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剥离,露出白骨来。他们张开双手亦步亦趋,领头的正是那发出尖锐声音的说书人。蓦地,不远处亮起一道紫色光束,紧接着传来噼噼啪啪的打斗声和僵尸的嚎叫声。
“木冉,越来越多了,你行不行?”
“怕的话就躲到一边儿去!”
是他们?他们竟然也来到酆墨城了,真是冤家路窄,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来这亡灵之城。
“木冉你看,是婆婆!”
屈桑先看到青离被僵尸围堵,立即飞身冲到她身边。
“婆婆,你来这里做什么?”屈桑挡在青离身前,他虽为九尾狐族的上仙,法力却并不高强,对付这小小的妖物绰绰有余,若是面对妖力太强的妖怪,他也只能逃之夭夭了。
“我是奉幽冥王之命来捉弄南邵县的妖邪,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们。”青离推开屈桑,腕间的勾魂索利箭一般刺向前来的僵尸,它们不过是被人操控了意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阴暗处。
“婆婆,泠翠被掳走了。”
青离微地一怔,嘴角微微勾起,果不其然,只要离开水天洞府这个庇护所,纵使她和屈桑不出手,也会有大把的妖怪觊觎那纯阳玉胎。刹那间,她像是想到什么,心一沉,喃喃道:“这下麻烦了。”她没有想到,泠翠被妖怪掳走,她的那一半心魂必然会被妖物吃掉,何苦要白白便宜了那妖怪呢。
“我知道掳走她的人是谁,你叫木冉别再同他们浪费时间。”
妖鬼斑辙,从前是地府勾魂使,私自将魂魄吸纳,又吞掉了一只妖力极强的蜘蛛精,修炼成妖鬼,一直隐匿,如今总算是露出端倪。他掳走泠翠也无非是利用她的极阳之体锻造玉丹提升自己的修为。
青离口中暗念咒语:“天生地长,魂灵归惘,幽冥主道,妖邪速剿!破!”
掌心抵挡,掌中团团金光如盖,猛然间手掌分开,所及之处,金光如剑,朝她二人冲过来的妖魔鬼怪都无所遁形,纷纷缩小犹如虫蚁。
屈桑一脸错愕,半晌还未回过神,地府来的的果然装备齐全,哪像他这散仙,连一件拿得出手的法器都没有。
“现在交给你解决,我去找妖鬼的巢|岤!”青离收掌,屈桑扁了扁嘴,果然是被人瞧不起的,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这好心的婆婆猜到他能力有限,只让他解决容易的,一时间,他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只剩下屈桑同木冉两人抵挡,不多时,青离现身,拉着他二人直冲向一面墙壁,屈桑惊慌地大喊:“婆婆看路,前面是墙壁!”
正待他掩面闭眼时,三人轻松地穿过墙壁,那软绵绵的石墙便是缺口,也是斑辙巢|岤的大门口。终归是地府出来的,设下这种结界,在青离眼中也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又有不知死活的人闯进来了吗?”
巨型黑影一闪而过,黑暗处走来一个身着灰色斗篷的人,忽明忽暗的微光跟随着他愈来愈近,最终,停在他们一丈之外。
斗篷帽掀开,一头鲜红的长发倾泻下来,青灰的脸颊深深凹陷进去,斑辙含笑瞅着三人,眼珠子发出幽幽绿光,一双白森森的手缓缓地伸出来,尖长的指甲弯弯如钩,闪着寒光。
“斑辙,你的老巢也并不难找嘛!”
青离刚迈出一步,木冉伸手挡住她,“危险,当心些。”她打开他的手,径直走向斑辙,他抱着臂带着好奇的笑意,忽地失声笑道:“原来是地府的尊使大人,小的若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废话少说,你是否掳走一个女子?”
