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有一只鹰和一个法师。」女孩说。
「不,是我有一只鹰,然后我是法师。」玺克更正女孩的话,但徒劳无功。
女孩指着窗户说:「一个出口。」
言下之意是要鹰和法师把这对强迫相亲的年轻人运出去。
「就算我施法帮忙这只鹰,我想最多也只能载两个人。」玺克盯着满桌食物看,看这样子,施法材料不需要他自己出。
有一个人要留下来面对妖怪大婶。因为那个人不会是玺克,所以玺克十分安心的欣赏小碴和女孩天人交战。
「你可以飞两趟吗?」小碴问。
「我想这家伙不会同意。」玺克抓紧巨鹰的带子说。他可以感觉到,撞一次玻璃已经够让牠不满了。玺克接着说:「其实我还是比较建议你们用走的下楼。」
小碴和女孩朝窗外看,显然是在确认这里有多高。毫无疑问的,如果玺克法术失误,这个高度掉下去一定会变成肉酱。
「我还是留下来面对——好了。」小碴摇摇头。他在话里省略了那个他不想去考虑的挡门存在。
「那我先走啰。」玺克说着,用开锁术把窗户打开,准备飞出去。他打算施一串比较复杂的法术,可以在他出去以后自动把窗户关闭上锁,恢复原状。他并不希望有哪个没配备翅膀的笨蛋冲出窗户,导致这间餐厅挨告。
玺克愉快的施展连锁法术。他喃喃编织咒语,计算锁的力学构造,用指尖捻着法术能量,放在窗边一一就位。他喜欢这种精巧、包含许多知识和严谨架构在内的技术。法师或许可以单靠天赋制造出一滩炫丽的熔岩、或是炸碎一面墙,但是没用钥匙和额外的机械装置,就让窗户自己关上锁好这种事,却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法师才能办到。
玺克太专注而没发现女孩盯着他看。等他完成法术,呼出一口气时,女孩说:「我跟你飞出去。」
「咦?」玺克相当惊讶。她今天才见到玺克,根本不知道玺克作为法师的本事如何,竟然打算信任玺克,跟着玺克一起飞?这种赌注风险也太高了吧。
「妳不怕我失误吗?」玺克问。他还没不识相到问对方担不担心被自己劫走。坐陌生人的车跟和陌生法师一起飞都很危险。
女孩只是眨眨眼,笑看玺克,用不语代替回答。她用神眼让玺克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里也有一套可靠的标准,并非一时冲动。
「好吧。」玺克不会自己说自己技术不好。他劫走桌上的牛肉串当成施法材料,给巨鹰施展增加气流升力的法术,借着控制这道法术,他也能在有两人当「压舱石」的情况下,让巨鹰越飞越低。虽然有些顶尖法师能在实验室里控制重力,但以他的本事,控制气流在巨鹰翅膀上下的速度来改变升力,才是可行的方法。
然后他把巨鹰另一脚的带子绑在女孩手上。他和女孩一人挂在一只脚上。
「失礼了!」以防万一,玺克抱住女孩的腰,一手加上法术把巨鹰往窗边拉。不等玺克推牠,牠自己就振翅想飞出去。
在被巨鹰扯出窗外之前,女孩很有礼貌的对小碴道别:「碴先生,再见!」
然后在扯出窗外的瞬间,玺克听到小碴的回答,让他脑袋瞬间空白。
「再见,舒伊洛奴小姐!」
第二章 飞行该注意的事情
舒伊洛奴这个名字,玺克并没有特别惦念着,但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比方说他以为自己会死掉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个人。
他和舒伊洛奴上次见面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估计舒伊洛奴才十岁再多个一两年,虽然那时候就是个小美人了,到今天她长成了大美女,玺克竟然没认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舒伊洛奴认出玺克了吗?
