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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弃猫的窝
在回去的路上,玺克就看到他们纷纷往口袋和包包里掏东西,走进安全部门办公室以后,他们纷纷把拿出来的辞呈放在柜台上的纸盒里。纸盒一下子就满出来了。
没有递出辞呈的人用一种「虽然我很希望你留下来,但我也很懂你为什么想走」的可怜眼神目送那些人转身离去。现在安全部门的气氛就像一窝被抛弃的小猫。
刚才救了阔啥的人是这窝兄弟姊妹的老大。他坐在堆了最多文件的桌子后面,手肘靠着桌面,两手抱着低垂的头。
玺克走上前,尽可能用最不刺激人的句型跟他交谈:「你好。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请问有空吗?」
「有空!我总是有空,反正我没有在做事!」弃猫大哥猛的抬起头来哭号,玺克还是刺激到他了。弃猫大哥用很大的力气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投向垃圾桶。因为太用力而飞过垃圾桶上空,没有掉进去。玺克眼尖的看到那份文件标题是「安全措施改善建议」。
「有什么事吗?」弃猫大哥两手握拳放在桌上。他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也一起扔了,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彷佛是纸做的,风一吹就会跑掉似的。他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厚重的圆形眼镜,一头黑发算是丰厚。皮肤上有不少因为过度劳累、压力过大和睡眠不足长出的青春痘。他的皮肤松垮,应该是近期内急遽变瘦造成的。他穿着皮面经过多次补漆的黑皮鞋,鞋底也补过好几次。丑制服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属于休闲工作都能穿的通用款。他看起来就是个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白领阶级法师。
「我们拟定了一份捕捉诺皮格的计画书,你可以帮我们看看可行性吗?」玺克递出他和奈莫写的东西。
弃猫大哥打起精神,认真的看完他们的计画书,叹了口气问:「你们是新来的接线生吧?我有看过你们的资料,有保证,但资历不太完整。你们是上过战场的佣兵吗?看这个战术很专业啊。」他看看这两位法师的气质,说:「你们不可能是正规军的军人。」
「算是吧。」玺克说。
「我现役,他退役了。」奈莫说。
「虽然你们的计画很不错,我都想跟你们联手了,但是阔霍盖姆凯惹勒大人不会准许。我之前就提出过一个类似的,他不准我们在通道上安放法术,说这样客人会觉得他不信任他们。」
提到客人,玺克立刻想到爆炸的那一位:「刚才炸掉那个人,他进来之前你们有搜过他身体吗?」玺克进来时被搜得很彻底,连小灰都出来跟警卫打招呼了,这种人肉炸弹不可能不会发现。
「没有。」弃猫大哥泄了气,又变回一张薄纸。玺克戳中了他的痛点。如果之前是硬纸板,弃猫大哥现在厚度已经变成宣纸了。他彷佛老了十岁,说:「阔霍盖姆凯惹勒大人不准我们搜客人的身。他说这样客人会觉得他没礼貌。」
玺克和奈莫很有默契的对看一眼,他们都认为刚才那场爆炸,阔啥自己要负全责。
