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在回廊下的一黑一白两抹身影,只在那一个名字平地而起炸开的时候,黑影一闪已进了屋子,而白影却僵在了原地,片刻才缓缓的抬起脚,儒雅翩翩的往屋里去。
“主子?”黑影掠过客厅与卧室相隔的屏风,匆忙而进。
但在床前目光空洞的睁着眼时,黑影一顿,担忧的走过去。
王景豁然扭过头望向黑影,“拦住他!拦住他……”
黑影却听而不闻的站定,哀伤的望着王景,王景着急大喝,“暗云!去拦住他!”
吼声令悠悠然跨过大门槛儿的人僵了僵脚,歪着头望着屏风后的卧室,重新拾起步子,却只是走了几步坐进了客厅的木椅里。
“主子?”暗云一震,慌忙的上前摁住王景。
惊惶无措,面无血色,眼神木讷却有着慑人的执念,跟着他十五年,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这副模样他一生难忘。
而第一次……
他至今都未明白,那个连名字都是假的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他的主子倾心以待?
正文 第六章 心事
王景眼角突然滚出了泪,大力的抓住暗云的手臂,眼中交织着深深的恨与怨还有孤独绝望,“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帮我?你们都不帮我……”
深陷记忆的泥潭,堕入情网,入了梦魇,痴狂的模样看在对他一无所知的人眼底就是疯癫之人,暗云既心痛又替他不值,反抓住王景的手,尤其用力“主子,他不是月,他是苏义的儿子苏通!”
这是十五年来,暗云对王景最大胆的举动。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
主仆有别,尊卑有分,可他却浑然忘了脱口而出。
王景面色僵硬,愣愣的盯着暗云。
那个痴傻的站在回廊下望着自己的明媚公子,那个突然撞进自己怀里的无赖,那个被他厌恶的丢进了湖里的醉鬼,一幕一幕的在王景脑子里来来去去……
他侧过头望着床上的苏通,“是呀……他早在三年前就离开了,怎么会是他呢?”
暗云眼中一暗,拳头一握,恨不得立刻杀了那个人。
指尖下冰冷的肌肤,冷意渗透了指骨,王景松开苏通,退开站起身,冷声问“连霄呢?”
暗云怔了怔,垂下头去“在客厅里。”
一切,如风雪肆虐后静寂的原野,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尊贵冷血的主子,虔诚忠心的属下。
暗云自衣橱里拿了一套衣服放在王景身前的矮柜上,悄无声息地的退出了卧室,身形定在连霄坐的木椅后,“你进去吧……”
未及连霄应和一声,暗云已身形一移,闪出了客厅,又直奔万红楼去。
连霄只来得及抬起眼,抓住了他消失在夜空里的最后身影,隐隐绰绰,眯了眯眼,收回眼起身转进了卧室。
不用王景吩咐,连霄主动的替苏通诊脉,目不斜视,连霄却能知道王景此刻站在窗户前,没有看他们。
所有的在乎怜悯都出自于那个姓月的男人,所有的狠心绝情还是出自那个姓月的男人,所有的恩赐竟然也出自于那个姓月的男人。
同命人同病人,连霄嘴角噙着一丝苦笑。
“性命无忧,天亮时会发热,那个时候如果熬不过来……”连霄没有说完,但余下的意思,不用说王景也听得出。
“这对你连霄是什么大事?”王景没转身,冷淡的陈述,不以为意。
“当然……”连霄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后又补充着“答应帮你三次,这是第一次,还有两次……”
“着什么急?”王景冰冽似的眼幽沉的锁着连霄温明的脸庞“别怪我没提醒你,跟你走还是浪迹江湖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都是他的选择,我只答应了你逐他出门。”
“这个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你兑现诺言将他逐出云烟阁,什么都会好起来!”连霄俯身留下一瓶药,“发热时给他服下。”
连霄潇洒的转身离开,王景薄如寒冰的眼夹着连霄的背影,深深的蹙起眉。
此生,敢这样不把他放在眼底的、公然挑衅对抗的,除了那个男人,连霄是第二个。
以后,一定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可他容不得这么多人在面前放肆,这两个人的存在是例外。
长夜漫漫,空余一人独坐,清醒的在回忆里沉沦。
沉厉的目光一触及床上的人,就像被反弹回来的石子敲碎了湖面,微微漾漾的波动,王景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前,凝视着苏通紧闭的双眸。
“我不想这么对你……”幽咽的声音很是悔然,狠戾在脸上不见踪迹,有的仅仅是受伤的脆弱。
未过片刻,又变了一张毫无所谓的笑脸,不是仰天大笑,却是笑中含泪“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等着你的十倍奉还!”
