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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落尽:乱世倾颜第2部分阅读

    靴已经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抬眸望向那双靴子的主人,清颜眼中闪现一抹了然,果然是他。方才电光火石之间,虽然只是白影一晃,却足以令她看清那个清冷似月的俊美男子,正是先前在茶楼里的那个人。

    宇文邕依然居高临下。望着眼前女子那张绝色惊人的脸孔,他忍不住有些发怔。

    从未见过美得如此有灵魂的一张脸。容颜静美如暮春之夜的最后一朵荼蘼,色彩鲜明,真诚热烈,让人直觉这个女子是易于亲近的。然而触及她恍若水晶般剔透的眸子,那份刚燃起的希望却被生生地拍散了去。琥珀色的眼瞳,淡漠到近乎残酷的颜色,看似清透却深不见底,一眼沉溺则永世难逃。这个女子,如此矛盾美丽着的同时,也迷人地,危险着。

    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宇文邕收回心神,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伸手,道:“姑娘,还好么?”那嗓音也如他本人一般的清冷疏离,似碎了一地月光。

    清颜摇了摇头,朝他浅浅一笑,随即扶着刘妈站起,只低声道:“谢谢。”

    见她如此,宇文邕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却也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回以同样浅淡的一笑,他转头看向前方,那里,宇文宪正骑着一匹马回来。惊马已被驯服了。

    围观的众人见此,仿佛大梦初醒,这才从初见到那两人绝色姿容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向着宇文宪大力鼓掌。

    灿烂一笑,犹如春日暖阳破云而出,宇文宪利索地翻身下马,物归原主后才走到三人跟前。望了望清颜,他的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艳,接着却又挽了个大大的笑容,冲着一边尚还有些呆愣的老妇人道:“刘妈,您还记得我们吗?这位姑娘是谁,倒也给我介绍一下啊。”

    “文……文宪公子。”被这暖透人心的笑容将将拉回神思,刘妈赶忙连声道谢:“真是多亏两位文公子了,又救老妇人一命。”

    宇文邕不在意地侧身,让过她的一礼,神色平静如昔:“刘妈客气了。相逢即是有缘,刚才您和这位姑娘都受了惊,我们不妨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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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章 同行

    ”>黄河岸边,周国军营。|纯文字||

    主帐中,长相英伟的中年男子正凝神看着桌上的军事布防图,一双犀利如鹰隼的眼眸闪着骇人的精光。

    “冢宰大人,经过属下的亲自查探,发现之前斛律光派来的驻军皆已回撤洛阳,现在镇守黄河沿线的是兰陵王高长恭的人。”一副将躬着身子,头也不抬地回禀着。

    “高长恭?”视线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一瞬,宇文护的嘴角霎时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塞外历练了一年,不知道长进了没啊。”

    “据我们的探子来报,兰陵王高长恭在塞外一年威震突厥,无人敢犯,比之当年与突厥太子一战时风采更甚,实是我方大敌。”副将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如实说了出来,同时也在暗自为己方捏一把汗。兰陵王高长恭少年英雄,人才了得,若必须一战,只怕胜算不大啊。

    冷哼一声,宇文护的眼里满是轻蔑:“再厉害又如何?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本相还怕了他不成!”放眼整个齐国,能真正让他上心的也就斛律光和段韶两人而已。现在,那两人一个坐镇邺城,一个保有洛阳,他还需要担心什么?

    “是,是,冢宰大人所言极是。”副将闻言,唯有诺诺,似是多说一句都怕被寻了错处去。宇文护为人生性多疑且手段阴狠,和他对着干可从来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满意地点点头,宇文护眸光一转,忽而瞥到了放在桌角的一封信。那是他在长安的眼线刚刚送来的,上面详细地记载着大周皇帝在京中的一举一动。宇文毓那家伙,最近似乎不大安分呢,看样子,他是要采取点措施了……

    “报!”帐外忽有传令声响起,瞬间扰乱了涌动的思绪:“探子快马来报,四殿下和五殿下已收到信,将于不日返程。”

    暂时将刚才的事抛至一边,宇文护大手一挥,对着帐外道:“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一个长相毫不起眼的男子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见过大人。”

    “两位殿下那边情况如何了?”一旁的副将早在传令声响起之时就退了出去,因此下宇文护把话说的很直白。

    “回禀大人,一切正常。两位殿下每天只是出去遛个弯,四处闲逛,并不见有其他任何异样的动静。”低着头,来人将自己调查的结果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此外,两位殿下于不日前救了一个女子,属下估摸着他们会带她一起上路。”