弃猫大哥用凝重的语气说:「虽然你们其实是来做保镳工作的,如果老板在场的话,你还是假装自己有在做接线生的工作吧,不然他会发飙。」他低头看了一眼计画书:「你们的想法很正确。内容比我那份更周详,我会帮你们争取看看,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玺克赶紧把计画书抢回来,双手抓紧往身侧挪,远离弃猫大哥:「不用麻烦你了!」这份计画书在大门和通道上放了一大堆不信任任何人的法术,还外加把礼貌拿去喂狗的搜身步骤。玺克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弃猫大哥真的拿这东西去给阔啥看,他会受到怎样的欺凌。
「我们再考虑考虑。」玺克说完,带着计画书,三人逃出弃猫的小窝。
走远之后,奈莫搔搔耳朵,一甩手把计画书从玺克手上抢过来,另一只手弹了一下手指,施法在计画书上点火烧掉:「安全部门根本就瘫痪了嘛。」在阔啥的大力干预下,这些专业人员根本无从施力。保全工作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做得好,完全不是他们的错。
「现在我们还没被盯上,要是那个阔盯上我们,我们也会和安全部门一样动弹不得。」玺克说。不要被盯上的方法,大概就是做接线生的工作当掩护。要不是阔啥一死他的薪水就停止计算,玺克还真不想救阔啥。
「越外行的家伙越爱插手专业领域。」奈莫说:「这样让他们觉得自己很懂。」
「我觉得还有别的原因吧。」玺克觉得没这么单纯,也许跟之前奈莫说的「可笑的理由」有关。
他们在大楼内部到处逛,校正地图。每个员工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只有他们到处闲晃。玺克听到许多抱怨,说上面老是突然扔下来一堆没意义的工作让所有人都投进去作,害他们连出办公室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在走廊上移动的人就只有他们三个,没看到别人。
走着走着,莉丝娜突然停下脚步,说:「有火的味道。」
玺克和奈莫拔出祭刀,背对背戒备。注意诺皮格从哪冒出来。
「前面。」莉丝娜抓着奈莫的手说。玺克也闻到燃烧的味道了。有热气往这里扩散。
莉丝娜走前面,奈莫和玺克跟上,三人维持队形前进。走没多远就看到黑烟在走廊上翻滚。
玺克仔细检查周围的法力分布。他并没有感觉到诺皮格那种狂妄招摇的力量,他脖子上的银匣也没有跳动提出警告。诺皮格可能已经玩够离开了。
玺克先找到火灾警报钮按下去,警铃声大作。他和奈莫一个人用骨头、一个人用血瓶施法,在自己头上罩一颗新鲜空气团,进入火场。
莉丝娜是恶魔,不怕火和浓烟,她走最前面探路。
浓烟密布的地方光照不进来,他们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连火光也被烟挡住了。玺克只好放出他的使魔小灰,透过使魔联结让小灰告诉他哪里能走。小灰是雾妖,雾妖通常生活在寒冷潮湿的地方,高温对他们不好,牠尽量保持自己大部分都留在玺克的低温法术范围内,只伸出一部分探测移动路线。
莉丝娜和小灰让主人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进入起火点的房间。这个房间里有很多档案柜,现在都倒在地上,里面文件堆在地上燃烧。桌子碎了,抽屉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们发现里面有人,倒在地上似乎是没有意识了。靠着使魔的感官,玺克和奈莫摸到那些人旁边,一人拖一个往门外拉。莉丝娜力气大,她一手拖一个,三人拖着全部四个人往外走。
莉丝娜一下子就走出去,第一个离开浓烟范围。玺克和奈莫快走出去时,小灰突然缠到玺克身上,玺克只来得及听到低沉的隆隆声,一大团火焰就破开黑烟出现在他身边。灰雾缠上火球,两者一下子抵销,小灰把火球吃掉了。
那是针对玺克而来的攻击法术!
