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之后还活着了。
玺克双手重迭遮住嘴,人慢慢的缩了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奈莫盯着他看,眉头紧皱:「喂,你没事吧?」
「不太舒服——」
「你没把药带着?放在哪个夹层里?」奈莫把玺克放在脚边的药材包拖走,开始东翻西找。
「没——几年没发作了,我以为——」玺克抬起头,用手按着额头,脸色发白。
「是喔,那我搓一颗。我居然还记得配方,本大爷真是太强了。」奈莫打开放药材的地方,径自选材料搓丸子。
然后他拿水壶给玺克,看他把药吞下去,就像以前在学院里那样。
他们两人是十年的老交情。玺克十岁进入黑夜教团,奈莫是十二岁,两人同期。
玺克第一次碰到奈莫应该是在制作祭刀的时候,但是以前奈莫并不像现在这样醒目,玺克不记得他那时有看到奈莫。玺克印象中的奈莫,本来是一个瘦小文静的男孩。大家都穿着一样的黑长袍,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突出。
玺克对奈莫的第一个印象,是在入学后的第一堂课上。当时奈莫坐在玺克左手边。后来分房间时也在同一间,搬出宿舍时他们一起抢下东边塔顶作为他们的根据地,就这么一直同住到教师资格选拔后,骑士团把东方学院摧毁为止。
黑暗学院是一个竞争激烈的地方,不能相信别人,他和奈莫在察觉这件事以前就和对方熟起来了。因此在他们体认到不能信任他人之后,彼此就成为对方惟一的战友。他们联手把排名在他们前面的同学扯下来,夺取老师的赞赏和目光,掩饰他们做的不讨人喜欢的行为,共享占来的资源和机会互相提携。残酷的现实压力使他们紧密结合,对对方的了解远胜过在和平中结交的任何友人。
等玺克呼吸比较顺畅了,奈莫问:「她什么时候潜入我们的塔的?」伊莲翠对玺克那番告白就发生在他们两人一起住的塔里,奈莫在那里的时间不比玺克少,他却不知道这件事。
「你被使魔打进治疗室那阵子。」玺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
莉丝娜掩嘴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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玺克在快满十三岁的时候得到使魔小灰。那时候他才刚开始能够流畅的说所尼语,根本还没想到他日后会成为学院的第四名,获得杀戮之首的称号。
但他却自己提出要进行第一使魔的订约仪式。
虽然不饲养使魔的法师也不少,但在流行养使魔的团体里都认为,第一使魔的地位是特别的。他们的第一个非人伙伴,通常会陪伴他们一生。在这个仪式上几乎就可以看出这个法师日后的发展。
那时候玺克还没有找到雾妖藏身处的能力,连离开学院去寻找的能力都没有,是老师送他去的,他们也会确保玺克最后不是回到学院,就是被雾妖杀了,没有第三种结果。
那时候,玺克一个人走进寒冷潮湿的沼泽地。他的眼前一片灰白,把手伸直都看不到指头。他只能靠着脚下的感觉前进,但冰冷的泥水冻得他的脚也失去知觉,只知道他每踩一步都会往下陷。他的衣服上结着一片片的碎冰,吸水贴在身上。
这个地方安静得像是耳朵被塞住了一样,雾妖出没的地方不会有任何生物。
玺克张开嘴,冷空气好像一把刀在割他喉咙。他看着头顶上晕散开来,看不清轮廓的模糊太阳,轻声问:「有谁在吗?」
雾中传回来无数回应:「这里!」「我在这里!」「我!」「我在!」「有我在!」「在这边!」
玺克没有能够束缚雾妖的法术,没有逼迫牠在自己面前现身的法力,他没有资格对雾妖提出任何要求。所有他在黑暗学院里看到的,与使魔订约必须要有的条件,他都没有。
在黑暗学院之外有人说,在与使魔订约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勇气。玺克没有力量,而他此刻所用的也不是只有勇气。他为这一刻作了很多准备,他花了很多工夫去了解雾妖。