“走啊……”床上的人像是被他阴森可怖的话吓得惊坐了起来,大吼而出。
苏通紧闭的双眸,眼珠子慌乱转动的痕迹清晰可见,一张惨白的脸上一直深陷的眉心、拢紧的双眉,无不令王景蹙起眉头。
片刻后,似有若无的笑意自床畔流出,苏通那苍白的脸上隐约可见些红润,唇齿轻微颤动,脸上渐渐浮满了笑云,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王景抬步靠近,很是好奇,轻声问“梦到了什么?”
他的话音刚一落,苏通面上血色尽褪,盖在被褥里的双手也不知何时一下一下的拧着被子。
苏通紧咬着唇,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难忍之痛不能说,而那一脸的青色,不知在什么样的情景才会出现那么一次。
痛苦比快乐持续的时间长了许多,被子被苏通不停的撕扯,只这不知疲惫的一个动作,王景已能窥尽他的心。
有多大不了的事?值得他像个女人那样撕扯着被子来撒气?
王景一把拽住了那放肆的手,但就在他用力压制住苏通时,嚓的一声,那绸缎制的褥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苏通也彻底平静了。
王景震撼无比,回头望向苏通,深蹙着眉头,蠕动着嘴角,高高的鹳骨边少得可怜的肉在颤抖,不一会儿就有一滴泪从眼角涌了出来,静默得坠入了枕巾。
“死了……”
“死了……”
微张着的唇,干裂开来,声声切切的只是重复着这两个字。
大有弥留之际魂落九泉的征兆。
王景沉眼望着他,说不震惊心底没有震骇那是假的,他也为情伤过却没到这个份上,他从来也不会为了一个人痛苦难言的只能撕扯被子,虽是同命人,但他永远也无法体味苏通对云初的感情,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凄惨多了……
好久王景才低下身去,将被子严丝合缝的盖在他身上,还细心的掖好被角。
“既无回天之力,何必强求不放?”王景望着依旧在噩梦里挣扎的模样,忽而抬起手来,修长的指骨一下一下轻抚着苏通褶皱如壑谷的双眉。
见着苏通眉间阴郁渐散,王景又轻抚了几下,收回手时,望见那一张清俊的脸,嘴角竟满意似的勾起一笑。
不知道是怜悯心疼,还是相同的经历让他格外用心照顾,王景挪不开目光,一直就这样望着苏通。
好久,他俯身贴上苏通的身子,将头抵着苏通的下颌,一手扣住苏通的肩,一手放在苏通脖颈与耳背间,好久,他才长长一叹“月……”
久别重逢后的深情相拥,安静的感受不到时间在身边溜走,一颗心全是满足,只想就这样他与他相拥,天长地久直至海枯石烂。
正文 第七章 长辈
直到,外头传来暗云的声音“主子,老夫人来了。寻找最快更新网站,请百度搜索+”
屋里没有一点动静,床上的两个人没有一个应声而动,他们的世界里好似只有他们两个人。
“主子?”暗云敲了敲门,有些不安。
仓促的敲门声,紧张的呼唤声,终是将王景游离于外的神智拽了回来,瞥眼望向门外“何事?”
