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踩使得某人不由自主地滑向旁边,整个人应声摔倒地不说,连带着花晚照倒头栽下,脑袋重重磕在他的左肩胛骨上。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某人的闷哼,皆吞没在那道空气炸裂的声音里。
而腰身旁不到一寸的距离,青青嫩草瞬间枯萎,现出道道深深的刻痕,有的竟足有半寸深!
幸运的是,两人有惊无险、毫发无损,众人见状均长吐一口气,凉风习过觉得额前、手心,微凉,原来不知不觉中早已冷汗淋漓。
如此惊险刺激的登场,非慕容钰卿莫属!
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面对此幕,王勃简直不知该作何感想,咳嗽一声别开目光,但无论如何,二人却是因此一摔而得救了。
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这边,知县小姐又哪里敌得过秦笛,几下过招,就被人毫不留情地逼退回来,落回到轻梦身前,后退两步,站稳,嘴角渗出隐隐血丝。
眼看已经到手的鸭子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夺了,轻梦面色不善,银牙暗咬,哪里来的混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添乱。
脑袋狠狠一撞,却是把一直不省人事的花晚照生生撞醒了。慕容钰卿本欲抱着她起身,看她有缓缓转醒的趋势,人立刻就不动了。
非但不起来,反而用手枕着头,又重新躺了下去。
肩胛骨剧烈的疼痛,丝毫不影响他慵懒的笑容,仿佛那些疼痛是属于别人的,与他无关。
咦?怎么一觉醒来就睡到草地上来了,感受到手下青草的触感,花晚照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抬起视线,看到近在咫尺的人,愣住。“没想到会被你看穿。”轻梦毫不在意地道,却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那人如何布的局,她不妨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眼前这些人吧。终究被盯上的人是他们,而她已经是枚被舍弃了的棋子吧?
“其实我从未否认过自己是信使。”
“人心伪善,总是自以为是的笃定自己相信的,我为何要刻意纠正?”轻梦轻蔑地道:“我知道的其实本就不多,那些人不是我的人杀的,事到如今你们也该知道,是有人故意引你们一步步走到这里,至于他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我就无从得知了。”
“但是有一点你们该记得,他想做的,无非是假借你们的手来拿到所有信使的信物,如今令牌定在他手上,而他只需坐享其成。”
“所以,你们现在还想要我梦使的信物么?”
一席话下来,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冲破云层的太阳,在草地上投影下碎裂的阳光,影影绰绰,像极了众人心中变幻莫测的心思。
有那么一瞬间,花晚照简直想脱口而出,告诉他们公子的事。
到不是犹豫了是否要彻查下去,而是这样的默然,是否会使得大家到头来只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们现在除了继续还能有别的选择么?又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丧失了选择的权力,要么真相大白要么
理智战胜了冲动,花晚照突然就笑了,笑容带着些恶劣的意味,“你们这样一闹,我都有些搞不懂了。我们不拿走梦使的信物,难道以轻梦现在的情况能保它多久?我很奇怪,明明我被抓的时候你的身边还高手如云,怎么到如今主人受制,却不见他们踪影?”
一语道出他人心中所想,这个问题显然也困扰着秦笛和王勃,刚刚若不是担心她们有什么计划隐瞒,哪里还会如此缩手缩脚的前思后虑,更不可能出现弄影意外受伤等情况。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知县小姐突然开口了,不复前几次的漠然,语调一反常,态阴冷无比,隐隐带着出离愤怒:“昨日傍晚,有人称我与轻梦均在密室的时候,血洗了整个府邸!”
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居然在她们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屠杀了外面的所有人!
现场完全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推门出去的那一刻,甚至还可以嗅到空中残留的淡雅的芬芳。
轻梦一字一句缓缓道:“所有人皆心、脉、寸、断而死。”
秦笛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是心脉寸断,居然与韩飞的死状相同!
花晚照听的有些发懵,正要出声向王勃询问,却清楚地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王勃的眼里沉淀,他下意识地往后挪动了一下,然后又生生的顿住。
以为他是太过震惊,花晚照立即拉住他的袖子:“你没事吧?”
右手一沉,王勃向旁看去,却是见到此女冲他几不可察淡淡一笑,心下一暖,大手翻转,却是将那小手握了握又松开。
收到意料之中的效果,轻梦笑的无奈:“我是保不了,但至少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信物的所在,而如果我一旦交给你们,那就不一样了。”
慕容钰卿眉眼一挑:“梦使此话是怀疑我们之中有人心术不正?”