那些回应声不是活人的声音,是死者之音。本来不可能有办法逮到雾妖的玺克,借着听这些声音,找到在这片大雾中的雾妖本体位置。
玺克朝着声音的来向走。随着脚步移动,周遭温度越来越低。他感觉肢体慢慢失去知觉,寒冷和痛苦逐渐消失。玺克的视野变得无比狭隘,除了眼睛盯着的一点以外都像瞎了一样。雾妖正在吞噬他。他一直往前走,就会不知不觉的走到另一个灰白色的世界去。终于他看出来前方伸长手能碰到的距离内,雾气浓重到光透不进去。人的手骨、破碎的衣服布料、生绣的刀柄在其间翻滚,不时冒出,像是在灰色的海中载浮载沉。
「当我的使魔吧。」玺克眨着眼问。他的眼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冰块。他用黑曜石般的瞳孔看着他其实看不到的东西,用所尼语说。
死者的声音统整起来,为雾妖问:「为什么?选上这个?」
「因为雾妖不会死。」玺克坚定的直视着雾妖,这可能是这个妖魔存在以来第一次被人盯着看。玺克从书上得知,雾妖会成长,也会消散,完全消散时会沉睡。但不管怎样的状态对他们来说都只是暂时的。就像水遇热变成蒸气,遇冷又会再次凝结,水的型态千变万化,但永远不灭。即使化成了空气也能再回来。
「为什么?选择不会死的这个?」死者的声音再次问。
玺克伸出右手,几乎感觉手腕前方从他的感知中消失。就像他手的形状变了,不再有手掌了一样。但这样的手还是听从他的指令,他握住从雾中伸出来的手骨,手骨也回握他:「这样不管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话,都不用担心会唤醒死者。」
「这个不能理解,这个不知道生死的差异。」
玺克看着雾气慢慢盖过他的手:「那么你就跟着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死的差异,现在开始你会看到我的生,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死。」
「这个不知道,这个觉得可以试试。这个觉得你不是灰白色的,但是没有颜色。」
玺克咧嘴笑。雾气退去了,他僵硬而盖着一层霜的右手回到视野中,还维持握手的姿势,但手骨不在他手中。「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小灰。」玺克第一次用使魔的名字叫牠,玺克打开预先准备好的小木匣,最浓重的那团雾气窜入其中。玺克得到他不会死的第一使魔。
他带着小灰回到学院,就听说奈莫进了治疗室,全身骨头几乎断光光。奈莫也获得了他的第一使魔莉丝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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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个人得到第一使魔的过程里都会流血。」二十岁的玺克张开眼睛,说出这个他在黑暗学院里看过的事实。在黑暗学院里,当场丧生的人也很多。
「嘛——大多都是订约订不成才受伤的,我是订了约才——好痛!」奈莫正在说话,莉丝娜用指甲在他手背上刮出一条长长的红色破皮伤痕,她靠着奈莫的耳边轻声说话,气息随着抑扬顿挫吹到奈莫脸上:「想不想躺到剑山上头,让我用裸足践踏你的喉咙?」
玺克看到莉丝娜的眼睛变红了,他识相的往另一头挪了两步,让主人自己处理。玺克转头不看,装作没听见奈莫的求饶声。
玺克在奈莫住进治疗室当晚回到黑暗学院,也就是这一晚,伊莲翠潜入他们的房间。
玺克还在回想那件事,努力回忆有没有可能遗漏了什么,突然大楼摇了一下,几个铜盘从墙上掉了下来。玺克挪回奈莫旁边,扯他的袖子说:「没时间让你和使魔卿卿我我了,诺皮格在闹事,我们要想出办法阻止他。」