淡淡的声音,却隐有一丝薄怒,暗云受伤的收回了手,看了一眼已经走到自己身旁的妇人一眼,恭敬的禀道“是老夫人来了。”
王景神色一僵,将被子拉高了想将苏通的脸也塞到被子底下,却在目光扫过那张脸的时候,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眼底覆满了凄冷的霜色。
而门外的人,可等不了,妇人沉下柳眉,吩咐道“撞开。”
暗云的手轻轻一颤,僵了僵,才一脚踢开了门。
砉然一声巨响,王景依旧不动,也没回头去看已不徐不缓闯入自己卧室的人。
妇人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熟睡似的人,当下迈出一大步,怒斥“你二姐的寿辰你不出现,就为了这些女人?”
王景不动不语,望着动怒的母亲,竟不知如何面对,妇人更是望子不成龙的大怒,暗云忙道“老夫人,床上的是苏将军家的二公子苏通,不是女子……”
妇人一听是男子,气咽下去一半,随即脸上却比方才更愁眉不展,调子也阴沉了不少“暗云,你先退下。”
“云儿……”妇人轻呼,款步上前,坐在王景对面,“娘求求你,忘了那个人……”
妇人一提起那个人,眼中竟有泪花翻滚,有许多的话想说给王景听,可往日里说得可还少,效果却是儿子几日不回家,眠花宿柳,风流成性。
“娘……”王景轻悠悠的唤,满心无奈。
妇人惊喜的迎上他的目光,看见的却只有抹不掉的伤痛。
果不其然,王景说“娘,你别再逼我了……”
妇人面色变了好几变,泪已坠成了珠子,却异常的坚定“王家不能无后!”
作为母亲,她一定要将她唯一的儿子,有个相夫教子的贤妻,有孝顺知礼的儿女……
为了那个姓甚名谁也不知道的男人,他萎靡不振了三年,醉生梦死了三年,就算是他犯的错行的罪,那也该够了。
王景一直不说话,妇人又要再劝,王景却突然应了个“好”字,似是真有决心断了心中的残念。
妇人甚为欣慰的笑着握住王景的手“娘的好儿子,好儿子……”
甚少有人能切身体会别人的创痛,王景没有朋友,所以根本就无人能体会他的痛,自然也不知道他这一个字是劝了自己多少遍,用刀斩了多少次那根执念的筋,才勉强的应了下来。
“云儿,跟娘回家可好?”妇人翘首以盼,甚为期待。
王景却豁然沉下了眼,目光从苏通的身上掠过“不了,娘早日回府歇着,儿子将苏公子送回将军府去。”
妇人想阻,王景已裹了被子,将苏通抱在怀里,身影一闪已出了屋子,独留妇人蹙眉忧思。
清辉姣姣共飞雪,一座连一座的屋宇在脚下匆匆掠过,不一小会儿,王景已带着苏通落在了苏府门前的照壁后。
王景也不说话,直走上前去。
门前守夜的人远远踮起脚尖仔细辨认着来人,没一个人出声阻止他,因为府门前的光将他怀里的人照得一清二白。
“二公子,二公子?”
“我去请大夫!”