    “哦?一个女子?”眉梢上扬,宇文护显然很是意外:“什么来历?”他可不觉得那两个人会好心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属下特意去调查过,只是一介流民。”来人顿了顿,随后才有些迟疑地道:“不过姿容绝世,实属罕见。”

    “嗯?”宇文护愣了一下,随即却是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本相知道了,你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谢冢宰大人!”欣喜地叩了几个头,来人消失的速度和他出现的一样快。

    而此时独处帐中的宇文护,嘴角的笑容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愈变愈大,眼中算计的光芒大盛,犹如一头贪婪的豺狼。

    “宇文邕,宇文宪……嘿嘿……”

    “阿嚏——”无名小镇外的一条官道之上,骑在马上的宇文宪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样子。

    “怎么了?”骑在他身侧的宇文邕皱眉看他:“莫不是受了风寒?”

    这么一说,就连宇文邕身边的清颜都侧头看了过来,那神情似在思索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就娇弱成这样。

    “没有啦。”连连摆手,素来率直的宇文宪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鼻子有点痒而已。”

    淡淡一笑,清颜回眸望了望已然快消失在视野里的无名小镇,脸上的神情莫名的有些怀念。她的古代生活,从这里开始,却不知道哪里会是尽头。从今往后,真正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看什么呢?”一只手突兀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宇文宪的脸凑近了几分,霎时就让清颜回了神。

    “没什么。”偏过头,清颜的神情笼在一片阴影中,看起来有些模糊:“我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吧。”

    宇文宪惊讶:“你不跟我们同行了?”而宇文邕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不过那清冷的眼里也执着地要着那同一个答案。

    勾了勾唇角 ,清颜似是有些讥讽:“让一个身份来历都不是那么分明的女子跟着,想必……两位国公大人都不会很方便吧?”

    恍如冷月凝霜,宇文邕的眸子刹那间冰寒了起来,一丝杀机在他眼中缓缓浮现:“你究竟是谁?”一旁的宇文宪也在瞬间绷紧了身子,看形势似是随时准备出手。

    “怎么,想要杀人灭口了?”清颜注意到两人的变化,不由轻笑出声:“清颜不过是个小女子,难道还值得周国的齐国公和鲁国公动手?”

    宇文邕黝黑的眼瞳如同旋涡,只牢牢地锁住她,一字一顿地道:“你的身份?”那森然的语气令人毫不怀疑如果清颜再不开口下一刻就会丧命。

    清颜无奈地扬了扬手,作投降状:“好吧,我兄长是兰陵王手下的副将斛律恒伽。”她向刘妈了解过高长恭的一些情况,说斛律恒伽肯定是没错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可这必定和那个梦中的男子有关,说什么她也得去找他。更何况,就算她要去邺城找传说中的姑姑,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方便,还不如想办法跟着高长恭一起,他的王爷身份绝对够威力。

    “你是斛律光的女儿?”宇文宪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下,显然并不相信。

    宇文邕的眼神更冷了:“斛律光共有两女,长女昌仪年方十四,此女婉仪则更小,你以为,本国公会信?”

    清颜再次笑出了声:“我只说斛律恒伽是我兄长,我有说我是斛律光的女儿么?”说着,她不紧不慢地策马踏前了几步,毫不在意身旁两人那几欲杀人的目光,道:“我是刘妈的远房亲戚,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斛律恒伽收做了义妹。我家原本世代行医,但遭逢乱世,只剩下我一个,迫不得已才要去投奔。”

    语音平淡,神情自若,从容至极,完全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可是,宇文邕的眉头狠狠皱起,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呢?

    “所以,你是要去北齐军营找斛律恒伽,和刘妈说与我们同行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让她宽心?”先开口的是宇文宪。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无可挑剔,他已是信了大半,现在想起来问的却是其他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的?”

