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她差点被掀飞。青离闻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少年扬眉,怒火溢上俊目,脸色黑了下来,厉声喝道:“你笑什么!带着如此丑陋的面具,想必面具底下更是一张见不得人的丑陋模样,为什么不去死,活在世上还要消耗我的神力来灭掉你……”
“你胡说什么!你是哪里来的恶龙,伏龙镇的百姓将你奉若神明,每年一入鬼月就拿出供品来供奉你,整个伏龙镇的神灵之中,就数你的香火最鼎盛,他们期望你能庇佑一方平安,你却做出这等事……”屈桑咬牙切齿,怒然拂袖,“你有如此神力何苦为难那些肉体凡胎的百姓,他们在你的暴戾下,毫无还手的余地……”
“哎呀呀,又来一个满腔正义的英雄,只可惜,几百年来,死在伏龙镇的英雄不计其数,若你们问我为何要如此这般,答案便是,我喜欢,我从出生到现在根本没有人像你们一样敢用如此口吻对我说话,还义正言辞教训我……”
“啪”的一下,少年隐隐感到左边脸颊被人扇了一巴掌,“谁!”他捂着脸,薄唇嘟起,十足的孩子气,“是谁打我的?”
瞧见泠翠同盈盈掩嘴轻笑,他翘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蛋,“你们敢打本尊耳光,我要去告诉我……”话音未落,他只见着一只手伸过来,眨眼的功夫,那手掌突然分出许多只来,打得他的脸颊“啪啪”直响。
“婆婆真厉害!”盈盈抚掌笑道。
悬于半空的那人立时化作一道刺目红光,盘旋于对街的屋顶之上,身下的房屋在长尾的摆动下开始摇晃,红光乍起,那满身灼灼烈焰的火龙朝他们俯冲下来。
“躲开!”青离挡开屈桑和泠翠,木冉手持着寒光剑相抵,火光冲天,飞石自火龙口中喷薄而出,滚烫的熔浆冲进地面,他们脚下的土地几乎被烧成一个深坑。
“屈公子带他们离开!”
语毕,青离夺过木冉手中的剑,飞身刺向火龙的颈部,火石依旧在喷发,她先前受过伤,躲闪不及,肩膀又被火石砸中,旧伤更添新伤,她忍痛捏紧剑柄,剑尖从龙鳞的缝隙间穿过,直刺进肉里去。
烈焰冲来,她被滚烫的气流反弹回去,木冉一跃而起接住她。
“可好?”
“无碍!”
简单的交流之后,两人并肩悬于飞檐之上,“若不是有伤在身,这毒火恶龙绝不在话下,你别瞧他来势汹汹,其实他也是有软肋的,到底年岁尚欠,火气旺盛,修为却也不高,抽掉他的龙筋,他自然无法再横行霸道。”
木冉闻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你我二人之力定能对付得了他。”
他托住她的腰,抢过她手中的剑,“你受了伤,眼睛又看不见,危险的事,我来做,你伏在我背上,趁着我转移他注意力的时候,你去抽掉他的龙筋。”
“你是看不起我这个瞎子吗?”语气中透着淡淡笑意,嘴上如此说,却依然照他说的做。
他回过头看着她时,俊美双瞳中有笑,“婆婆在任何时候都如此要强。”声音柔柔的,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冰山融化。
巨翅扇动,气流卷起挡开四处飞溅的火石熔浆,麟珖兽驮着青离穿梭于火石与寒冰之间,与毒火恶龙周旋了片刻之后,他的注意力果然只在麟珖兽身上,到底是孩子气,玩闹心太强。
麟珖兽不时回头观望,刻意与毒火恶龙保持着距离。青离不动神色趴在恶龙背上,剑尖猛地刺入,剑柄紧握疾速向后划动,她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龙筋,一把抽出,斩成两截。自己本身就属龙族,深知 龙的躯体构造,抽龙筋这种事,实在轻而易举。
这恶龙造下这孽,就算杀他十次都不为过,大快人心之后,她却隐隐地感到不安,心头猛地紧缩。
电闪雷鸣,无端地起了狂风,风声猎猎,卷起屋顶上的瓦片飞速旋转。
“怎么会这样?我们除掉恶龙,难道有违天道?”
木冉望向天空,黑云压下来,遮天蔽日,骤然间,风停云散,天空又诡异地恢复了清明。
被抽掉龙筋的毒火恶龙化为人形,软泥一般瘫倒在地,木冉一眼就看见他胸口处露出一角的金镶玉牌。
“这是何物?”他俯下身取出玉牌,不由得屏息,原本以为这恶龙不过是一条小野龙而已,却原来是龙族一员。
“如何?”青离问。
忽地听到少年喃喃道:“爹爹,救我……”
她半跪下来,拉开他的衣襟,手指触碰到他心口处的一块凸起的月牙形印记时,猛然向后跌去。
是他?不,不可能,到底自己做了些什么呀!他愕然望着她,别过脸,长长吸了一口气,哀伤道:“你何必说这种话……”
“你是我什么人,我的生死与你何干!我用不着你在这里逞能,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岂会连累你这无辜之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只低贱的妖怪而已,当真以为自己是匡扶正义,救苦救难的英雄吗!”