斑辙脸色忽地阴沉下来,随即轻笑道:“尊使大人如何会知晓?小的确实带回一个女子,不过小的并无他意,要不了多久,自然会将那位姑娘送回去的……”他用“带”字,显然是不承认自己的强盗行径,故作斯文之后,必然会将丑态暴露无遗。
“你少跟我卖关子,我此番前来,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何在?”青离仰面对着斑辙,他望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招牌式的邪笑,“尊使大人请到里面坐坐。”
她没有回头,朗声说道:“你们二人先在外等候,听我号令。”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青离不由得屏息,跟随斑辙款步走了进去。
“不瞒尊使大人,小的带回来那位姑娘,真可谓是极阳之物,世上罕有,若是不嫌弃,小的愿意让大人先享用。”
“有此等好事,你果真会先让我享用吗?如今,只怕早就已经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吧?”青离抓起斑辙的红发,“你的发丝仿佛比从前更加柔滑了,莫非真是那极阳之物的功效?”
“大人说笑了,那姑娘还在地牢,专程等尊使大人大驾光临的。”
“你既已知晓我会来找你,那么南邵县的亡魂和那活死人,你认为该如何处理才妥当呢?”
斑辙垂眼不语,他早知这性情古怪的女人难对付,同为地府勾魂使,她的权力要大他许多,更受幽冥王器重。就连冷血杀手判官崔钰都待她和和气气,实在太不公平。若真是撕破脸皮动起手来,如今,他倒一点也不惧怕她,只不过能和平解决那也最好不过。
“尊使大人的意思?”眼神直往青离瞟去,他黑洞洞的眼眶泛着幽蓝,闪闪烁烁,细长的手指指节凸出。斑辙微微勾了勾嘴唇,轻声笑道:“尊使大人难道是想捉我回地府?既然我出来就没想过再回去,大不了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滥杀无辜……”
青离把玩起腕间的金玲,这斑辙,妖气甚强,一个低贱的妖怪说的话,许下的诺言,谁能相信。
“你,我要带回去,关在地牢里的那位姑娘,我也要带走。”她冷声道,一把抓起斑辙如骨的手,“出来这么久,幽冥王怪惦记你的,跟我回去吧?”勾魂索紧绕住两人手腕,斑辙大骇,突地颤声笑起来。
“尊使大人,小的念在同僚的份上才让大人分享猎物,大人想要独吞,未免过分了些吧?”纤细的手腕轻轻翻转,滑溜的像条蛇一般从勾魂索下溜走。灰色斗篷鼓起风,形如巨大的翅膀,红发飞扬,一根根如利刺一般朝青离刺来。
“婆婆当心!”
屈桑疾速移到青离身前,折扇猛地一挥,长发穿破扇面,直直地朝他的脸颊打去,他立即转过脸,以长袍遮掩。
“闪开!”他被她扣住腰身,手臂轻轻一弯,他被挡在身后,木冉震开大门,双翅疾挥,屋子里的桌椅屏风都四散着飞起来。
“泠翠在地牢!”青离厉声叫道,语毕,木冉朝屈桑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保护青离,自己飞身冲向后堂。
屈桑一脸苦笑,他哪里有能力保护她,最多是被保护而已。
“拿着!”青离摊开手掌,掌中现出一柄碗口大小,闪着银光的弓。屈桑哭笑不得,如此小巧的弓莫不是童儿的玩具,都什么时候还跟他开这种玩笑?
“这是玄翎弓,寒冰铸成,以意念操控,百发百中。”青离将玄翎弓塞到屈桑手中,银色小弓瞬间变化,两人背靠着背抵挡幻化无形的斑辙。
屏息凝神,弓拉得满,冰箭离弦,猛地刺入斑辙胸口。就在屈桑暗中叫好之时,那冰锥反转朝他射来。原来是刺入了斑辙的分身,那巨型黑影变幻成数只硕大的蜘蛛,眼如铜铃,散出渗人的寒光。天地混沌如浓粥,青离拉开玄翎弓,仅剩下一半的勾魂索作为箭猛地射向半空,浓密的烟雾被劈开,立时天地澄明,艳阳高照。烈日下,躲在阴暗角落的活死人都抵挡不住强烈的光线,纷纷四处逃窜,然而越是逃得快,被烈焰烧伤得越是严重,强光穿透褴褛的衣衫,皮肉发出焦臭的腥味。
尸横遍野,亭台楼阁破落衰败,这才是真正的酆墨城,南邵县并不止酆墨一座城,也不知其他的地方境况如何。
“婆婆,我们现在应该往哪里走?”屈桑追上去,拍了拍驴子圆润的臀部,那驴子扭过头咧嘴一笑,“屈公子请自重啊,我虽然魂魄附着在这蠢驴身上,可是我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哟。”
屈桑尴尬失笑,立即收手,青离没有回头,淡淡地应道:“沿着官道一直向前走就能出城,西苑古界自然是往西边,出了酆墨,顺着河向下游走。”
“下游?西水东流,往下游不就是到东部去了吗?”