    “名字。”宇文邕清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地响起。他们的名字改的太过简单,原以为平民百姓对北周皇室不会熟悉,却不巧遇上了这么个知道内情的。

    耸了耸肩,清颜依旧是一副无比轻松的模样:“你们不是也骗刘妈说要去洛阳么?好了,事情都已经说清楚了。两位大人是打算放行呢,还是打算动手?”她在赌,赌那两人对她的好感,更赌自己看人的眼光。这两人,绝非滥杀无辜之辈,即使面对的,是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人。

    “四哥……”宇文宪看了看她,又下意识地侧首看向宇文邕,方才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之感荡然无存。对女人下毒手的事他干不来,更何况,这个苏清颜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好感,他内心里,其实并不希望她出事,否则他之前也不会主动出手拦下惊马。

    宇文邕没有说话,看着清颜的目光片刻不移,似是在考虑什么。不过清颜能感觉到其中的寒意和杀机在慢慢消褪,显然,她赌赢了。

    再度沉默了半晌,那个清冷如月的男子终是缓缓开了口:“我信你。但既然说好了同行就不妨遵守到底。”

    “什么?”清颜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们送你去齐国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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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章 温暖

    ”>最终的结果还是三个人一起上路了。

    原因很简单,清颜不认识路,跟着这两个免费甚至还倒贴的向导,无疑会轻松很多,她自然也乐得省事。反正到时候她去齐国军营,那两个窜过黄河回周国军营,各不相干。所以暂时就维持了一种比较微妙的关系,他们不会避着她做事,甚至有时还会让她旁听,但彼此之间泾渭分明,距离感十足。对于这种似敌似友的局面,清颜倒是乐在其中,毕竟,对她而言,和他们关系太好或太僵都不明智,这样的平衡刚刚好。

    因此下,她才能在晚饭之后还心安理得地坐在某家客栈宇文邕的房间里喝茶,顺便听听周国的八卦。

    习惯这种相处模式的自然还有宇文邕和宇文宪。难得这周国的两位皇子殿下一致放下警惕,默认清颜为自己人,此时,宇文邕正坐在灯下百~万\小!说,宇文宪则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前远望,似是在等些什么。

    正值深冬,天色暗的很快,不过时近黄昏,外面已经夜幕降临。沉沉的暮色四合而来,使屋内的一盏灯光显得格外温暖,就连平时清冷太过的人仿佛都沾染上了一丝暖意。

    清颜窝在洁白的狐裘之内,捧着一杯茶有些出神地打量着斜对面的宇文邕。身形挺拔,容颜俊美,只是简单地握着书卷在看,却带上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优雅风情,就好像是拨开云雾的朗月,清辉灼灼,神秘高贵。所谓谦谦君子,如玉之姿,大抵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这个人,竟然会是日后鼎鼎有名的北周武帝。想到这,清颜就不由感叹命运的神奇,自己这是何其有幸,才得以瞻仰这些早已被历史风尘掩盖的人物。兰陵王高长恭,周武帝宇文邕,这些注定要激荡起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相碰撞,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啊。

    另一边说是百~万\小!说,实际上宇文邕也在暗自打量着清颜。几乎是在她视线投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任何反应,假作不知而已。现在趁她恍惚走神,他倒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观察一下她。

    这个甫一出现就劫掠他无数好奇心的女子,相处了这么久,他仍是看不透。从背景到心思,她似乎都白的像张纸,没有丝毫可以怀疑的地方。但与此同时却也给了他一种猜不透摸不着的感觉,就像是清晨的雾,每当他想要一探究竟之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是这个女子对他们没有恶意,至于为什么非要留下她,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或许只是单纯地有了那么点猜谜的兴趣而已。等到了黄河边上,他们从此就会是陌路人了。

    “咕咕——”窗外翅膀拍打的声音伴随着叫声响起,霎时打断了屋内的一地迷思。宇文邕和清颜同时偏过头看向窗口,只见宇文宪正从外面抱进一只鸽子。

    小心翼翼地把鸽子腿上绑着的东西取下,宇文宪将鸽子放走,这才抬手关了窗。看样子,他先前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只信鸽了。

    清颜眼观鼻鼻观心,再度专注而认真地品起杯中的茶,心里却在思量自己要不要回避一下。毕竟是飞鸽传书呢,这么机密的事情她知道了怕是不好吧?