轻梦摇头不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最开始派知县小姐去搅局,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外人插手花间阁的事情。后来感到住进外院的人擅闯内院,被她撞见小姐要下手取人性命的一刻,仔细一看居然是
来不及细想,出声救下她的性命完全是条件反射。
可是那丫头醒来居然完全不认得她!就算原先见过的时候才七、八岁大,但也没有理由在听到她叫轻梦后完全无感。忍不住出声试探,哪料得眼前的人除了模样没变之外,性格言语已与原先大相径庭。要不是阁中那特殊的确认方法,她简直都要怀疑眼前的人不是花晚照!
再后来发现她身中锁魂术,任她如何点香施针也只能冲破一角,再加上昨日的屠戮,她这才醒悟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入了他人的棋盘,再想抽身已是天方夜谭。
见她沉默,众人下意识的以为是默认。
花晚照正色道:“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梦使统领花间阁支部多年,想必定听过这句话。你们不信任我们这情有可原,可我信任他们。也许我并不完全了解他们每个人的过去,但是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我却是知道没有什么比质疑自己身边的友谊更蠢的事情了。”
“至于秘密,这个世界上谁没有自己的秘密?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彼此信任。”
“如果一个人连身边的人都无法相信,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一番话下来,说的轻梦脸色变幻莫测, 记忆巧妙的重合,当年阁主也曾对她感叹:“如果一个人连枕边的人都无法信任,那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可他最终还是还是亲手推开了自己最爱的人。
罢了,轻梦暗叹:“你们随我来吧。”
可是地上还躺了一个弄影。
秦笛不肯抱,王勃不适合抱,花晚照笑意不明地看看慕容钰卿:“哟,这会可称了某些人的心了。”
慕容钰卿摸摸鼻子,显得有些苦恼,喃喃道:“这和在下有关系么?”
既然对方决定妥协,那么后面的事情也就顺理多了。
交了信物,轻梦又替弄影逼出银针,并交代众人三个月内不可让她碰过冷过热的东西,却是只字未提那时自己为何不受控制下此重手。
当时情形本就混乱,加上众人不知她并非出自本意,也无人再多问。倒是慕容钰卿在知道弄影昏迷的原因后,摇扇的手顿了顿,若有若无地“咦”了一声。
送他们一行至门外,花晚照突然回头冲轻梦道:“你们可愿意同我们一起走?”
轻梦扫了一眼众人,笑:“不了。东西已经交给你们,我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料理完这边的事情便和小姐离开这里。”
明明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心中却涌出涩涩的不舍。
花晚照来不及反应,已经不由自主的冲上,抱住了面前这个女子。
脑袋依偎在她的肩头,自然的让人震惊。
“! ”
似乎有些出乎意料,轻梦失笑,拍拍她的背:“自己小心,快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背脊倏的僵直,松开怀抱,花晚照转身离开,再不回头。听见那几近喃喃的声音,公子终于从影子中慢慢走出。扬手一挥,软银面具当啷落地,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的砸在轻梦的心里。血气上涌,轻梦难以接受地倒退两步,站定,眦目欲裂。
月光争先恐后地膜拜舔舐,自他血红的衣襟起,至胸前散落滑顺的乌丝,最后轻若飞雪的一吻落在他隐隐含笑的眸中。
轻梦看的没错,公子确实在笑。
笑的三分邪恶,六分魅惑,于下一分,是阴谋得逞的狡黠。
目光定格,好似再无法从他的身上移开,轻梦不可置信地喃喃:“我从未想过,竟然会是你。”
公子笑的亲切:“当然,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轻梦瞠着眼睛,因为太过震惊手指微微颤抖:“前日屠杀府邸的也是你。”
公子笑容不变:“梦使以为还会有别人?”
想了想,立刻又补充道:“还是说梦使以为是那个你心心念念的叛徒所为?唔,他自称什么来着?啊,花枫的死卫。多么称职呀,丢了花枫的女儿还丢了花枫的命。”
轻梦终于闭上眼,再睁开时,语气已多了些认命的苦笑:“原来背叛花间阁的是你,不是他。”
公子有些不能理解:“我从不认为自己是阁中之人,何来背叛一说?”
轻梦气愤道:“阁主毕竟有恩与你!”