她拾起寒光剑,剑刃抵住脖颈,“你真想看着我血流不止,魂魄散尽吗?”
“好,我走。”她听出他语气悲凉,心又开始痛起来,她已经害了芸儿,不能再害木冉,他们都是她最爱的人,纵使被爹爹打得魂飞魄散,只要保全了木冉的性命,她也心满意足了。
“你,多保重。”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的喉咙像是燃起了一连串的火花,张了张口,灼痛已令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狂咽了几口唾液,他回头时,她仍然固执地举着剑,面朝着她,面具下面的眼睛,溢满水光。
寒光剑从手中滑落,“噌”的一声直插进崩裂的土地中,她虚弱一般坐在石阶上,仰面靠着石柱。
脚边浑浊的水咕噜噜地泛起来,淹没了她的黑色短靴,水面上浮着焦灰、爬虫的尸体。
“爹,你在哪儿啊,芸儿要回家。”苌芸的躯体被水淹过大半,长衫漂浮在水面上,长长的腰带卷住断枝,断木杂草越积越多,他几乎要被拖走。
她抱着双膝,泪水夺眶而出。
“好冷啊,水好冰,爹,你快来救我啊,好冷……”
青离立即站起,涉水而过,直朝着苌芸的方向奔去,她摸索着托住他的肩,“忍着点,我带你离开。”
“走开,你这个恶人!你害死我了,还假装好心,等我爹和龙帝爷爷来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呛了几口脏水, 剧烈地咳起来,眼泪和浑浊的污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眨了眨眼,恍惚间又看到姑姑的影子。
“姑姑,是你吗?快带芸儿离开,这里又脏又臭,我要回家。”
“……好,我带你离开,可是芸儿也要听话,不要睡,回到家再睡,好吗?”她低哑的嗓音在他听来就是自己姑姑亲切温柔的声音。他点头,艰难地应道:“嗯,我不睡,不睡……”
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泡得太久,她感到他的躯体越发冰凉,费力地拖着他的身子移向高地,“芸儿,你睡着了吗?”
“姑姑,我们何时回家?”
听见他依然能出声,她暗松口气,掌心覆上他冰凉的额面,微热的气流通过她手掌传入他体内,暂时替他灌一些真气,他应该可以再多撑一会儿。
“芸儿。”
忽地感到掌心被他额面的寒凉侵袭,他明显地产生排斥,“芸儿,应我一声。”
“嗯?”
她抱着他越发寒凉的身子,声色哽咽,“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答应过姑姑什么?你说以后再也不调皮,不淘气,不惹是生非,为何你要……”
“芸儿。”
他没有应答,她的心狂跳起来,千万不要有事。“芸儿?”她试探地叫道,希望他只是想捉弄她,让她担心。
最终,他也没有再吭一声,忽然,他的身体从她怀里滑落,一头栽进疾速涌动的污水之中,立时不见了踪影。她发了疯一般狂喊着他的名字,脚下一滑,跟着跌进水中。她挣扎了几下,终于站定,水已涨至腰部。
惊雷砸下来,伴随着暴雨冲刷着整个伏龙镇。灾劫过后,又是一场更为惨烈的厮杀,她料到了,是爹爹和兄长乃至整个龙族已经感应到芸儿出了状况,他们正排山倒海赶来缉拿元凶。
她抽泣着,飞身跃上横梁,暂时可以躲避暴雨与脚下猛涨的黄水。惊雷接连着打下来,整个大地都震颤着,她听到了咆哮声,擂鼓声,是了,他们果真已经来了。
“婆婆。”
她猛地回头,差点与某人的嘴唇碰到一起,“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紧紧托住她的腰,柔声笑道:“不止我一个人回来了,屈桑也坚决同意留下来一起并肩作战。”
“你们可知有多凶险,回来根本就是送死!”她低声斥道,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猛眨眼睛,如此便可使那不争气的泪珠子又滚回去。
并肩作战。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被唾弃的。
“婆婆。虽然我屈桑法力低微,可是你不要瞧不起我,既然一起来的,当然也要一起回去,木冉,我讲的对不对?”
“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屈桑不服气,扁了扁嘴,慢条斯理道:“我何时说过兽语了?真是奇怪,你老跟我抬杠。”
“谁跟你抬杠,你少说点废话,这世间不知有多清净。”
……
“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情闲聊!”