    然而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那边宇文邕已是毫不见外地把纸条展开看了。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他一看之下顿时面色惨白,连扶着椅背的手都微微颤了起来,从清冷淡然到崩溃,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四哥,发生什么事了?四哥,你别吓我……”显然宇文宪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起来,只是无比焦虑地唤着他。

    还好失控只在瞬间。下一秒,宇文邕已经努力控制住了情绪,甚至还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没事,只是京中情况有些变化而已。”说着,他拉过宇文宪,悄声吩咐了几句。后者迟疑了一下,却也没再多问,转身就出了门。

    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宇文邕嘴角勉强维持的笑意立时散去,眼神中的无助和绝望刹那间排山倒海而来。没有出声,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两手之间,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只是,有一个人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

    清颜从没有想象过这个在她眼中滴水不漏的男人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会令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这般情绪外露?只是稍稍思索了一下,答案就出来了。

    北周政权是由宇文邕的父亲、西魏权臣宇文泰一手创立的,不过在宇文泰死后已被他的侄儿宇文护所夺取。说起来这宇文护也是个狠角色,逼迫恭帝禅位之后,自己把持朝政立傀儡皇帝还不够,居然在三年内连杀三帝,弄得整个北周皇室人人自危,实在是暴虐至极。算起来现在已是公元558年年末,北周现任皇帝是宇文毓,若没记错,再过一年多,这皇帝就要被害死了。宇文邕最近一直在等长安来的消息,想必现在宫中已是风雨飘摇了吧。

    思及历史上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生平和功绩,清颜忽然对眼前的男子多出了几分心疼。如此雄才伟略的人在宇文护的眼皮子底下默默无闻了那么久,在天底下最诡诈的皇室中艰难存活,这其中,包含了多少隐忍,付出了多少代价,只怕没有人可以说的清。在那张什么都看不出的清冷面孔之下,他,恐怕也是疲累到极点的吧?少有的,清颜心中生出了几许异样柔软的情绪,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宇文邕跟前,伸手,轻抚了抚他的背。

    宇文邕的身躯立时僵住。方才他情绪失控,竟全然忘记了屋里还有清颜的存在。此时猛然想起,却不知能干些什么,只能任由她以一种极为简单直白的方式安慰着自己。此刻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清颜已经犯了他从不让人近身的忌讳。

    感受到他的不自然,清颜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沉静地开口:“若要取之,必先予之。既然知道这个道理,那不管多辛苦都得咬牙忍住,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所以只能这般笼统地劝慰。可她相信,他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一番沉默过后,宇文邕的声音自掌中闷闷传来:“皇兄来信,母后薨逝,很有可能是宇文护的人动的手脚。”

    宇文护谋杀了太后?清颜恍然大悟,难怪他反应如此之大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珍爱的亲人一个个逝去,偏偏自己还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的确足以让人崩溃。只是,清颜的眼神更加柔和起来,她要怎么告诉他,不久之后他还会失去呢?宇文毓,那个他记挂在心里的皇兄,很快也会离他而去,到时,他又该怎么面对呢?

    不由自主地半蹲下身,清颜轻轻拥住宇文邕,拥住这个让她格外心疼的男子。没有一丝一点的杂念,只是想在这个凄寒的夜晚给予他一些温暖,这样他在往后更黑暗的日子里或许还能够有一线期盼的曙光,仅此而已。

    而仍旧埋头的宇文邕,却在愣怔过后微微勾起了唇角,那是一个带有怀念意味的浅笑。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的怀抱可以如此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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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七章 思虑重重

    ”>同样的夜晚,黄河沿岸,靠近北齐军营的地方,一人一马正在夜色下缓缓前行。|纯文字||乌云蔽月,人迹踪绝,说不出如斯寂寞。

    高长恭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冷风中吹了多久,就连覆在脸上的玄铁面具都凝上了一层冰渣,但他仍旧没有打算回去。

    对岸不远处火光点点的地方,就是周国营地,顺着风,他甚至都能听到兵卒隐约的嬉笑声。就目前来看,一切都很平静。

    然而,他抬头望了望阴沉到看不见丝毫月光的天空,黑如曜石的眼眸中掠过无奈的叹息之色,谁又能想到,这块地方再过不久就要变成修罗场了呢。战争,好像总是有这么强大的破坏力,能够在瞬息之间把所有的美好碾成废墟,让人哀悼。纵是灯火星星,人声杳杳,也决计歌不尽乱世烽火。

    “我就猜到你会在这儿。”身后熟悉的嗓音响起,长恭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斛律恒伽来了。勒马停下,他沉默着没有出声。

    好在恒伽也早就习以为常,策马赶上后便停了下来,陪着他一起静静地看着对岸发呆。

    “再过几天,黄河面上的冰就该冻结实了。”黑暗中,长恭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似乎毫无波澜起伏。冰一冻结实,那就意味着两国之间的天堑不复存在,战事,一触即发。

    但身为他的知交好友,恒伽清楚地感受到了其中暗藏的情绪波动。没有人会喜欢战争,他们,也不例外。不过比起寻常百姓,他们反而更少了选择的机会。抬眸望了望天,他的嗓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是啊,看起来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只是,那掩盖得了一切污秽的纯洁颜色能藏得住血腥和杀戮么?