玺克放开他拖着的人,拿起咬在嘴里的祭刀,跟奈莫一起朝火球来向放出酸液箭和震荡波。他们感觉法术直接撞上墙面,没有打到任何人。
莉丝娜已经把她拖的人放在安全的地方了,又跑回来接手玺克和奈莫的人。奈莫和玺克一人一边保护她,快速冲出火场。
他们摆脱浓烟,魔灯的光再次照入眼里。一时间有点刺眼,玺克眨眼眨个不停。
他们往前冲过走廊,拐过转角,到莉丝娜放下先前两个人的地方。
血肉的焦臭味迎面扑过来。先救出的两个人躺在地上,变成一团混着熔岩的焦炭。他们躺在地板高温熔化而成的一滩黏稠液态物里头,只剩脚踝以下的地方还看得到形状,正慢慢被火舌吞噬。自动洒水系统徒劳无功的喷水,一碰到他们就变成蒸气。
莉丝娜拖着两个人愣在那里,玺克也愣住了。
奈莫骂了句脏话,说:「难得救人居然给我搞这种飞机!」
消防人员赶来了。法师驱赶一大群水构成的水牛冲过走廊,还有灭火粉构成的白鹭鸶飞往火场。医护人员赶来接手莉丝娜拖着的两名伤患,没有人去碰地上躺着的两个人。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没救了。
等火熄了,后续处理跟玺克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后,他们躲回接线室策划解决诺皮格的方法。
他们蹲在备用零件箱旁边,更往后面是一大排测试用的魔话铃铛。都没有放在魔话笼里,而是一颗颗的挂在线上,线则保持等距离固定在一个大的金属网上,金属网垂挂在天花板下方。每颗铃铛的高度有微妙的差距,这样挂一片看起来还满漂亮的。
突然一颗铃铛响了,紧接着其他铃铛也响了起来。一个丑制服法师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接魔话。他拉了一颗铃铛,其他铃铛就一起安静下来了。他站在那里过了几秒,切断魔话破口大骂:「到底是谁这么无聊打无声魔话过来,让我逮到那家伙的话……」
「——可恶的诺皮格,我要剥他的皮用来绷大鼓!再拿他的骨头当鼓槌!」奈莫蹲在地上,用牛筋编织威力足以反映他怒气的恶毒符咒。
「不能在主要干道上设陷阱的话,光靠我们两个要逮到他不容易。」玺克研究着地图。刚才那次交手他这么神出鬼没,就移动手段上来说,他比玺克他们强多了。不能到处埋陷阱的话,很难阻止他逃跑。玺克叹了口气:「需要更多资料。」也许可以在不容易被阔啥发现的位置设陷阱。
奈莫完成一个护身符,站起身说:「我去买晚餐。」他领着莉丝娜离开了。
玺克抓抓乱发,决定去勘察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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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斗不过
玺克拿着地图在大楼里到处比对,把地图上没标出来的零碎办公室画上去,推测隐藏空间有哪些。不管是给访客还是给内部人员看的地图上,他都找不到阔啥的办公室。八成是躲在哪个密室里。
这个人自己躲起来,让部下承受诺皮格的攻击,还不准他们采取防范措施。玺克觉得不管阔啥有多少伟大的头衔、多常因为慈善事业上报纸版面,光就这点他就无法尊敬阔啥。
玺克一路探勘到一楼大厅,路上他确实发现一大堆找不到入口的闲置空间。
玺克看到黛姊人在大厅,她正在指挥员工修复诺皮格导致的损害。她一一指定每个人要搬开的碎块,再一一指定要搬到的位置。所有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看气氛也知道最好不要擅作主张。
于是现场这么多法师,竟然没有半个人使用法术。
玺克打量黛姊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距离玺克第一次看到她还不到半天时间,虽然黛姊在这个地方显然属于权力核心,但她本身却是个不会让玺克有深刻印象的女人。他只在乎黛姊的权力,其他部分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现在的黛姊不知道碰触到玺克哪一段黑暗的记忆,让玺克的灵魂颤抖了一下。