迎上来的仆人,有唤着苏通,有拔腿儿去请大夫的。
王景跟在前头小跑着领路的家仆身后,对家仆时而停下不满自己如此龟速挪动,毫不理会。
“公子,您要是累了,将二公子交给小的来背……”虽说很是不满,家仆还是斟酌了言辞才轻声道。
说不出什么原因,王景不愿意将苏通交出去,在家仆伸过手来欲将苏通自自己手中接过时,他倏地往后退了一步,绕过因扑了空踉跄站定的人,不徐不缓的往前头走,偶尔低下头看着偎在心口的人,重重呼出的气息里还有难闻的酒气。
终于到了苏通的房间,刚跨进屋子,王景就吩咐道“你家公子醉了,去准备好热汤让他消消乏。”
仆人愣了愣,看了一眼王景,嗅着屋里的味道,才反应过来,竟是一脸的苍白可怕的惊叫一声,连门都没进就飞奔了出去。
王景将苏通放在床上,伸手探了探苏通额头的温度,先是冰得刺骨,不消一会儿又热得滚烫,从袖中取出连霄给的药,给苏通喝下后,站在床前望着他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轻功弃之不用,依照原路返回,一步一步离开的时候,心头沉甸甸的,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始终有一种感觉——爱得不够深,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却重重的压在心头,总能想起苏通扯着手中的被子,念着“死了……”的情景,总能想起他揉着自己的脸那么开心的断定他就是云初的样子……
仆人手里只拿了一瓶药匆匆回到屋里,见只有苏通一人且睡得正酣,心下又惊又奇将药收进怀里,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在小院子里左顾右盼,没能见到送公子回来的男子,也就只好作罢,转身进屋端了根凳子坐在床前,撑着脑袋望着苏通,不一会儿便鸡啄米似的点头睡了过去。
刚回到万红楼的后院儿,才至回廊一角,离屋子还有些距离,身后立即多了一人。
王景霎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近在眼前明亮的屋子,“说。”
“二爷来了。”暗云压低了声音。
即便是这样小的声音,也已入了屋子里的人的耳里。
“呵呵呵……”豪迈大气的笑声像飞花一样由屋中骤然掀起的大风吹向屋外,洒满了湖边回廊。
王景蹙着眉,静静观望,不进一步也未退一步。
“侄儿既然回来了,还避而不见,未免太不把二舅舅放在眼里了……”
昏黄柔和的光笼罩着自屋中缓步而出立在门外的男子,四十岁的模样,与王景倒有几分相似,一脸的笑意也并不是王景那张老阴沉沉睥睨天下的臭脸。
正文 第八章 消息
不放在眼里?
王景不禁轻挑了一下眉梢,“二舅不待在楚国,跑云汉来做什么?”
那男人脸上的笑没有因为王景的冷言冷语有一丝顿挫,倒笑得更磊落风清了“当然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了。+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好消息?
王景凝视那一脸密不透风的笑,嘴角也勾起一笑,已一眼看穿了他的来意“说吧,我听听看。”
男人对王景的玩味与不屑,听而不闻的顾自笑着,开口却道“有个条件。”
果然!
虽然料到了,可亲耳听他说出来,依然如此不悦还隐有愤怒之感,条件条件,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建立在交易之上?连感情也是!
“说说看,我给你的消息估个价,看看能不能答应你。”
男人对王景的不悦毫不在意,乐呵呵走近了些但依旧离王景老远,朝前欠下身,揣了个天大的秘密一样卖着关子,又如老狐狸打着自己的金算盘“无价的消息,能换什么好东西?”
无价?
王景沉冷的眼凌厉的射向男人,看着那一脸近似谄媚阿谀的笑,心底说不出的厌恶,转身就走,懒得跟他废话“你要说就快说,不说就走。”
男人笑意更深,撵着步子跟着,但还是离王景老远“我打听到了那个人的消息。”
王景豁然一顿,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男人的声音从耳畔徘徊在脑际。
暗云惊了惊,看着王景的脸色,又撇过头望向不远处的男人,牙齿狠狠一咬,立即劝道“主子,当不得真。”
男人此刻也不着急了,只任由着暗云去劝,断定到嘴的肥肉飞不了。
王景转过身来,十分悠然平静的望着男人“劳烦您老千里之外来送这个消息,或许您还不知道,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言之凿凿,不仅男人听了进去将信将疑的敛了笑容,目光如狼的审视着王景,身旁的暗云也惊得抬起头望着那清冶肃冷的脸,瞧不出里头的门道,倒是缓了一口气下去。
“暗云,送客。”王景不咸不淡的道,转身往万红楼去,平静的步子笔挺的身影,无一不在说着他满不在乎男人带回来的消息。
“哈哈哈……”男人倏地大笑,目光紧锁着僵了一僵的王景,“既然你不爱他,当然也没兴趣知道他被卖进袖子楼之事了?”
男人身影一晃,脚踏湖栏,隐入湖上黑色的夜空,万红楼的屋顶上传来阴笑冷讽的声音“哈哈哈,你不是说你不在乎吗?让我看看你有多不在乎!”