自从知道她就是舒伊洛奴之后,玺克整个人紧张起来了,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全身僵硬的,搂着舒伊洛奴的腰飞行。
舒伊洛奴倒是显得非常自在,也看不出来有惧高症的迹象。她的蜂蜜色头发在风中飞扬,反射出好几层光晕。让玺克想起他很久以前看到舒伊洛奴时,他也看到同样的光芒在她的头发上。那是健康的光芒,是生命的活力,在那时深深的吸引着玺克。
「呃,我要飞去雾侣大饭店。妳有想在哪里着地吗?」玺克怯生生的问舒伊洛奴,她神采飞扬的东张西望,看起来很享受这场飞行。
「我就住在雾侣大饭店。」舒伊洛奴笑说。
这个阳光下的笑容,甜得好像可以暂停时间。玺克近距离看到她的眼里映着云朵和自己的影子。
「哇,是云梦摩天轮,我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它!」舒伊洛奴看着周遭说,他们几乎跟围绕着他们的建筑一样高,不像平常那样,要嘛只能抬头看,要嘛就是隔着玻璃或铁栏杆看。
「嗯,我绕过去一点,这个时间可以看到它的影子躺在广场上。」玺克听了,叫巨鹰改变方向,朝着太阳的反方向飞去。
在他们前方脚下,有一处大公园的广场和喷水池,摩天轮复杂而规律的透光盘状影子打在上头,一根根钢架形状清清楚楚。本来除了草木以外,可说是素色的公园,惟独在这个时段有个大大的印花图案。往另一边看,那一带有法律管制,建筑比较低矮,他们可以看到几栋特别的建筑:有着传统建筑外貌,好几层红色屋脊,飞檐上站着神兽的国家音乐厅;极为新潮的银色蛋形体育馆;一座大湖上弯弯曲曲的桥,还有湖心的凉亭……
「总觉得这种时候就该唱歌。」舒伊洛奴笑说。
玺克歪了一下头,有何不可?「请吧。」玺克笑答。
舒伊洛奴轻笑了一阵子,才开口唱。这首歌旋律和缓,带有一层又一层细微的变化,像是山间蜿蜒的小溪:
「黑暗森林的妖精啼哭,黑水下的恶鬼哀嚎。
「为什么街上人们的笑容都盖上乌云?英雄也会为此落泪。
「你经过的道路,你踏过的台阶,至今仍在屋前呼应着蓝天。
「你走向翻覆的世界,遗留无数憾恨,
「在你身后,每年春天花朵仍开满园。
「我想你不曾离去,我愿把珍宝美玉都献上,
「换来当我喊你的名字,能有一声回应。」
玺克认得这首歌,舒伊洛奴不是用他们的国语艾太罗标准语,而是用所尼语中一些比较简单的字汇唱的,碰到不会的地方就用哼的过去,相当随兴的唱完整首歌。
「为什么要用所尼语唱啊?」玺克想都没想,问句脱口而出。
舒伊洛奴一听,眼睛顿时瞪大:「果然是玺克!」懂所尼语的正派法师没几个,黑头发、鸡爪手、眼神会扎人的只有这一个!
被发现了!
「呃——」玺克缩着脖子思考该怎么回答,似乎是没有唬弄过去的可能了:「是啊,是玺克。好久不见了。」
然后玺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幸好舒伊洛奴在这时候发现前方有颗红色气球缓缓飘向天空,她指着气球,对着玺克笑说:「每颗飞走的气球,都意味着地上有一个哭泣的小孩。」
于是玺克跟着笑出来:「也有可能是在正在尝试用最低成本拍空照图的大学生啊。」把附降落伞的相机挂在气球底下,已经有人漂亮的成功了。
雾侣大饭店离这里不远,玺克慢慢降低飞行高度。在舒伊洛奴的脚尖离地还有三十公分时,她自己解开手上的带子,轻巧的落地。
「再见!飞行很愉快!」舒伊洛奴笑说。她一个优雅的转身,走进了饭店大厅。
看着舒伊洛奴离去的背影,裙襬一晃一晃、十分好看。玺克这才想到,她在整个飞行过程中,竟然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裙底。
※※※※※※※※※※※※※※※※※※※※※
十分钟后,舒伊洛奴走进雾侣大饭店七楼其中一间团体客房。
她一进去立刻趴倒在最近的一张桌上,以完全不适合淑女的音量哀嚎起来:「太惨了啊啊啊!」
