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无痕却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淑妃娘娘莫要乱开玩笑。这后宫里的女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婢都是皇上的,娘娘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有损娘娘身份和在皇上心中印象。”
“这里,现在做主的是哀家,无痕你休要拿皇上来压哀家。哀家倒觉得淑妃说的不错,给哀家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像你说的,无论主子还是奴才,与皇帝的女人有染,就算是你无痕也一样是死罪难逃。”太后冷冷地出声打断,眸中厉色泛起。
卿无痕依旧一副风轻云淡事不关己的样子,“回禀太后娘娘,无痕之所以心急,只不过是因为无痕探得此事另有内情,不想太后娘娘你为j人蒙蔽,断了冤案而已。”
“哦?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无痕你倒是说说有何内情。”太后冷嗤一声,目光在无痕身上狠狠一剜。“你若说的属实最好,若不是……”
卿无痕温雅一笑,“这问题正是出在那巫蛊娃娃身上,还请太后娘娘命人呈上那巫蛊娃娃。”
太后对刘喜微微点了点,便有小太监捧着巫蛊娃娃送了上来。
“太后娘娘请仔细看这娃娃的布料。”
“布料?”太后抬眸一扫,“不过是然了血的白布而已。你要和哀家说的便是这个吗?”
“太后娘娘,您再仔细地看看,这不是普通的白布,而是当年灵雪国作为贡品呈给我大胤的稀有雪缎。”
“雪缎又如何?不过是特别了些罢了。”
“可是,无痕记得,当年雪缎被进贡时,凉妃娘娘尚是北凉公主。”
无痕词语一出,全场的妃嫔皆是一阵窃窃私语。瑶妃玉指紧攥,眸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淑妃,淑妃却只是淡淡地抿着茶,仿佛看着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
无痕温润而淡雅的声音轻轻地继续着,“而且,只是因为这雪缎珍贵稀有,当年皇上只将这雪缎赏赐了两宫,其中一宫自然是皇上最为尊敬和孝顺的太后娘娘,而另一宫,却是当年受极圣宠的瑶妃娘娘。这一切,在内务府的案宗中都有明确记载。”
后宫之人皆是对这巫蛊之事深信不疑,太后就算想除去月如雪,也断不至于自己害自己。那么所有的矛头无疑都指向了一个人--瑶妃。
无痕词语一出,无数道目光汇向瑶妃。瑶妃握着茶盏的手也是一抖,滚烫的茶汤撒在她手上,一个不稳,光滑的瓷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太后娘娘,不是的,这不是臣妾做的,绝对不是的。”
太后的眸色越发的暗了一分,“哀家说是你做的吗?你在慌什么?”
嫔妃中有人小声的窃窃私语,“做贼心虚吧。”
“你们给本宫住嘴!”瑶妃回头狠狠滴咆哮,又转向太后,“姑妈,您相信瑶儿啊,瑶儿不会害您啊。”
惊恐后又了然又怨恨的目光狠狠地望向淑妃,“贱 人,又是你对不对,我竟然傻傻地信了你两次!”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淑儿听不懂啊。”淑妃满脸的无辜,可是唇边却依稀能辨出一丝隐秘的笑。
“你怎么会听不懂,明明就是你!”
