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开始的时候还有防备,那么此刻,弄影就已经完全被这种绝望苦涩的气氛感染。花晚照说的没错,公子从来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的身边只会留有用的,不会留多余的。
身体里蛊虫反噬的力量日渐加重,完全靠着药物和功力的作用努力克制延后,倘若有那么一天,自己支撑不住了,恐怕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吧?
“蛊皇完全复苏还有一段时间,你……你暂且不用担心。”弄影终于忍不住开口,突然不忍心看她全身如此颓唐的样子,简直就像看到镜子中病发的自己:“最好,最好不要忤逆他。”
也不知是在告诫自己还是花晚照,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指尖的莲藤应声而断,池边,花晚照努力调整自己急促狂喜的呼吸。
她做到了!
她居然真的赌对了,弄影真的知道那个要她命的东西是什么!
她原以为是公子下的什么慢性毒药,她也偷偷的去瞧过大夫,却无功而返。
没想到那个致命的东西居然是蛊皇?
居然是蛊皇!
一想到自己身体的某处住着条虫子,反胃的感觉就忍不住涌上吼头。
真的是太恶毒了!以身养蛊!公子你果然就一变态!
不过现在至少又多了层活的希望,蛊虫不比药物,不需要想方设法从公子哪里要解药,只要在它苏醒前找到引蛊或者消蛊的方法便好。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公子啊公子,你果然高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地方,居然将秦笛他们苦苦寻找的东西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怎么办,咱居然忍不住想要鼓 掌赞美一下了,真是可惜,现在被咱发现了。
“哼,走着瞧!”花晚照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扫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廊花园,“啪”一声,关上房门准备休息并计划下一步行动。
熟料,一个转身,便撞入一个怀抱。公子自上次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出现,这让花晚照不禁又喜又忧。
喜的是,再不用忍受某人的恶趣味外加神经质暧昧了。
忧的是,见不到他就套不出解蛊的方法!
天杀的,他下的那该死的蛊皇到底是什么变态种!老娘都快访遍全凤城的大夫道士了,硬是没有人看的出来!
要不是这情报出自弄影口中,又得公子间接确认,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身体棒的可以长命百岁了!
公子什么的,简直是太恶心了!!!
某女磨牙飘过花园廊厅,向外院走去。
“你这样求我,仅仅是为了你家小姐?”外面传来晓露似嘲似讽的声音。
脚步顿住,花晚照收回正要踏出石拱门的脚,侧身贴在墙上。
“是。”另一个声音低沉而内敛,竟是胡勤!
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露使,露使,莫非晓露就是花间阁的露使?
花晚照倏然想起这个一直被自己遗忘的事实。
她居然明目张胆的住进林府?
“可你现在也看到了,三部人马都被你家原来那位好好公子无情私吞了,剩下我这边苟延残喘的不过百人,如何帮你?依我看,你倒不如直接去求秦笛他们,或许还能救你家小姐性命。”晓露的声音不温不火,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叙述着毫无色彩的事实。
“公子还真不愧是花晚照带回来的一条好狗,咬死了主人不说,还想掌控花间阁,果然不负他恶心的外表,活脱脱一头披着忠犬皮的恶狼。也就只有你家小姐那种脑子当初才会死心塌地的对他。依我看,现在失忆了不也挺好的嘛,人长了,脑子也长了。”
胡勤似乎受了伤,隔着距离依旧可以听见他压抑不断的咳嗽声。
似乎他上次见到她时就咳嗽了,怎么还没好?
花晚照心里泛着嘀咕。
“是属下……无能,没……没能照顾好大小姐。”胡勤低着声音妄图辩解。
晓露不耐烦的打断他断断续续的话:“哎呀,好了。要不是轻梦临死前的那封信,我也想不到。谁又会想,平时那么谦和的一个人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多说无益,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依他的个性,居然会留你命到现在真是个奇迹。花晚照虽然用精血养着蛊皇,但毕竟是她原先赌上性命下的血咒,就算是轻梦,能解开的也只有一点点而已,倘若没有人给她推|岤捺针,活个一两年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两年?花晚照听的心头一跳。
原来如此,公子每 次来找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探脉推|岤逼蛊皇苏醒!
怪不得要打晕咱!
“公子他……主上明明待他不薄!”胡勤似乎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咆哮:“属下终于明白了,为何起先他总三番五次派属下来马蚤扰秦笛他们,原来一则为了验证大小姐是否真的失忆,二则为了激起大小姐对属下的怀疑!”
“难怪大小姐总在属下面前表现的那么奇怪!她该是早知道公子用心不轨!”
晓露瘪瘪嘴,不耐烦的看看周围:“就你那脑子还想和他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算了算了,你快些找个地方去疗伤吧,又不是不知道禁术一旦启动,根本无法制止,还想妄图回阁里偷药,你也是吃多了的!”
“还好公子最近玩失踪不在阁里,否则你那点命哪里经得起他玩?”