青离慢条斯理道:“我说过,若是那么容易被你找到,那苒镜湖也没有什么神秘的了,西苑古界地势高,但水流自上古时代起便是逆向而行,这没什么可奇怪的,顺着下游走就是了。”语毕,她将玄翎弓扔给屈桑,“这玄翎弓送与你吧,虽然灵力不是特别强,但作为傍身之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木冉眼神向青离瞟去,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心头乱如如蓬草,青离感到他的视线不离左右,向屈桑淡声道:“我得回地府复命了,被斑辙逃掉,是我失职,勾魂索被损坏,也不知幽冥王会如何惩罚于我,你们多保重吧!”
“婆婆请稍等。”屈桑立刻拦住青离的去路,“婆婆伤势如何了?我这里有粒丹药,对于元神恢复有很好的效果,婆婆试试吧?”他攥住青离的手,将晶莹剔透的丹药放在她掌心,这帮助他恢复体力的丹药从不离身,从前被凶兽袭击之后,也多亏了这蓬莱仙华玉丸才得以保住躯体。
“多谢屈公子。”她将丹药仔细收进怀中,垂下脸时,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此去诸多凶险,屈公子多加小心。”
他眼里有笑,一双桃花眼弯弯地眯起,从来没有人如此关心过他,哪怕只是一句极为普通的叮嘱,他也觉得心里暖意融融。
“屈公子法力太弱,果真遇到凶险,也只能多求自保了。”
他扁了扁嘴,何必还要加上这一句,谁都知道他法力低微,可是也用不着一天几次提醒吧?他倒是想做个闲人,有人保护,余光瞥到木冉,他不自觉地笑起来:“我要是像某人就好了,被呵护,如珍宝一般。”
驴子嘿嘿笑了几声,驮着青离踢踢踏踏飞快地跑起来。
“尊使,我们当真要回地府吗?”
青离迟疑一阵,锁骨之处仍旧在隐隐作痛,她摸出屈桑赠与的丹药,皱着眉服下 ,“暂且不回去,斑辙逃掉,我们回去岂不是要浪费更多时间。”
“咦?那尊使为何要向屈公子辞行?属下猜斑辙也会去苒镜湖找暝之流光恢复元神,为何不同屈公子一同前往?”
她没有做声,既然木冉都怨恨她,何苦要去自讨没趣,远远地跟着他们就够了,“若是墨莲在就好了,我也不至于如此辛苦。”
“墨莲大人还要打理水天洞府,近来孤魂野鬼都逃到水天洞府,会不会又有强大的食鬼妖出现了?”
一个斑辙就已经够折腾人了,再来一个,她这小小的勾魂使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师父也未免太高估她了,每次总将艰巨的任务交给她,这次对付斑辙连勾魂索都损坏了,要是再遇到食鬼妖,只怕连她自己也会搭进去。
“乔儿,我有点累了。”
驴子扭过头应道:“尊使累了就趴在属下背上歇息一会儿吧,属下跟在屈公子后面不会被他发现的。”
“嗯,有情况立即告知我。”她对这小鬼乔儿的脾性了若指掌,遇到危险一定会没了命的四处逃窜,作为勾魂使,他根本就是地府的耻辱,也不知幽冥王是如何考虑的,竟会将最没用的一员派来她的助手,她一边要收妖伏魔,一边还要照管他。
真的太累了,一想到木冉那充满怨恨的语气,她就有些窒息,心口被堵着一大块软泥,不上不下,绵密地扩散至全身。她要他安然无恙,要他永远都没有哀伤,没有遗憾,或许这目标很难实现,只要她的心一直在他身上,哪怕是舍弃性命,她也会为他办到,从前为了他,她可以取出龙珠,如今也会一样。他的思绪猛地凝滞下来,半晌都不敢再迈出一步。这清脆的童音仿佛是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近了,她在跑?她是鬼吗?废话,能在义庄里活动的,不是鬼 便是妖,她像是拖着什么东西,踢踢踏踏的,终于近了。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带点怨恨,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屈桑慢慢回头,原来是个红衣女娃,七八岁的模样,脸色在落日余晖中竟像是透着白光,小脸蛋尖尖的像一只小狐。也不知是这满园不合时宜的梅花开得太过艳丽还是这小女娃太过苍白,屈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在诡异的地方见到诡异的东西,也实属正常。