无痕微微皱了皱眉,“太后娘娘,还望您能做个公正严明的决断。”
太后憋着的一张脸早已变了颜色,“来人,将瑶妃压入内务府大牢,听候发落。”
两三个小太监上前抓住了瑶妃,瑶妃却依旧死命的踢打着,“姑妈,您要相信瑶儿啊!您……”
“够了!还不带下去!”太后的暴怒的嗓音早已吓破了小太监的胆,赶忙拖着瑶妃便下了去。
只是瑶妃那哀怨的哭号声,隔了好远,依旧清晰可闻。御书房。
明黄|色的衣袂抚过案几,修长的手指轻捏着狼毫,墨迹晕染在素白的绢纸上,字体遒劲,力透纸背。
细望去,是个“雪”字。
沉如深潭的眸子低垂,眸光缱绻而深切,手指肚轻轻地摩挲着宣纸上的字迹,仿佛轻抚着生命中最深切的爱恋。
直到门口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吩咐过高邑不许任何人打扰,而这个任何人,只有无痕除外。
君夜玄将宣纸随手揉成团,扔到地上,眸子又恢复了原本的古井无波,眼看着那袭如雪白衣翩然而至,唇边才扬起一丝笑意。
“无痕?”温润如水的声音带着丝丝的暖意。
在看到那抹熟悉的明黄|色的那一眼,无痕一时顿住了脚步,不知进退,但还是狠了狠心,开了口,“阿玄……我想……”
却被君夜玄打断,“无痕,你憔悴了。这些天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无痕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的憔悴,月如雪没注意到,他却注意到了吗,多少年来,他在别人眼里或冷厉狠烈,或阴鸷骇人,可是在自己眼里他却永远是那个温柔如水的阿玄。
可是,阿玄,为何,偏偏对月如雪,你却如此狠心?
“阿玄,你,不去看看凉妃吗?”
良久的沉默。
无痕抬眼望去,只见那人眸色暗了三分,唇角笑容也一并敛去。“无痕,你管得有些多了。”
冷漠的声音带着一丝疏离。让无痕心口一滞,他懂他,他是真的怒了,否则不会对他也如此。可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她那日为了花洒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晚,第二天还发着烧,就被太后抓去直到被关在冷宫和慈宁宫受审。凉妃身子本来就弱,又加上以前杖刑和刺客事件时受的伤,这次一番折腾……”
“卿无痕!朕说了,此事莫要再说了!”握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案几上,深邃的黑眸里是涌出的烦躁和愠怒。
“阿玄……”他很少叫自己全名,也从不对他自称自称朕,这次,是真的怒了吗?
“为什么?无痕你,不是最讨厌月如雪吗?”望着无痕惊错的神情,君夜玄也意识到自己对无痕过分了些。压抑起心中的情绪,才缓缓开口。
无痕一怔。是啊,自己从何时起开始不讨厌那个女人了呢。自己本该是厌恶她的。
还记得她初到大胤皇宫时,嚣张跋扈横行霸道,完全是个没头脑的蠢女人。在一次宴会的演奏上,她更是公然地抨击他曲子俗不可耐,说自己的曲子再美,也打不动任何人,因为没有感情。
他对这种女人一向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对她的莫名说辞自然也不会在意,可以说自己于瑶光殿掌掴下救下她,以及后来的种种点拨,不过是为了阿玄而已。
可是,在那次太后的寿宴上,听过她那铿锵的曲音之后,他才恍然原来错的一直是自己。自己的琴音的确俗不可耐,因为常年居于深宫,自己没有波澜的经历,更没有深切的情感,所以注定弹奏不出真正打动人心的曲子。
可是,她一个北凉公主,又经历过什么,怎么奏出那么一曲震撼人心的边塞曲调?
似乎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去注意她的一点一滴,发现她并不愚蠢,只是太善良,善良到,明明知道自己会受伤,却依旧会为了别人义无反顾。救芷茵的时候是,救兰依的时候是,救暗香的时候是,甚至只怕当时救阿玄时也是,她似乎从不会为自己想。
他不明白宫闱之中怎么会这般如白莲般纤尘不染之人,就算他自己也做不到。越是去注意她,便越来越为她担忧,甚至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为她的一颦一笑一泪一痛所牵扯。直到,这份感情,一发而不可收。
明知道注定此生无缘,却还是忍不住沉沦。
“无痕,你,先出去吧,朕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君夜玄揉了揉眉心,开口打断了无痕的思绪。
无痕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君夜玄深拧的眉头和桌上小山般堆积起的奏折,原本要出口的话终于是咽了回去。
“是。无痕告退。”
看着无痕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君夜玄俯下身,从地上拾起那张被他丢弃的那团宣纸,轻轻展开,一遍遍的抚平。
无痕,我不是不想去看她,只是,我怕,我若见她了,便再也无法狠下心。“兰依你这次做得不错。不过,预期的效果却不够好。本宫到底还是低估了寂家的势力。”淑妃再度轻轻地开了口,柔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恨。
“不过,瑶妃被打入冷宫,对寂家和太后已是个不小的打击。”兰依试探着开口。
“还不够。这样,他,是不会满意的。”淑妃的声音幽幽的,有不甘也有畏惧。
淑妃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兰依手里,“既然要做就要做的干脆些,瑶妃必须死。这是寒风散,想办法把它下到送往冷宫的食物里。”
兰依恭敬地双手接过纸包,犹疑着开口。“主子此事若是让流 濢来做,岂不是更方便些?”