「咦咦咦?出了什么事?」房内的一群男子喊了起来。
「玺克看到我在相亲!」舒伊洛奴抽咽着哭了起来,但没掉眼泪。她在玺克面前那副从容自在的模样已经完全消失。
「怎么碰到的?」
「他从窗户飞进来!」
男子们面面相觑。
「没有比这更惨的重逢方式了。」一名橘红色头发的男子站在桌边说。他一面说话一面调整身上的一堆绑带。
除了他以外,这间房间里还有十四个人,大多穿着骑士服,有的在套靴子,有的在擦剑。
这些人是皇家骑士团圣洁之盾的人,整群来这里出任务的。不过此刻他们只负责帮一个出击失利的女孩作心理辅导。
橘红色头发的男子名叫班纳图,他外表大约二十五岁,发质很硬,一根根站在头上,说话时总是脸上带笑,看在心情不同的人眼里,有时很欠扁,有时则显得可靠。
从他旁边凑过来一个差不多年纪的金发男骑士,身高是这伙人里最高的,他名叫瑟连,长相和眼神都很老实,一开口却让人想扁他:「请节哀。」
班纳图把手放在瑟连肩上说:「你不闭嘴的话,我想你连自己为什么被捅都不会知道。」
「穿得漂亮一点重新去找他怎么样?」又一个年轻男骑士跑过来。他染了一头桂竹绿的头发,发量很多,看起来简直像一颗大毛球。他的脸线条柔和,说话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稍微弓着背,低头对舒伊洛奴说话。他本名泰若,但大家都叫他的绰号「笋子」。
「我今天出门前才精心打扮过的。」舒伊洛奴抬起头,吸吸鼻子:「我想说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去找玺克,结果婶婶一看到我穿这样就说:哎呀,正好,跟我去见老朋友。就抓我去相亲了。对象还正好就是瑟连提过的那个人,玺克的朋友!」
「然后玺克就飞进来了?」
「对!他抓着一只巨鹰飞进来!」
「那妳怎么反应?」
「我跟他一起抓着巨鹰飞回来。」
班纳图皱眉问:「穿着裙子吗?」那裙底不是被看光了?
「今天穿的是挑过的,所以没关系!」舒伊洛奴理直气壮的,说出女孩子不该说的话。
「妳家大婶害人不浅啊。」第四个开口的骑士名叫阿寇儿,绑着高马尾,绑绳上串着许多琉璃珠和木珠,肤色较深。
班纳图同情的看着舒伊洛奴。这下玺克一定以为舒伊洛奴是为了跟小碴相亲才打扮的了。他会把舒伊洛奴展示的每一分美貌都算成是小碴的缘故。
「呜哇。」舒伊洛奴再次把脸埋在手臂里。
「所以玺克现在在首都?」笋子转头问班纳图。
「嗯。你放风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他。」阿寇儿说,他转身走到堆在墙边的包包旁边,拿出小刀检查,检查完以后就插进靴子里。
瑟连跟着阿寇儿的动作转头:「你还记不记得春天我放了几天假?」
「记得啊,你跟班纳图在办公室讨论过。」笋子说。
「那时候我去找玺克,之后嗯——发生了各种事。总之我们和法师执业管理局联手,设局安排玺克到雾侣大饭店魔法宠物部工作。」
笋子听了扁扁嘴,瞄了一眼班纳图,班纳图把视线转开。笋子又看看阿寇儿的背影:「这件事你们没告诉我?」
现在所有人都明显的转头不看他了,连在房间后方聊天整备的人都一样。
「想知道的话你可以拷问他。」班纳图回过头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瑟连推向笋子。
「我最不擅长这个了!」笋子轻叫一声。
「所以才推荐你做。」班纳图说:「我教你,对付瑟连很容易。阿寇儿,示范!」
阿寇儿面无表情的走到瑟连前面,盯着瑟连看。
阿寇儿一直盯着瑟连看。瑟连稍微缩起脖子,一手放胸前,有点防御的意味在。
阿寇儿持续盯着瑟连看,看了两分钟多,表情像石雕一样没变化,只有眼神锐利得吓人。瑟连肩膀夹紧,有点弓起背,退缩的样子。
超过五分钟后,瑟连大声的冒出一句:「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这样很可怕!」