    “听说周国军营中目前只有宇文护一人在?”长恭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却已经褪变为惯有的冷然,夹杂在寒风中入耳,带上了少有的肃杀。

    恒伽明白,这是他做好战争准备的表现,于是也就不再多愁善感,敛了心神回答道:“是,宇文邕和宇文宪都不在营内,只知半个月前就被宇文护派出去了,具体做什么,无从得知。”甚至就连 这么点消息,也是齐国的细作冒着生命危险打探而来,周国的防卫措施,不可谓不严密。

    点点头,长恭凝望着对面军营的眼眸愈发深邃:“两军开战在即,想必他们也快回来了。”

    “嗯。”恒伽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素闻周国齐国公宇文宪英勇善战,谋略俱佳,这次倒可以会上一会。至于这鲁国公宇文邕嘛……”

    “此人也不可小觑。”长恭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语气很是郑重:“虽然他一贯默默无闻,但能在宇文护手下存活还不直属于他麾下,足见此人心机之深。小看他的后果,只怕我们承担不起。”

    “言之有理。”以斛律恒伽的才智,这些东西自然是一点就透。想了想,他转而打起了另外的主意:“如此说来,这周国阵营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团结啊。或许,我们可以……”

    “分化他们?”长恭下意识地接口,随即却是蹙起了眉头。半晌之后才缓缓道:“这招应该也行不通。”

    “为什么?”恒伽不解:“且不说宇文护杀了宇文邕的哥哥,宇文邕跟他有仇。就说宇文护为人生性多疑且心狠手辣,他也绝不会那么容易信任宇文邕。”

    “这点我承认。”长恭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宇文邕既然能让宇文护这么久以来都不动他,那就说明他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取得了宇文护的信任。何况,现在两国对峙,一切都会以大局为重,宇文邕再怎么恨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国家来开玩笑。在对外这一点上,他们绝对会是一致的。”

    静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恒伽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这次你比我思虑周全得多,我认输。”

    “呵呵。”长恭难得地轻笑出声,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是太想打完这一仗回邺城,难免有点激进了。若放在平日,这论战,我可是胜不了你的。”

    “急功近利更是兵家大忌啊。”有些懊恼地捶了捶马背,恒伽显然不能容忍自己有这样的状态出现:“还好你指出来了,不然被父亲知道我估计得被打死。”

    “斛律叔叔为人向来谨慎。”长恭继续弯着唇角,饶有兴趣地看着好友处在极端的郁闷之中:“倒是你,若是被别人知晓向来风度翩翩的斛律公子也有失态的时候,这脸面可就丢大了。”

    “反正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看见。”对于这种威胁,恒伽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倏尔,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立时有些疑惑地盯住面前之人:“你难道就不想快点结束回邺城吗?”为何在这个时刻,他反而比平时还要来的更冷静?

    “我自然也想,而且比你更想。”长恭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策马沿着河岸继续前行:“所以才更不能出一点岔子。这一仗,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他是想快点结束,不过不是回邺城,而是去接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他眼底的神色就又复杂了几分。些许温柔,些许茫然,些许疑虑,纠缠成暧昧不清的一团,在瞳孔的最深处翻滚,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最终却缓慢地沉淀下来,化作无比深刻的坚定。就让他暂时抛却一切吧,忽略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梦境,忽略她有些匪夷所思的出场,更忽略她尚且未知的身份来历。他要做的,只是履行他在她昏睡之时就许下的诺言,“颜儿,等我回来。”

    至于其余的东西,他相信在那时都会得到答案。

    然而他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女子,用了一种他绝对想像不到的方式,正在朝着他不断靠拢。

    命运翻云覆雨的华丽手掌,在这一刻才彻底张开。从此后,风云际会,缘起缘灭,终只成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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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八章 咫尺天涯

    ”>“前面大概还有五十里就到齐国军营了。”扬鞭示意了一下,宇文宪看向身侧和宇文邕共乘一骑的素衣女子,眼里闪现一抹游移之色:“清颜,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