“花晚照那儿你就别瞎操心了,轻梦也死是在公子的手上,这笔账我堂堂露使是绝对要向他连本带利讨回来的!而你现在没我的命令最好别出来瞎转悠,其他的事情我自会安排。”
胡勤点头答应,“那露使近日有何发现?”
晓露犹豫了一会,若有所思的道:“我本以为他们都是官道一条路上的人,可是住进了那么久,却隐约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和影使那个叛徒的关系自不必说,我奇怪的是那个叫慕容钰卿的和王勃之间的关系也甚是微妙。你是知道的,秦笛这人从来不在身边养不熟识的人,恐怕那个王勃也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语调顿了顿,转为急促:“这些事现在和你说了也没用,他们这两天总各顾各忙进忙出的,估计在谋划什么大事,你先下去养伤吧,我需要的时候自会传信号于你。”
许是有风的原因,吹得树木枝叶沙沙的响,花晚照躲在墙后偷听竟没人发现。良久,直到外面再没有别的声音传来,她才揉揉腿从门后穿出。
眼帘低低垂着,脑子里自动回放已听到的所有对话,从心怀不轨的公子,到各怀鬼胎的他们一行人,最后到虽然愚笨但忠心耿耿的下属,她突然就觉得,怎么此刻自己的身旁除了满园杂草树木就再无真实可言了呢?
又一次咳血服药后,弄影沐浴出来正准备午睡调息。
从屏风外拐出,却发现帐内无故多了他人的气息,暗道是自己病发初收警觉性降低了,二话不说两枚毒镖已然从袖中射出,直奔那软纱帐内。
有人稳稳的接住。
玉手挑帘而出,还未看清那人是如何出手的,弄影只觉膝盖钻心的疼痛。
双膝跪地,发出闷响。
“怎么,才放出去多少日子,竟连我也敢动手了么?”
公子懒懒的坐起,血红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华丽的泻了一地,长箫别腰,流苏直直垂下,银软负面,薄唇微勾,语调亲切宛如商量,却不威自怒。
弄影再顾不得双膝疼痛,吓得连连告罪。
“影儿是不是很想离开公子?”公子开口,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影儿不敢!影儿从未想过离开公子!”目光触及衣摆,弄影不显得诚惶诚恐。
“哦。那为何让你办的事情,还拖到现在?”
“王勃他防范太深,秦笛又格外留意他,影儿多次尝试均未得手。”
“那影儿的意思是,要公子亲自动手么?”流苏柔软的擦过指尖,动作停住。
“影儿不敢!请公子责罚!”压力骤然袭来,知道他似有动怒,弄影连忙告罪。
“一块破牌子,居然劳动我们堂堂影使数月功夫还不得手。责罚?怎么,好让他们都知道你的真正身份么?”公子冷笑,目光扫过面前的女子,突然变得冷冽。
弄影只觉一阵风掠过,再回神,下巴已被人牢牢的制住抬起,骨头几乎被捏裂,钻心的疼痛。
“那只簪子呢?”笑容森冷,出口的话依旧温软冷静。
“被……被杨媚儿……打碎了。”弄影颤颤巍巍的吐字,已分不清是痛还是慌,全身冰凉。
“碎了?”
“影儿……”颤抖不清。
“真不愧是公子的好下属啊,影儿说是么?” 公子笑道,松开钳制:“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明明是暖如春阳的口气,却听的人如堕隆冬。
俏脸惨白,弄影咬牙却不敢开口,更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那样只会让自己的下场变的更惨。
右手抬起,覆上左手手臂。
“慢着。”公子突然开口,广袖微抬,射出一颗青白药丸:“今晚还要留着你去盯梢露使,刑罚事后再加倍补上。”
“你最好祈祷那簪子没落到秦笛手上而暴露了你的行踪,否则……”冰冷的手拂过美丽的大眼睛,两指隔着眼皮抵着眼珠。
脸色白得渗人,弄影磕头谢恩,捡起药丸服下。
“花晚照那儿,不用你插手,其余按计划行事,杨媚儿自会配合你。”公子转身,“他们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些。不过,这样才更好玩。”夜半大雨,温度骤降,一大早众人纷纷加了厚 衣御寒。
在饭厅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花晚照的身影,慕容钰卿等人不放心,前去敲门才发现此女不知何时受了风寒还发起高烧,正昏睡不醒。
于是免不了一番进出忙活,请大夫问诊开药,一剂药力下肚不过半天功夫花晚照终于悠悠转醒,撑着眼皮勉强看清眼前的人酷似慕容钰卿,周围似乎还站在很多熟悉的身影,干涩的嘴唇微微裂开想要发音,却抵不过头昏脑涨,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撑起身子坐起,不曾想,睁眼入目的那个人,不是慕容钰卿而是王勃。
“感觉好点么?”见她醒来,王勃冲她微微一笑,放下手中托着粥碗的盘子。
声音入耳,一如既往的儒雅温柔,花晚照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王勃连忙伸手递过一个软垫供她靠背,并将被子往上拉到她到底脖颈:“你大病初愈,小心别再吹风了。”
说着,还快步走过去将方才未曾关紧的门关上。
花晚照目光不明的盯着他每一部动作,眼神闪了闪,道:“慕容呢?”