阿寇儿的脸缓和下来,但还是毫无笑意,他转向笋子,用拇指指向瑟连说:「看吧,很容易。」
笋子整个人都垮了,弯腰驼背说:「这招我学不起来啊。」
在阿寇儿拷问瑟连的期间,班纳图坐在地上,手臂靠着桌沿,继续和舒伊洛奴聊天。班纳图问:「玺克有认出妳吗?」
「没有!碴先生喊我名字他才发现!」舒伊洛奴气鼓鼓的说:「他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他却没认出来。」
「所以妳喊他名字了吗?」
「他装得不知道我是谁的样子,我只好引他出现破绽,再重新发现他是玺克。啊——」舒伊洛奴搥了一下桌面:「他怎么可以让女孩子这么费心啊!」
「我想那是因为他社交性不大好,不擅长正常人的交谈方式。」班纳图开玩笑说:「跟温馨和平的重逢场面比起来,如果妳破他家的窗户进去,他可能比较快适应。」
舒伊洛奴白了班纳图一眼,开始以很快的速度抱怨:「我一直在注意他怎样了,但他完全不在乎我——」
瑟连听了,突然转头过来补了一句:「没有一直,最近一年才开始注意。之前只有你爸在注意。」
舒伊洛奴这次白了瑟连一眼:「我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他都没注意——」
「他要是把注意力全放在妳身上,搞不好会被巨鹰趁机咬掉脑袋。」瑟连老实的说出真相。
舒伊洛奴又白了瑟连一眼。班纳图再次拍瑟连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问:「你有想长命百岁吗?」
第三章 另一个骑士团
这时在外面看守的骑士对门内喊了一声:圣照之日骑士团要求会面。
照准!班纳图大声回答。
门打开来,门外有一队穿着涅库卡密纳骑士服的男子。
涅库卡密纳是萨拉法邑朵周边国家之一,相对于萨拉法邑朵本国的圣洁之盾皇家骑士团,他们也有一个圣照之日皇家骑士团。
这个国家还有另一个邻国达蓝湃恩,跟萨拉法邑朵是同一个文化圈,语言基本相通,官方语言都是艾太罗标准语,只是有些细微的遣词用字和发音差异。比方说涅国人只用人字边的你、他,除非碰到外语翻译文章,否则没有习惯使用妳、祢、她、牠、它、祂这些战后新造的字。
在门口那群圣照之日骑士里,领头的骑士有一头栗色柔软的长发,用宝蓝色的丝带束在脑后。外表看来他才接近三十岁。有圣剑的骑士通常不易老化,所以实际年龄应该不只如此。他身材高高瘦瘦的,全身的骨架都给人一种白杨木一类,直直往上长的植物的感觉。
他和后面的骑士们胸前都戴有银色盾型骑士章,和圣洁之盾的骑士章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徽章上图案是一个黄环,中间一只展翅的三脚白乌鸦。领头的骑士,他的徽章上有经年累月刮出的许多微小痕迹。
随着班纳图起身走向那位领头的骑士,舒伊洛奴也抬起头看向来人。她总觉得在栗色头发的骑士后面那些人,有一部分人给她的感觉怪怪的。看装束,他们的确是骑士没错,但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似乎是少了某种她也说不清楚的,像是能为室内带来新鲜空气般的气质。
栗色头发的骑士露出笑容,自我介绍:久仰大名了,班纳图阁下。我是圣照之日的龙骑士加拉葛。这个笑脸修去了所有尖锐之处,圆滑得像是鹅卵石一样,是上流社会专用的社交笑容。他在这方面表现得很好,连身体姿势,稍微往自己这侧挽了一下的手臂,都表现出一种出自宫廷,纯熟自然的礼仪。
他后面的那些骑士也是,即使是在这个非公开场合,还是一个个站得像是在皇宫大门前面一样。反观房内的圣洁之盾骑士们,站姿就显得不象样了。笋子在摸鼻子,瑟连身体前倾,越过阿寇儿头顶好奇的看门外,阿寇儿无声的赏了他肚子一拐,他才站直。