公子眸中笑意更胜,却已经冷了:“是么?可惜我却只记得他欠我的。”
知道跟他争执无用,轻梦不欲再继续下去。
“可是晚儿她 ”
公子再度迈开步子,口中随意打断:“梦使问了那么多,都是关于别人的事。怎么,不关心关心自己?”
这回甚至连反抗都省了,轻梦一动不动看着公子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一切不都按照你的计划如期进行么?我早料到活不过今晚,只想让自己死个明白,却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你。”
面对她视死如归的坦然,公子的脚步反而停顿了,然而下一秒又毫不犹豫地继续,脚步停下,大掌停在女子的天灵盖上。
看的出,他今晚的心情很好。
可公子并不急着要轻梦的命,反而突发奇问道:“梦使还有什么要我帮忙传达的么?”
语调轻松愉快,仿佛朋友间最真挚的问候。
轻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微笑着闭上眼睛。
清秀的脸颊再也无法绽放出亲切可人的笑容,唇角的笑意还未散去,方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已成风而去。
自在飞花轻似梦。
原来世界上不止梦境可以给我自由,死亡同样可以。明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何我的心头还是如此的不甘与伤痛?
不甘敬重的阁主不明不白的死去,
不甘誓死效忠的花间阁就这样沦为他人玩物,
不甘自己就这样做了他人的棋子,
不甘我的梦分明还没有织完,为何要被狠狠撕碎,以如此绝望的姿态?
人无声倒下,世上从此再没有盐城知县府邸里那个笑起来睫毛弯弯的丫头,再没有那个只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的花间梦使。
所有的一切,如同一个梦一般,就这样从红衣公子修长的指尖流逝掉,了无痕迹。
“送给那丫头的话么?”
果然很蠢,很无聊。
随手丢掉擦拭完手的巾绢,人转身,已消失在了月色的阴影下。
巾绢在半空中燃成一团火红,随夜风飘散的无隐无踪。
“知县府邸闹鬼了!所有的人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犹如发现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人们如受惊的幼鸟一般四散逃窜,不过一下午的功夫,竟已弄的人心动荡,人人自危。往日喧哗热闹的街市,门可罗雀。家家户户闭户关窗,连客栈都闭门不开,只留后院一扇小旧的破门允许通过。
得知此消息的时候,花晚照一行人已经行出盐城二三十里。
留下车夫独自驾车,秦笛猛地掀开车帘闪进来,紧握字条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血脉迸张。沉静的面色硬生生裂开一道口子,想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有人昨夜入府,不但杀光了梦使在内的府内所有人,甚至连尸首也未留下。”
字字千斤,重重击在其他人的胸口。
艳阳高照的八月天,毫无征兆地响了个晴天霹雳。
其实这些字每一个花晚照都听的懂,但是当它们连在一起时,她却有些懵了,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不由自主的喃喃:“ 你的意思是,有人不仅一直尾随着我们,而且还乘我们昨日下午离开,肃清了府邸?!”
谁敢想象,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原本活生生的人,怎么就阴阳两隔呢?
弄影还未醒,静静躺在车厢的一头,王勃坐在她的脚边、花晚照的右侧,慕容钰卿则倚在花晚照对面的车壁上。
他本是闭目摇扇,假寐着,听到动静,才幽幽睁开双眸。
秦笛不答,虽然面色又化回了一贯的沉静如水,可手背上紧绷的皮肤与青色微暴的血管却将他的情绪泄露的一干二净。
不解,愤怒,以及忍无可忍。
他们前脚刚走,人后脚就死了,这是什么意思?赤 裸裸的挑衅,还是讽刺他们的无能为力?
王勃的身子坐的笔直,微微向后倾,眸中的惊愕逐渐转为深沉,似乎还夹杂了些许悲哀。
他轻声叹气:“梦使她似乎早已料到活不过昨夜。”
他现在才理解,昨夜离去时她眼中饱含的情感。不是交出信物后的解脱,而是预见到死亡的坦然。她清楚知道,交出信物之时,便是死亡之时。
可是她依然交出了信物。
仅仅在听到这条消息时,慕容钰卿才完全睁开了双眼,尔后又重新闭上,难得的沉默。
花晚照想不通了,为什么轻梦她们交出了信物结果还是一个死。
出离的愤怒迫使她伸手拔下发间藤簪,狠狠至于车内地上。
簪子与木板剧烈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弹起又向前滑了一段,蹦到慕容钰卿的靴面,这才停下来。
慕容钰卿眉眼未抬,无动于衷。