奈莫把一根红褐色的糖果棒塞进莉丝娜嘴里,莉丝娜的眼睛就慢慢恢复深紫色。要让嗜血的恶魔平静下来,最好的方法是满足他们,玺克不想知道那根糖果棒是用什么做的。
玺克转而问奈莫:「你昨天买了什么晚餐回来?」
「就这些。」奈莫打开藤制餐篮,从底下抽出两张和先前一样的笔记纸。
「诺皮格会招唤恶魔吗?」玺克在阅读到一个段落时抬头问。
「第一情报部认为不会。」奈莫伸手指着笔记纸说:「不过这种事很难说。他也可能去找仲介人。」
光明之杖并没有禁止招唤恶魔当使魔。现代魔法的使魔根据国情不同,使魔大多都是妖精或精灵,但比较古老的学派就有不少以恶魔作为主流使魔,他们是合法的。由于恶魔常见的使魔品种几乎都有高攻击性,目前是采取强制登记制,所有在艾太罗工作的恶魔都要登记,不然就会被骑士团追杀,使役者也会受罚。莉丝娜就拥有光明之杖发放的工作证。
虽然现行制度已经很合乎人情了,登记过程方便、便宜,别搞人头主人的话,也根本没有申请登记会被退回的情况,却还是会有人因为各种跟面子相关的理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恶魔当使魔,不肯登记。恶魔主从登记资料对骑士团是开放的,那些人就是最不想让骑士知道这件事。
另外还有人是自己不懂招唤恶魔的方法,却想要恶魔当使魔。光明之杖禁止代驯行为,所有使魔都必须由主人亲自招唤或降伏,不能由别人招唤好训练好,直接单单用钱就买来使唤。这项禁令是为了避免法师持有和自己能力不相衬的使魔。如果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项禁令,还是想要自己弄不到的使魔,他们就会去黑市找仲介人,这种违法使魔是不可能登记的。
恶魔伊卡玛可能是诺皮格透过黑市取得的使魔,也可能是他学会了招唤恶魔的方法。
测试用的魔话铃铛一个接一个的响起,丑制服法师坐着小平台停在附近,匆匆忙忙的跑去接通魔话,所有铃铛顿时静止。
玺克拿出地图,跟奈莫一一确认密室的可能地点:「多设点陷阱肯定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查出来,他怎么能不在现场却改造大门。」
丑制服法师迟迟等不到应答声,切断魔话大骂:「又来了!」
第八章 伊莲翠之爱
玺克和奈莫到处设陷阱,一路弄到下午都过了一半。他们这个工作有补贴法术材料费,所以他们下手毫不手软,能多狠就多狠,所有陷阱都是五道法术连锁起跳。前邪恶法师的本事让他们擅长隐藏施法痕迹,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事都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
四点的时候,所有魔话接线生都要去表演厅「自主」听「爱自己、爱他人、爱世界」讲座。玺克和奈莫名义上就是魔话接线生,于是非去不可,门口还有人点名,确保所有人都有「自主」过来,对阔啥来说这似乎是工作最重要的一环,至于事情会不会因为讲座占用时间而做不完,反正员工也可以「自主」晚下班,他不在乎。
演讲中,主讲人不停的在台上强调:只要爱他人,别人一定也会爱自己,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爱着自己,才能得到别人的爱。
玺克觉得先不论报纸上可以找到一大堆爱到最后被背叛的实例,主讲人说的话显然前后矛盾。如果只要爱别人就能得到别人的爱,像把球往上扔一定会掉下来这般肯定,那根本不需要相信这件事,只要去爱就能实现了。还需要先「相信」才能兑现爱,那显然就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这个主讲人在要求大家自我欺骗,以便忽略没兑现的案例。
主讲人继续强调: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爱着你的!