加拉葛应该是用眼角余光检视了整个房间,因为他转向瑟连时,眼神并不是在确认对方在不在那里,比较像是已经知道了,现在只是改成正视而已。
那位是?加拉葛询问班纳图。
瑟连尼可拉斐特。本团的圣骑士。
我们也有一个圣骑士。
班纳图闻言笑了笑,对瑟连招招手。
于是瑟连走向两人,他和班纳图走出房间,关上门,随着圣照之日的骑士们离开了。
舒伊洛奴用两手托着下巴,思考刚刚的奇怪感觉是怎么回事。想了一下,她决定直接问笋子:我觉得那些人有点奇怪。
不像骑士?阿寇儿问。
也不是。
以骑士来说不太对劲。笋子举起食指,提出另一种类似,但有微妙不同的说法。
对,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舒伊洛奴点点头。
因为以我们的标准,他们有一大半不算骑士。笋子边解释边摆手:我国的规定是骑士生结业,如果一直叫不出圣剑,就不能成为骑士。他们只要通过考核,不管有没有圣剑都算骑士。
喔。舒伊洛奴懂了。所以那些人虽然穿着骑士服,作骑士的工作,但很多人都没有圣剑,舒伊洛奴敏感的察觉到这点,才会觉得奇怪。
在萨拉法邑朵,骑士有圣剑是理所当然的事。总是和骑士形影不离的奇迹武器,往往令他们身边围绕着不一样的空气。
等瑟连回来的时候应该会满沮丧的。阿寇儿低声说:他们的龙骑士,位阶在我们这里等同副团长。加拉葛听说是里面最严厉的一位。
啊?那班纳图还叫他过去?笋子说。
没办法不出面吧。现在圣骑士就只有瑟连和圣照之日的述扬,虽然我听说述扬没来,陪述扬旁边的人笑一笑,这种差事还是跑不了。
笋子抿了抿嘴,举起一手,摆出行礼姿势说:那,我去买他喜欢吃的东西回来。
我帮你跟班纳图说,去吧。阿寇儿说。
于是笋子抓了钱包,也出门了。
至于妳呢,妳也该离开了。阿寇儿毫不客气的抓住舒伊洛奴前臂,送她出门。
※※※※※※※※※※※※※※※※※※※※※
雾侣大饭店的四间附设餐厅其中一间苦短厅,以黑色为基调的装潢,只有吧台和桌边有灯,另外还有几处地板是半透明的,光从里面照出来,就是全部的照明了。现在虽然是白天,但是这里没有窗户,墙上大片假玻璃窗显示出和实际楼层不符的高楼夜景。在这里永远都是夜晚,不用苦于早晨到来,结束短暂的美好时光。
笋子穿着便服走到吧台边,点了墨鱼炖饭外带,然后坐下等待。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瘦高的青年,便装底下可以看出有一身精实的肌肉。那人绑着一条长到腰际的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仍能看出发色是红色的。虽然头发乱翘,浏海也剪得很随性,但乱得有风格。笋子从眼角余光看到他的脸,是涅库卡密纳人。
那名青年似乎知道笋子在偷瞄他,偏头送来一个带有戏弄意味的微笑。
笋子不想惹事生非,静静喝自己的水。那人却挪到笋子旁边,把他的一盘切片香肠也带了过来,低声问笋子:圣洁之盾的骑士?
那名青年举起右手,装作拨浏海,在笋子眼前摆了一下,笋子看到他手中一下子闪过一道微光。虽然那个人把波动压到最低,乍看之下像是魔法效果,但是同为骑士,笋子能够认得出来,那是圣剑没错。
这人是圣照之日的骑士。
笋子点点头。他照圣洁之盾骑士的习惯,不用时把圣剑收成针般大小别在衣服上,同样有圣剑的人注意一点就能认出他来。
摩挪太巴斯拿库。红发青年报上名字。
泰若勇。笋子回答。
我第一次碰到别国的骑士耶。摩挪笑说。他现在看起来非常亲切,发亮的眼睛还带有一点天真。
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摩挪就自顾自的说下去了:吶、我想去看风范堂,也想吃芒果冰,这边有地方可以坐魔王莲吗?想都玩到的话,坐哪一路公车好?
笋子这才注意到,摩挪手边放着一份本地旅游情报志。
你啊——是来观光的吗?笋子叹了口气。
没啊,来工作的。摩挪眨了眨眼,随即皱眉偏头说:应该会有自由时间吧?