虽然隐在阴影里,但是兰依还是感觉到对方眸光扫在自己身上的彻骨寒意。
“本宫记得本宫从未说过流濢是我们的人。”
兰依微微捏了捏满是汗水的手掌,却极力克制自己面色如常,“兰依知错,不该枉自猜测,揣度主子心思。”
淑妃轻轻地蹲了下来,黑色的长袍堆了满地。纤纤玉指温柔地替兰依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依旧酥媚入骨,可是在兰依听来却如最恶毒的诅咒。
“做奴才就改有做奴才的觉悟。太聪明了不光自己短命,只怕连家人也要连累。你说是也不是?”
兰依惶恐地对着淑妃叩首,“兰依懂了,兰依真的知错了。还请主子饶过兰依家人,兰依愿意为主子做任何事。”
“嗯,知错就是好孩子。不过,本宫的指示,你似乎并没有懂。”淑妃的微凉的手指顺着兰依的秀靥滑至脖颈,做了一个割头的动作。“本宫要你下毒杀的不仅是瑶妃一个人,而是冷宫中所有人,也就是瑶光殿的所有人。”
兰依猛然抬头,惊惧地望向淑妃,所有人,那岂不是连流濢也一起……难道说,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舍弃流濢的打算了吗?
草丛后的月如雪也兀自冷汗涔涔,淑妃,这个永远笑靥如花,媚态撩人的女人,却没想到是这宫中隐藏最深的一个人。为达目的,不惜牺牲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
她如今是在对付瑶妃,若是换做对付自己呢?只怕自己连自己是如何死的都弄不清楚,这深宫,到底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安生立命,却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痴人说梦。
可是,她为何要对付瑶妃?她说寂家和太后,莫非又是一场蔓延至后宫的权利之争?可是站在淑妃背后的那只手是谁?她如此惧怕的,她口中的那个他究竟是谁?
月如雪再抬头时,淑妃早已提着宫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兰依还跪在原地。
兰依缓缓地起了身,掸落衣裙上沾染的点点泥土,望着淑妃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惊恐之色早已不复再见,取而代之的是,是隐隐的笑意,在那张清秀的脸上仿佛绽出一朵妖艳的花。
月如雪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睛,可是那,真的是笑容。
兰依转过身,月如雪慌忙掩身到草丛后。从荒草的空隙中瞟去,兰依步履轻盈离开了此处,只是,那方向,并不是回暮凉宫的路。
她,还要去哪里?
去杀瑶妃?不可能,要想下毒,除非在膳食送进冷宫的路上,这三更半夜的,怎么会有送膳的?