对于女性法师,玺克有一份根深柢固的恐惧。大致上来说,越原始的法术系统越重视资质,越接近现代则越重视努力。所尼语系法术是非常原始的法术系统,因此资质对学习成效有极大的影响力。自古以来女性的法术天赋都优于男性,因此在黑暗学院里,女性地位压倒性的高过男性。
现在的黛姊就给玺克那样的感觉。她就像以前玺克在学院里的女同学,他们光凭身为女人这个事实,就可以把其他人视作蛆虫。
黛姊转身,正面面对玺克。玺克看到她松垮的脸、她努力装出威严而绷紧的眉毛和嘴,刚刚的感觉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只是一个无聊却拥有不属于她的权力的女人,有着正抓着青春尾巴不放的圆脸,一副缺乏运动,只靠按摩维持的走样身躯,如此而已。
「那边那个!」黛姊手叉腰挺胸对着玺克喊:「过来帮忙啊,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玺克没能及时逃离,只好加入手工修理的团队。每个被黛姊使唤的员工都是一副希望及早下班的无奈表情。
「我去开会!你们快点把这些都弄一弄,不要又让我抓到你在偷懒!」黛姊对玺克大吼。虽然玺克一直都是在工作,不过这时候不要争辩比较好。他卑微的点了点头。
黛姊一走出大厅,大伙交换了一个眼神马上拿出法杖和护身符,搬运术、重塑术、破碎术、复原术,每个人会什么就用什么法术,法术光芒不断闪烁,大厅一下子就整理好了。
其中一个员工叹了口气:「总算可以好好做事了。」
整理完后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有人要整理报表,有人要联络客户,有人还有比门面更重要精细的东西要修理。玺克不是这里惟一一个工作到一半被打断的人。
玺克跑到柜台前,上半身靠在柜台边缘,问员工:「诺皮格大概都多久马蚤扰这里一次?」
「如果你是指文件上的纪录,那他从来没有马蚤扰过这里。」柜台员工说:「不管是谁问你这个问题,你都要回答说本公司完善的保全措施把诺皮格挡在门外,他完全没有机会对本公司及本公司尊贵的客户造成任何损害。」
玺克问:「可是大门那副样子能说得过去?」
「由于一位至本公司洽公的法师边走边练习变形术,本公司合理怀疑他乱丢残余的能量团块而导致如此丑态。本公司已经对那名法师要求赔偿损失。」
「爆炸的希望讲座呢?」
「该主讲者未能管理好私生活,与人结怨才引致报复。本公司完全是无辜遭受波及。由于他的个人行为损害本公司资产并惊吓本公司员工导致工作效率下降,本公司已经对其遗族要求赔偿。」
「刚刚的办公室火警?」
「配电设计不良导致走火。责任在于建设本栋建筑的建设公司,他们未能充分达成其专业要求,当然本公司已要求其负起导致本公司员工身亡的责任。」
玺克用上下门牙咬住下嘴唇内侧。艾太罗魔信不承认他们挡不住诺皮格,为了营造出诺皮格从来没有得逞过的假象,只要一出事他们就找人帮诺皮隔顶罪。在碰到之前玺克还真没想过,这么扯的事情竟然可以办得成。柜台员工用冰冷的表情说这些事情,显然他也不喜欢这样。
「我改个问法好了,艾太罗魔信总公司每天会非常无辜的被他人失误波及几次?」
「平均一天五次。」员工露出比冰冷表情更可怕的笑容说:「连坎达皮尔鬼屋出事的频率都没有本公司高。」
玺克低头思考了一下,再抬头问:「这里给员工用的魔话在哪里?」这种时候如果想知道些什么,还是直接找法师执业管理局的局长大人谈谈最快。
「这里惟一一架可以主动对外联络的魔话由黛姊管理。如果有使用的必要,必须先写申请书,待黛姊审核通过后予以解锁。通话时需全程录音以证明并未滥用。」
「这里是魔话公司耶!居然只有一架!」玺克难以置信的搥了一下桌面。在速食店打工都可以吃速食吃到饱了!
员工抿了抿嘴,显示他和玺克同感:「在阔霍盖姆凯惹勒大人上任之前,我们每个人每年都有一千度的员工福利免费额度可以使用,现在这个福利也取消了。」
「那个阔——再来啥我忘了,反正你知道我在说谁就好。他是怕你们告诉外面这里现在情况多么的——」玺克话还没说完,员工急忙摀住他的嘴。
员工小声说:「不可以说出来。那个人是师,我们斗不过他的。」