王勃坐回到床边的椅子前,听到问话,端粥的手顿了顿,展颜:“方才复诊的大夫来过了,慕容兄送大夫出去顺便去厨房炖药。”
“炖药?不是有丫鬟么?”
温润的手指一下下带动勺子搅动碗里的热粥,王勃低眉似是专注:“他说要亲自炖,所以……”
话音未完,花晚照有些急切的打断:“我要见他!”
目光灼灼,透着强烈的渴望与坚定。
王勃不答,伸手将勺子递到那唇边,微微一笑:“晚照先吃点东西?”
袖子下握着被单的手微微渗汗,花晚照死死盯着勺子里还冒着热气的清粥迟迟不下口。
“我……我怕烫。”
王勃笑容不变,将勺子拿回又吹了吹,佯装威胁:“再凉就不合适了。不准找借口不吃东西,乘热快些吃了,否则罚你不准出门。”
刚刚睡醒,脑子根本运转不过来。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前日听到对话上,眼睁睁看着王勃盛粥到面前,却不知怎么拒绝。
当时有药物的帮忙,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在场。可她明明听到他说要利用自己去抓公子,那么这粥里到底有没有掺东西?
小小一勺食物,却几乎逼的花晚照想再次晕倒。
勺已抵唇,毫无血色的唇瓣颤抖着就要张开。
“王兄,大夫交代要先喝药才能吃饭。”房门突然大开,王勃闻声掉头寻去,花晚照连忙乘乱假装被呛,将粥含进嘴里又咳了出来。
见她咳嗽,慕容钰卿再不搭话,三步并作两步走一闪身来到床前,搁了手上的药碗就去抚她的背脊。
“是不是我刚刚进来的太急把你吓到了?既然病着就好好躺着,不必急着起来。”
眉头挂着微微的疲倦,眼睛略红,想是熬了夜。
花晚照看的心疼不止却温暖如泉,脑子里自动略去两人之前发生过的不愉快谈话。
一鼓作气向他挪了挪,见他无丝毫不适,最后索性软了身子倚进他的怀里。
眼神有意无意掠过王勃收回的有些僵硬的手,飞快瞥身边的人一眼复又垂下:“醒来,不见你。”不放心。
面对花晚照的亲昵,这次慕容钰卿没再背脊僵硬,相反,表现的相当自然,好像他们之前一直如此似的。
捏捏因她动作漏空的被子,温暖的大掌覆上额头:“早知道你这么快醒,我煎药时就该快些。”
额前传来的热度舒服的花晚照只想闭眼,正要搭话,耳中传来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
刺耳而尖锐,仿佛谁心中无言的叫嚣。
王勃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在下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办,既然晚照这有慕容兄照顾,那在下就告辞了。”
花晚照本就愁如何打发他走,眼下见他如此识趣心中不免暗自拍手叫好,目送他带门出去,小心翼翼掉头开口:“慕容你和王勃关系如何?”
慕容钰卿正一手揽着她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吹散热气,随口答道:“不如秦笛。”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与秦笛相识几年了。你怎么好好的想起问这个?”
花晚照享受着温暖的怀抱和帅哥喂药的福利,舒服的眯了眯眼:“就是有时候觉得王勃有些奇怪罢了,慕容你还是离他远些好。至于秦笛,唉,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钰卿举着勺子喂药,眉眼一挑:“刻板保守,尽职尽责,冷面热心,忠诚不二。”
答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道:“怎么病了一场醒来尽问些奇怪的问题?想那么多作甚,明天如果天气好就带你出去溜溜弯透透气,来凤城这么久,好多地方都没带你好好玩玩呢。”
显然慕容钰卿不热衷此类话题,相比之下他似乎更关心花晚照的身体。
一番话说的花晚照心花怒放。
最近这日子过的太不太平了,前有公子神出鬼没,后有弄影摇摆不定,现在又多了个外表儒雅内心城府的王勃,还有跑出来打打酱油的晓露和秦笛,天知道,她都快觉得自己脑容量和心脏承受能力达到极限了!
最重要的是,连个商量可信的人都没有!
此情此前,慕容钰卿的出行放松提议,无意得到了她身心一直的大力支持。
他们想要利用她对付公子,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公子决不能出事,不为别的,就凭蛊皇那厮还定居在自己身体里呢!
并且,慕容是无辜的,撇开自己不说,一定一定不可以让慕容受到王勃的利用控制,而对王勃忠贞不二的秦笛是否会为了少时情谊而放过慕容,这个谁也不敢打包票。
所以现在最好也是最笨的办法,就是让慕容陪着自己,最好形影不离。
迟钝的大脑咯吱咯吱的努力运作,这边慕容钰卿的药碗已经见底。
待花晚照喝尽最后一口,他搁了药碗旋身站起:“这粥是王兄熬得,但现在有些冷了,我拿去厨房热热就回。”
花晚照连忙拉住他,坚定地:“拿去倒了吧,我现在嘴里都是苦的,不想吃清粥,你让他们帮我另煮碗甜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