    闻言,宇文邕也是不 禁愣怔了一下,随即他神色不变地望了望自己身前的女子,轻声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从温暖厚实的狐裘中半探出头来,清颜的表情却是淡的几乎透明,无所谓地笑笑,她的语气也同样的平淡:“说都说了,我再反悔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说不清自己在听到她这话时的心情如何,宇文邕只觉得从方才宇文宪开口时就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习惯性地将自己的貂皮斗篷朝清颜的方向拢了拢,几乎要将她纳入怀中,他这才朝着宇文宪点点头:“那就走吧。”

    面带惊异地看了宇文邕一眼,宇文宪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头继续前方开路,心底却是暗暗地起着思量。毕竟宇文邕的这些举动,着实与他平日的为人不同,甚至连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定下这个主意时的场景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在客栈的最后一晚,像往常一样待在宇文邕房间里蹭茶喝的清颜站在窗口看了良久,忽然开口道:“都快要到黄河边上了,这些人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他一愣,随即便明白她是注意到了那些自离开无名小镇后就一直跟着他们的人。

    “宇文护既然派出了他们,那自然是要监视到我们回营为止。”宇文邕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书卷,语气里没有半点讶异。

    清颜却是挑了挑眉:“那我们在齐国军营分开不是很麻烦?”

    抬头看了看她,宇文邕这才放下书,眉宇间的神色很是令人捉摸不透:“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你不着痕迹地潜进齐国营地。”

    原以为清颜只会和平时一样淡淡地应上一句,可谁知她竟是一反常态地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在担心这个?”

    “那清颜你这是……”看出自己四哥的脸色有点冷,他立马识趣地接过话头出声询问,省得那两人一言不合吵起来。虽然那多半也是冷战,但最终倒霉的还会是他。

    看到是他开口,清颜冷哼一声,倒也没怎么为难他:“你家堂兄一路上这么关注你们,回去之后发现少了个人,怀疑肯定是难免的吧。”

    似乎全然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宇文邕眸光微闪,面上的冷意却是在丝丝点点地褪去:“你有主意?”

    “除了跟你们去周国营地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么。”白了他一眼,清颜的语气并不怎么好。显然方才宇文邕的揣测惹到她了。

    “跟我们回去?”他几乎是极端讶异地发问,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去投奔齐国的亲人了?”

    “去啊,不过那是之后要想的事情了。”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清颜很不以为意:“与其想这个,你还不如想想让我用什么样的身份混进去。”

    “很简单。”宇文邕站起身,俊美的面庞之上却是全然没有讶异之色,看样子是和清颜想到一块儿去了:“军营里的女人,只有两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一双眸子紧紧锁住清颜,似是要观察她的反应。

    “四哥你……”久待军营的他自然明白那两种人是怎么回事,当下就想要阻止。四哥居然会想到这种主意,真是疯了。

    然而一个声音却是轻轻巧巧地打断了他:“军妓和侍妾。”

    他愕然地回头看声音的主人,却发现她只是一脸的思索,明显对这个想法并不抵触,于是他当即就忍不住了:“你们都疯了么?竟然会打这种主意!”

    而那被指责的两个却是齐齐抬眸看他,眼神平静:“你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他想不到更好的。所以最后他认命地接受了这一事实,让清颜假扮成四哥的侍妾,而他,则是拼命压抑住心头那股怪怪的感觉,埋头赶路。

    至于清颜本人,却是完全没想这么多。所谓做戏做全套,既然现在她的身份是周国四皇子宇文邕的宠妾,那他们两人亲密一些也是分所应当,因此下宇文邕的细致体贴在她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享受的心安理得。

    不知道又在马背上颠簸了多久,久到清颜几乎都快睡着,宇文邕的声音才悠悠响起:“到齐国军营了。”

    “到了?”唰地睁开眼,清颜凝神细望,发现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小山坡上,脚下不远处,就是黑压压的一片营地,如火样炽烈燃烧的旗帜上,一个笔力雄健的“齐”字正迎风招展。

    这就是他的地盘么。望着底下往来有序的士兵,清颜禁不住微微有些失神。那个因近乎奇迹而被称为战神的男子,那个拥有着传奇一生且不断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神秘人,他现在就在这里,就在自己身前不远的营地中。如斯距离,近到仿佛只要几步就可以拂去他面容上所有的迷雾,让她看清他,让她读懂她,让她,靠近他。

    高长恭,你可知道,此时的我和你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齐国营地的主帐中,正在给手下几个将领下达部署命令的长恭忽然住了口。有些疑惑地捂住心口位置,他似有感应地望了望营地之外的某处,面具下的黑眸一闪而过不解之色。奇怪,为什么刚才突然会有种抽痛的感觉?