玺克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这不是什么好消化的东西。六点整的钟声响起。单音构成的简单旋律宣告玺克可以下班了。
员工冷声说:「明天开始你就听不到这个声音了,我不想提起的阔说换班钟会干扰员工想专心工作的意志,为了让员工工作更顺利必须取消。他要我们忘记自己几时下班休息,最好是工作到连吃睡都忘记,死在这里头算了。」
透过一大堆强迫性的「自主」守则,这里不能抱怨、不能生气,现在连准时下班都不行了。这里其实不是小学、不是幼稚园,是阔啥的奴隶工厂。
玺克转身看向不再有雨遮的大门,走了出去,并且认真考虑他到底还要不要回来。
※※※※※※※※※※※※※※※※※※※※※
玺克在这座城市里租了个可以过夜的地方。那地方位在贫民窟边缘,另一侧则是再开发区。由于屋龄老旧、治安败坏、擅自隔间不符合法规,还有隔壁那个一直掉东西下来,被国家建设局盯上的工地影响,房租降低很多。但是就算是这种破盘价,因为是在这座城市里,还是非常的贵,在其他地方都可以租整栋透天厝了。
玺克走进只有两坪大,没有窗户的所谓「房间」里。房里只有一张床垫和一台电风扇,也放不进别的东西了。薄薄的床垫直接扔在地上,真正的「床」那种东西这里没有。他饱经风霜的大皮箱还扔在床垫上没整理。这地方既然没有任何收纳用的家具,大概也没有整理的必要了。
他先施展呼唤新鲜空气的法术,再仔细的架好球型固定护壁罩住整个房间。他要确保就算隔壁的起重机这次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他房间上,这个房间也不会扁掉。
全都弄好以后,他拿出路上讨到的过期面包,默默的啃了起来。
透过薄如纸的墙板,玺克听到几乎每一间房间的声音。左边邻居边喝酒边自言自语的骂老板,右边邻居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楼上邻居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楼下邻居吵起来了,没多久就演变成砸东西和哭喊。
玺克叹了口气,开始想念森林冰凉芬芳的空气、新鲜现采的野菜和幽静的环境。要不是为了钱他才不过这种苦日子。他的左邻右舍应该也是这样吧,只是玺克已经有一纸合约,而他们还在等机会。乡下的生活要比这里好多了,要不是大城市有较大可能通往五光十色的未来,不会有这么多人挤到这里来。
而玺克在二十岁的这一年,就明白到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只要这个工作结束,他会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他倒在床垫上,用外套盖住身体,在工地施工的噪音和震动中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浑身僵硬的醒来,想起自己既没刷牙、也没洗澡。他把盥洗用具装在脸盆里,去地下室找共用浴室。
这里没有魔梯,他走楼梯下去。他在楼梯间朝窄小的窗户外望去,天色还没亮,大楼群灯火通明。各色霓虹灯的鲜艳色彩,只有在人工的水泥丛林里才能看到。
玺克想起来了,他出生的地方跟这个地方完全不一样。他是山里的孩子。他继续下楼。
地下室同时也是杂物间,空气中弥漫着老鼠和污水的臭味。这里堆着断裂的家具。角落没毛的扫把,显示过去曾有人对这里展示整理的企图心,显然是失败了。
共用浴室设在这里的角落,进去一定要穿鞋子,而且不能乱摸墙壁,不然出来时会比进去以前更脏。
玺克穿着塑胶拖鞋走进浴室,踩过满是黑脚印的瓷砖。因为这栋楼的浴室数量跟住户人数相比根本不够,玺克本来还作好要排队的心理准备,想不到一个人也没有。
等他洗好澡,穿上干净衣服出来,外面还是没有人在等。这里的臭味变了,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杂其中,脖子上的银匣猛跳起来,他立刻扔下脸盆,拔出祭刀和一把鸡肋骨。