那要问你们老大。笋子说。听龙骑士加拉葛的名声,可能不会有。
难得出国一趟,我不想什么都没看到就回去。摩挪叹了口气,接着又追问:要去商和夜市最快的走法是什么?能在一个小时内来回吗?
加上吃和逛的时间,一个小时绝对不够。
唉——摩挪叹了更大一口气,但是他叹气时肩膀不会垮,反而还抬了起来。他很有精神的在叹气,隐隐有些绝不放弃的气势在。
在两人聊着本国首都窝过猡有哪些观光景点时,笋子的注意力有一部分被餐厅里其中一桌的客人吸走了。那两个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穿西装,边喝鸡尾酒边聊天,内容不外乎是一些追求女性的话题。问题在于,他们的脸是本地人的脸,口音也是本国人的口音,但是谈论的内容和本国男人这个年纪应有的谈吐有些微差异。
笋子感到奇怪。
过了一阵子,那两个客人起身走出餐厅,这时候,笋子的外带墨鱼炖饭也好了,他提了塑胶袋往外走,摩挪也跟着出来。
两人边走边聊,武夫走路比一般人快多了,快要超越那两位客人时,笋子刻意让自己走在靠近那两位客人那一侧。
走廊上只有他们和那两个客人,离餐厅够远之后,隔着黑色玻璃,里面的人也看不到他们了。
不是有所谓的一日票吗?那个要在哪买呢?摩挪问。
就在相关车站就可以买到了,跟一般的票没什么差——笋子回答到一半,那两个客人其中一个的手放出寒气,抓向笋子后背!
笋子早有防备,翠绿的竹枝圣剑立刻在手中恢复原状,他转身招架,却落了个空。
笋子看到,那两名客人全身都包裹在红色的火焰里,身体蜷曲起来,抓着脸倒向墙壁。
摩挪先笋子一步反击了。
笋子惊愕的看向摩挪。摩挪手中多出一把燃烧的圣剑,火舌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把一支从头到尾都在燃烧的木柴握在手里,但是只看见火而没有柴。他严峻的瞪了两个客人一眼,转向笋子,立刻又露出笑容,两眼放光的问:所以直接跟柜台就可以买到一日票了?
是没错。你有发现——
笋子正想问摩挪什么时候发现的,摩挪眉毛一压,笑容消失,瞪着那两人咬牙,说:还没搞定!
那两个燃烧的男人皮肤变得肿胀发黑,渐渐透明,最后整个人化为一团黑色软泥,筋骨和人形都再也看不到,软泥从焦黑的衣服里爬了出来。
第四章 绝对和平假象
你挡一下,我施法!摩挪说完就后退四步,转到笋子后面,手中的火焰消失。圣照之日的骑士都会兼习魔法。
虽然是临时被推上场当盾牌,笋子也没抱怨。
两团软泥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团大软泥。自然界的魔兽软泥动作不快,感觉就像水蛭一类的生物在移动,但这团软泥更像是能自由变形的橡皮球,在地上一压,就整团跳起扑向笋子。
笋子用竹枝圣剑砍过去,接触的瞬间放出盾型力场。软泥撞上不存在的墙壁,一下子又变成烂泥状,沿着力场表面往下滴。
掳走梦的妖精,遮蔽双眼的夜,竖立黑之墙!摩挪念咒完毕,两手手掌打开对着走廊两端,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地面升起,形成黑幕堵住通道,不让外面的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是这种法术?笋子急问。他还以为是用来收拾软泥的法术。
殿下有令,维持表面和平是最优先事项。摩挪收回双手,手掌相对摩了一圈,拉开来时火焰圣剑再次出现。这次的火舌比之前更大一倍,走廊全都被火光照成红色。
软泥滴落一地,分成两团从左右边包抄笋子。摩挪的圣剑一挥,一道半圆型的火墙包住笋子,隔开软泥。笋子趁机退出包围圈,跟摩挪一起移动到走廊另一端。
笋子问:这到底是人还是魔兽?
人。我国的特务暗杀部队。
怎么回事?
