宗教的情结,比方说意识形态之类的,才能不管怎么作都不会被推翻。
我承认宗教信仰是人类在阿塔塔莫普普中的伟大发明,我想这也是光明之杖不准我们接触这一块的原因。飒米浩特说:在来地球之前,我从没想过,居然有个政权可以大量男童,还站得高高的指导大家该如何过着良善的生活。
最了不起的是他们还不必害怕曝光!只有一颗眼睛的恶魔说:就算大家都知道了这些事,还是争先恐后的要听那个政权指导。只跑掉了总数零头的一点点人民而已。
三角恶魔说:还有类似宗教的意识形态。这个更厉害了,男童毕竟不会危害到整体社会生存,但是意识形态可以作到家家户户都有成员被杀,依旧全体拥戴伟大政权!
要是现在说这些话的是人类,玺克可能会忍不住开杀。这些恶魔把人类历史中最残忍黑暗的部分当成伟大的功业在说。
听说垛洲的宗教曾经达到意识形态的境界。墨耳铭特说。他指的是垛洲的宗教黑暗时期,那时被教廷杀害的人数都数不清。现在的教廷,能闹出最大的丑闻也不过就是包庇神职人员性侵男童而已,还无法阻止俗世法庭把他们的人关起来。
听起来垛洲人比因洲人更懂阿塔塔莫普普的真谛啊。三角恶魔说:宗教加上意识形态,这根本无敌了啊!他们真是太聪明了!
飒米浩特说:他们最厉害的一点是,他们发明了一种虔诚的定义是要在神证明他是神之前就先相信他是神,这样神才会灵验。这样一来,任何东西只要有媒体就可以成为神了,就算不灵验也都是信徒不虔诚的错!他们还发明了一种信任的定义是要在对方证明他值得信任之前就给他一个人值得信任时享有的待遇,这样他才会努力成为值得信任的人。这样一来任何垃圾都可以不必努力就立即享有最高待遇,就算背叛世人期待也都是社会不够信任他的错,跟他无关!把这两种观念推广开来的话,就可以不用武力也把善良的人们压榨到底。他们还用纯真这个字眼鼓励人们崇尚无知,这样要操弄大众就更容易了!我真的很想就近观察他们怎么办到的。我想,这就是那边的法师造谣说我们跟魔鬼一样的原因,他们怕我们过去学走他们的招式!
这群恶魔纷纷点头。玺克默默的把面往嘴里塞。
你们是不是离题很远了?墨耳铭特问。
我们本来在说什么?飒米浩特问。
第十五章 与埃文萨尔约定
阿乌达特说:说我们和光明之杖的协议,恶魔必须自律远离宗教和慈善事业那件事。
对啦,今天就是来说这件事的。墨耳铭特说:我反对打破这个规矩。我认为现在这样很好,可以自由往来地球跟魔界,人类的各种手法可以用旁观的方式学习,以后再去其他世界练习就行了。
阿乌达特说:但是很多人跟我抱怨,说那些最肥的利益他们看得到吃不到。人类贩卖人口无罪,恶魔却要驱除出境,这太不公平了。
人类贩卖人口有罪!玺克插嘴更正。
哪里有罪?阿乌达特说:那些叫作国际领养机构的人口贩卖企业不是都没事?
那是认领国外孤儿,虽然要付费给他们,但那不是买孩子的钱。玺克说。虽然要收费,但这算是慈善服务,帮助孤儿找家庭。
玺克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相当荒谬的反驳理由,像是收钱给孩子就是贩卖人口之类的,却听到了让他极为震惊的事情。这件事他后来一生都忘不了,而且影响到他看待世界的目光。
墨耳铭特拍拍玺克的肩膀,让玺克转向他这边,然后温和的说:你心里的孤儿大概是什么样子?
呃——没人疼,应该都满瘦的,发育也不好,没有精神——严重的可能还有受虐导致的精神异常。养不起孩子的穷人因为没作产检,加上孕妇生活条件较差,也比较容易生下有先天缺陷的孩子。
小康家庭,爹娘疼爱的孩子呢?
那就反过来了。发育良好,有肉,很健康,眼睛明亮——
墨耳铭特问:当这两种孩子放在一起时,你觉得想要孩子的人会选哪一个?
玺克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到答案了。
阿乌达特说:真正需要收养的孤儿容易滞销,造成领养机构的负担。相反的,如果可以提供好人家心爱的孩子给人收养,出货会比较顺利。就经营者的角度来说,进行孤儿收养的慈善事业,最有利的作法就是绑架爹娘疼爱的孩子,洗成孤儿再出口到难以追踪的异国。
事实上,被绑架的孤儿在整个国际孤儿领养案里,可能占到一成之多,而且已确认的部分不乏由知名机构中介的案例。
政府不抓吗?玺克感觉说话变得有点困难,恶魔说的话合情合理,他无法反驳。这件事让玺克联想到一个更贴近他生活的例子:放生。由于有人要放生,所以就有人特别去抓野生动物,卖给想放生的人。在这个过程里反而造成无辜动物更大的伤亡。
阿乌达特的脑袋变成了鲜黄铯:对,他们不抓。反正有什么问题统统推到绑架犯身上去就好,后面那一串都有分到钱的共犯可以声称不知情。
这就是作慈善的好处。就算搞到人家天伦梦碎,也只算是伟大善行上的小瑕疵,对企业生存一点威胁都没有。单眼恶魔说。
收钱给孩子就是贩卖人口。墨耳铭特此刻才说出之前玺克猜他会说的话,但玺克已经不觉得这句话荒谬了。
阿塔塔莫普普!恶魔们齐声说。
我们本来到底在聊什么?墨耳铭特又问了。
玺克一直在想这件事,因此没听到他们接下来的对话,直到飒米浩特提起他的名字,他才回神。
何不问问玺克的意见?他也是埃文萨尔的传人。
什么、怎么了?玺克抬起头问。
就是因为要召开这个会议,我才特别找他来的!还特别训练他熟悉恶魔文化呢!飒米浩特昂起下巴说。
玺克怎么记得他之前是打算把玺克烧掉献祭的?