暗云当即沉了眼,轻声道“二爷的话有几分真假还说不定,恐又是什么陷阱……”
“三天,我要知道袖子楼的一切,每个人每寸土,我都要知道。”王景冷然打断暗云,阴森的目光盯着什么也没有的眼前。
“主子,袖子楼向来神秘,云烟阁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如此做,怕……”暗云惊了惊,他自然知道王景心烦意乱,但三天,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景忽的扭过头,阴狠的瞪着暗云“做不到,你就提头来见!”
他从不是善类,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得罪他的十倍奉还,打他主意的赶尽杀绝,现在,敢贱卖他的心头之爱的,掘地三尺追到天边,也要将那人翻出来,折麽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暗云惊得手心一层薄汗,额上大汗淋漓,而身边却已没有了方才来自地狱正发疯欲觅食的魔鬼。
“他当你什么都不是,你还这样为他……”回廊上突然响起一道儿清明的声音划破了混沌的黑夜。
“干你何事!”暗云瞧也未瞧说话的人,旋身翻上回廊瓦顶,却感觉到身后有撵了上来,豁然停下了抽出剑,指着身后的人“别跟着我!否则,我杀了你!”
暗云目光狠毒处处皆是凌厉杀机,连霄目光灼灼寸寸皆是无惧泰然,僵持对立,谁也不让谁一步。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相遇,更不该像现在这样牵牵扯扯。
月光下,铁剑泛着嗜血寒光,连霄突然欺近暗云,暗云运起轻功滑向湖心,眼珠子一动不动,手中的剑并没有回击那人,冷狠的道,“别逼我杀你!”
“你刚才不是说我再跟着你,你就杀了我吗?”连霄似在与暗云较劲,张扬的发丝随风乱舞,温明的脸在此刻也带着浅浅的笑,说出的话却尖锐刻薄,露骨的挑衅“怎么,下不去手?”
他是在找死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际时,暗云就要收回剑,与一个找死的人纠缠,他还没那么清闲。
连霄一瞬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蹿至他身前,紧紧的握住了剑身,猩红的血滴三两滴洒在纷飞的雪绒上。
暗云对那点血毫无兴趣,却重新望着连霄的眼睛,似在研究他到底意欲何为。
时间静止,一黑一白紧贴着从湖心划过,落在湖面上。
叮……
一滴一滴的血顺着剑坠进湖里,拨开一圈一圈涟漪,安静的荡开。
两人依旧处于对峙状态,连霄目光沉静却坚定,任凭暗云打量探究,任凭鲜血往外流,都不为所动,似乎伤在别人身上,他一点也不疼。
“连霄,你别以为我承过你的恩,有主子给你撑腰,我就杀不得你!”暗云猜不出他这么纠缠不放的原因,却不愿意跟他在这儿这样耗着,生生的将剑抽出。
皮肉被刀划开,抽出的剑身还留着血,汇集至一点坠入湖中。
连霄眼中一暗,有些哀凉的望着眼前没心没肺的人,不轻不重的道“他为了那个人慌了神,你为了他昏了头。”
暗云淡漠的将剑收回剑鞘,并不理会连霄。
“你当真以为他不知道三日内去查袖子楼查不到所以然,反而还会惹祸上身?你当真以为他信了云图的片面之词陷入以前的感情难以自拔?你当真以为他会为了那个人寻死觅活?你可见到三年前他失去那个人的时候去寻死了?”连霄连连反问,声音冷硬沉厉。
暗云没有回答,反驳,望着连霄,等着他继续。
正文 第九章 原因
刚刚还急不可耐的要走,现在却能平心静气的听自己啰嗦这一大堆,对你那主子真是忠心耿耿!连霄苦笑,“那个人没那么重要,是他一直执念当年才放不下,他说他要放下,但所有做的哪一件不是在缅怀着过去的感情,哪一件不是因为想到了那个人他才去做的?”
暗云眼神闪烁着清冷的光,手中那把剑更是被提出了响声,他竟然要杀自己吗?就因为他妄自评判了王景所做的事情?连霄深深的看着绝伦如罂粟般红得泛黑的脸,声音幽沉之中像是别有深意的关切提醒“他没明白自己,你看了这么多年,也没明白?”
