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人的心,坚硬的让她钻不进去。
如此便也罢了,偏偏天公还不做梦。
随着轰然的一声闷雷。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只是片刻,便将她淋了个透。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如今初入秋季,冰冷的雨丝打在身上,凉风吹过,让人忍不住牙齿颤抖,打着久久的寒战。
御书房内。
温暖如春,只是众人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君夜玄听着阵阵的雷声和噼里的雨滴,沉如深潭的眸子越发的深不见底。
从窗户的缝隙望去,那女人竟一直跪在雨里,一夜。
瞥过那纤细瘦弱在雨中颤抖着的身影,他的心就没由来的烦躁。这个蠢女人,为了一个派到她身边的细作,居然做到如此地步……
终于,他抚了抚明黄的衣袖,起了身。
却不想,被君逸臣拦住。
君夜玄抬眸冷冷地睨向他,君逸臣倒也平直敛白地回视。
“六哥,你不能出去。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对付五哥的绝好机会。更何况,那女人是北凉的公主!”
君夜玄脚步一滞,眸光也渐渐晴明。
是啊,自己在做什么吗,怜香惜玉吗,怎么可以为了个女人乱了方寸,毁了谋算良久的计划是小,不能夺得这江山是大。
只是,她……君夜玄的目光再度锁向那漫天雨丝中苦寒无依的单薄身影。
卿无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看清那方向后,眸子泛起一丝不知察觉的怅然若失。但依旧温雅的开口,不着痕迹。“无痕倒是有个办法,让凉妃娘娘自己心甘情愿的回去。”
“什么?”君夜玄条件反射般开口反问,语调中的急迫连自己也是一愣。
卿无痕反倒不以为意,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让花洒去劝她可好?”
君夜玄微一沉吟,片刻之后,终是下了决心,“高邑,去找花洒来吧。”
“是。奴才这就去。”人随声至。
淑妃婀娜的身姿翩然而至,带着说不出的媚态。当然,紧随其后的还有冰块脸——瑶妃。
月如雪一直不太理解,明明性格迥异的两人怎么就会搅混在一起,也许这就是宫闱的魅力所在?!
礼数终是不能落,在这深宫里还是小心翼翼为好,一不小心踏错一步,也许就是万劫不复。所以月如雪还是一边假意地笑着回话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
“两位姐姐来了,妹妹我都没出门相迎,如今还不起身,岂不是太不懂礼数了?”
淑妃忙不迭地伸手按住了月如雪的身子,身上浓重的熏香味道让月如雪颇为不适应。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和我二人见外还什么呢,快些躺下吧。本来身子就虚,着了凉,病便更不容易好了。瑶妃姐姐你说我的可对?”说着转头望向瑶妃。
瑶妃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块脸,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月如雪狐疑地望了两人一眼,自己是昨晚淋雨才生了病,不过是不到一天之内的事,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消息,难道说她这暮凉宫里还有她们的眼线,可是明明……
淑妃似乎已经习惯了瑶妃的性子,也不以为意,犹自是一脸笑容。纤纤玉手,抓起月如雪的被子便替她往上盖了盖。
月如雪虽然不喜欢,但是面子上也总是要做足。
“如雪多谢姐姐关心了。”
淑妃亲昵地拉起月如雪的手拍了拍,“哪的话,都是自家姐妹,你若是这般客气,姐姐可不饶你了。”
话说了一半,淑妃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瞥向了原来被被褥覆盖的床角,故作好奇的指了指床角一物,“咦?那是什么东西?妹妹自己做的女红吗?看着委实有趣呢。”
说着放开了月如雪,兀自地走了过去,拾了起来放在手中端详,口中呢喃出声。“寂……曼蓉……”,接着便“啊”的一声尖叫脱了手。那东西便又掉到了月如雪床上。
待月如雪看清那是何物,不免在心中苦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雪白的锦缎扎成了小人的样子,小小的身躯上扎满了银针。朱红的笔记写着有些模糊的字迹,远远的看不真切。
自己竟是遇上了这古代宫斗最常用的戏码——巫蛊吗?
寂曼蓉,是谁?寂姓,和瑶妃一样的姓氏,难道说……是……太后?
突然想到了淑妃瑶妃的突然造访,和淑妃刚才帮她拉被子的动作,月如雪的心蓦地一凉。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根本就是一早就谋划好的?
瑶妃一把推开了淑妃,拾起床上的小人,冷笑着望着月如雪,“凉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这宫中行巫蛊之术,还胆敢诅咒太后?”
果然是太后吗……月如雪扯了扯嘴角,未置一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她解释也是白解释,更何况眼前的人说不定就是这场阴谋的主使。
“凉妃,事情暴露,你无话可说了吗?清苑,还不去禀告太后娘娘。”
“是。奴婢遵旨。”
看着受命的小婢风风火火离开的身影,月如雪眸色一暗,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又一场腥风血雨吗?真的,真的,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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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华服妇人端坐在上首,冷冷地望着被扣押跪在地上的人,眸中是说出的寒意和那么一丝丝的畅快。
“瑶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谋害哀家,你可知罪?”