玺克倒是希望伊莲翠不要爱他,他希望伊莲翠只把他当成一只普通不起眼的蛆虫,不要对他有丝毫的爱,他也就不会差点被杀掉。玺克觉得每个人都爱着自己的世界实在太恐怖了,他在报纸上看过一大堆人之所以被长期马蚤扰、甚至被杀,就是因为被爱上的关系。一旦被爱上了,就成了某人认定的猎物,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种时候玺克会特别想念小碴,小碴一定可以非常漂亮不带脏字的把主讲人那套理论批得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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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的那一晚,伊莲翠十六岁。
玺克十二岁,他和奈莫的房间是黑夜教团东方学院校地东边的一座高塔,他们都睡在最顶楼房间里。墙壁很早以前就垮了一个洞,他们用破烂的木板把那里遮了起来。
那时候他们的房间里还只有石板堆成的书桌,书本只能随便搁在雨水打不到的角落,衣服也是。床只是地板上的干草堆,上面盖上厚棉布。雕琢华丽的置物柜、镶贝的书架、大床和柔软的床垫都要等到他们真正崭露头角之后才弄来。
然而墙上那个洞直到黑夜教团毁灭都没修理,差别只是覆盖在那里的法术变精妙了。在这个时候,那里还只有薄薄的挡雨护壁,还经常漏水。伊莲翠全身只披了一件没扣扣子的白色薄衬衫,轻松划开护壁爬进这个地方。
那时候小灰还没有给玺克警告的习惯,玺克直到伊莲翠爬到他的被子上才醒过来。
伊莲翠两腿打开跨坐在玺克身上,柔软的大腿透过绵布压在玺克身上,她身体前倾,背微弓,脸朝下看着玺克的脸,双手撑在玺克的头旁边。
从木板间距射入的月光迷茫不清,照亮她向着光源那一侧的头发。微光穿过发丝形成的闪亮帘幕,藏在阴影中的脸庞上,娇艳欲滴的红唇形成另一个亮点,嘴角挑衅似的勾起。她胸前还没有太多起伏,看起来只是两座尖头小丘,但她已经是女人了,玺克还是个男孩。
玺克本来侧躺着,伊莲翠捏住玺克的肩膀把他转正,面向她。玺克僵硬的随她摆布。他的本能嗅到某些事情将要发生的气味。那种气味是由新鲜的汗水、口中吐出的香气、皮肤的热度和一种节奏交织而成。
「现在还来得及,对我效忠吧。奉我作为你的主人,你有屈服于我的资格。」
伊莲翠看着玺克,玺克也看着她。他试着去理解她的眼神在传达什么。那不是玺克熟悉的那种感情。伊莲翠看着他的眼里没有像是被窝那样的温柔,更多的是野兽撕扯生肉时的满足感。她像是饥饿的野兽,她在寻找应该在她里面的事物。至于那个事物本身应该在哪里,她不在乎。
玺克下判断了,他不喜欢这样!他一只手摸到藏在被子底下的祭刀,抓住刀柄拔出挥向伊莲翠。刀身划过时,伊莲翠的身影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投了颗石头一样,摇晃起来,消失。再次出现时人已经在三公尺外的墙边,站在那里手叉胸前,愠怒的看着玺克。
玺克坐起来,把腿收回来,改成蹲姿。他另一手握着小木匣。他没有忘记,之前有个学长和伊莲翠交媾的结果是失去意识,被拆成八大块喂恶魔。那个学长的头现在还泡在酒里,放在魔药室的柜子上,有时玺克会觉得自己听到他在说话。
伊莲翠瞇起眼睛,看着玺克外型平凡无奇的祭刀:「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愿意为了你作出妥协。你要先拿到书面契约,才肯跟我连结吗?」
玺克不认为结果相同的顺序更动算是妥协:「妳用什么手段都一样。」玺克的呼吸因为紧张而粗重。他听到无以计数的偷笑声从黑暗中传来,一双双发出血红光芒的眼睛在伊莲翠背后的阴影中亮起。在这个年纪,伊莲翠就已经有五十只以上的恶魔当使魔,玺克不是她的对手。
「我不打算屈服在哪个人底下。」玺克说。他不觉得一只雾妖能赢过五十只恶魔和一个女法师。
「你该慎重考虑。」伊莲翠用一边的脚掌侧面,摩娑她另一脚的小腿。大腿随着她的动作时而夹紧,时而放松:「男人在这里没有未来!在你不知好歹的挑衅排名,惹火所有本应统治你的人之前,先找个够强大的女人成为她的人,才是你该有的选择!」