“爹爹,盈盈好想你!”她扔掉手中一连串的骷髅头,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屈桑错愕,张了张口,试探地道:“小妹妹,我,不是你爹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才没有!你就是爹爹,就是。”笃定他就是她的爹,又重复道:“你就是爹爹不会错的。”忽而又颤颤地哭了起来。
这可怎么收场?他俯下身掰开她的手,然而这丫头的力道不弱,他又不忍心弄伤了她,于是温声笑道:“小妹妹,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她抬起头,对上他一双桃花灿烂的美目,对着这种天真烂漫的小女娃使用媚术,他有点不忍,哪知这丫头根本不吃这一套,任由他春光明媚,春情泛滥,她都不着迷。
瞅了他半晌,她揉了揉泛着泪光的双眼,抽泣道:“爹爹还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她慢慢松开手,他松了一口气,趁着她低下头摸索什么时,他一个旋身,逃出园子。
“里面可有异常?”
有人轻拍了他的肩,他一个愣怔,回过神道:“哦,好着呢,好着呢。”
“爹爹……你又要扔下盈盈吗,爹爹别扔下我,娘已经走了,就剩下盈盈一个人了……”
屈桑脸色突地沉了下来,这丫头跑的未免太快了吧,他向木冉使了使眼色,急忙跨进马车,那叫做盈盈的红衣小女娃追出来,突然又停下脚步。
“你们是谁?”她哽咽一声,用袖口抹掉眼泪鼻涕,看了看木冉,又望向泠翠,那面瘫叔叔好生冷酷,不过他身旁面色苍白的姐姐倒是容易亲近些。
木冉望见她拎着一串骷髅头,厉声喝道:“你是何妖物?”疾步移到盈盈面前,虎口紧紧扼住她咽喉,眼看着她挣扎着眼泪直往下掉。
“木冉,快放手,看样子她不像是什么妖怪。”泠翠拉着木冉,垂首仔细打量,木冉恨恨地松开手,盈盈软软地跪下干咳了几声。
抬头间,正巧看见帘子掀开,车窗露出一张脸,盈盈欣喜若狂,连忙爬起来跳上马车。
“爹爹,你要去哪里,带上盈盈吧……”不等他开口,她扑进他怀中,连同脏兮兮的骷髅头也全数压在他身上。
“救命啊,木冉救命!”屈桑狂叫,马车外面的人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泠翠看不下去了上前解围,“盈盈,先出来好吗?你压着你爹爹了,他是个爱干净的人,你看看,他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唔,好像是哦。”盈盈瞧见屈桑幽怨的目光,吐了吐舌头爬出马车,屈桑下马车望见泠翠时,礼貌地颔首微笑。
这上蹿下跳生命力顽强的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在这阴森恐怖的义庄里活得自由自在,无父无母,她却能有能力保护自己。屈桑弹掉长衫上的枯草,然而沾染在雪白衫子上的污渍却怎么也擦不掉,盈盈望见他面色阴沉下来,有些怯懦,“爹爹对不起,都是盈盈不好,盈盈给你擦干净。”
食指在舌尖上沾了沾,正要向屈桑白衫上的污渍抹去,他连忙跳开,“好了好了,你别擦,你一直追着我叫爹爹,现在我严肃地警告你,不许再这么称呼我,首先,我不是你爹,再次,我不是男……”
话锋一转,他仰面道:“我不是随随便便的男人,不会轻易和不认识的女人有孩子,而且还是你这样令人讨厌的孩子。”
见她不再纠缠,他彻底放下心来,转向木冉,“里面有许多房间,我想应该可以暂时住一晚。”
嘤嘤的哭泣声越来越响,最终像决了堤的洪水,她一边哭,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木盒。
“爹爹三年前不声不响地走了,留下娘跟盈盈……娘她……你们都不要盈盈了……这是娘给盈盈的画像,娘说想爹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