月如雪的头因高烧而昏昏沉沉的,浑身酸软无力,要不是被小太监架着,此刻只怕是要摔倒到地上。可是她却依旧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清醒,本就苍白的唇瓣如今被咬的越发得没有血色,破裂处丝丝血迹渗入口中,粘稠腥咸。
抬眸望去,瑶妃,淑妃,一众妃嫔都一脸看好戏般地望着自己,只有皇后目光带着一丝怜悯,可是她这回也帮不了自己了吧,毕竟这罪名是谋害太后,而且还证据确凿。
“太后娘娘明鉴。这一切并非臣妾所谓。”虽知辩解也是枉然,可是,不是她月如雪做的,她便不会承认。
“证据确凿,还抵死不认,不知悔改!”太后愠怒,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倒了桌上,轰然的响声震慑了全场。“今日皇上不再,哀家便做主,替他整顿这后宫不良之风!凉妃于后宫施行巫蛊之术,谋害哀家,罪无可恕。赐杖毙之刑,即刻行刑!”
君夜玄,他竟是不在吗?
月如雪恍然间想起,刚醒来时,兰依似乎说了他去送各位亲王,明日晌午方会返宫,只是她当时一心想着花 洒的事,竟没留意。
所以说,她们连君夜玄的出行都谋算在内,务必要置她于死地吗?
自己,到底是看低了这深宫险恶。冷宫。
天光微亮。
月如雪奋力地睁开迷蒙的双眼,空荡荡的偌大宫殿,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
微微挪了挪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只是这一夜过去,头似乎没那么痛了。
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自己,怎么会在床上?
明明记得自己昨日,根本无力地挪不动地方,埋头蜷缩在角落里。
然后……然后……是一袭白衣翩然而至,是无痕?是他把自己抱到床上来的?
可是……月如雪环视了下周遭,明明不像有人来过的痕迹,什么不见了裹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如雪外袍,难道说,一切,只是自己烧糊涂了的幻觉?
不坐起来不思考还好,这一番折腾,让月如雪的头又昏昏沉沉起来,月如雪费力地甩了甩头,干脆不再想。
若不是她风寒未愈,鼻息不畅,她一定可以嗅到那空中虽已散去但还是微微犹存的淡淡药香,沁人心脾。
轰然的破门声,突如其来。
白面谄笑的老太监为首,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月如雪记得那人,是太后的心腹太监——刘喜。
尖细的嗓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强调和狐假虎威的架势。
“太后娘娘懿旨。把罪妃凉妃带到慈宁宫,听候审讯。”
末了,不忘了对月如雪阴森一笑,“凉妃娘娘,得罪了。”
月如雪微一苦笑,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无痕昨日救下自己也是枉然,太后到底还是等不及了,不会给无痕什么机会,一定会尽快在君夜玄回来之前杀了她吧。
被两个小太监粗暴地从床上拽起,疲软的身子不小心磕在床沿上,隐隐的痛。
一路就那样被人拖拽着,路上的宫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慨叹的,有远远避开的,这深宫,端的是世态炎凉之处。
深秋的清晨,王城的风是凛冽的。
像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裂着月如雪单薄的身体。
待到被带着慈宁宫,推搡着在太后面前跪下时,月如雪苍白的嘴唇已有些发紫,连同牙齿都一并的颤动着。
宫殿里燃着大块的炭火,火星噼里啪啦的响着,温暖得如同天堂。
除了太后,满屋子早已挤满了得了消息,前来看热闹的妃嫔。
太后优雅地押了口暖茶,才威严地开口,“凉妃,昨个儿无痕说哀家不够公正,容易落人口实,所以哀家依言,让内务府彻查了巫蛊一事。今个一早儿,内务府的总管王大人已经向哀家回禀,除了瑶妃淑妃两宫宫人作证,你暮凉宫的宫人也已招认,这巫蛊一事就是你凉妃所为,而且策划已久,意图谋害哀家。你还有何话可说?”
不可能,暗香和兰依绝不会背叛她,不会的。
月如雪抬头直视太后的眼睛,“臣妾斗胆,请太后娘娘能允许招认的宫人与臣妾现场对证。”
“怎么?想威逼你的宫人翻供吗?”瑶妃忍不住冷冷嗤道,原本绝美的一张脸如今如蛇蝎般狰狞。
太后眼眸淡扫,瑶妃立刻察觉自己失言,住了嘴。
“无妨。哀家今个儿就让你死得明白。来人,把凉妃宫里的那两个宫女带上来。”
随着太后语音落地,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架着两个衣衫斑驳,发丝凌乱的人进了殿。
随着小太监们的脱手,二人摔到了冰凉的地面上,浅色的宫装上燃着斑斑的血迹,破碎的宫装露出的肌肤也是淤青的,很明显之前受过一番毒打和折磨。
透过那散落如草窝的乌发,月如雪终于依稀辨认去那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暗香和 兰依。
似乎那一摔,让原本昏死过去的暗香和兰依清醒了过来。暗香着挣扎着睁开眼,在目光搜寻到月如雪那一刻,泪水决堤,“娘娘,暗香对不起。都是暗香不好,他们骗暗香,只要暗香承认了,就放过娘娘。暗香不知道,暗香……暗香……”
看着暗香和兰依一身血肉模糊的伤痕,月如雪觉得胸腔的某处闷得透不过气来,自己一心想保护她们,没想到不但没有,反倒偏偏是自己害了她们。
自己感谢无痕的相救,可是偏偏就是自己这一夜的拖延,让暗香和兰依受了这般折磨,自己……自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不能再伤害再拖累那些爱自己的人了!