玺克回答:「我没有兴趣靠着奉献灵魂换取当狗的资格。」
「你会是一条人人称羡的狗。我会统治世界,而你会统治所有的男人!」
「那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玺克心想,他今晚死定了。
「你会得到你所要求的处罚,但我非常慈悲,我会把你的脑子献给黑夜王者,留你的身体在夜里为我服务。能够得到这样的殊荣,你应该感激!动手。」伊莲翠最后两个字是用恶魔语说的。
红光和笑声压迫着玺克。像是金属撞击般的声响,月光下粗糙而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无数玺克看不清的恶魔从黑暗中窜出,扑向玺克。玺克手上的木匣盖子打开,雾妖冲了出来,像一个灰色的龙卷风一样缠住玺克,威吓每个靠近的恶魔。一只脸像大鱼,满嘴刀般利牙的恶魔硬是撞上灰雾,小灰吞噬他的皮肉,而他同时不停的重生,血和肉块喷溅到玺克床上,恶魔哀嚎着后退。
其余恶魔发出低吼声,也后退了。
「那是雾妖,用火烧他。」伊莲翠冷冷的下令。
玺克感觉温度升高了,火焰在灰雾之外升了起来,龙卷风的范围逐渐缩小,他的被子烧了起来,玺克只能用手拍熄。雾妖开始消散,这个年纪的玺克还没有阻止这件事的能耐。
正危险的时候一条鲜红色的长鞭带着破风的呼啸声,从恶魔群中甩过,缠住一只喷火的恶魔,甩向墙壁。恶魔撞碎木板,同时大爪子还在石块上刨抓,想要抓住墙壁,结果只是和一大堆石块一起摔出去,坠落塔下。墙上的洞变得更大了。
「莉丝娜来帮主人拿东西。莉丝娜发现主人房间有小偷。」奈莫的使魔莉丝娜站在门边,刚刚的皮鞭甩回她身边,像条蛇一样躺在地上。她穿着奈莫的黑长袍,下襬卷起,在大腿靠近骨盆的位置绑成一朵花的形状。她用左脚撑着自己,右脚斜斜的伸出,美腿上什么都没穿。她用迷蒙的目光看着伊莲翠,说:「姊姊告诉妳,妳还不知道服侍男人的正确方法。一开始就光溜溜的,他要脱什么呢?」
「媚魔,这种低贱的品种不配服侍我。」伊莲翠瞪了莉丝娜一眼。虽然她毫无疑问的能够杀掉这里的两只使魔一个法师,但在这里折损使魔并不划算。「算了,放过你吧。」伊莲翠念头一转,转身带着群魔离开。她从墙上大洞跳了出去,恶魔们也消失在黑暗中。
房内恢复平静,冷风吹进来取代了热空气。玺克把变小许多的小灰收回小木匣里,心里想着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小灰培育回原本的大小。
莉丝娜走到奈莫放个人物品的薄木箱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扔到地上,直到拿到她要的小盒子,然后就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看玺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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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玺克总算撑到演讲结束,他被迫大喊好几次:「全世界的人都爱我、他们都愿意帮助我、只要我放宽心胸接受他们,世界就会更美好!」
玺克希望那个更美好的世界不仅只有爱,更重要是要有够他吃住的薪水,否则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世界。而从这里的董事长如此重视这个讲座看来,恐怕让员工把爱看得比薪水更重就是他的目的。
这里的董事长阔啥照惯例上台和主讲人互相恭维,说对方是给这个世界带来最多正向影响的人物。两边的安全人员全都紧张起来,显然这次他们还是没能给主讲人搜身。黛姊这回站在阔啥旁边,满脸堆笑的一起站在台上。
幸好阔啥和主讲人平安的握完手,主讲人还没爆炸。