暗云缓缓动了动眼珠子,望向连霄,像是不知该信还是不信,“现在,该怎么做?”
杀手除了自己,不会信任自己曾拔刀相向的人,也不会相信对自己有过大恩大德的人,但这一次暗云竟然选择了相信,还问眼前这个人怎么做,这令问出话来的暗云自己也暗暗惊心。+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什么都不做。”连霄转身,飞向湖岸。
先追着暗云不放,现今暗云留了下来,连霄却先转身离开,这是连霄也没想到的,最初不过是想让他冷静冷静,可没想到暗云是冷静下来了却还放心追问自己要怎么做,送上门来敲诈的机会,如果不利用好像太亏了,这意外之获令连霄心上愁云渐散。
黑影紧随他落在岸上,一把寒光涔涔的剑朝他毫无预兆的笔直砍下,剑身一转就落在了他脖子边,未伤皮肉分毫,剑法之快准狠,“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莫不是在作弄我?”
连霄抬手轻弹开寒剑,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郁结五内望着眼前这个死脑筋,动不动就是拔剑杀人……
他承认自己玩了个心眼,他对他现在的心思了如指掌,算准了他会追着他来,但却着实没有作弄他的意思,连霄不说话,也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揶揄暗云两次对自己手下留情,至少那一剑没砍下来嘛,也没把暗云扬言要杀自己的那些狠话悉数奉还回去,只缓缓转身打算离开。
其实,以连霄的身手,从湖上一跃就可以上得屋顶,却非要上了湖岸,慢悠悠走在廊下,不过是为了试一试他会不会追过来,但却没料到暗云却理解成了他胸有良策却故意不说的意思,这样的误解,连霄不禁一笑,如果他不拿剑指着自己不拿剑逼着自己就不是暗云了,但心底却是苦涩的……
“你说的什么都不做,到底是什么意思?”暗云不明白连霄的意思,杀又不能真杀,威胁这个人更是不怕,那还能怎么做,暗云握着剑不甘的望着连霄的背影。
这一刻,从身后突然响起的妥协求全的声音,令连霄有些失望,心底酸酸的,就像三年前那场大雪里,他跪在山门前苦苦求他救王景一样的心情。
连霄终是不忍,转过身看着暗云,好久都不说话,他在等他开口求他,求他帮他治治那个自欺自困,狂妄自大的主子,而要这么一个从来不开口求人的人开口相求,不把他逼到无路可走他就不会求饶,他不逼他,他要他逼自己,就像三年前他心甘情愿的求他一样的,连霄脑子里固执的有这么个念头,再看看当初那个人的模样,到底是什么让他在云城耗了一千个日日夜夜,也没厌倦的转身离去。
暗云不避不躲的迎上连霄的目光,完全不知连霄所想,径直问道“不去调查袖子楼,还是不去查二爷所说是否属实,还是不再管那个人?”
暗云的话并不急切,但在与之相处了三年有过不少交情的连霄眼里却已经有了不少起伏,生人勿近的杀手也会有人性,尤甚者,可以用命来换……
“你倒是说啊!”暗云忽得闪到了连霄身前。
连霄的回忆才刚刚回到了古老的山门前,就被赫然打断,他凉悠悠的抬眼看着暗云,眼底晦暗不明,好一会儿才道“要我说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暗云眼珠动了动,霎时提防起眼前的人,连霄要什么没有,做什么又办不到,非得要他答应。
连霄向前走了一步,暗云向后退了一步。
“别动。”轻悠悠的两个字,暗云就真的妥协的不动了,连霄又朝前走了一步,挨到暗云耳畔,轻柔的说“不准再赶我走。”
暗云的身子僵了僵,侧过头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他,连霄却已退开了去,静候答案。
“好。”暗云想了一会儿,冷声道。
为什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会那么不高兴?连霄嘴角有些僵硬,随即翻上屋顶,“他回来之后,再来找我。”
暗云眼看着白衣一闪而过,消失在视线之中,没有追,有些不明白的望着方才连霄站着的地方。
天底下能请得动他的人屈指可数,能拿剑指着他的人寥寥无几,让他委身卖命的人绝不存在。
但这一切却发在自己眼前,暗云收回眼,身子一翻,坐进了湖栏的长座上,靠着身后的柱子,阖上了眼。
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王景悄无声息的落在苏通的门外。
打开门,走到床前,点燃了屋里的油灯,忽然有迷迷糊糊地声音传来“二公子,你醒了?”王景一旋身就点了守在床前正抬起头揉眼睛的人的睡|岤,见那人倒在了床边,才坐到床沿,凝望着苏通的脸,一一审视最后落在那紧闭的眼睛上“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云初还活着,你会怎么办?”