硫磺味变得更重了,开始刺激鼻腔和眼睛,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还混杂着人在恐惧时会散发出的特殊酸臭味。
玺克另外又认出空气中的几种气味:作为法术材料调和剂的魔荆棘水、主要的法阵颜料材料蜘蛛粉、从肠子里取出的祭品秽物。众多味道一个接一个的涌现。
这些都是招唤恶魔现场常有的气味,玺克参加过无数次这种场合。黑暗学院里每个人都会学到招唤恶魔,也几乎都会选择恶魔作为第一使魔,像玺克这种选择妖魔当使魔的人很少。
靠近楼梯处的碎书架冒出火焰,猛烈燃烧起来。火焰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扩张,楼梯口一下子就被火焰吞噬。
烟雾从地上升起,遮蔽玺克的视野。
第六章 过去的魅影
在烟雾的后面有些许金色的光芒,渐渐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形。
在黑暗学院里有一个女人,她是玺克所属东方学院众多学生中所向无敌的第一名,万魔之首。她拥有无以计数的恶魔作为她的使魔,她单独一人就是一支军队。就连老师也对她敬畏有加。
伊莲翠,那个自身也宛如恶魔一般的女人。
她的身影出现在包围玺克的烟雾中。一头璀璨的金发长长的垂到膝盖,就像是包覆着她的黄金海浪。奢靡丰腴的,浑圆挺立的和下阴的金色密林都裸露在外。她缓步前行,她的步伐像是被海潮所推动,展示自己的身体犹如那是一件全天下最昂贵美丽的华服。她的瞳孔被划开动脉才能看到的鲜红色所覆盖。她用那双曾经看过上千人类在痛苦中死去的炼狱之瞳看着玺克,就像是能用凝视拘禁他的魂魄。
她微微抬起双手,手掌缓缓的往上翻,手指稍微展开,做出像是拥抱前一刻的动作。
「不可能!」玺克低吼,祭刀挥出。
一道震荡波冲向伊莲翠的身影,但在她前面半公尺处就崩溃消失。
她对着玺克笑。嘴角勾起,眼中却没有笑意。她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她的眼睛看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眼前这个人可以在死去的过程里带给她多少乐趣。
玺克感觉不到震荡波有受到阻挡,他的手感是往前飞了更远的距离。
「我喜欢你——好喜欢啊。」伊莲翠收回手,抱着胸口,沿着自己的双臂往上摸:「现在还来得及,对我效忠吧。奉我作为你的主人,你有屈服于我的资格。」
「这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这些台词呢?」玺克想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也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年还是七年?」玺克左手持祭刀,右手使力握住刀锋。祭刀吸收他的血,发出红光。疼痛让他打起精神。玺克用所尼语念咒:「划开吧!血与硫磺编织的幻象,不祥之夜汲取的噩梦,揭开它!」
从玺克脚下起始,烟雾快速避开他,清出一块圆形,没有火与烟的空间。这块空间一直扩大,像是有不存在的风一面旋转一面由内往外吹。这个圆圈不断扩大,把伊莲翠和楼梯口的火焰都包进圆的范围内。火焰一下子消失,碎书架仍就维持原样在那里,一点焦痕都没有。
伊莲翠也消失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有六只手臂,藕色皮肤,背后伸出一双白骨之翼的恶魔。他的身体看起来是人类女性的样子,但有四个ru房,没有。腰奇异的细。他的头发是数十只蛇的头,从后脑的地方伸出来,朝各个方向扭动吐信。除了胸前挂着金属片编成的项链外,他只在腰上穿着一件用婴儿头骨编成的短裙,遮住。他用他的第一双手遮着脸。
玺克用恶魔语说:「玺克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对话,不过你挑错对手了。你想死在这里的话,玺克可以帮你如愿!」