女助理拿着大把花束上台。那束花大到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还有脑后的包包头。玺克盯着花看。花束里充满了缎带、养殖珍珠、花纹纸等等装饰物,他费了一番功夫才看到花在哪里。他觉得那些花看起来像是某些有毒植物的嫁接品。花朵、叶子、茎分别属于不同的品种。组合起来是种玺克认不出来的植物。他本来想着会不会是这年头花店有新的产品,但仔细一想不对,这是转换术的结果,花被转换成了不同的有毒植物。
「不能拿!」玺克大喊出来,拔出祭刀往讲台冲。他坐在中间排,距离讲台有十公尺以上,他赶不上。
女助理抓着花束包起来的茎那一头,把花往阔啥身上砸。黛姊用袖子裹住自己的手,大步上前把花束打落,几片花瓣飞了出去,沾到前排听众的皮肤,他们立刻惨叫着跌下椅子,在地上痛苦的打滚。
那名女助理的脖子以下是她应该要有的样子,但脸却是诺皮格的脸,长着不是他的头发。
「喀咯咯咯咯哈!」诺皮格仰头大笑,他的嘴唇外掀,牙关不停撞击。
黛姊拖着阔啥退离讲台,主讲人也连滚带爬的往外面逃。安全人员冲上来包围诺皮格。
第九章 连逃都做不好
诺皮格的笑声停了,他眼睛睁大,整个表演厅的地面突然变成未干的水泥,反应不够快的人都往下沉。听众忙着救援同事,各种飘浮术和凝结术出现在表演厅的每个角落,没人有空管台上怎么了。
玺克一路踩着沉到一半的椅背冲到前面,跳上讲桌。
「朕看到你了!」诺皮格用涂着绿棕色指甲油的手指指着玺克:「你来了,这很好,真是太无聊了!」
法术波动朝玺克直扑而来,结实沉重有如拆房子用的铅球。玺克在祭刀上凝聚法力切开波动,虽然成功切开了,但是他的虎口和手肘都剧痛起来。
破碎的波动残块到处飞溅,碰到的东西全都被转换,变成黄铯小团,很快炸开来在空气中四散。吸到粉末的人都剧烈咳嗽起来,咳到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施法了,很多才刚爬出水泥的人又开始往下陷。
「焰喙苞子。」玺克用袖子遮住脸。这个吸入太多会致命,更严重的则是水泥会让人窒息。
诺皮格挥舞着手脚,像是拙劣的舞者想要跳出天鹅的舞步,他在台上左右踏步,安全人员射向他的所有攻击,无论是光柱还是冰柱,都变成了塑胶花,很快在地上铺成一片地毯。诺皮格说:「你擅长魔药学对不对啊?人家也稍微研究了一下,朕很厉害吧?朕随便研究一下就这么厉害了!」他朝地上淬了一口口水,冲击波同时成形,把安全人员都打飞出去。玺克祭刀插在桌面上,用护壁撑住,安全人员从他旁边飞过,直接撞上表演厅最后方的墙面。
弃猫大哥也挡下了这一击,诺皮格却接着赏他一发束缚术,把他困在自己的护盾里,一出来就会整个人僵直。
在诺皮格对付弃猫大哥时,玺克从药材包里抽出一个瓶子,拔掉塞子淋在祭刀上然后加热祭刀。药水蒸发的酸味在表演厅里传开来,苞子还在飞,但人们的呼吸恢复顺畅,不再咳了。他们又开始救援同事,并且互相帮助撤出表演厅。
「这只是现榨柳橙汁级的玩意儿,根本不需要研究啊。等你升级到会酿酒再来现吧。」奈莫一面嘲笑诺皮格,一面接替弃猫大哥的空缺。他的祭刀一指,把大批水泥从地上移动到诺皮格头上。
诺皮格只是咧嘴笑,那堆水泥也变成了塑胶花。
有人成功用连续的护壁面,制造出满布整个表演厅的稳固走道,听众疏散速度快了很多。阔啥也在黛姊扶持下往外逃,但他才跑几步就瘫软在地,黛姊扛不动他,只能停在那里。
奈莫不停把铁椅投向诺皮格,而诺皮格游刃有余的一一把铁椅变成塑胶花。他对玺克说:「你明明就和朕是同一种人,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谁跟你同一种人!」玺克低吼。他向静止不动的诺皮格抛掷火球、闪电和冰箭,把舞台打出好几个洞,但那些能够命中的部分都被变成了塑胶花。
「我们都是真正的法师,我们拥有上天赐与的法力,跟这些伪货不一样!」诺皮格的脸扭曲了,他指着阔啥大骂:「什么师,只是比较擅长模仿我们样子的假货!」
在人们对法术一无所知,世间没有半所法术学校,更不用提法术学派的古早时代,只有像诺皮格或玺克这种人,这种天生下来就是法师的人,能够靠着天赋力量施法。之后人们研究这些特殊能力,找到里头的规则,设法加以重现,才慢慢建筑起可以靠着学习强化天赋,使天赋较弱的人也能施法的法术系统。像是所尼语系这样的古老时代法术。这些法术之后经过长期修正发展,又采纳魔界来的先进知识,最后才建筑出如今这个不怎么看资质,能够凭努力翻盘的现代魔法。