我们正在讨论是不是要绕过光明之杖。墨耳铭特说。
玺克问:绕过、怎么绕?
我们都同意了,如果直接跟光明之杖提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抵制。如果直接动手,他们也会动手。所以必须绕过他们。墨耳铭特说:约定的适用范围是光明之杖管辖的土地。但是真神教教会的土地在精神上是教廷的,他们也讨厌埃文萨尔的传人,我们可以先去教会里帮忙,干脆受洗好了,营造恶魔很认真要改过自新的形象,等这个形象传播开来,就可以用民意强迫光明之杖放弃约定。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教廷以前在异大陆传教用的策略。刚开始先单纯作善事分送粮食什么的,等成为好人好事代表,在善良的领域成为权威以后,再用这个权威威胁他们不照我们的话作就是坏人——
我觉得你们在那之前就会被抓了。玺克说。他已经充分了解了,让恶魔进入宗教和慈善领域,绝对会在人类社会引起一场浩劫。
飒米浩特说:才不会呢,人类喜欢邪恶改过自新的故事,足够让他们用信心遮住自己的眼睛。
玺克并不怀疑恶魔伪装善良的本事,他相信这些家伙如果有必要,绝对能装得比玺克更正直善良一千万倍,但他也相信一定有人看得出来,善意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
如果你们打算那么作,我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你们。玺克说。他说的一切手段比任何人都要有说服力。因为他曾经被社会排挤过,他拥有的一切都不是靠着迎合他人得来的。因此他如果决定要作,谁也阻止不了他。
包括社会压力在内。他从来不缺这个,因此也不怕碰上。
这就是埃文萨尔的传人的回答。飒米浩特用低沉的声音说。
等一下,我不能代表埃文萨尔,我在光明之杖里根本不算什么——玺克赶紧更正。
我们说你是,你就是。阿乌达特的声音也变低了,似乎带点失望。他们用一种跟手中权力无关的标准在鉴定玺克。
玺克想了一下,听恶魔说了这么多不同于人类的观点,让他一肚子疑问:对你们来说,权威的定义是什么?
墨耳铭特回答:一种可以用来命令别人赞成自己,而且被社会允许指鹿为马的无形权力。
玺克又问:善良呢?这个总不会被解释成奇怪的定义了吧。
墨耳铭特回答:一种因为倾向于不和社会对抗,所以可以很容易加以欺骗和压榨的人格特质。
玺克顿了一下,他稍微有点懂恶魔的文化了。他问:埃文萨尔的传人呢?
不接受权威又不善良的法师。墨耳铭特接着说个不停:埃文萨尔真的超难处理的,那时候不管怎么搞他就是不住手,逼得我们只好求和,不然他要直接杀进魔界来了。
玺克默默的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没注意到墨耳铭特说的话可能意味着他年纪很大,经历过埃文萨尔时代的事情。
眼前的肥肉只能任别人吃的感觉真是讨厌。三角恶魔说。
是啊。独眼恶魔说。
如果艾太罗的统治者是教廷就好了。三角恶魔说。
直接移民去教廷的统治范围如何?阿乌达特说:现在是全球垛洲化的时代,我们早该跟上潮流了!
众人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出一阵欢呼。好主意!就这么决定了!马上行动!还有免不了的齐声高呼:阿塔塔莫普普!
玺克嘴里塞着虾子,心里担心垛洲的未来。
这些人马上就开始讨论该怎么作。
玺克把盘子清空以后,用指尖戳了戳飒米浩特,问他:你们自己决定就好,不用问魔神大人?
那颗眼球一直漂浮在椅子上,只有转来转去看正在发言的人,其他什么事都没作,当然也没说话。
魔神大人才不会管我们呢。他从来不管我们的。飒米浩特说。
但是你们满尊敬他的啊。那些企图逼迫本店营业的恶魔,都一看到这颗眼珠就打退堂鼓了。在人类世界,这意味着这颗眼珠如果生起气来,那些恶魔都会完蛋。
飒米浩特理所当然的挺起胸膛回答:就是因为他不管我们,我们才尊敬他的。
玺克点点头。他不太能理解背后原因,但基于一个模糊的理由,他喜欢恶魔这种尊敬人的标准。
这时候眼球动了,他开始往厨房飘过去,接着飘上了往玺克房间的走廊,一路飘进去。玺克担心巨狂号不知道要尊敬魔神大人的眼球,赶紧追上去。
结果他跑进去,只看到巨狂号好好的趴在地上,啃飒米浩特之前给牠的轰雷牛腿骨,边啃边发出静电的霹啪声。
玺克转身,看到眼球正飘在走廊底端的门前面。那扇单开喇叭锁把手的门从来没有打开过。玺克曾经试着要打开它,连开锁术都用上了,全都无效。
就在玺克眼前,那扇门的喇叭锁往内缩,门上的装饰也变平,然后缓缓的沉入地底下。
一股和地球此刻季节不合的热风迎面吹来。这个设在地下室的门打开之后,后面是一个广大的世界。
他看到湛蓝的天空,那种蓝色是极深极深的海洋在阳光强烈的日子才会有的颜色,却出现在天上。一片云也没有,但有无数的眼珠在飞,就像地球的鸟群一样,玺克猜想,那些一般眼珠应该都不会流眼泪。
底下是一片绿得刺眼的草原。成群毛厚到会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