“是对听到的消息将信将疑,对送信的人提防防范,还是什么也不管不顾,只是去找他?”
向来没有温度的眼睛然粼粼波动,满是忧伤,“你一定会选后者吧,你那么爱他……我比不上你……但我明明那么爱他,为什么还会顾虑到倾云烟阁之力去查袖子楼短时间内什么也查不到什么的结果?你知道我有多气自己残余的理智吗?多气我明明那么爱他竟然比不过你对云初的心意?气得我只能对暗云发狠,叫他提头来见……为什么,我不能不顾一切的去找他?”
“二舅不会那么好心的单单只为送这一个消息来云城,他想要云烟阁已经又等了二十几载了……他不会没缘由的将矛头指向袖子楼,袖子楼一定有什么行动威胁到他了?或者他只是借用这个名头,让我与袖子楼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呵呵呵……”王景突然收住话,凄然一笑,“我是不是担心得太多了?你是不是在笑我,为了他,我连这点代价都承担不起?”
正文 第十章 失踪
苏通恍恍惚惚的睁开过一次眼,恍惚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耳边朦朦胧胧的有些不真切的声音,脑袋昏沉得厉害,迷糊地又睡了过去。+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天刚亮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声音“二弟,你在吗?”
许久没有动静,外头又传来了声音“二弟?”
苏通听见了声音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头疼得也厉害,一手撑着床一手扶着头,闭着眼坐起身,靠在床头极累的模样“大哥……”
太过虚弱的声音连床畔都没出得去,已湮没在空气之中。
没有人回应自己,苏通面色有些发白,朝门那头抬起手,眼珠子转啊转个不停就是睁不开眼,一张开唇,干燥的两片唇瓣一下子就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有血丝渗出,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烫坏了一样“大哥……”
手没抬多久就软落下坠,却被一只手接住了“他已经走了……”
苏通嘴角微微扬起还没深动,就僵着慢慢回落。
王景若有所思的望着苏通,轻轻握了握苏通的手,苏通又动了动“大哥……”
王景眼珠子一动,凑到苏通耳边轻柔地问“你大哥有事先走了,让我来照顾你,你可愿意跟我走?”
此时,苏通竟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瞄了一眼面前的人,雾中看花似的朦胧邈远,辨不清到底是谁在对他说着如此温柔的话,像是在乞求一样,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摸摸眼前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却发现手被人握在手中,他阖上眼极其倦怠“你是谁?”