「我才不懂你在想什么呢!」玺克祭刀指天,再指向诺皮格,朝他投出了一整座冰山。冰山的尖端刮过天花板,把一路上的魔灯全部撞碎,但是冰山也被变成了花瓣。
玺克怒吼出他在「午餐」上看到的资料:「你明明就有这么好用的资质,凭你的天赋想读哪所大学都可以,一堆人找你全额补助免试入学,你干嘛不去?摆什么架子啊?换作是我就算要在操场上住帐篷我也会去!」转换师和死灵师的资质虽然都很稀有,待遇却是天差地别。玺克因为这个能力,到现在多数骑士还是看他不顺眼,而且死灵术在没死人的时候根本就无处发挥,对一个尽力想保住所有人性命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多余的能力了。
转换术不管在什么场合、任何时间都能使用,几乎可以用来解决任何问题,不管在战场上还是在和平的社会里转换师都非常受欢迎。他想要作什么工作、甚至可以说是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任他挑选。
「午餐」上面说:诺皮格出身于富有的好人家,从小就展现出天赋能力,众多知名学校争相邀请他入学,所有人都热情的欢迎他、支持他、拥戴他。
就像那个已经逃出去的鬼扯主讲者说的:全世界都爱他。
他的人生一帆风顺,看起来像是也会保持这样一直到最后,却在某一天把全家人都变成木头,离家出走,就此成为一级通缉犯。
玺克的吼声大到不需要麦克风就能传遍全场:「你只要每半年帮人作一次性别转换术就可以过奢侈的人生,有什么好不满的!」
奈莫继续扔铁椅,空出一手指着玺克说:「这是偏见。」只要有钱就万事如意,这是玺克自己的愿望。
「你管我!」玺克龇牙裂嘴的威吓奈莫。后者完全没被吓到。
「你居然说这是只要?」诺皮格的肩膀颤抖,女助理的外型正在消失,恢复他本来的骨架,头发不见了,包头网掉到地上,但还是穿着女助理的衣服:「你不懂,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他们要的只是我的能力!」
「请问你几岁了啊?还在抱怨别人不懂你?」奈莫说。
玺克的怒吼盖过奈莫的讥讽:「你又懂我多少了?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不懂?」诺皮格那句话真的惹毛他了。他在黑暗学院里难道就不是这样?如果他不够优秀,早就完蛋了,谁管他是不是玺克.崔格?诺皮格讲得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不被世人了解,这种偏颇的自艾自怜玺克忍不下去。
空气中出现电流通过的霹啪声,奈莫看了一眼玺克,玺克正咬牙瞪着诺皮格,背威胁性的拱了起来。听众已经全数撤出表演厅,莉丝娜抓住奈莫往门外冲。
法术能量聚集成能量流,在表演厅里旋转。这些本来应该完全看不到,只能用感觉去确认存在的法术能量,开始扭曲景色,以带着无数脸孔的浓雾形象出现。表演厅里满是重迭的哭嚎声。玺克用所尼语念出他第一个想到、最熟悉的语句,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也不需要去听。
先天法师——《魔法术语大典》是用这个辞汇形容玺克和诺皮格这类人——他们在激动时、高度压力状态下的能力比平常更强大。就像人们肾上腺素分泌时,力气也会突然变大。
能量流压制住所有不是出自于玺克的法术,诺皮格的转换术失效,压制弃猫大哥的束缚术也没了。弃猫大哥和黛姊一人一边架起阔啥逃出去。
十秒后,表演厅里所有东西都炸飞出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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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得太过火了。」