    “长恭,怎么了?”恒伽的声音打断他的凝视。

    他回过神来,发现营帐中的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当下便是一笑置之:“没什么。来,我们继续,这处布防……”

    凝视良久,清颜终于是缓缓收回了目光。忽然感受到鼻尖的一丝沁凉,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只见漫天如柳絮般的细雪正随风而舞,却原来,是下雪了。

    “下雪了。”宇文邕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响起:“走吧,在这场雪下大之前,我们要尽快渡过黄河。”

    “嗯。”她点点头,懒懒地缩回狐裘之内,再不曾向之前的方向望上一眼。

    策马转身,咫尺又成天涯。可纵然人事变迁,斗转星移,也终只为了,下一次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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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九章 试探

    ”>“禀告冢宰大人,四殿下和五殿下回来了。|纯文字||”传令兵的声音自帐外传进,倒是令的原本侧卧在榻上的宇文护坐直了身子:“哦?他们回来了?”

    “是,四殿下还带回了一个女子。”传令兵如实禀报着。

    “还真带回来了?”嘴角噙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宇文护的眼神变得有些莫测:“本相倒是要去看看这个能迷倒我周国皇子的女人到底是何种模样。”

    而此时另一边的营帐里,宇文邕将行李放在一边,侧头看了看正四处打量的清颜,不由轻笑道:“可能有些简陋,你只好将就下了。”

    “挺好的。”收回视线,清颜冲着宇文邕也是淡淡一笑。这却是实话,身为铁血行动处的第一特工,她几乎是从很小的时 候就开始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经受过太多非人的特训,就眼前这种燃着檀香、烧着暖炉、铺着柔软毛皮褥子的住处,对她而言已是天堂般的享受了。看来这古代的皇族们,不管身处何种逆境,到底还是特权阶级,这待遇就是不一样。

    以为她只是随口敷衍,宇文邕倒也没怎么在意。站起身,他举步就朝外走:“你先在这里歇着,我找人送些毯子来,再稍稍整理下,一会儿就回来。”

    “嗯。”清颜乖乖点头,对他的体贴倒也着实有些感动。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宇文邕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对这些生活琐事并不特别讲究。现在,他为了不委屈她,尽心尽力安排到最好,这对于一个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的皇子来说已是很不容易的了。虽然他也很有可能是在做戏给宇文护看,但这份情,她领。

    应该是宇文邕吩咐过了的,清颜这才刚坐了一会儿,就有侍女送上茶点来。赶了这么久的路,她也的确是又累又饿,一手拿过就不客气地吃起来,一边吃还不忘一边观察那几个忙碌的侍女。

    说是侍女,其实也就是军营里跟着几个将领混的比较好的军妓。从她们朝自己不断瞟过来的眼神里,清颜清楚地瞧见了其中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就算是侍妾,跟着皇子的那也得比跟着将领的高出几个等级去。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素来不近女色的宇文邕对她非比寻常,甚至可以说是宠爱得紧。能得一表人才的四殿下如此青睐,说不眼红那绝对是假的。

    好在清颜心理素质够硬。在这般如狼似虎的炙热眼光中,她依旧是很淡定地吃完了点心,然后慢悠悠地开始喝茶。她现在就是一客串演员,而面前的这群充其量算是龙套,还不值得关注。

    就在几个女人眼神厮杀无比激烈之时,忽然响起了帐帘被掀开的声音。清颜回头,却见一魁伟英武的中年男子携着通身的寒气缓步而进,一对犀利如鹰隼般的眸子正紧紧地锁住自己。

    “见过冢宰大人!”见到来人,那几个所谓侍女也是愣怔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过神来,冲着男子无比恭敬地行礼,就连语调间,都是带上了分明的敬畏。

    冢宰大人?听着这称呼,清颜略一琢磨,对来人的身份倒是有了点猜测。当下便站起身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到了一旁。

    “都下去吧。”随意地挥了挥手,宇文护恍若未见地斥退了那几个女人,一双鹰眼仍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半垂了头的清颜:“你,把头抬起来。”说话的同时,那?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