「这只是个玩笑般的招呼。伊卡玛对你很感兴趣。」名为伊卡玛的恶魔也用恶魔语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山谷里传出来的回音:「伊卡玛很喜欢你。看到你伊卡玛就知道喜欢了。你真的、真的好迷人啊。就像伊卡玛自半身那里感受到的一样,伊卡玛想要你。你的血肉、骨骼,你的恐惧和迷惑,你灵魂深处的战栗,伊卡玛都想要。刚清洗干净的身体,体味会更加清晰,好迷人啊。」
「变态。」玺克咬着牙,从齿缝里吐气。
恶魔伊卡玛放下手,注视着玺克。他有一双充血的红色眼睛,横长型的眼眶,每个眼睛都有两个瞳孔,和伊莲翠的长相大不相同。但是他打量人的样子,那种估算着眼前的人能带给他多少乐趣的目光,和伊莲翠一模一样。
玺克破解幻象的法术,效果范围一直扩大。外面传来男男女女的尖叫声。
伊卡玛抬起左边第二只手,轻触下巴说:「伊卡玛现在的主人不准伊卡玛让人看到,伊卡玛必须要走了。」他在讲「主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带着轻蔑。「明天见,玺克!」他用小朋友放学道别那种语气,带着愉悦和天真,以清脆的音色说出这句话。然后他从脚开始发出红光,缩成一个光球再长出翅膀,变化成一只蝙蝠,从楼梯口飞了出去。
玺克追上去。蝙蝠飞出大楼,往上飞入夜空中,很快就不见踪影了。玺克站在巷子里,周围有很多同一栋楼的住户正忙着捡自己的衣服起来穿。他们都不懂自己刚刚明明是在浴室里,怎么会突然到了户外。
玺克站在原地,远方路灯的余光照进这个地方,给这里的人照出影子。他感觉像是回到了东方学院里,那座位于森林深处的古老城堡遗迹,在夜里飘散着焚烧香料的味道,遮盖无止尽的血腥和尸臭味。恶魔的吼声永不停歇,而人类的哀鸣一再沉寂下来。他总是在腋下夹着一本书,可能是《失落的奇毒》或《加速毒药扩张配法》,穿着直披到脚踝的黑色长袍,手持火炬走过隐藏着魔物的长廊。
※※※※※※※※※※※※※※※※※※※※※
幻象没有引起太多马蚤动,这个区块的住民似乎很习惯忍受怪事了,甚至也没人想要报警抓法师,也许他们都不喜欢警察。天亮前玺克又睡了一阵子,等到上班时间,他乖乖的穿上制服上班去。
今天艾太罗魔信的大门又变了个样子,雨遮直接从地板上长出来,导致大门还要转到侧面才能通过。雨遮上面有一座八公尺高的阔啥雕像,将双手放在脑后,往前挺胸。诺皮格相当用心的要让阔啥难看,这座雕像穿着比基尼,但泳裤底下却没有该有的突出。
黛姊人就在大门忙着痛骂警卫,玺克施了个法术把自己藏起来,迅速溜过大门,躲进接线室。
他蹲在备用零件箱后面的老位子咬着手指甲。
※※※※※※※※※※※※※※※※※※※※※
玺克是在十一岁那一年第一次看到伊莲翠。那时候他才进黑夜教团不久,只是众多傻头傻脑,没杀过人的新生之一。才刚养成随身带祭刀的习惯不久,连颗光球都变不好。
那一天,玺克和一批跟他差不多时间入学的人,被老师带去高年级的课堂上见习。他们这批新生最小的才九岁,大的接近二十,但在这里地位都一样。只是愚蠢、无用的低年级生。
距离门还有好一段距离,在走廊上玺克就闻到了血腥味。当老师打开那扇遍布黑色污迹的门时,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浓重血味让玺克退缩了一下。
他们首先要跳过一条满是暗红色液体的沟渠,才能进到房间里。老师叫他们在墙边排排站着,玺克感觉自己的舌头上好像放了一块铁。
或窄或宽的沟渠分布在石板地上,延伸到每一个角落,形成一个用十四个尖锐三角型构成的图案。这个图案没有实际用途,只是装饰用。高年级的学生站在对面的墙边,看他们之中最优秀的一位在房间中间示范。那些不是最优秀的高年级学生对低年级学生来说已经非常有威严了,但他们却都紧张的看着房间中央,带着敬佩和恐惧,不敢移开视线。