「我没有在反省。」
「我也觉得不需要。可惜诺皮格跑了。」
「这倒是,他挺擅长开溜的,不是吗?」
「最大的收获是两座表演厅现在都毁了,没有地方可以办讲座了,万岁!」
「这点我十分赞同。」
表演厅爆破过后半个小时,玺克、奈莫、莉丝娜在警局排排坐,奈莫和玺克交换如前的对话。
「还好那时候没死人。」奈莫扁嘴说。不然玺克暴走的时候,死者八成会爬起来回应他。
玺克用左手遮住半边脸,垂着脖子叹气:「你知道艾太罗魔信的建地本来是坟场吗?」由于地价问题,这种土地再利用方式很常见。
「呃,你最好否认到底。」奈莫开始庆幸他们已经离开那里了。
在极度的压力、极度激动的情况下,先天法师有时候会能力失控,跟本人的意愿无关而自行作用。还好玺克通常都很稳定。要不是伊莲翠的事情让他精神衰弱,外加鬼扯演讲耗尽他剩余的耐性和精力,诺皮格还不至于让他动气。
轮到他们进去作笔录。他们刚刚坐下,警察就说:「我们快点解决这件事。刚刚收到通知说街上出现大批殭尸,人手不足,我要尽快过去支援。」
玺克和奈莫合作的点头。
问完基本资料,报告了过程,警察再次确认:「你之所以施展法术爆破第一表演厅,是因为和诺皮格作战,对吗?」
玺克答:「对。」
「诺皮格马蚤扰艾太罗魔信很久了吗?」
「不,他从来没有马蚤扰过本公司。」玺克用官方说法回答。
「他从来没有马蚤扰过本公司,他从来没有踏进过本公司,甚至可以说,本公司根本没有人听说过诺皮格这个人。」奈莫用更进一步的官方说法回答。
「他没有进入艾太罗魔信,可是你跟他在第一表演厅交战?」警察皱眉问。
「对。」玺克点头。
警察放下笔,双手揉着眼睛,看起来相当疲累。他挥挥手,关掉录音机:「算了,你们回去吧。我早该知道阔霍盖姆凯惹勒的手下不可能问出什么来。」
「我们不是他手下。」玺克澄清。要他承认那个在危急关头软脚,连逃跑都做不好的家伙是他老大,他心里那个不为荷包进帐负责的角落十分不乐意。
「你们在他的公司工作,但你们不是他手下?」警察再问。
两人一头。
「那不是他的公司。」玺克补充说明:「那是光明之杖的公司,他只是得到董事长的位子而已,手上没多少股份。」小碴教过的东西玺克还记得,股东才是公司老大,董事长表面风光,其实除了可以一手搞垮公司之外,什么事都要股东同意才能做。
「所以你们是魔法院的人?」
两人低头沉思。玺克可能算吧,奈莫大概不算。
警察不抱希望的问:「你们和诺皮格交战是事实吧?」
「对,本公司非常无辜的被某些人卷入这起意外。」玺克答。
「而且本公司每天都无辜到极点的被某些人卷入意外好几次。」奈莫接着补充。
「原来如此,你们可以回家了。」警察把纸笔收起来。玺克看不出来他到底明白多少,也许是明白得太多了。
第十章 诺皮格的木头
三人走出警局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可以直接回家了。
两人一使魔在街上徒步前进。这一带有很多高级餐馆,门面装饰成各种不同国家的风情,许多衣着华贵的男子搂着衣着同样华贵,不过布料少很多的女子。
「那只恶魔会不会又去你家找你麻烦?」一台魔法动力计程车从旁边开过去,奈莫没有挥手叫车,就让那台车去载另一组喝醉的客人。
「不知道。」玺克看着地面一股劲的往前走。他打算靠自己的脚走回家,估计要走上一个半小时。
奈莫偏头看玺克:「我去你家过夜怎样?」
「很挤,不要。」
「说得也是。」奈莫抬头往上看。高楼遮住了绝大部分的天空,月亮也被遮住了。他可以想象玺克的居住环境是怎样。奈莫又说:「不然我们去诺皮格家看看吧?」
「蛤?」玺克挑起左眉。
「他老家也在城里,反正时间还早,去看看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知己知彼,每战稳赢?」奈莫怪声怪调的说完,拿出一颗胡桃,在上面滴血施法。胡桃变大到像水塔一样,然后迸开来,里面爬出四条身体青绿色,尾端鲜红的蛇。一半的壳消失了,另一半壳被四条蛇扛起来,用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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