加拉葛大人应该正在和你们老大讲这件事,总之先把这两个收拾掉。小心别被碰到了。
要杀死吗?笋子的声音稍微提高了。
没差!摩挪说完就冲向那堆软泥。数十颗小软泥弹起来攻向他。
他的圣剑往回拉,再往前挥出,一下子变长了好几倍,变成一条飞舞的火鞭。他冲进软泥堆里,火鞭飞快的在身周打转,几乎要连成一团火球,跳起来攻向他的小软泥碰到圣剑,全都着火落地。
被圣剑之火烧到的软泥虽然表面烤焦,但是抖掉灰烬和碳块之后,又恢复原样。照这样消耗下去,很难说先撑不住的会是摩挪还是软泥。
突然,摩挪火鞭的前端卷起一团本来伏在地面上的软泥。
圣剑不管看起来是什么物质,那都只是外表而已,虽然也常有圣剑表现出和外在形式相符的特性,但是本质上都是奇迹。
圣剑之火不只是会燃烧而已。那团软泥被摩挪用应该没有实体的火焰缠住,施力甩到半空中。软泥抛高后,摩挪火鞭又往下一甩,从软泥中间划过,像利刃一样把软泥斩成两半。
恐怖的惨叫声响了起来。那两半软泥变成两团血球,泼溅一地。摩挪紧急竖起火墙阻止血喷到他身上。其余的软泥开始往四面八方移动。它们弹到天花板上、窗户边,要往外逃逸。
别跑!摩挪手中的火鞭化为火网,追着软泥延伸,但是软泥太多了,赶不上。
笋子估算了一下走廊的宽度,用竹枝圣剑画一个方块,手一甩,把力场往前送。方块力场恰好贴着墙壁把所有软泥刮下来。
摩挪又烧了那些软泥一阵,软泥就聚合起来,变成了刚才看到的两个客人其中一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笋子看看地上那滩血,难以想象没变回来的另一个人发生了什么事。他正要靠近那个男人,摩挪赶紧说:别碰!他只是看起来变回来而已,你一碰他又会化掉。碰到液态的他们会中毒。
笋子这才想到,从刚刚到现在,面对软泥的疯狂攻势,摩挪本人连一丁点都没沾到。
要用这个东西绑好才能碰。摩挪从腰包里抽出一条写有魔法文字的布条。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眼皮动了动,噗的一声,像是气球被刺破一样,从身上的孔洞里涌出大量血水,没几秒地上就只剩下一层人皮和两颗眼球,慢慢在血池中溶解。
摩挪和笋子及时用圣剑护住脚。力场形成堤防,挡住血水。摩挪轻声说:所以我才说没差。他顿了一下,又问:一日票有分支线吗?
先想想这里要怎么收拾吧?不能闹大,我通知班纳图看看——笋子说到一半,看到堵在走廊两侧的黑幕开始扭动,凸起,最后一团团黑影脱离黑幕进入走廊。
那些黑影化为穿着黑色连帽斗篷的人形,对两人说:两位大人请先离开。这里有我们蝙蝠就够了。
他们把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围成一个环,中间出现传送门的光流,像是有无形的水管一样,血水通过一个管状空间,被吸进传送门里消失无踪。
笋子紧张的握紧圣剑。
摩挪笑说:他们是自己人,善后是他们的专业,交给他们就行了。你回去报告吧。
※※※※※※※※※※※※※※※※※※※※※
瑟连感到极度的坐立难安。就连在莱尔诺特女士前面,他都没这么想逃过。
在圣照之日骑士团的准备室隔间里,加拉葛、班纳图、瑟连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三面,班纳图和加拉葛面对面,瑟连就夹在中间。
所以拉斐特大人,现在在圣洁之盾里担任什么职位呢?
没有,他是机动组的。
加拉葛板着脸问,而班纳图笑着回答。
加拉葛的眼神好像变得更尖锐了,瑟连努力维持表面镇定。
您的意思是说,拉斐特大人身为圣骑士,却没有进入玫瑰厅的资格?
如果您指的是不能参选下任团长的话,是这样没错。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胜任。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训练他?