没料到病得昏迷不醒的人竟然听得见自己说话,对他的话有些犹疑,王景歪着头,望着那双歇着一条缝的眼,突然伸出手在他眼角轻轻的一下一下划过。
“我叫王景,你大哥的朋友。”
轻柔备至的声音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爱,生怕惊了苏通。
若是他看在好友的面子上照顾他弟弟,那早就在得知苏通身份的时候就该好生照顾。可先前无论是趁着苏通酒醉轻薄苏通,还是将苏通扔进大冬天的湖水里,都说明王景对苏通的大哥要么不认识,要么认识但并不深交不屑给他那个面子……
两人明明初相识,一个重病而非醉梦,一个先前冷酷无情的将人抛进水中害其重病,这会儿又性情大好的关切无微,怎么都不是相亲相爱的迤逦温情,反倒透着诡秘危险。
重病之中的苏通对此察觉不到,像是被什么噎住似的,蹙眉了好长时日,思考到底是跟这个人走还是不跟这个人走……
“我要等云初……”喉咙干燥疼痛,苏通哑着声音,试图向面前的人解释清楚。
王景的目光一瞬间就冷了一分,苏通动了动眼珠子,攥了攥手中的手“我等了好长时间了……他不来见我……”
“他已经死了,你要他怎么来见你,你打算一辈子等他?你对得起你大哥吗?”王景的声音有些森寒,看着面露苦色苍白的苏通,一旁的人动了动要转醒的样子,王景随手将被子一裹,神不知鬼不觉的抱着苏通消失在屋里。
苏通没能想起“王景”这个名字他并不是第一次听闻,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没有得到已经失去的云初与一直宽容照顾自己的大哥之间消磨,无心似的靠在王景身上,冷风从被子缝里灌入时,苏通就朝王景温暖的胸膛里缩一缩。
两人进到万红楼的前院偏门里,王景将假山上不起眼的一块儿凸出来的形状轻轻扭动,足下两步之遥赫然出现了一个地道,王景抱着苏通走了进去。
一簇一簇火苗自王景点燃之处蜿蜒出去,狭窄的甬道霎时明亮异常,时而一股阴风撩拨着火苗左闪右臂上蹿下跳,走了好一阵子才下到底部,但深长的七个洞|岤却不知道各同往什么地方。
先前偶尔还有稀落落的人声,突然之间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分明是被人抱着在走,但连那人的脚步声呼吸声都听不到一下,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苏通警觉的竖起耳朵。
耳边时不时响起石头滚动碾压的声音,苏通却睁不开眼来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突然,感觉被人松开了丢在此处一般,苏通五指一扣拽住了王景衣衫的前襟。
正欲起身的王景,猝不及防的砸在苏通身上,胸口被拳头撞了一下,不算重但也不算轻,王景不悦的皱眉凝视着苏通,讨厌苏通的莽撞叛逆“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苏通也不轻松,被王景砸的差点厥过去,想缓缓气,身上的巨石却一直压着他,无奈之下,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双手猛将身上重物一推,天地霎时由混沌至清明,不由轻松得长长吁出一口气。
而被人推在一旁的王景,面色不豫的凝着苏通的反应,他已经好几次糟了这小子突如其来的袭击,每一次都弄得他不知如何还手,一时望着苏通也只是望着,心底竟然没有像最初那样,对苏通下狠手起杀意。
他若一掌拍下去,苏通必死无疑,但或许是这么多年温柔乡里待久了,连心都没以前狠了似的。
王景敛尽脸色,冰冷冷的从床上爬起来,将苏通摆好了,看了他一会儿,站起原路离开。
四周除了灰青色的石板地板、石床、石桌、石凳、一套杯具、微弱跳闪的两盏灯,什么也没有,整个就是一间地下囚室,如果苏通此刻能睁开眼来,一定会强撑着意识,不会这样安逸的继续睡着。
暗云直等到天亮也没等回来王景,站在明晃晃泛着水光的湖边回廊中,神情有些恍惚,忽而手中的剑被紧紧一握,转身直奔连霄住处去。
砰……
连霄的门被人一剑劈开了。
屋中并没有人,暗云打量了一遭,手中的剑因着不断加重的手劲儿在微微颤抖,暗云又举起剑劈向身旁的桌子。
哗……
桌子断成两半,但丝毫没有削减暗云的怒火。
“你这是要毁了我这里吗?”天塌下来也不变的浅淡调子,连霄依旧是一袭白衣正不偏不倚的立在门边,对被破坏的家连一眼都不屑去看,只望着破坏者,眼中除了暗云,什么也不在乎。
暗云铁青的脸色霎时收敛,扭头瞪着连霄,他真是恨透了此人潇洒恣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德行,永远都这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可江湖上谁人会不知连霄下手无情?
正文 第十一章 访客
在暗云看来,连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