那是,去干吗,难道还要与淑妃之外的人见面?可是,淑妃并没有下达给她这种指示啊。想到兰依望着淑妃背影唇角勾起的诡异笑容,月如雪毫不犹豫地再次跟了上去。
这次兰依来的地方,月如雪竟恍惚间有些许印象,这里是,她当时无意中拜访无痕却被君夜玄撞破误会,被一路拖拽来的地方。
是个荒废许久的宫室,听说曾经是先皇某个不受宠的妃子的宫殿,好似叫做梨花院。只是,如今,不见满目梨花如雪,只见满地荒草丛生。
尾随着兰依一路进了这座荒废已经四处断井颓垣的宫殿,只是偌大的殿内,竟只有兰依一人,看她四处张望的样子,似乎在等人来。
为了不被发现,月如雪只好围着内殿悄悄地饶了一圈,躲在了远离门口处的颓废矮墙后,一边瞄两眼兰依,一边不时地望两眼门口。
可是,这深深寒夜,月如雪蹲得腿都麻了,身子也冷得止不住涩涩发抖,门口处却一直没有动静。
莫非,对方不来了?放了兰依鸽子?就在月如雪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离开时,两个身影出现在院外。
一个如玉树临风,一个如空谷幽兰,宛如人间仙侣,演绎着白首不离的传说。
竟是九王爷君逸臣和王妃芷茵。“她不是花洒,而是花洒的孪生妹妹花容。他们的父亲是先皇时被瑶妃的父亲陷害入狱的御史大夫花间澈。”
月如雪蹲在残壁后,只觉心如死灰,仿佛整个被侵入到万丈寒潭中,呼吸不得,彻骨寒冷。又被置于灼灼烈焰之上,反复炙烤,痛苦翻涌。
这宫闱诡诈,被人陷害,被人谋算,她都不惧怕,因为她知道有人与她并肩,可是如今她才恍然发现,她一直珍惜的人,却是真正出卖她,背叛她,伤她最深的人。自己傻傻地想去保护她们,花洒,兰依,殊不知自己在她们眼里竟只是被监视的对象,甚至可能是敌人。
她甚至很后悔,如果自己不跟来有多好,哪怕只是知道淑妃是主使也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最后的幕后之人却是她将一颗真心倾赋的君夜玄?!
他不来看自己,不是因为他厌恶自己,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屑于厌恶她,因为厌恶好歹是对一个人的情感,而她只是他谋划的棋子。什么“北凉公主有很多,你却独一无二。”根本都是骗人的鬼话,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可是,她却偏偏傻傻地信了。
她的生死,她的喜悲,她的一切,他根本从未在乎过。
甚至连无痕,那个不染尘俗的男子,他也知道这一切的计划,她竟把当做暗夜中的光,殊不知,那光芒只是暗色反照的幽光。
只有自己,是这瓮中之鳖,任人摆布。
无痕眉如远山轻轻舒展,“所以说,你派到月如雪身边,接替花洒继续监视她的人,是她?”
“嗯。”君夜玄的下一句话还未来得及急出口,便敏锐地听到一声石子滚落之声,循着声音的方向猛然回头,“谁?”
高邑忙循着那声音飞身而起,月如雪本以为他是冲自己而来,可是他却从自己身边经过,飞掠到了残壁的另一侧。从颓废的矮墙后揪出一人,淡粉的宫装,瘦弱的身躯,面色还微微的苍白,竟然,是暗香。
月如雪太过悲伤,竟然未注意,残垣之后,离自己几步之遥处,竟然还藏着,暗香。
暗香被高邑捉到君夜玄面前,丢到了地上。伤势未愈,这一推搡,撕裂了伤口,暗香的面色越发的苍白,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这不是凉妃宫里的宫女吗?怎么会在这?”君逸臣先是疑惑,但旋即沉了语气,“六哥,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的,不过只怕她是看到了芷茵……”
“那就杀了她。”君夜玄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温度。“任何知道或者可能知道朕与芷茵关系的人,都必须得死!”
“皇上……”花容欲言,却在看见君夜玄眸中凌厉时乖乖地闭了口。
倒是暗香,嘲弄般地开了口,“兰依,不对,应该叫你花容,别再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娘娘待你那般好 ,如自家姐妹般,你却这么背叛娘娘,迫害娘娘。娘娘就是心地太善良,才会被你们这群蛇蝎人肠的人暗算。我暗香最算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高邑,你还不动手。”君夜玄不耐烦地再度开口。
高邑迟疑却无奈地抽出了腰间长剑,狠了狠心向暗香刺去。
就在剑刃破空而过时,一个温婉却坚定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太,却在这一片沉寂中如此清晰,“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