正常的训练他,就像一般骑士那样。
他是圣骑士。
圣骑士也是人。我们团的方针就是把圣骑士当作骑士训练,没有特权、也不会因为他是圣骑士就提高或降低对他的要求。
好吧。我知道圣洁之盾的作法了。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他。
虽然加拉葛这么回答,但瑟连总觉得他对班纳图的答案不太满意,对瑟连也不太满意,说不定,对圣洁之盾整个都不满意。
周围那些站得像排柱子的圣照之日骑士,都在默默的打量瑟连。瑟连感觉得到,他们正在把他和他们的圣骑士述扬相比较。据说述扬能够以一挡百,领导和治理的能力也很突出。瑟连不认为自己是弱者,但是要他跟那种非人哉等级的骑士比,他就没自信了。
班纳图对加拉葛说的话,也就是这个意思:瑟连是个人。但圣照之日方面并不如此认为。在他们那里,圣骑士是特别的。
好不容易撑到加拉葛和班纳图单独说话,瑟连被请回自家准备室去,他一开门,喧闹声扑面冲过来。他看到透沙柏正在里面分发零食。
回想起刚刚在圣照之日准备室那边看到的,整齐肃穆的景象,对照眼前透沙柏把包装零食扔过众人头上,扔到房间另一端的人手里,这副完全看不出来有纪律存在的景色,瑟连想了一下:虽然那边看起来比较帅,他还是比较喜欢这边。
瑟连回来了,香辣口味没了!透沙柏转身,一看到瑟连,立刻检查手中袋子:你可以吃椰子口味,不然就要跟阿寇儿抢。
瑟连瞄了一眼阿寇儿,后者面无表情的回看他。一秒后,阿寇儿以最小动作,只动手腕,在瑟连眼前嘶一下撕开香辣口味洋芋片的包装,不打算让给瑟连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不,我吃椰子就好。瑟连说。
瑟连拿了零食,直接坐在桌子边缘吃起来:连魔法之手也来了?
来了一票人,班纳图会忙翻,一堆人找他说话。透沙柏拿了袋子里最后一包零嘴,然后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骑士看,那两个人立刻跳起来把位子让给他。
透沙柏是法师第一情报部,俗称魔法之手的政府机关成员,专长心灵法术。虽然跟圣洁之盾是盟友关系,但是圣洁之盾的骑士对他总有点超乎寻常的敬畏,跟他擅长看透人心,而具备了非同一般的威严有点关系。
你们那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我们这边只收到出动命令,过来才知道连圣照之日都来了一大群。瑟连问透沙柏:我猜跟涅国的芙萝蜜长公主到访有关,可是好像不是普通的维安任务,这个行动规模应该是——已经确定有人要暗杀长公主。
是骑士团高层要求我们协助。透沙柏往后靠在椅背上:还有,黑市也有人来帮忙。
为什么?瑟连惊讶的喊了出来。
很稀奇吧?我也觉得。来了好几个纳林格的蝙蝠,我看到的时候,吓到魂都快飞了。透沙柏眉毛一压:事有蹊跷。新一代的好手现在大量聚集在这座饭店里。如果是为了让维安万无一失,为什么不请老练的顶尖人物过来坐镇?我总感觉他们是故意不找已经成名的人过来,怕引起注意吗?像班纳图这种的还可以,位阶更高的他们就不要了。
圣照之日也没带述扬过来。瑟连小声说。
这里最强的就数加拉葛了。
第五章 秘密
在圣照之日准备室的隔间里,加拉葛告诉班纳图:「殿下现在有孕在身,这几周孩子大概就会出生。这件事是机密,你们那里也只有高层才知道。」
听完加拉葛说的话,班纳图罕见的慌了手脚:「这样没问题吗?这里什么都没准备喔!」
「放心,芙萝蜜殿下不是第一次了。不会有事的。」加拉葛严肃的说:「但是我要求你们百分之百的保密。」
「意思是连相关人士都不能说,只能给行动方针吗?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大难题啊。」
「你自己挑能守密的人说。但是记住,如果外泄了,你就辜负了圣照之日所有的人。」
班纳图低下头,用指关节压着自己紧绷的眉间:「我会谨记在心。」
「如果在孩子出生前,外界感觉殿下在这里有危险,弗哈克会以为了芙萝?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