一声暴喝,脚下汤汤的流水被吸入半空,立时,整个伏龙镇都陷入一片泥泞之中。木冉瞟了他两一眼,转过脸,心里不自主地泛起淡淡醋意。
“哎唷,你掐疼我了!”
屈桑推了他一下,埋怨道:“木冉,你要是真的看不惯他们,就过去打那个冷面判官一拳好了,干嘛要掐我,我这是肉,不是木头,会疼的……”
叽叽喳喳个没完,木冉不耐烦地戳了戳屈桑的后脑勺,“你快些闭嘴吧,瞧见龙帝的手了吗?”图昭手指抚弄着腰间的葫芦,如此动作已经重复了好几次,每次他的手不自觉地触碰到葫芦时,眉头紧蹙,眼现杀机。
“龙帝的手怎么了?我只瞧见崔钰的手搭在青离的肩上……喂,你不会真的吃醋了吧,快松手啊,疼死我了……”他忍着痛抽回手臂,挽起衣袖一看,雪白柔嫩的手臂上被掐出一大块淤青。
该死的,吃醋就吃醋,凭什么拿他来撒气。屈桑咬着牙心疼地揉着瘀伤,眼神朝木冉瞟去,那呆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青离。也不知木冉知不知道青离的真实身份,如果知道的话,他也不会一心要替泠翠寻找暝之流光,可是木冉也并不是花心滥情的渣男,脚踩两只船这种事,他一定做不出来。
屈桑苦恼地扶着额角,罢了罢了,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分心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眼下,只希望幽冥王面子大,能搞定这件事那可真就万事大吉阿弥陀佛了。
“图昭兄,青离是我冥界的勾魂使,有什么事,是否也应该同我商量?如此不问缘由就下狠手,这也太不合适了吧?”
玥澜面含微笑,他太了解图昭了,十几万年的交情,两人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图昭嘴唇动了动,冷淡地回道:“好,我就看看玥澜老弟有何高见。”
“你可知你的宝贝孙儿苌芸这一百多年在伏龙镇残害了多少性命?”
图昭拢眉,不以为意,他的宝贝芸儿向来听话,这孩子虽然淘气了些,也不至于会闹出这些事端来,定是玥澜想替那凶手开脱罪行,胡乱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无非是想替这个女人脱罪。”图昭指向青离,目光阴狠,“若是芸儿真的无恶不作,你地府早该来找我,也不用恰好今日出现。”
他望向玥澜,一脸傲慢,图昭一向认为这个结拜弟弟做事莫名其妙,有时候犟得像头牛,就算是天圣大帝压下来,竟然也不给面子。有时候又爱心泛滥,游历人间暗中帮助受苦的凡人,更可笑的是,那呆子还同一个卑贱的凡间女人有了私情,珠胎暗结,产下孽种。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他都能做的出来,这种给人乱扣帽子的行为,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玥澜勾了勾嘴角,唤来崔钰,生死簿递给图昭,“你自己看看,这上面都记得一清二楚,如果真的是我信口开河,青离,随意你处置。”
图昭半信半疑,迟疑了一阵,他接过生死簿。
众人从他的表情中猜到事态将会急转而下,屈桑捅了捅木冉的后背,窃窃低语:“看见没有,果然是幽冥王厉害,如今有证有据,看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堂堂龙帝,纵容子孙下凡残害无辜性命,要是闹到天圣大帝那里,他可是百口莫辩。”
“若真如你所说,那就好了,只怕龙帝会将错就错,一错到底,到时候,不止你我,幽冥王也会受牵连。”木冉有些担忧,图昭的名声在三界中本就不佳,为人霸道,好战,从他教养的子孙就可以看出他本人的品行也好不到哪里去。
怒然合上生死簿,图昭一言不发,脸颊抽动,唇边浓密的胡须都跟着抖动着,崇薏舟上前推了推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父王,此事可不能就此了结了,这几个渣滓害死芸儿,父王可要替芸儿报仇。”
“别说了!你自己去看看生死簿吧,从前,我只当芸儿贪玩淘气,你这做父亲的……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几千条无辜性命,我猜天圣大帝也一定知晓此事了。”
见图昭垂头丧气,神色凄凉,崇薏舟更加气愤,他自己的儿子自有他这个当爹的教训,何时轮到那可恶的女人来鸣不平了。余光扫向青离,一个瞎子而已,他动动手指头都能让她变成一缕烟。
“大侄子,你的心情,我 这个当叔叔的可以理解。”玥澜踱着步子移到崇薏舟身后,“苌芸造下的孽,就算他死一百次都补偿补了,身为上古神龙后裔,却做出妖邪行径……”
崇薏舟攥紧拳头,谁是大侄子,这个时候套近乎,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图昭兄,此事也该做个了结了。”
玥澜转到图昭面前,目光凛然,半晌,图昭抬起头,依然不改傲然的态度。
“她的命,我可以留下,不过,我也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