月如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疼痛感让月如雪昏昏沉沉的头清醒了一分。要她为了自己,再次舍弃这异世对自己最好的两个人吗。不!她做不到。压抑起胸中的怯懦和恐惧,开了口。
“臣妾认罪就是。”皇宫一隅。
雅静小院。
微风轻起,扬起男子如墨的长发。
男子白衣如雪,俯身趴在石桌上,长如蝶翼的睫毛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美好的阴影。如因罪被贬沉睡千年的谪仙,美得像一帧定格的山水画。
蓝衣的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踏进了院落,细碎的步子踏碎一地的落叶,发出吱呀吱呀的微响。
如蝴蝶般的睫毛颤了颤,卿无痕挣扎着起了身,伸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垂在石桌上,自己竟是一时大意俯在这里睡着了吗?
破晓的露水,沾湿了白衣,微凉。
抬头看看天光,还未全亮,还好,没一直睡过去,险些耽误了正事。
不过还要多亏了来人,卿无痕将眸光凝在小太监身上,“你是?”
小太监听得卿无痕声音,慌忙地踏上前,在卿无痕面前单膝跪下,只是头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只是含糊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
“回公子,奴才是皇上安插在太后娘娘身边的眼线。公子,凉妃娘娘出事了。”
“你说什么?”卿无痕惊得一下从石椅上起身,平日里温雅淡然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情绪。
察觉自己失态,卿无痕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度开口,声音虽然恢复了往日的无波,只是心却仍兀自狂跳不止,她,出事了吗?自己到底还是没保护好她吗?
“说清楚,凉妃怎么了?”
“回公子,太后似乎打算在皇上回宫之前把凉妃娘娘处死。所以昨日命大理寺卿连夜彻查巫蛊一事,今日一早便结了案。所有一刻钟前,凉妃娘娘便被带到了慈宁宫听审。”
小太监微微顿了顿,又再度开口,“奴婢赶忙跑来给您报信,至于娘娘现在如何,太后是否下了行刑的判令,奴才就不知道了。”
自己竟然睡着了,是啊,太后怎么会等,这事必然是越早结束越好,可是却没想到会是这般早。
卿无痕一刻也忍不住,提步便想出门却被小太监出声唤住,“公子,您想好要怎么救凉妃娘娘了吗?”
卿无痕脚步一滞,是了,自己要如何救她,昨日在慈宁宫救下她后,他便开始着手调查巫蛊一事,可是,却终是毫无头绪。
“没有,但是,无论如何,都要拖到皇上回来。只要皇上回来,就一定有办法。”卿无痕澄澈的眸子中满是坚定,“你的消息送到了,就趁乱回去吧,免得被太后察觉到。”
“公子,奴才倒是发现了一些头绪,也许可以救凉妃娘娘也未可知。”
“你什么意思?你发现了什么?”卿无痕猝然回去,眸光锁紧深深垂头的小太监。
“回公子,那巫蛊娃娃被送来慈宁宫时,奴才也恰巧在场,看得也还算真切。那娃娃似乎是……雪缎做成的……”
“雪缎?”
“嗯,正是当年灵雪国进贡给我大胤的雪缎。因为稀少珍贵,而当时又恰逢瑶妃娘娘的哥哥寂将军对抗西凉一战有功。所以这雪缎便只赏给了太后和瑶妃两宫。若果奴才没有记错,那是凉妃娘娘还尚未加入我大胤。”
“你确定?昨日怎么不说?”
“回公子,奴才正 是因为不确定,昨日夜里才偷偷地取了那布料上的一点丝去查验,的确是天蚕丝无疑,所以必是雪缎无疑。”
卿无痕原本紧攥的拳头终于松了一分,“如此甚好。这次你立了大功。等皇上回来,我定请皇上好好嘉奖你。”
小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公子过奖了,这是奴才份内之事。”
“嗯,我先过去,你与我走不同的路线,错开一段时间,你便也赶快慈宁宫吧。”卿无痕丢了这么一句话,便人如疾风,白衣飘飘,消失在门扉处。
自然不会听到小太监恭敬却微微变了声的那声“是”,更不会看到那一直垂着的头颅下的肆意的阴鸷笑容。
小太监伸手摸向自己脸颊侧面与耳畔的微小间隙,轻轻掀起,人品面具下,清秀如碧波荡漾的一张面容。
这小太监不是别人,正是瑶妃身边的得力大宫女,与刺客染香大打出手的宫女流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