那个最优秀的学生就是伊莲翠。那时候她十五岁,已经很清楚自己拥有能够支配他人的力量。她雪白的肌肤在鲜血润泽下更显光滑柔嫩,及地的黑长袍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她咯咯的笑,将她纯粹的快乐和将要上演的恐怖景象交融在一起,植入观众心中。牺牲者躺在她的脚下。那是一个年约三十,穿着粗布衣服的男子。手脚上全是辛苦工作产生的厚茧。他眼底的绝望,玺克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现场众多的学员里,那个男人就只盯着玺克看。在那个男人生命最后一段时光,他们之间有一种无法以言语形容的交集。那个男人的眼神彷佛在对他说:我肯定会死在这里,而你能够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但是,站在那里的你和我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带你来观赏我的死,藉此栽培你,但你对他们来说跟我也没有什么差别。我们都是死的,都是他们所拥有的牺牲者。
伊莲翠不会明白玺克和那个男人间无声的交集。她用一把钝刀,慢慢慢慢的切割那个人。她从不在这种场合使用她的祭刀,因为她不想让牺牲者太快死去。
十分钟像十年一样漫长,她终于切掉了那个人的头。高年级生目不转睛,带着冷漠或是狂喜的神情。低年级的学生们都转过头去,有人吐了,有人死命的闭眼、塞住耳朵。
只有玺克像高年级的学生般,直勾勾的看着那个男人,从头到尾。他觉得他不应该别开眼,因为这就是现实,对现实别开眼是没有用的。
伊莲翠注意到这一点,她捧起男人已经没有生命的头颅,在嘴唇上轻轻的亲了一下,用男人的血当作她的口红。然后她用手指剜出男人的眼睛,抛给玺克。她溅上鲜血的脸庞笑得好似可以照亮黑夜:「给你。」
玺克伸出双手,把眼珠接住,用手掌包住。眼珠在他的手里滑溜溜的,那里头再也没有任何要给玺克的讯息。
他紧闭着嘴,没有吐出任何一个字,也没有表情。
伊莲翠开怀大笑起来。
这就是她记住他,而他也记住她的时刻。
那之后,玺克不断听到她的事迹,不断看到她的行径。她就像是漫游于血肉花园里的主人,自由的掠夺他人性命。黑暗学院里允许自相残杀,这就是她所需的天堂。
她在老师走进教室准备上课时,把整班学生的心脏装在银制盘子里献上。就连老师也为她的残酷所震慑,不得不修改学院规则来限制她。然而,即使残害同学的制裁变严重了,暴行遭追究的比例也提高了,她仍然是一个沐浴在血中的邪恶精灵,只是下手更加小心,选对象更加严谨而已。
玺克仍然会在夜晚,看到她披着鲜红的色彩,挥舞着一路滴血的战利品走过石板地。
是黑暗学院造就了这样的她,还是她造就了学院真正的黑暗,已经分不出来了。多年后玺克想想,应该两者皆是。
第七章 小灰
二十岁的玺克听见奈莫的声音。
「等一下啦,莉丝娜,怎么走那么快?」
莉丝娜先走到玺克旁边,然后奈莫也到了,他们看到玺克脸色苍白的缩成一团,指甲都咬出血来了。
「出什么事了?诺皮格大清早的找你麻烦?」奈莫身体前倾靠近玺克,皱眉问。
玺克没有看奈莫,开口就问:「伊莲翠死了吧?」
「用常识去判断的话是死了没错。」奈莫把帽子拿下来,用双手揉捏。提到这个女人也让他觉得不自在:「骑士大人砍了她。」
不会错的,伊莲翠已经死了。玺克回想起那一刻,透过血染的视野,他看见瑟连的圣剑刺入二十一岁的伊莲翠肚脐下方,往上一路剖开她,剑尖沾着她的脑浆洒向空中。
伊莲翠没有活到特赦发布的时候,就算有,她也不符资格。像她这种乐在杀人的人不可能得到特赦。
玺克告诉奈莫昨晚的事情,奈莫也蹲下来,把他的巧克力牛奶分一半给玺克,用温热的食物让玺克冷静下来。
奈莫有个想法,不过他也不喜欢这种想法,他先看天花板,又转去欣赏丑制服法师相撞,目光到处乱飘,他想了好几次还是觉得没办法排除这个可能性,于是转向玺克说:「也许她没死吧。我知道有法术可以把活生生的人类转变成恶魔,也搞不好骑士大人砍的只是个分身。伊莲翠法力高强,她跟现在的我们年纪差不多,但是作为法师比我们强太多了。」
恶魔伊卡玛告诉玺克的是只有伊莲翠和玺克知道的对话。玺克此前从未向别人说过,因此可以确定伊莲翠和伊卡玛之间有所交集。在黑夜教团与光明之杖、圣洁之盾间那些激烈的战斗里,玺克并没有看到过伊卡玛的印象,所以他应该不是伊莲翠的使魔之一。在瑟连把伊莲翠一剑两半之前,他们不可能有交集,那剩下惟一的可能就是伊莲翠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